他眯着眼,瞳孔从圆变尖,眼球里头盛满的粉色糖浆也逐渐变得浓稠起来:“这是规矩。”
“呜!?”甘露寺蜜璃挣扎了一下,渐渐收了声。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又有一个男人站了出来,“这个故事是和雪女有关的一个故事,从前……”
“哎。”鹤衔灯这才松开了捂着甘露寺蜜璃的手。
“你可真是太冲动了啊。”他把身子向后仰,正好搭在了卖药郎的肩膀上,“在什么东西都没搞懂之前就开口,小心被诅咒了哟。”
“什么意思?”
“在没有弄懂规则之前,最好不要亲自下场以身试法。”卖药郎伸出手,他的手上停着一只小小的天平,“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搞懂,青行灯所说的规则究竟是什么。”
“我们只知道她要听100个故事,其他一无所知,如果我们讲述的故事后面变为了现实,或者说那些故事会成为她的力量,那要怎么办呢?”
卖药郎把手上的天平挪到地上,叮铃一下,这只鬼精鬼精的小玩意儿,往后歪了歪,看起来摇头晃脑的。过了会儿又直了起来。
“所以你让他们来替你试探规则吗?”甘露寺蜜璃咬住了嘴唇,“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不可以这样?”卖药郎刚想说话,鹤衔灯又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在有办法保存自身之前,就不要去想别人了。”
“况且……”
他和卖药郎对视了一眼。
地上整齐有序铺开的天平又向前歪了歪,它们一只一只的站在每个人的脚边,牢牢地踩住了为数不多的三个影子。
“况且他们还骂你嫁不出去来着嘞!”鹤衔灯一翅膀拍到了鬼杀队少女肩膀上,“这人呐,该小气的时候还是要小气一下的!”
“你我,你……”甘露寺蜜璃还在挣扎,“这样是完全不对的,不可以这样,那样的话不是和鬼没有……”
“不过说到要嫁人的话。”卖药郎也搭腔了,“我这里倒是有一些可以推荐的药哦。”
卖药郎单手撑腮,笑得暧昧又狡猾:“你需要吗?”
“啊啊!?”
在美男子的微笑中,甘露寺蜜璃彻底被带到坑里去了。
第 28 章
“那么我就讲一个有关于……”
“我的故事是这样的……”
“你们有谁知道……”
听故事真的很无聊,尤其是你听的故事你都知道结局。
“这个我知道。”鹤衔灯一脸暴躁的翻着花绳,“那个巨大的人偶在一年之后彻底报废了,可怜的小女孩从此没了爸爸。”
“停停停停停。”鹤衔灯抢人头上瘾了,“那个爱上妖怪的巫女平凡的死掉了,故事结束了!”
“怎么又是这个,太俗了,当我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是那个国王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守着也没几个人的国家吗,他的朋友没啦,下属没啦,大家都炸了啦!”
“别讲啦别讲啦,我来替你讲!那个倒霉孩子因为种种原因杀了自己的亲弟弟然后成为了肮脏角落里的幽灵!好了就是这样!我讲完啦!”
“啊——你们就不能讲点新鲜的吗?”
鹤衔灯在一边散发低气压。
经过几次的试验,卖药郎逐渐摸清了青行灯对故事的要求,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只物怪格外的喜欢带有悲剧色彩的故事,别人讲一个喜剧还会出来叨叨两句把人吊到房梁上逼他换一个。
不管你的故事是自己瞎编的还是有真实依据的或者说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只要这个故事是个悲剧,青行灯都会感到心满意足。
但,如果违反了这条的话——
“噫呀!”被捆在房梁上的男人疯狂的挣扎着,“我改,我改就是了!那个和幽灵结缘的女孩子最后守了活寡,行了吧!”
砰的一下,男人从房梁上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了鹤衔灯刚才拿照柿编的小红网兜里。
“所以说,我们只能讲悲剧。”卖药郎头疼的捂住脑袋,“为什么她那么喜欢这些痴男怨女的糟糕故事呢?”
怎么说呢,物怪是爽了,但是甘露寺蜜璃和鹤衔灯很不爽。
一个因为超低的虐点和超高的同情心,现在每讲一个故事就会在一旁哼哼唧唧的像小猪一样哭。
一个是因为活的太久听的太多,现在每说一个就会一脸不耐烦的在旁边大声剧透。
“我讨厌这个物怪。”鹤衔灯说,“她居然连兄弟之间相认相亲相爱相守的故事都不让我讲,硬要我编一个兄弟阋墙的全新版本。”
“幸好我还真的知道有这么一对兄弟可以拿来给我当蓝本做参……不对,她怎么可以这样!”鹤衔灯哐当哐当的捶起桌子,其力度之剧烈,表情之狰狞,无不例外的宣示着他内心净土被践踏之后反应出来的狂躁情绪,“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是美好的!她怎么可以这样!”
……鹤衔灯被精准踩雷,目前处于神志不清的浑噩状态。
卖药郎默默地离正在拿头敲桌的鬼远了一点。
“那个,到我了是吗?”在所有人围观着鹤衔灯堪称癔症的行为艺术之时,甘露寺蜜璃坚强的站了出来接过话题,“我终于可以说了对吗?”
鹤衔灯很小声:“你之前不是说过几个了吗?”
甘露寺蜜璃连忙挥手澄清,“那不一样!”
她把一只手握拳压在下巴处,清了清嗓子开口:“我要讲的故事是一个有关于红薯妖精的故事!”
“……哈?”
最先给出回应的是卖药郎。
他刚听完甘露寺蜜璃的话,马上反应过来迅速转头扯了扯在旁边撞墙的鹤衔灯示意他回神。但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鹤衔灯根本没有在意卖药郎善意的提醒,反而一把甩开了卖药郎,自己一个鬼在那边吨吨锤大墙。
“拜托啦,这对你真的很重要!”卖药郎艰难的把鹤衔灯拉回正轨上,“过来听一下啊!”
“从前有一个勤劳的男人……”甘露寺蜜璃还卡在开头上,她咕噜了好一阵,眼神漂移目光闪烁,在确认了视角的边边上某个白色的东西回过头的那一刻才接上了下文,“他真的是一个很勤劳的男人!”
鹤衔灯:“……”
你就是让我听这个废话的吗?他拿手肘去勾卖药郎,没意思,这真的没意思。
卖药郎:“……”
叫你听你就听,他把鹤衔灯伸过来和自己打架的手指压到了自己的手臂下面,不要在这里逼逼赖赖。
另一头,甘露寺蜜璃的演讲才刚刚开始。
“这个勤劳的男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吃红薯,可能是因为红薯吃的太多了,惹得一只红薯妖精非常的不高兴。”
“‘哪有这样的人?’红薯妖精在田里嘟囔着,都吃了这么多年的红薯,做红薯的方法居然还是这么糟糕!’”
“红薯妖精从田埂上跳下来,决定小小的报复一下那个男人,但是要怎么报复呢?如果只是让他田里的红薯变少的话,好像有一点吃亏哦……”甘露寺蜜璃开始盯着鹤衔灯,“于是红薯妖精想了个好办法。”
“那天,他变成了一个农民老伯,趁着男人干完农活在睡觉的时候,偷偷的在他的窗户底下烤起了好多好多好多的红薯!”
鹤衔灯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两下鼻子,继续听甘露寺蜜璃的胡编乱造。
“第一天男人醒的很晚,可能是因为醒的太晚了,香香的味道没了,他只能留着眼泪啃着家里硬硬的红薯。”
“第二天男人醒的稍微快了点,但还是不行,香香的味道又不见了,他只能捂着肚子去吃已经冷掉的红薯饭”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男人终于受不了了,他告诉儿子,我因为没有东西吃快要饿死了,求求你,请一定要帮我查清到底是谁天天在我家窗户下弄很香很香的味道来诱惑我!”
甘露寺蜜璃讲的那叫一个激情澎湃,她已经完全沉浸到自己瞎编的故事里了,但她的故事似乎并没有得到周围旁听者的心,尤其是鹤衔灯,听到后面都差点睡过去了。
“你就是在忽悠我吧。”顾及甘露寺蜜璃的面子,刚醒过来的鬼把声音压的又低又细,“让我听小朋友的睡前故事有什么好处?我又不会去种红薯。”
“……噗。”
卖药郎漏气了。
他闷咳了两声后低下头,两条手搭在桌子上一颤一颤的。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家伙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还敢装自己不记得!
卖药郎在心里放声大笑:迟早有一天,我要拿着你给我写的信在那群当事人面前大声朗读!
他笑着笑着突然不笑了,不管是憋在喉咙里的声音还是翘起的嘴角都像从锅子上离开的糖浆似的慢慢的凝固冷却,直到变成一团吞到胃里的唾沫和一个在脸上抿起来的小点。
啊,希望是我的错觉,卖药郎看向趴在桌子上的鬼,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瓷瓶子。
瓶口上贴着标签,上头格外端正的注上了“失魂症”这样几个小字。
“……男人的孩子同意了,但他也被红薯妖精折腾的不行,直到某一天夜里,刚收摊准备走人的红薯妖精听着窗户里面少年委屈巴巴的嘟囔声……”
“他!”甘露寺蜜璃猛地一拍桌子,鹤衔灯差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搞得跳起来,“良心发现了!”
鹤衔灯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从侧腰中抽出了一叠纸,从自己的手往里拉出了一根笔,捣鼓了一阵后摸出了一个砚台,往里头倒了点自己的血又随手磨了点墨,做好准备后又是一篇洋洋洒洒。
“致——”
卖药郎凑过去看了一眼,在发现开头还是那个眼熟的框框之后面无表情的把脸挪了回来,手里的药瓶子抓的更紧了一些。
那边,甘露寺蜜璃终于讲到了尾声:“少年终于吃到了让自己魂牵梦绕的烤红薯,那味道真好啊,吃着甜甜的又咸咸的,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红薯呢?”
“他还收到了那只红薯妖精的道歉信,某一天在他翻来覆去的看那封信的时候,意外的发现那封信的背面有几点残留的墨迹。”
“他玩心大起,拿着笔在墨迹上点了点,按着顺序连成了一片。他意外的发现,这张纸背面的墨迹……”
甘露寺蜜璃看着鬼淡粉的眼睛,犹豫着咬住了嘴唇道:“是一个名字。”
“哦吼。”鹤衔灯终于有了几分兴趣,“所以结局是什么?那个男人被什么妖精是加了咒语也变成了红薯?”
“……听起来好恶心。”橘宗月感到反胃。
“不是啦,不是啦,结局是那个呃……嗯……啊啊!”
甘露寺蜜璃编不出来了。
她绞尽脑汁的想要给这个故事增加上几分悲情基调,可奈何这个故事的主旋律已经定了型,不管她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往里头添加悲伤的文字语言,整个故事依然透着一股傻憨憨的气息。
“你完蛋了。”鹤衔灯安详的开口,他甚至假惺惺的用袖子摁了两下眼角,“再见吧,很高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认识了你。”
“哇啊!你什么意思!”
甘露寺蜜璃脸皱成一团:“不愧是恶鬼!”
“是的。”鹤衔灯合拢掌心,朝着鬼杀队队员鞠了一躬,“我真的很高兴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认识你,虽然我们在刚见面的时候你就砍了我好几刀,但是我还是很高兴认识你。”
“再见。”白色的鬼做作的吸吸鼻子,“希望你在上面好好反思一下。”
“红薯真的一点都不好吃。”
他格外斩钉截铁的说道。
第 29 章
因为说了让青行灯不满意的故事,甘露寺蜜璃被吊了起来。
她花了好久把这个儿童睡前读物改编成了儿童不宜读物,又费了老鼻子劲才编出了一个勉强让物怪满意的结局。
啪叽一下,粉绿渐变色的少女掉进了鬼织的红蛛网里。
甘露寺蜜璃摔得有些懵。
她在网兜里摇晃了一阵才落了地,还没来一个大喘气就发现地上又出现了新的状况。
“你们这群混蛋!我受够了!”终于有人受不住了。他使劲抓着面皮,在眼眶以下的皮肤上扯出了五条长长的血痕,“都是你们的错啊啊啊啊——”
“唉唉,你啊……”他旁边的人看着很是不以为然,甚至还假惺惺的担忧道,“这是中邪了吗?”
那男人一听,脸上的血顺着伤口滋滋的溅了出来。他忽然暴起,举着桌上的灯笼直接往橘宗月脑门前砸,“如果不是你们搞出了这档的事,我怎么会被困在这儿!”
不出意料,他的攻击也被弹开了。
但与之前的不同,灯笼并没有被砸向别的方向,而是穿过橘宗月的身体,哐当一下落在地上。
咕噜咕噜,灯笼滚了一圈,里面的烛光慢慢熄灭了。
“你在胡说什么!”簇拥在橘宗月旁边的人连忙上前架开了男人,“这怎么又是公子的错了?如果真要说的话,我们明明……!”
男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选择说话。
他们像幽灵一般站起身,抬着男人往外走,每走一步,地上就多出一个血红的脚印。
“要不是你们阿枫也不会死!”男人还在挣扎,他推开了拉扯他的侍卫和狗腿子们,近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到了之前第一个开口讲故事的少年那里,“小公子……”
他哀哀的开口,眼底尚存着一片晶莹的水光:“你说句话啊!”
少年歪过了头。
“阿枫早就私逃了。”他托着腮帮子翘着二郎腿,说话的时候还露出了嘴里那颗尖尖的虎牙,“她都不是我家的了,可不归我管。”
“真没意思啊。”他不去看男人漆黑一片的眼底,反而扭头朝卖药郎笑道,“对不对?一点意思都没有。”
“是的。”卖药郎垂下了眼睛,“一点意思都没有。”
所有人几乎是冷漠的注视着那个男人被拉了出去,连青行灯也是这么默认的,她缓缓地拉开笼罩的房间的白布条,腾出一个漆黑的小洞口供人们把哀嚎的男人丢了进去。
“她穿着红衣服!”知道自己无法反抗的男人癫狂的叫着,神色中满是怨毒,“她穿着红衣服被你们害死了!”
呼啦一声,层层叠叠的白布遮住了狭小的洞口,堵住了最后一声凄惨的哀嚎。
“尘归尘,土归土,鹤弄莲花生三目。”
鹤衔灯双手合十,悄声开口。
他拉住了想要上前的甘露寺蜜璃,把红绳往少女的手腕上多缠了几圈。
“你们为什么不拦着他?”甘露寺蜜璃低着头,“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因为没有意义呀。”卖药郎把手按在了墙上,“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的手搭在画满红痕的符纸上,葱白的指尖往上轻轻一搓,白纸上晕染开的繁复符咒一下子收缩稀释,变成了一个指腹大小的圆润红点。
“每到第44个故事的时候,他都会被推出去。”
卖药郎握着手中的退魔剑:“把他拦下来反而会出现更可怕的情况。”
“可是……!”
甘露寺蜜璃像被鱼刺卡着嗓子一样,捂着脖子不肯说话。
她僵在了原地。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了?”少女迟疑的开口,“我刚才明明还看得见的。”
她注视着那群面容模糊的加害者,忽然感觉一阵反胃。
橘宗月也好,读规则的男人也好,笑着的少年也好,甚至连之前嘲笑自己的公子哥也好,他们的脸上突兀的聚起了一团朦朦胧胧的青光,像是烛火一样微弱的燃烧着,不曾停下。
甘露寺蜜璃应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视野中染上了一抹腥红。
“噫啊!?”
甘露寺蜜璃被唬得发出了一声尖叫,她使劲闭着眼,逃避了一会现实后又颤颤巍巍地打开眼皮,看着看着差点软到地上去。
“……啊,啊啊。”
面前的人依旧是那副德性,就好像刚才看到的是错觉一样。
甘露寺蜜璃拍了拍胸口,胸膛里的那颗小小心脏正在一个劲的乱蹦乱跳。
她缓缓的放松下来,蔫头蔫脑的走回了位子上,像一团烂泥巴似的摊在座位上,连话都不愿意讲了。
“真是的,明明到你讲故事了!”
旁边的人不高兴的嘀咕了一句。
甘露寺蜜璃不说话。
那人自讨个没趣,气哼哼的帮她把故事往下讲。
不知道为什么,鹤衔灯猛地打了个嗝。
“既然知道没意义的话,那你之前为什么要让我救他?”他捂着脖子,被袖子遮住了一半的红指甲指向了不远处呆着的那个第一个被吊上去的男人,“很痛的诶!”
“我要是不说的话会救吗?”
“会。”
卖药郎拍了两下鹤衔灯的头,把上面翘起来的白色杂毛摁了下去:“所以我才说啊。”
“不过也托你的福,我大概知道了些什么。”
他向鹤衔灯递过了一根木簪子:“那个小少爷给我的,你要看看吗?”
鹤衔灯咬住了嘴唇,鬼的牙齿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我……算了。”他拢着手道,“你刚才是不是问出了什么?”
“这我倒是想问你了。”卖药郎道,“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他指的是在水上看红叶的事情,但鹤衔灯显然会错了意。
“没什么。”鬼支支吾吾道,“我可不会被像你这么不着调的人吓到!”
鹤衔灯哐当一下推开凳子站起来,相当刻意的绕开卖药郎挪到了另一个位置坐着,甘露寺蜜璃看见他过来,还挺贴心的腾了个位置让他坐。
一人一鬼找了个偏门位置坐好,中间还拿红绳架起了一道友谊的桥梁,在确认双方之间隔起足够的障碍后,甘露寺蜜璃与鹤衔灯双双自闭。
“说起来……”鬼杀队的猎手看向自己的猎物,犹豫了片刻后小声地询问道,“他刚才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鹤衔灯咽掉了嘴里的话,“就那样。”
他抱着膝盖,瞅着不远处和一群人谈笑风生的卖药郎,突然感觉头上一片阴云密布。
“我总觉得。”鹤衔灯抠着裤腿上的皱起来的布料,“我是过来捣乱的。”
他没和甘露寺蜜璃讲话,就是一个劲儿的在嘀嘀咕咕:“早知道就不跑过来了。”
“说起来……”鬼抠抠脖子道,“红色的槭树是枫树对吧?”
鹤衔灯也没指望有谁能回答自己,自顾自的往下自言自语:“丹就是红色,我记得以前有个养了一堆猫的小孩告诉过我,那这样的话……唔。”
“那个公子的侍女叫丹槭,那个男人说的被杀死,嗯不确定先跳过……总之,他嘴里出现过的那个女孩叫做阿枫,我看到的写信的少女穿的也是红衣服,如果说那个小公子说的故事是对应着她的话……”
“我懂了!”
鹤衔灯的眼睛颜色又变浅了一点:“不愧是三月河!”
他刚想抬起手招呼卖药郎过来,就发现对方朝自己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什么啊……”鹤衔灯有点自尊受挫,“他早就发现了么?”
鹤衔灯不高兴,甘露寺蜜璃也不高兴,不过比起鬼,她反而更活在状况外。
“一个故事两个故事三个故事四个故事……”甘露寺蜜璃开始数数,“现在是第几个故事来着?”
“第五十九个。”鹤衔灯搭腔道,“讲了一条活了很久的龙好不容易拥有了伙伴但是因为自己活得很久的关系伙伴们都死光了的故事。”
甘露寺蜜璃:“……”什么鬼啊!
过了阵,没学乖的少女又问道:“现在是第几个?”
“第六十二个,讲了被倒塌的房子砸死的花魁化身成为没有脸的妖怪每天晚上都举着个大木棍出去把人脑袋砸烂。”
他们一个问一个答,在鹤衔灯一脸生无可恋的科普好第九十八个悲剧后,他们终于迎来了卡在百物语最后关头的第九十九个故事。
“天啊……”有人受不了了,“我的口水都干了……”
他们肚子里的墨水都快掏空了,每个人都一脸萎靡的趴在桌上,张嘴闭嘴就是一大串嘶哈嘶哈,除了吐气还是吐气。
“大家都说不出来了吗?”卖药郎握着手中的退魔剑轻声道,“那这个故事就给我来讲吧。”
他眯起眼睛,翘起嘴角,声音柔和而平板,用的是茶馆里说书人惯有的腔调,听着就像在说一件最近发生的什么大事似的:“那就让我来讲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神明的故事吧?”
鹤衔灯警觉了起来。
他的预感没有出错,因为在下一刻,卖药郎缓缓说出了一个他最熟悉的名字。
“我们来谈一谈一个叫做鹤莲目的神明吧?”
“呃啊?”
鬼看着冲自己笑的卖药郎,感觉鼻尖一股热流不顾自己的意愿涌了出来。
他把手按在自己鼻子上使劲擦了擦,一抬手,整个手背上晕开了大片的红。
“……你不要开玩笑好吗?”
鹤衔灯哽咽了一阵,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
他本能的感到不适,嗓子里堵得发慌,就好像喉咙里塞满了紫藤花,烧得他无法呼吸。
在又一次抬起头后,鹤衔灯的眼睛里也开始渗血了,一滴一滴,啪嗒啪嗒,眼睛里的和鼻子里的混合在一起,在桌上开出了大朵大朵的花。
鹤衔灯捉住了卖药郎的衣角。
“我没在开玩笑哦。”卖药郎掰开了他的手,帮鬼擦掉了不听话的血,“对不起,但是我是真的想不到了。”
鹤衔灯捂住了头,良久之后,他才虚弱的应了句。
“……嗯。”
作者有话要说:
鹤衔灯带过很多小屁孩,因为记性比较差的关系,有的小孩子名字已经叫不上了,不过他还是可以说出他们的特点。
比如说,养了一堆猫的,抱着自己妹妹的,脸上有花朵的,牙齿尖尖的,右手很漂亮的,喜欢拿头发遮住眼睛的……等等等等。
能被他捡到的小孩大多数都是那种……其实从某种意义而言都是蛮有特点的,因为如果没有特点就不会被丢在外面了。
他对之前的几个小孩子印象比较深,后面的就淡了,主要原因是因为如果记得太深的话哪天要是重新想起来会流鼻血。
卖药郎和珠世都知道,并且研究过他这个诡异的毛病,但后面发现治不好。
“这算是你身体本能的自我防护机制吗?”珠世说,“因为怕你想起来太多,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来打断想法吗?”
“我觉得是因为变成鬼的时候撞到了鼻子吧。”鹤给出的解释是这个,“我记得当时就流了好多血出来……”
因为流了太多血出来,鹤有点呼吸不畅,然后他就开始用蝶子。
结果他发现,蝶子是用来治疗伤口和疾病的,不是用来治鼻血的,因为他流鼻血的时候身上哪里都没有裂开也没有伤口出现,就突然流下来而已。
鹤:……啊。
鹤:那这样的话这些血到底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呢?
珠世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好的解决方法,就拿了点纸让鹤塞着先止血。
然后抬着脑袋鼻子里面还塞纸的鹤撞上了卖药郎,说两句对方就笑一下说两句对方就笑一下,搞得鼻血流的更多了。
第 30 章
“就用最俗套的方式讲吧。”卖药郎道:“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山上被云雾缭绕着。
这座山没有名字,它普普通通的立在一片荒野中,周围没有花也没有树,山上空荡荡的,连点活着的东西都不存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吧,这山上多了一只巨大的龟。
这龟有多大呢?卖药郎举了个例子:“它有着一个山峰那么大的壳,四肢像柱子一样粗壮,走到哪里,哪里边响起一片轰隆轰隆的雷鸣。”
与其说龟是生活在这山上,倒不如说它是被困在这山上。
我想,这个山的主人应该是我吧。龟看着河水里自己的倒影,绝对是我,不然我为什么不能出去?
因为我很大。龟想,没有那个动物比我更大了。
这时候的龟还很年轻,长得也比自己的同类漂亮,看着水嫩嫩的一只,褶子都没长多少出来。
它背上的壳不像别的龟那么又笨又重又灰又破,反而光滑水润,像一面漂亮的琉璃镜子,光一照上去就快乐的四散开来,远远看去好像山上烧起了七彩的火焰。
一只乌龟能干嘛呢?龟也不知道,它每天除了睡就是醒来继续睡,日子过得又无聊又没乐趣。
直到有一天,这座荒山的上空飞来了一只鹤妖。
鹤妖粗心得很,飞到一半不小心把自己的蛋给掉了下去,哐当一下,龟那金贵的壳一下子被砸的凹进去半截。
龟被这一出搞得懵掉了,它的壳从漂亮的小山峰变成了难看的小山谷,下雨天的时候里面甚至会蓄满水,太阳一出来上面还爬满了苔藓!
它又没办法跟飞走的鹤妖计较,只好把气撒到了掉下来的蛋身上。
我应该吃了它!有着琉璃外壳的龟想,可是他才这么小一只……吃不饱,不如我等一等?
它等啊等,等到这颗圆滚滚的蛋孵化了,等到里面冒出来的鹤会说话了,等到那只吵吵嚷嚷的鹤拥有了人的样子,它都没下去嘴。
再等等吧。壳上爬满花草的龟想,我要等它长到最肥最壮的那一刻再吃掉,不然我不是白被叫妈妈了。
“对了。”鹤妖搂住龟的脖子,绕着它转了个圈,“我想要去外面看看!”
龟想想,同意了。
鹤妖高兴极了,东西都没收拾就往山下跑,跑着跑着,它被路边的一块小石头绊了一下,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树上。
“这是什么东西啊?”
鹤妖捡起把他绊倒的圆球,正要丢开的时候发现这个球在他手上动了动,最后像眼睛一样缓缓睁开一条缝。
“我才要问你是什么呢?”眼睛不是很开心,“你踩了我的头,还骂我是什么东西!”
鹤妖也没理,转手就把这个珠子踹到了兜里。
它和这颗会说话的球一起在外头闯荡,遇到了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也遭遇了各种形形色色的事,两个非人类的关系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
不愧是在山里养大的妖怪,眼珠子想:鹤妖单纯,甚至可以说是蠢得吓人。
“你真是一个白痴。”彩珠在鹤妖翅膀上蹦来蹦去,“你居然救了她!你要知道她可是从别人手里逃出来的女人啊,要是招上麻烦我才不帮你!”
“为什么呢?”鹤妖问手里的眼球妖怪,“我总觉得你对人类有很多偏见,我觉得他们都很好呀!”
“因为我很久以前也是个人类。”珠子说,“我在活着的时候叫目。”
它陷入了回忆:“从出生开始,我就莫名其妙的知道很多事,谁问我问题我都能告诉他答案,大家都很惊讶。”
“于是有人称我是真佛转世,也有人说我得到了菩萨的喜爱,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呀?我就是个小孩子呀,我只想跟大家玩……”
“那天,有人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很开心的告诉了他,可是他觉得我会把他问的问题说出去,他……”
很难想象一个珠子会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他在我背过身的时候,拿起了一个石头往我的脑袋上砸,在我晕过去的时候把我抬进了柴草里。”
“他放了把火,我被烧啊烧啊,烧到最后,我就剩这么一点了。”
“是吗……”鹤很伤心,可是它还是选择帮助那个可怜的女人。
“我曾经有一个孩子。”被他救下的女人摸着肚子倾诉着,“我曾经偷偷的给他取了名字,他叫做莲。”
“是吗?”彩色珠子和白鹤妖怪凑在一起,“那么他人呢!”
“都说了是曾经呀。”女人的脾气很好,“我啊,是街边随处可见的卖艺人的孩子,有一天我跳了支舞,在讨赏钱的时候被老爷撞见了。他用一吊钱把我从父母手里买走,带我回了他的家。”
“但是夫人并不喜欢我,我至今记得她给我灌了一碗药,我痛了整整一夜,醒来后,我的孩子不见了。”
女人露出了一副苦笑:“夫人抢走了我的孩子,当着我的面烧掉了小小的他。”
“我这时候才发现宠爱是多么廉价的东西,你找任何人哭诉都没有用,眼泪是脏的,爱也是下贱的,我的地位比妾室还低,我甚至连他家的下人都比不上……于是我跑了出来。”
“于是你被我救了!”
鹤妖高兴的举起翅膀。
“我想我也许可以帮你见到你的孩子,但是我不知道我能让你见到的他是什么样的!”
“我想要帮你。”
在抛下这句话后,鹤妖消失了,等它回来的时候,它的脑袋上长出了两对尖尖的红色犄角。
“我可以把你孩子的灵魂偷偷的从地府里带出来!”妖怪脸上的羽毛随着笑意一颤一颤,“到时候你们就能见一面啦!虽然只有一面……!”
得知了这个消息的女人高兴的快疯了,就连一向爱唱反调的眼珠子也很开心。
“但是……”
故事的讲述者看着四周挂满的白布,用轻快的声音开口道:“鹤妖成功的带回了莲,可还没把孩子带到妈妈的面前,两只妖怪就被一大群阴阳师给拦住了。”
鹤衔灯捂住了脸。
甘露寺蜜璃担心的望了过去,脸刚转过去就被吓了一跳。
只见鬼眼睛里的血不流了,可鼻血还是没止住,一张脸除了红就是白,远看过去就像从哪个案发现场的跑出来的受害人。
估计是因为血流太多凝起来的关系,鹤衔灯被堵的呼吸不畅,他干干闷闷的咳了两声,一脸气虚的捂住了脸。
卖药郎叹气。
他把故事放到一边,先把鹤衔灯拍了两下背,然后趁着鬼刚要张口说什么的时候把一个小瓷瓶往他嘴里塞。
“咕……”鬼被呛了一口诡异的液体。
在他咳嗽的时候,卖药郎终于把神明的悲剧讲到了结尾。
“他们抓住了妖怪,不顾女人的劝阻把鹤妖捆在了木桩上。”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女人想要解开妖怪的束缚,“他哪里招惹你们了?”
“没办法。”阴阳师们阴阳怪气的开口,“妖怪的存在本身就是招惹我们了。”
“听说,像鹤这种纯净的妖怪最是害怕脏污了!”
他们嬉笑着割开女人的手,把血泼到了鹤妖的脸上。
“这样它就逃不掉了。”
阴阳师们带走了女人,把妖怪留在了地牢里。
“你看,我没说错吧?”目从鹤妖的衣服里钻了出来,“人类就是值得你对他们抱有偏见。”
“抱歉,都是我的错。”莲从鹤妖的影子里冒了出来,“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但是鹤妖却说:“没关系。”
他们就这样一直挨在一起,不管是曾经的佛子还是现在的恶灵,没有一个肯离开这只愚蠢到极点的妖怪。
直到有一天,那群阴阳师把鹤妖带到了一座山的山脚下。
“经过我的运算,在这里除掉妖怪能给我们最大的灵力!”阴阳师笑着开口,“好了,大家一起点上火吧!”
“你们还不走吗?”鹤妖最后又问了一句,“你们还想要再被烧死一次吗?”
没有回答,可能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火焰熊熊的燃烧着,美丽的火光快照亮了一整座山,这些光芒四溅,一点点泼油似的落到了山的主人身上,直到把这只龟的壳烧得漆黑。
“这就是这个神明的故事。”
卖药郎拿了块打湿了布过去,他刚擦了两下鹤衔灯的脸,手里的布条就被鬼一把抢了过去。
“你真的很讨厌。”鹤衔灯使劲吸了下鼻子,“明明知道这个是不能讲的。”
他像小花猫洗脸一样把两只手往脸上摁着扑腾,在仔细的将自己脸上的血垢擦下来后,鹤衔灯细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按着心口。
鬼深呼吸了一口气,把搅乱的思绪从脑海里拉扯出来,他本能的过滤筛选掉了什么,把手往鼻子上一拧止住了血。
像有人拿手撑住他的嘴唇往上拉一样,鹤衔灯原本哀愁的表情扭曲着变成了全新的笑脸:“所以我要报复你。”
卖药郎看了眼手里的瓶子,把它扔到一边。
“你要报复我什么呢?”他举起双手,“如果要打的话请不要打脸哦。”
他护住脸,护了一阵后也没见鹤衔灯冲过来打自己,正当他疑惑的时候,鹤衔灯才刚把手里捏着的满是鬼血的帕子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放到桌子上。
在做好这一切后,他抬起头,一本正经道:“我决定抢走你发言的机会,第一百个故事我来讲。”
卖药郎:“……哦。”
此时他心里正满屏刷着问号。
奇了怪了。卖药郎心道,按顺序本来就不是我发言啊?
不是就是该你说吗?
“……这个算报复吗?”另一边,甘露寺蜜璃戳了两下自己眼下的泪痣,“感觉好幼稚啊。”
更幼稚的还在后面。
只见鹤衔灯一把拉住了卖药郎的袖子,捉着人家举刀的那边手高喝道:“所以!你没有机会说出物怪的真了!”
“就由我!”鹤衔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来告诉大家真相!”
“……”
卖药郎看了眼手中的药瓶,选择捂住脸逃避现实。
“……”
甘露寺蜜璃则开始妄想以后遇到的鬼都是这个德性。
在场的活物里只有鹤衔灯高兴的要命,他像抓住了卖药郎天大的把柄似的上蹿下跳个不停,完全没有留意到当事人辛苦的眼神。
正当他要再接再厉继续往卖药的心口捅刀子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太激动了,咕的一下,鹤衔灯的鼻子又坏了。
他低头看着顺着脸颊往下啪嗒啪嗒的红色液体,缓缓地,缓缓地发出了一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