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我的最后一个故事叫做红叶。”
鹤衔灯装模作样的拍了拍手:“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普通的就像我的信仰一样。”
“你的信仰才不普通哦。”卖药郎突然插话,“它是很珍贵的东西。”
“……啊?”
鹤衔灯被他这话弄得有点懵。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卖药郎的话,只能万分尴尬的抹了两下鼻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总之……就像你刚才说的。”过了老半天,鹤衔灯终于酝酿好被打断的情绪。他伸手指向开口说第一个故事的少年,“这是一个既老土又俗套的故事。”
“不过。”鹤衔灯又擦了一把鼻子,这次终于没抹出血了,“我准备搞一点新东西。”
他将双手的指腹贴在一起,轻轻一碰,手腕上缠着的红绳一根根的断开。在鬼的命令下,它们无声的散成一团,一点点的凝固扭曲,直到转换成另一种形态。
红色的绳子枫叶一样的落在了地上,铺的整个地面像浸了血似的鲜红。
甘露寺蜜璃踩了下落在自己脚边的红绳——这已经不能算红绳了,倒是有些像花泥,又黏又稠又软又糊,抓着她的脚使劲往下面吞。
少女挣扎了好一阵才把自己的脚拯救了出来,她还算好了,在她旁边待着的几个男人半个身子都被吃下去了,有的甚至只剩下了一双手。
“啊……”橘宗月垂下眼睛,“你果然……我想我……”
他还没有发出声音,喉咙间压抑着的喊叫就被一大片血红淹没吞噬,咕噜一声,连个泡泡都没有在那片涟漪上荡起。
男人们沉入了红色的淤泥中,搅拌着揉搓着挤压着,直到化成了泥水的一份子,不留下一点点活着的证明。
“他这是要干什么……”
甘露寺蜜璃把手搭在了日轮刀上,下意识的看向了卖药郎。
“你看着就知道了。”
卖药郎很是敷衍。
“唉!?”
卖药郎并没有理会少女,而是专注的看着指尖停着的那只天平。
“叮。”
手指上的天平倒了下去。
“叮。”
地上的天平也倒了下去。
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可房间里垂着的白布却接二连三的动了起来,一条一条的盘旋着舞动着,像是垂死的白龙对擅自进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人发出最后一声吼叫。
青色的火焰爬到了房梁上挂着的最大的那匹白布上,滋的一声,如同在房间里擦开火石燃起了灯。
“别玩了!”卖药郎突然开口,“在那条白布烧完之前,你必须给我把最后一个故事讲完!”
他迅速摆手,一叠符咒像灯里溅出的火星子般四散开来,围着他的手朝四面八方贴出了一个不规整的圈。
轰的一下,好像每一个窗户都被推开了似的,大股大股的风灌了进来,吹的房间里高悬的白布噼啪作响。除了在燃烧的白布之外,剩下所有的布条都拧紧了绷直了和绳似的直冲向在场的两人一鬼!
“呜啊!?”甘露寺蜜璃连忙抽刀打算砍断眼前的布条,但就在刀刃接触到绸缎的那一刻,她的刀折叠着穿过了布,扎进一团空气之中——
“结果还是!”
少女反应的很快,在发现攻击没法抽散眼前的布条之时,甘露寺蜜璃干脆旋着身子跳到了房梁上,侧身狼狈的躲过了攻击。
“嘎吱……”
先前她待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坑洞,白布垂起了身子,卷着地上的包起来的泥死命地绞了起来。
红泥像雨一样的落了下来,滴滴答答的,又像少女眼角的泪。
白布把手里的碎末随意的一扬,紧接着又是一记抽击!
“嘶——”
卖药郎的符咒如蛇一般窜了出来,它们缠着那条不受控制的白布,用力的勒紧了这条白龙的逆鳞。
“快点!”卖药郎朝处于猩红中央的鬼喊道,“如果你不想要重新再来一次的话!”
“啊啊哎哎哎哎!?”甘露寺蜜璃急道,“什么意思?”
“你还没发现吗,这里除了我跟你,还有他,剩下的人都死了!”
“叮铃。”
天平松开了踩住的影子,三条黑雾爬上了墙。
卖药郎扬开手里的符咒,腰间别着的退魔剑叮叮作响:“鹤衔灯你听见没!”
“……我知道了,我会快点的!”
他拂开了搭在脸上的刘海,鬼的额头上升起了一轮粉色的月亮。
“血鬼术——”鹤衔灯的三只眼睛变得近乎透明,“——三月河!”
他的眼里含了一汪死水,这潭寂静的泉腻在漆黑的眼眶里,咕咚咕咚的沸腾了起来。
鹤衔灯蓄力完毕。
鹤衔灯准备出击。
几乎就在同一刻,卖药郎按住了不断挣扎的白布,强硬的把它锁在了一边。
“请开始你的表演。”
卖药郎朝他浮夸的鞠了个躬。
“额,呃呃!”
甘露寺蜜璃下意识的开始鼓掌。
鹤衔灯点头,他把手往前一伸,像拨开珠帘又像吹开薄雾,缓缓地从什么都看不见的半空中扯出了一段光带。
“从前有一个侍女,她长得极为的美丽。”
随着鹤衔灯的话,光带上迅速织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形,那个小人全身是由剔透的红色光珠汇成的,它在光带上转了两圈,身体逐渐蹲了下去。
“有一天,她抱着一筐衣服去河边洗,正好看到了一树红叶。”
“好无聊啊,不如我来写点什么吧。”
红色的小光人像模像样地挥动起自己没有指头的小圆手,它蹲在光带上汇聚起来的渺小溪流旁,一笔一划的写着自己的少女情怀。
“她用红叶写了一封信,将它送到了河中。”
少女走掉了。,在河的下游突然又出现了几个新的小光人。
“她的红叶被几个出来游玩的公子哥捡到了,这可真有趣呀,领头的那位少爷想,于是他也回赠了一封,还特意走到上游去将那片红叶挂到了那棵枫树上。”
红色的小人看到了别人给的信,它高兴的在原地蹦了两圈。
“于是就这样一封一封一封的给了出去,直到有一天,那个少爷在信中提到想要跟少女见一面。”
咯啦,鹤衔灯手里的光带碎成了光点。
“少女从自己的主人家逃了出去,她和自己想象中的情郎约好了要在那棵枫树下见面。”
“他们见到是见到了,但是少爷从来都没有重视过这段感情,他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甚至把那些红叶写来的书信当笑话似的讲给自己的随从。”
鹤衔灯的语气直白,手里的动作也没停过。
他又捏出了一个全新的舞台。
“少爷把姑娘安置到自己家里,嘴上说着这是给他介绍了个新的主人家,少女相信了,每天都偷偷摸摸的和他见面。”
“这位少爷其实还挺享受那位少女对他的关切与爱抚的,但是时间久了,流言也起来了。”
光芒组成的小人在鹤衔灯的手上吵成了一团。
“有一天,少爷组织了一场聚会,正好邀请了那位少女以前的主家。”
“那是我家的逃仆,这位小少爷开口道,她居然跟了你,太可笑了,你居然会留着这种不忠心的人。”
房子里的风停了,只剩下人清浅的呼吸和鬼缓慢的陈述语调。
鹤衔灯抬起手,手上的光团逐渐变成了白色:“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似的,彻底压垮了少爷。”
“那天,他举行了一场百物语,在百物语即将开始的时候,他叫那位少女过来为他送上一枝花……”
“原来你是……少女惊喜的声音戛然而止。”
鹤衔灯的话停住了。
就在他酝酿着想要说下一句话的时候,房间里回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声音失了真,沙沙哑哑,结结巴巴,但不难听出那是女人的尖叫和求饶声。
【闭嘴……我叫你闭嘴……】
【哎呀,真是粗暴,竟然这样子踹一个女孩的肚皮……换做我……哈哈……】
【喝下这个会怎么样呢,啊,说不出话了,喉咙肿起来了,好了,现在她哭不了了……】
甘露寺蜜璃捂住了耳朵,身体渐渐的蜷缩成一小团。
“我看见了。”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道,“所以,之前他感受到的那种疼痛其实是……!”
“是的。”卖药郎捏住手指,“全部都是。”
可就算这样,鹤衔灯也没有怜香惜玉的心肠,他依然在冷酷无情的戳着人家的伤疤。
“那位少爷,为了除去自己的污点,也为了更好的玩一场游戏,他和在场的所有人一起……”
“少女的怨灵徘徊在百物语的房间里。”他道,“她熬死了所有的伤害过她,欺凌过她,侮辱她的男人,她将他们困在了这间房间里,与他们一同参与着只有九十九个故事的百物语。”
鹤衔灯手里的光带彻底散了。
他抬起头,嘴唇勾起了一个笑弧:“是这样对吗,丹槭?”
鬼按着自己额头中间的眼睛,按到出血了也没停手。说话的时候吐出的气都寒森森的:“活在自己的回忆里就算了,还拉着大家陪你一起活着这里……有意思吗?”
“不过,真好啊,你还可以回忆的出来。”
他说完话后擦了一下鼻子,袖口上的红色印花又深了不少。
“叮——”
退魔剑第二次合上了。
这声音颇有煽动力,响起来没多久整个房间里的天平也全都呼啦呼啦的叫。
在一连串的叮叮叮叮声中,原本狭小的房间一下子扩得极大,垂在房梁上的白布一层层地撇开,揭开了藏在最里面的深渊。
“来了。”
卖药郎沉声道。
身披青衣的女人从白布织成的空洞里爬了出来,她的全身上下都在燃烧。火焰像枫叶又像莲花,一丛丛一簇簇烙在女人没有被遮挡的的身躯上,把那层皮肤烧软烧化,滴滴答答的跟蜡油似的流了一地。
鹤衔灯直接表演了一个原地起飞。
他一把捞过打算和青行灯硬碰硬的卖药郎,呼啦一下展开翅膀穿过了数条白布组成的森林后又刷啦一下拉开了甘露寺蜜璃,最后嘭咚一下倒在了地上,差点连累的卖药郎也一起摔出去。
“我说!你什么时候可以给我表演一下那个,就那个!”在又一次躲开青行灯的攻击时,鹤衔灯抓着卖药郎的衣领用力的挥,“快点啊!我怎么打都没有用!”
“在没有满足条件之前退魔剑是拔不出来的……”
卖药郎选择棒读。
“所以满足的条件是什么?”甘露寺蜜璃从一旁窜了过来,“你刚才说的形真理对吧?”
“形是形态,真是真相,理是理由。”鹤衔灯在一边虚弱的搭腔,“我们现在只知道前两个……呀。”
“与其问我倒不如快点用你那无敌的三月河想想办法!”现在轮到卖药郎摇晃鹤衔灯了,“快点,快点看一下。”
“说的好像我想看就能看了一样!三月河能看到的东西也是有极限的啊,现在已经超出范围了!”
鹤衔灯在地上滚了个圈,抬起头来又是一阵骂:“要是什么都可以看到的话我也不至于现在这个样子了!说起来你这个家伙在这呆了这么久,为什么连点有建议的东西都看不到!”
“为了看到我可是在这里陪着他们三轮的故事,三轮,九十九乘以三等于二百九十七,我再这里整整听了将近三百个的故事看他们每一个遭到报复重复了三次我才摸清楚事情好吗?”
“那你参与了没?”
“没有!”
他们两个颇为自然地吵成了一团,只剩下甘露寺蜜璃一个人在那里思考。
“也许……不。”
她突然停住了躲闪,直直的站在布条的正下方。
“你干什么?!”鹤衔灯一转头就瞥见了甘露寺蜜璃堪称不要命的举动,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卖药郎扔过去,“快点躲开啊!”
“我可能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甘露寺蜜璃把手搭在了面前的布条上,这次,她的手指没有穿过那层薄纱。
“月寄女儿心头泪,可识相思入骨红。”
少女对着面前巨大的物怪笑了:“一点都不酸哦,真的,很甜的。”
“你的情感,他接受到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他在看到这句话,他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过你的!”
一瞬间,什么声音都不见了。
只剩下了第三声清晰的“叮”。
作者有话要说:【血鬼术·三月河】
依靠的第三只眼睛施展出来的血鬼术。
瞳孔中盛着的光芒可以看到很多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
第 32 章
在她的话刚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所有翻飞舞动的布条停在了半空,逐渐散成一片一片的碎片,和光芒一起向地上坠了下来。
甘露寺蜜璃情不自禁的瞪大眼睛。
她看见了漫天的红枫。
眼前的怪物脸上蒙眼的布碎开了,露出了那双被遮住的饱含不甘的眼睛。
她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无可奈何,只能用力抠着自己的脖子,宣泄着自己无法发出的尖叫。
名为青行灯的物怪伸出了利爪,她似乎还想反抗,但就在她的手即将搭到甘露寺蜜璃身上的那一刻,一个全身上下布满亮金色符文的褐肤男人出现在她身后。
“哧——”
是皮肉被切割的声音。
青行灯茫然的看了眼自己的肚子,那里横穿过了一柄造型古朴的剑。
大片大片的枫叶从她的伤口中流了出来,鲜红的就像溢出来的血。
物怪发出轻微的漏气声,她就像遇到了盐的蜗牛一样小了下去,原本庞大的身躯一点一点的压缩扭曲折叠,冰一般滴滴答答的化成一滩,直到变回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甘露寺蜜璃被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女抱住了。
她是青行灯,或者该说是丹槭。
正如故事所说的一样,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少女。
甘露寺蜜璃试探着回抱住了她,怀中的人轻飘飘的,就好像没有骨头似的软在她的怀里。
“我……”
少女哽咽着,她没有哭,也许是怕眼泪会打湿了为了见情郎特意化的妆,只可惜,能让她这么精心打败自己的男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大量的气泡从丹槭的红衣中飘了出来,它们不堪重负的落在地上,每炸开一个,地上就多出了一片泪痕。
“我啊……”少女张开口,她留念似的把手贴在了甘露寺蜜璃的脸上,声音断断续续的,“其实一直都知道的……”
“他不可能喜欢我,但我还是希望有人能告诉我,哪怕是在骗我。”
丹槭露出了最后一个笑容:“这就是我一直存在着的理由……谢谢你。”
每说一句话,少女就会吐出一片血色红枫,到最后她什么也吐不出了,只能勉强的吐出来了一句话。
“希望你不要和我一样……希望你……可以遇到真正爱你的人……我在这里祝福着你……”
她的手轻轻的压在了甘露寺蜜璃的嘴唇上,在上面留下了一抹浅淡的红。
“愿你被你爱的人所爱,所深爱。”
丹槭的手缓缓地垂了下去,她似乎还想要再摸一下甘露寺蜜璃,可在她的指尖即将擦到少女脸庞的那一刻,她的手臂呼的一下全部散开了。
名叫丹槭的少女化为了自己的名字,枫叶从她的身体中溢了出来,一片片的在空中飞舞着,最终和那身红衣混在了一起成为了新的红色。
它们像雨,像雪,像所有从空中降临人世间的水汽,纷纷扬扬,洋洋洒洒,一朵一朵温柔的落在了甘露寺蜜璃的手心。
到后面,她自己也变成了一片枫叶。
“不,不是的,他是真的有……!”
甘露寺蜜璃的话到底还是没有全部说完。
她抓紧了手心里的叶子,只觉得心口一阵泛酸。
有什么暖和的东西照在了少女的身上,把她的眼泪照的一闪一闪的,像绿宝石里面的流转的光晕,啪嗒啪嗒的落在红色枫叶上,一颗一颗,好似露水。
“啊,太阳出来了呢。”
卖药郎蹲在一边收拾箱子:“要走了。”
“啊!”甘露寺蜜璃连忙抬起头,她胡乱的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太阳,老半天了也没缓过神。
他们现在正站在一片树林里,除了茂密的树丛什么都没有。
“这里……等一下!”
甘露寺蜜璃左顾右盼了一阵后,吸着鼻子指向卖药郎:“那,那只鬼呢?!”
“什么?”卖药郎表现的一脸无辜,他把自己的箱子整理完背在背上,眼里的光圈顿了顿,“抱歉,我没明白你的意思,你在说什么呢?”
好奇怪。甘露寺蜜璃攥紧了手中的枫叶,他的态度好奇怪。
明明之前还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现在突然变得好冷淡,也不是冷淡了啦,就是那种,怎么说呢……撇清关系?好像也不对……
甘露寺蜜璃纠结了一番,眼看卖药郎就要背着箱子走掉了,她连忙大喊道:“就是之前跟我们一起困在里面的那个白色的家伙啊!”
“……啊。”
卖药郎拿手指卷了下垂下来的头发,非笑似笑:“被太阳烧成灰之后被风吹走了。”
“哈!?”
甘露寺蜜璃被他嘴里吐出来的话给炸懵了。
“好吧好吧,抱歉啦。”他耸耸肩膀,“我不该开你玩笑的。”
“他趁着你发愣的时候跑掉了哦。”
卖药郎随意想了个理由。
甘露寺蜜璃的表情逐渐凝固。
“应该大概也许可能往那个方向去了。”
卖药郎随手指了个方向。
甘露寺蜜璃的表情直接失控。
“呜啊——”
少女的尖叫响彻了整个树林,吓飞了一连串大小不同颜色不均的鸟儿。
“你为什么不,不拦着他?!”
面对甘露寺蜜璃无端的指责,卖药郎偏过脑袋,他摊着手无辜道:“我为什么要拦着?”
“你不是跟他很熟吗!”
卖药郎拍了两下自己的箱子:“那也只是你觉得很熟而已,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跟所有人都熟的起来。”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相当公式化的笑容:“只要你是我的客人。”
“……啊?”
卖药郎撬开了自己箱子的一条缝,摸出了个小药瓶丢到了鬼杀队少女的手里。
“你似乎很执着于找结婚对象啊。”卖药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推销口吻道,“可以试着用用这个。”
他也不等甘露寺蜜璃有什么反应,拍了下自己的箱子就往前走。
“……啊?啊啊?”
甘露寺蜜璃把手里的小瓷瓶子抬起来转了圈。
她盯着小瓶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打开后闻了闻差点被呛到。
“香,香水?这个味道——哈、哈啾!”
甘露寺蜜璃的声音响彻了整片树林,又一次的。
这边她打喷嚏打个没完没了,那边卖药郎倒是兴致勃勃。
他晃晃悠悠的在林子里走,走几下就敲几下自己的箱子。
“我讨厌变小。”箱子里待着的家伙苦不堪言,“还有你箱子里的东西好多。”
“抱歉啊。”卖药郎把拍箱子的手缩了回去,“不然你睡一觉吧?”
鹤衔灯在箱子里沉默了片刻。
“我睡不着。”他在狭小的漆黑环境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努力不让自己的头磕到箱子隔板,“每次我睡着之后,我都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别的地方……”
“唉?”
“我已经好久没睡觉了。”鹤衔灯在箱子里动了动,“我记得上次睡觉还是和山主一起睡。”
卖药郎颠了两下箱子,好奇道:“睡眠质量如何呢?”
“不怎么好,梦里什么都没有,而且我还梦游跑到了奇怪的山上去抓了一只小花狐狸。”
“我喜欢狐狸,虽然他们当年老是挠我。”
可能是箱子的关系,鹤衔灯的声音闷闷的,“以前我有去过一座山,那里有很多喜欢玩水的狐狸,可惜的是下一次去的时候狐狸少了好多,再后面去的时候都没有狐狸了。”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梦里有人在叫我,我就在梦里飞啊,飞啊,飞啊……结果,除了梦里的我,现实的我也飞了起来。”
鹤衔灯的语气逐渐悲愤:“我飞到了很多地方,最终落在了一座山上,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全身上下都是黏糊糊的液体,衣服也脏的要命,到处都是和手一样的诡异玩意,我旁边还坐着一只小花狐狸,她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看得我毛毛的。”
“所以你把它抓回家啦?”
“我不敢抓,我觉得她会打我。”鹤衔灯很诚实,“狐狸都很凶,不仅会拿爪子挠人,还会用水来泼人……所以我跑掉了。”
“然后?”
“我刚想往山底下跑,结果山底下全部都是我不喜欢的紫色的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往那种可怕的地方飞……好讨厌……我讨厌睡觉。”
卖药郎歪过了头,脑袋砸在箱子上砸出了一个问号。
他往后一砸,箱子就往后一抖,待在里头的鹤衔灯连累的往后一扑,脸直接撞到了箱门上。
被迫变小还遭到了这样的对待,鹤衔灯更憋屈了。
“咚咚咚咚!”
他开始砸箱子抗议。
卖药郎:“唉唉别砸了,砸破了你赔我啊!”
“那还是砸破了比较好。”鹤衔灯非常财大气粗,“我可以给你换个新的。”
“不要吧,我这人很念旧的。”
“那我可以用小粟煮给你修一个新的。”鹤衔灯在箱子里拍拍自己缩水了的小胸脯,“修一个更大的。”
“……我真是谢谢你了哦。”
他俩就这样慢吞吞的走,只可惜,沿途的风景只属于卖药郎,鹤衔灯只能看到几个药瓶子和挡在他面前的门。
因为实在过于枯燥,鹤衔灯干脆找卖药郎聊天。
“……说起来,我总觉得你变了好多。”
没有聊天天赋的鹤衔灯开了一个不好的头。
“哦哦,是吗?”情商高的卖药郎善解人意的应合了两句后打算把这话题往别的地方带,“说起来睡眠不好的话我有可以治的药呢,你把手朝上面摸摸,有一个方形的瓶子,嗯,就是那个……”
他正打算详细的说说自家产品的妙用,可鹤衔灯依然不依不饶,死死卡在上一个话题里就是不愿放过卖药郎。
“你真的变了好多。”
他的声音又闷又模糊,听起来就让人觉得说话的家伙肯定困得要命。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呀……”
卖药郎往草丛里摘了一朵小白花,他把小白花放在了自己的箱子上,饶有兴致地问,“那我以前是怎样的?”
“很冒失,很讨厌,不知羞耻,不守规矩……”
卖药郎:“哦。”对不起打扰了。
“但是…”就在他捧着自己脆弱的小心肝的时候,鹤衔灯的声音又传来了,“我还是比较习惯那个时候的你。”
“你现在……”他停顿了一下,“总让我觉得好像没什么热情,像是活着又像是死了一样,虽然你还是对于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很执着。”
“明明之前还会对鹤莲目大人的存在提出各种各样的质疑的,现在却开始学着笑着附和我的话了。”
“你是不是在什么地方遭遇了什么呢?你是不是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呢?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啊,但我觉得,我没这个资格吧……”
“啊。”
卖药郎不说话了,他安静的听着自己箱子里装着的鬼的絮絮叨叨,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鹤衔灯把手往上摸索了一下,他抓到了一个小方瓶子。
“不过还是谢谢你。”鬼舔了一口瓶子里倒出的药水,“也难为你了,我会慢慢习惯的。”
“……和以前的你聊天真的很开心。”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到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唉。”卖药郎捂住了头,“……什么啊。”
他拍了两下箱子,趁着里面的鬼没有什么反应,低低的抱怨了出声:“你好几年前也是这么说的,怎么现在又重新说了一遍?”
“真希望哪天你能换一句啊。”他叹了口气,“为了迎合你我也是装的很累啊,就不能跟我说一声和现在的我聊天也很开心吗?”
卖药郎不抱怨了,他接着往前走,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哼了几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歌。
“悠悠神代事,黯黯不曾闻……枫染龙田川,潺潺流水深……”
在他身后,枫叶落了一路。
作者有话要说:
悠悠神代事,黯黯不曾闻。枫染龙田川,潺潺流水深。
出自《小仓百人一首》
——
【致■■的一封信】
睡觉真的是好讨厌的一件事情啊。
虽然这么说,但是我不承认我白天在睡觉,白天怎么会睡觉吧,我更愿意称那个时候的我是在休眠。
睡觉只能在晚上睡觉!
好吧,白天也有人睡的,毕竟这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午睡。
可能是因为我违背了鬼的本能,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很少做梦,可能是因为我的脑子喜欢做把拿来做梦的精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比如说,它会驱动着我的身体动起来,大半夜的到处乱跑。
俗称梦游。
明明我之前都不会的,可能是和山主一起睡,睡久了被传染了。
山主睡觉吧,醒来之后都会跑到一片树林里,而且身后总是会带着一条长长的拖痕,也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滚到那里去的……明明到处都是石头啊,那个小树林。
……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每一次我跟它一起睡都会看到这种状况,等一下……
难道是我拖的?
不不不,不可能,我拉不动山主的。
算了算了,我怕我再想下去我就觉得真的是我干的了。
换一下话题吧,说点别的,比如说我就不一样了,我睡着的时候会拿着刀到处乱砍,有的时候还会飞来飞去的。
不管怎样我就是睡得不安稳,而且只有晚上会这样,白天的时候都不会!
每一次醒来都发现自己换了一个地图,太可怕了——!!!!
这和虹桥不一样!一个我知道我会在哪里,就算不知道也会有一个大概的目标,一个我完全不知道我会落在哪里,你要知道这真的很可怕!
最起码虹桥随意传送我是知情的,这个我是真的不知情啊!
未知是酝酿恐惧与害怕的根源!
不过呢,有的时候运气好,我就会乖乖睡觉不会到处乱跑,但那个时候做的梦都特别的诡异,比如说会梦见没有脸的你,没有脸的他,没有脸的大家……
好奇怪,明明都没有脑袋,但我就本能的觉得是你诶。
好奇怪,明明都记不清了,我怎么总是在执着怎么记住你呢。
我的记忆力真的越来越衰退了,可能卖药郎说的对,是我鼻血流太多了,脑子里的记忆都一起跟着流走了。
哈哈哈哈哈骗鬼啦,记忆怎么会和血一起流掉呢?
所以我后面就很少晚上睡觉了,本来鬼也不怎么会在晚上睡觉的。
但是,晚上睡真的和白天睡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嗯,怎么说呢……
卖药郎说,这叫和身体本能进行抗议的叛逆。
银古说,这叫你闲着没事干大晚上跑去数虫玩。
这两个家伙真的讨厌到飞起来。
还是你最好了,不会这样子说我。
……虽然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很唠叨的,诶,等下,是你很唠叨吗?
算了算了算了,总之。
期待你的回信。
对了,不许说我。
第 33 章
卖药郎和鹤衔灯相处的很不愉快。
……虽然他们好像没几次相处是愉快的,但是这次不一样。
用鹤衔灯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占据着广袤的天地,一个龟缩在狭小的角落,所处环境之间的不对等引发了我与你之间的不平衡。”
“哎呀,好嘛,妙啊,不错呀,真——不愧是你。”卖药郎心不在焉的应了句,“居然说出了这么有哲理的话。”
鹤衔灯踹了一脚箱子以示抗议。
卖药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依然在嘻嘻哈哈。
他这态度惹的鹤衔灯更加不高兴了,缩在箱子里磨牙道:“可恶啊,你的箱子怎么这么小!”
“不会啊。”卖药郎拍拍自己的箱子,“挺大的啊?”
“我是说隔板!”鹤衔灯叫出了声,“这些压在我头上的板子侵占了我的个鬼空间!”
他激动地在箱子里发出了一声“嗷呜”,可能是因为用力过猛,鹤衔灯头直接砸到了箱子里装着的的挡板上。
鬼的动作带着箱子向上晃了两下,伴随着咚的一声,箱子里头装的满满的“嗷呜嗷呜”一下子给撞成了磕磕巴巴还带着颤音的“咪呜咪呜”。
撞了一下还不算完,伴随着冲力,晕晕乎乎的鹤衔灯一下子往后一倒,直接磕到了厚实的箱壁上,硬是从喉咙里砸出了一段细细的咕噜。
鹤衔灯被撞得鼻血差点又给流出来了。
好吧,鼻血没流,但是眼泪是真的流出来了。
他被迫缩在这个上下都有隔板的箱子里,身体憋屈的扭成了一团,身上每个零件都嘎吱嘎吱的发出抗议。
“……我讨厌这个箱子。”
鹤衔灯又开始了。
为了表示出自己有多讨厌,他甚至把指甲变长了抠在箱门上一个劲的抓。
“吱嘎——吱嘎——”
鹤衔灯挠出了一阵阴风,瘆人的很。
他把箱子当成了自己的猫抓板,但是卖药郎并不想要这只小白猫,原因无他,实在是太吵了。
卖药郎觉得自己背了个噪音发生器。
“忍一忍啦。”他按按耳朵,好脾气的劝道,“不然你再睡一会儿?”
“不要。”
我才不睡呢。鹤衔灯鼓起了脸,绝对不睡呢。
他刚才喝了点卖药郎的安眠药,好不容易才跨入了类似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在他抱着膝盖即将陷入久违睡眠的那一刻——
“哐啷哐啷。”
鹤衔灯睁开了一边眼睛。
“嘭咚嘭咚!”
鹤衔灯支棱起两边耳朵。
这下他是彻底没了睡意,揉了揉眼睛摸索着敲了下箱子询问道:“你在干嘛?”
“啊不好意思。”卖药郎的声音幽幽的飘了进来,“刚才被几只松鼠围住了,它们拿坚果砸我。”
“松鼠干嘛要砸你?”鹤衔灯把手伸上去勾下了两个瓶子下来,一边翻弄着上面的标签一边问道,“你是抢它们松果了还是踩人家窝了?”
卖药郎伸手用袖子挡住脸,迎着枪林弹雨狼狈向前:“我还想知道呢。”
他刚逃开松鼠们铺天盖地的坚果,还没喘口气,几只红嘴巴的鸟儿飞了过来开始一个劲的啄着他的箱子,好不容易把这些不依不饶的小鸟赶走,卖药郎又撞见了一群圆头圆脑的黄鼠狼。
卖药郎:“……”
他们走了一路,也被不欢迎了一路,到哪都有虎视眈眈的小动物。
“不对,这不对。”鹤衔灯在箱子里翻了个面,“是你不受欢迎,不是我不受欢迎。”
他艰难的把自己的一条小短腿搭在另一条小短腿上,努力的翘起一个不太标准的二郎腿:“我可是全程都没有出现过的哦!”
“是是是,对对对。”卖药郎扶额,“麻烦你老人家行行好吧,不要在箱子里上散发怨气了。”
在经历了一大堆动物的“追杀”后,精疲力竭的卖药郎终于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他找了个没什么阳光进来也没什么动物出去的山洞把箱子放进去,唉声叹气了老半天后自己也爬了进去。
“我都怀疑那群动物是不是被你给招惹过来的。”他屈起手指在箱子上连碰了三下,“我亲爱的森林公主鹤衔灯殿下。”
“……哈?!”
箱子咔嚓咔嚓的摇晃了起来:“你说什么!!”
咔吧一下,箱子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嘎啦一下,裂痕越来越多,并隐隐有扩散的现象。
咯噔一下,鹤衔灯的手从箱子里钻了出来。
那只又短又细的小胖手在半空中呼啦呼啦的转了个大风车,紧接着,箱子的底部也破了,露出了一只没穿鞋没套袜子的光脚丫子。
在给自己的手脚争取了不少空间后,鹤衔灯从箱子里面硬挤出了半个脑袋。
他的身体被缩的很小,老半天了也没有弹起来恢复原状,看着像一个用锤子拍扁打实的糯米团,表面还咕叽咕叽的冒着小气泡,瞧着热气腾腾的。
“我不管你这话是从哪里学来的。”鹤衔灯终于把自己整个脑袋给挤了出来,“但是——”
他振振有词:“你必须要向我道歉!”
“哦,好的,对不起。”
卖药郎光速低头,并伸手在小不点鹤衔灯的脑袋上点了点。
鹤衔灯下意识的把头往对方的指头上蹭,过了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一脸羞愤的用自己细的不像样的手掌推开了卖药郎,缩回箱子里自闭去了。
目睹了一切的卖药郎发出了老长的一声:“噗。”
鹤衔灯立刻炸毛。
他又一次从箱子里爬了出来,结果还没走几步就被过长的下摆绊倒,球一样的滚到了山洞里头去。
过了一阵,灰头土脸的鹤衔灯龇牙咧嘴的从山洞内走了出来。
他的衣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头发乱七八糟的披在身后,走起路来一深一浅一瘸一拐,看着就像去雪地里滚了一圈的鸽子,还是被喂胖喂圆喂到飞不起来的那种。
鹤衔灯哼哼唧唧的坐在了一边,捞过箱子开始修。
“你不变大了吗?”
卖药郎又戳了他一下。
“不变。”鹤衔灯很没好气,“变大了等一下又要变回去,我才不要干这种自找麻烦的事呢。”
“不过我讨厌变小。”他又哼起来了,配合着他现在这张圆鼓鼓的脸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分可爱,“变小的话看起来就没有十五岁了。”
“你还是对十五岁那么执着啊……”
卖药郎撑着下巴看鹤衔灯捣腾箱子。
他把袖子卷起来挂在手臂上,两个爪子扒在上面邦邦邦的敲,在把歪出去的木块贴回原处后,鹤衔灯把右手的食指含在了嘴里。
鬼闭着眼睛皱着眉毛,看起来很是坚决的咬了一口自己的手指,结果咬了半天也没咬破,倒是带出了一大滩亮晶晶的口水。
鹤衔灯:“……?”
他盯着自己光滑饱满并且没有一点伤口的指头发呆。
“你的牙变小了。”卖药郎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看来蜂介的变化是全方位的啊。”
鹤衔灯沉默了。
他伸手在箱子里摸出了一面镜子,拿两个手指掰开嘴皮在那儿仔细的瞧。
等他打量完自己米粒大小的牙,鹤衔灯郁闷的把镜子塞回了箱子里,伸长了指甲打算往手上刮出个伤口。
“啊呀。”卖药郎又多嘴了一句,“连指甲也变得好小啊。”
鹤衔灯:“你闭嘴。”
白色的鬼折腾了好一会,都快把自己搞成黑色的了才割出了一咪咪的血,他用一种看奇迹般的目光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溢出来的小红珠子,连喘了三口气才平复下来自己激动的心情。
鹤衔灯颤抖着打算把上面的血往下刮,才刚刚把手摁到了那块小缺口上,他的伤口就愈合了,血也给吞进去了。
鹤衔灯:“……”
鹤衔灯自闭了。
卖药郎看了眼破破烂烂的箱子,又看了眼散发着怨气整只鬼变得灰扑扑的鹤衔灯,唉了一声后也坐了下来。
“怎么办啊?我的箱子破啦。”他故作忧愁,“像我这种可怜的卖药人可是一点钱都出不起的啊。”
“……我给你买新的。”鹤衔灯很郁闷,“但是你说你不要新的。”
“啊啊,没关系。”卖药郎双手合十,真诚的开口,“感谢老板。”
“其实我也可以给你做一个新的。”鹤衔灯突然开口,“只要有材料的话。”
他默默的爬了过来,头发和衣服都垂到了地上变得脏兮兮的,鹤衔灯烦躁的咂了咂舌,伸手抓着头发随意的一绞,绑了一个乱糟糟的球坠在脑袋后面。
“材料是什么?”卖药郎看着趴在自己膝盖上的小不点,伸手往他好不容易绑起来的头发的捅,“你是要木头的还是要竹子的?或者说铁的?”
“竹子吧。”鹤衔灯还真认真回答起来了,“比较好编。”
卖药郎:“……唔。”
他只是想顺着气氛开个玩笑,没想到对方这么认真的回答了,一时之间也不好往下收场。
“你到底要不要啊?”
鹤衔灯眨巴着粉红眼睛看他。
因为变小的关系,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大了,挂在脸上水汪汪的两团,好似一块琼脂水冻,里头挂着朵拿盐水泡过的樱花。
鬼看着小小瘪瘪的,就外表来看,大概也就是个四五六岁的小孩。
但与别的孩子不同,变小的鹤衔灯全身上下都支棱着硬骨,皮肤下面隔着的脂肪薄薄的,手感一点也不好,摸久了还会感到有骨头刺着手心,麻麻扎扎的。
卖药郎:“……哦。”
“怎么了?”小鬼还在拽他的袖子,“竹子不可以吗?”
“没事。”卖药郎揉了揉眼睛,他站起身往洞口外走,“我去给你搞点竹子回来。”
他狼狈的走掉了,搞的鹤衔灯一头雾水。
鬼歪过头,想了想选择爬回了箱子里呆着。
吱嘎——
箱子又破了个洞。
作者有话要说:
【至■■的一封信】
我,讨厌,变小。
不要,问我,为什么。
好吧,我告诉你,但是你别想改变我的观念,我是真的不喜欢变小,除非是要变几个新样子给鹤莲目大人上香。
与其说是我讨厌变成小孩的样子,倒不如说是我讨厌我自己变小成小孩子。
很矛盾对吧?但其实不矛盾的。
我变小了的话,就有一种回到了很小时候的感觉,不管是脸也好,什么都好,都跟以前的一模一样。
瘦瘦的,干干的,小小的,瘪瘪的。
明明变成鬼之后我长胖了一些啊,但不知道为什么缩小掉的话我身上的肉就全没了。
而且,那个样子是我跟你们相处的样子,那是有着回忆的样子,我不想玷污那个样子。
说好了是永远的15岁的,变小了的话就不像是15岁了。
还有哦,我也不喜欢待在小小的黑黑的房间里面,虽然变成鬼之后为了避嫌也为了躲开阳光我经常待在那种地方,但我就是很讨厌。
不可能不讨厌的吧……
虽然说卖药郎也是没有办法是没错,但是他的箱子真的好小,那些夹板为什么不可以拆掉啊,激动起来的话老会撞到头,很痛的!讨厌死了讨厌死了。
……唔。
怎么突然感觉我好像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啊,其实是有的,我喜欢别人摸头,因为只有乖孩子才能被摸头。
但是摸头的话不可以戳发旋。
不知道为什么,那边被戳到的话,我就会感觉自己被定住了,甚至有一种血冲到脑门上的感觉,刺刺的一点都不舒服。
我还喜欢什么来着……摸摸头,小孩子,种花草,改良血鬼术,研究呼吸法,还有……什么来着,没印象了,没印象。
也许哪天重新去做那件事的时候就会发现我其实挺喜欢搞这个的,只是我忘了吧。
……但是真正喜欢的话应该不会忘记吧?
对了,你记得吗?
那个人类时期的就不用跟我说了,反正忘光了,再告诉我也没意义。
不然你就跟我说下……算了,嗯,麻烦你……也不太好。
期待你的回信。
哦哦,忘了问你个事,你知道怎么修箱子吗?不用血鬼术的那种。
第 34 章
鹤衔灯被丢在了小山洞里。
他没法出去也没法回到箱子里,只能抱着膝盖窝在这小黑洞口里干等。
可能是因为变小了的关系吧,鹤衔灯的思考方式正逐渐往幼儿的方向靠拢。
“说起来。”鹤衔灯把下巴搭在了袖子上,“我刚才都没怎么注意他的箱子里有什么。”
之前被关在箱子里的时候,鹤衔灯除了抱怨就是抱怨,完全没有在意他上头摆的那叠瓶瓶罐罐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早知道当时就应该拿点下来看啊!”鬼懊恼地捶地板,捶的袖子迎风飘摇。
他现在真的好小一只,衣服虽然挂在身上是没错,可一旦趴下来那点衣服就全糊成了一团,看着像是要把他给淹没了。
大大大,鹤衔灯身上什么东西都变得老大。
尤其是袖子,两边都被拖出来老长一段。
鹤衔灯也不是没试着想要拯救一下,可他再怎么把手伸长只能够到袖子的手肘部位,剩下的一大截只能放弃治疗,全拖在地上可怜巴巴的吃灰尘。
“唔……”
柚子甩了,悔也后了,鹤衔灯盯着这个被他折腾到遍体鳞伤的破箱子,有什么不得了的小念头在他的心里突然出现,蹦蹦哒哒的跳个没完没了。
要不然,我就看看?
正是这个想法,害得鹤衔灯整个鬼变得蠢蠢欲动了不少。
他左看看右看看,在确认安全后连着给自己做了十多个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好奇乃是生物的本能。
“这并不羞耻。”鹤衔灯给自己喂洗脑包,“再说了,他把我放进去肯定是默认了我可以看。”
“而且,我是说,而且。”鹤衔灯给自己加油鼓劲顺带找理由,“我就是好奇这里面有什么东西,我又不是想偷偷把他什么东西拿走。”
“可是……”他又犹豫了起来,“乱看别人的东西不太好吧,感觉喜欢这么干的人应该都是个老妈子,我不是老妈子吧……”
我是恶婆婆!
鬼给自己搞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设标签。
他纠结的在地上打滚,吃了一嘴自己的头发。
鹤衔灯吐掉了嘴里的头发丝,撑着下巴进入思考模式。
“如果被误会成我要偷他东西怎么办?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些药有什么好偷的……等下!”
“难道他有我有钱吗?嗯!没有!”
鹤衔灯迅速说服了自己。
他爬到了箱子那里,用袖子勾着箱门缓缓打开——
现在他看的可清楚了不少,鹤衔灯爪子挨个擦过了箱子来安装的隔板,一个没忍住,在最后一个板子上面用力一敲。
“都是你的错。”鹤衔灯摸摸后脑勺,“撞得我痛死了。”
他开始挨个研究卖药郎箱子里的小玩意儿。
鹤衔灯先拉开了一个比较合自己眼缘的小抽屉,发现里面摆着几本书。
“这什么?”鬼挑了本看着最顺眼的。他提着书脊一晃一晃,像甩树叶一样逼得一本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让我先看看名字。”
鹤衔灯对卖药郎的文学素养表示了关心。
“唔,《折雀枝》?”他咬着袖子把书往下翻,“名字好耳熟,难道是我以前看过这本书吗……”
鹤衔灯随便的翻了两页,在看清上面的小字后,他的表情瞬间从漫不经心变成了目瞪口呆。
“噫,噫噫噫噫!?”鹤衔灯发出了肮脏的高音,声音大到可以和山间飞舞的白鹤一较高下,“这——这什么啊!!”
他被书里面大胆露骨的文字描写给吓的惊慌失措,自认的15岁心灵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
鹤衔灯和甩锅似的把书往前面一丢,拿袖子遮着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脏了我脏了我脏了……”鹤衔灯喃喃自语,“对不起鹤莲目大人,对不起,真的……”
他自我忏悔了几句后,缓缓地摘掉了挡在面前的遮羞布准备迎接现实。
“啊啊——”
眼前的书被风吹着往后翻了几页,这下可好,除了文,鹤衔灯还看到了更为新鲜有趣的图画,奇怪的知识迅速增加。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结果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衣服下摆上,哐啷一下,鬼斜斜的砸进了箱子里头,震得里面的瓶瓶罐罐往上跳了三跳。
鹤衔灯晕晕乎乎的,他正打算爬起来,结果没把握好起身的分寸,脑袋直突突往上头的隔板上一撞。
鹤衔灯满眼都是围着他转的星星。
他正要伸手把那些快飞走的星星捞回来,迎面突然掉下来一个口没分好的小瓷瓶子,伴随着咕啵一声,有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从瓶口洒了出来——
“咕……呜……!”
在吸入液体的那一刻,鹤衔灯的小尖瞳孔缓缓溃散,变成圆溜溜的一团。
啪哒,野生的鹤鬼倒下了。
瓶子咕噜咕噜的滚在了地上,转了个圈后露出了一小截绑在上面的标签。
失眠专用强效药。
上头明晃晃的写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卖药郎终于回来了。
“喂鹤衔灯!”满脸奇怪红纹的男人抓着把竹子在山洞口叫了两声,“这种材质的行不行?”
“这座山外面也没什么竹子。”卖药郎拖着几节竹杆往山洞里钻,“我现在发现,离开你之后完全没有动物拦着我,所以刚才被砸肯定是你的问……啊?”
卖药郎手里的竹子掉到了地上,细细的茎干都摔歪了不少。
先不要提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就差伸手画一个凶手是xxx的鹤衔灯,就单单看他乱七八糟的箱子,卖药郎也觉得自己有资格叹口气。
“破坏力越来越强了啊。”
他把鹤衔灯搬到一边,捡起自己的书塞了回去。
“幸好他没有翻我别的东西。”卖药郎哭笑不得,“有的东西被看到是真的要完蛋。”
他把自己那本从颜色层面就不太适合青少年阅读的书塞进了抽屉,在抽屉旁边镶着的板子里摸索了一阵拉开了一个暗夹。
“唔,看来没被看见。”
卖药郎取出了一叠病历。
他数了数确认数量没错后,提起笔在其中一张上点了点,正当他思考要在上面添上什么东西的时候,一旁昏死过去的鹤衔灯突然又有了些新的动静。
鹤衔灯站了起来。
他闭着眼,眼珠子在眼皮下面不规律的转动着,惹得睫毛也在一抖一抖。
“啊。”卖药郎放下笔,“还真梦游啊?”
他看着鹤衔灯像个幽灵一样的绕着自己转来转去,像一只追自己尾巴的小狗。
起初卖药郎只是想看个笑话,直到鹤衔灯从自己心口里取出了夕立虹霓姬。
“鹤……呼……”处于睡眠状态的鹤衔灯说话并不是很利索,“六……”
卖药郎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了。
伴随着一声夹杂着口水吞咽音的“斩鹤蜂鸣”,卖药郎背后的石壁被灰白色的气刃划开了一道十字。
卖药郎:“……”
他往旁边挪了挪,看着后面的石壁变成了一堆碎块哗啦哗啦地落了下来。
鹤衔灯依旧在山洞里游走,像在梦里和什么可怕的怪物搏斗似的死命挥击着手里的武器,每砍出一刀,他的身体就渐渐膨胀一点。
从原本的小孩身形变成了百年来始终维持着的少年体态,再到明显长开了的成人模样,几乎就在短短一瞬间,鹤衔灯便体验掉了人生的早中晚。
他就像在给卖药郎表演鹤之呼吸似的,一刀一刀的攻击着面前根本看不见的敌人。
灰白的气流盘旋在彩虹色的刀刃上,吹的鹤衔灯的头发直直往上飘。
“再这样下去的话整个山洞都要塌了!”
在鹤衔灯喊出了一句“鹤呼第五型鹤戏蝶花”又一次成功爆掉石头的那一刻,卖药郎终于意识到了这点。
他当机立断,摸出了个药瓶子直接空投到鹤衔灯的方向。
“哐——”
鹤衔灯被瓶子正中红心。
他被里头装着的药淋了一身,摇晃了一下后脑袋直接怼到了地上,也不知道鬼的脑袋是怎么长的,鹤衔灯当场在硬邦邦的土块上摁出了一个深色的印子。
卖药郎蹑手蹑脚的走过去,确认是真晕过去后给鹤衔灯翻了个面让他保持呼吸通畅。
他看着大人模样的鹤衔灯,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原来长大之后是这样的吗?”
卖药郎捏捏鹤衔灯的脸,没摸出多少肉来。
成人状态的鹤衔灯瘦的很,脸上多出来的肉也全都吸了进去。这份瘦弱里带了几分病气,明明是那么不讨喜的气质,可在他身上呈现的反而恰到好处。
“从小到大都是病美人啊。”卖药郎把手往肉少的根本不会弹起来的脸上一摁,“要是能一直长大的话,估计会有很多人会因为这张脸而喜欢上他吧……”
不管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之后,鹤衔灯都是雪白雪白的一只。
他苍白的脸下是纤细的脖颈,因为太瘦的关系,脖子上的血管瞧着相当的明显,只可惜按上去并不能感到血液在里面缓缓流动的温暖触感,只能抚摸到一片腻手的冰凉。
可能是潜意识也不想自己长大,鹤衔灯的身体缓缓的变小。
鬼开始变圆,吃胖了似的让脸颊上的肉逐渐充盈起来,他全身上下的骨骼肌肉扭成了一团,等再次展开后变得更为凝实,看着像是一块气泡都给锤没的年糕团。
他又包进了自己的衣服里,看起来睡得不是很安稳。
“大家晚安……”
小小的鬼嘟囔了一句轻飘飘的梦话,咬着衣服缩成了一团。
卖药郎看着鬼,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好。
他拿出了自己存着的病例条和药方单,在症状上多添了一个梦游。
“结果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治好。”卖药郎把单子收起来,“真是失败。”
他捏紧了手里的单子,轻叹了一句。
“……果然,我只是个卖药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至■■的一封信】
我从小就觉得我有点好奇过剩。
怎么说呢,我并不是很怕生人诶。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还是会怕的,但是后面就不怎么怕了,看到陌生人还可以跟他们打招呼。
忘了是谁跟我说的,给别人一个微笑的话,别人也会给你一个微笑,所以要多跟别人笑笑。
但是我笑起来不是很好看了啦……
还有其实关于这一点,我一直有一句话想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来着。
如果我给别人一个微笑,别人还给我一个嘲笑……那我该怎么办呢?
好吧,我好像写的有点偏题了,算了,写信的话不需要注意主题,我爱写什么就写什么,反正你不看也必须给我看。
好奇心,我感觉比起好奇,我这个应该叫八卦。
怎么说呢?鬼嘛,耳朵比较尖,什么神神叨叨的东西我都能听得出来。
但是我一直觉得听八卦的话还是听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较好,如果你们正在讨论的某个话题或对别人造成伤害的话,还是不要听了吧。
就比如说我的孩子们,其实每一个都有一些故事,但是,如果他们肯跟我讲的话,那我会听,当然我不会说出去的,除非他们已经放下了。
小月亮什么时候才会放下呢?
嘛嘛嘛嘛!其实好奇心的话,满足一些无伤大雅的就可以了吧。
虽然我还找不好那些边界,我觉得这主要要怪你。
明明说好了会教我怎么为人处事的,到后面都不教了。
我明明有付给你学费的,我都有留好吃的点心给你的——过分。
对了啊,我发现啊,变成鬼之后我睡觉是越来越不安稳了。
不是说梦游啦,就是普通的睡觉,我也觉得不安稳,有的时候还会感觉骨头嘎巴嘎巴的响。
其实如果在做梦的话,现实中发出的声音反而会在梦里变成另一种东西。
我很少做梦,做梦的时候除了梦见你们更多的时候是梦见我在和怪物打架。
好奇怪,难道都这么大了我还在梦想成为什么拯救世界的武士英雄忍者吗,年龄都过了吧?
就算要梦想也应该是变成世界第一的巫女吧。
等一下好像不对,那就世界第一的巫男……?
更不对了!
算了算了,就成为世界第一的信徒吧!
希望不会是唯一的……
话说回来,你……信仰跟我一样来着是吗?
忽然忘记了,诶嘿!下次回信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呀。
期待你的回信。
第 35 章
鹤衔灯重新醒过来的时候,卖药郎正在削竹子。
他看起来好像不常弄这些东西,搞出来的竹条长短不一,边缘还带着细细密密的毛刺。
“刀不要这么拿。”鹤衔灯不经意的开口道,“你这样的话很容易削到手的。”
他抢走了卖药郎手里的刀,把他赶到一边后自己开始削。
鬼挺擅长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他捏着刀片,顺着竹子的纹路小心翼翼的劈了下去,就那么轻轻的一剜一切,几条光洁的竹条就噼里啪啦的落在了地上。
鹤衔灯砍了一会儿又觉得手中的刀用的不舒服,便伸手在自己肩胛骨上摸了片刻,从里头抽出了一柄弯刀在那一下一下的修边角。
他身上装着的那些零零散散的东西可多了去了,一会儿拿一瓶胶一会儿拿一个凿,过了半天又掏出几个看着就让人觉得奇怪的辅助工具,叮叮当当,自己在一边自娱自乐。
“现在要直接给你搞一个新箱子有点困难。”鹤衔灯咬着头发道,“我先帮你把它补起来吧。”
“哦,行吧。”
卖药郎没有意见。
他蹲在一边,看了老久自己箱子破掉的边角究竟是怎样被填补修好。
“等下。”越看,卖药郎越觉得自己多年来建立好的三观被鹤衔灯砍了个干净,“你究竟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塞到身上的?”
鹤衔灯顺着自己脊椎骨往上摸,从皮肤的裂口处抽出一把弯曲的闸刀,闻言,鬼歪过了头问道:“什么?”
卖药郎努努嘴,手指着鹤衔灯手上的东西。
鬼把箱子推到一边,解释道:“就是用蜂介错开骨骼和肌肉在身体里形成空腔啊,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有在身体里面塞东西嘛?”
“但我是真没想到你放了这么多。”卖药郎吸了口气,“你是把全部家当都塞身上了吧?”
鹤衔灯把食指按住自己嘴角,他双眼放空,目光向上,说话的语气格外理所应当:“重要的东西还是贴身保管比较安全吧。”
……我觉得你是会错意了。
卖药郎又一次发出叹息:那才不叫重要的东西啊!
我现在怀疑,卖药郎盯着鹤衔灯的背影:他身上的那些肉其实都是自己找东西塞进去填起来的。
卖药郎头一次感觉自己的内心戏是那么足,他甚至有心思趁着鹤衔灯修箱子的那会空档在脑子里开一个小剧场,专门连载关于鹤衔灯整容塑形到处乱走的小故事。
在他脑补到鹤衔灯为了吓唬人把身上所有的存货全部爆出来像颗大松树似的在鬼杀队面前走来走去的那刻,白色的鬼把重新整好的箱子推了过来。
“我的直觉告诉我。”鹤衔灯朝他做了个鬼脸,“你刚才在想一些很失礼的事情。”
他“咣当”一下摔上箱子门,又窝回了自己讨厌的黑暗角落里。
卖药郎:“……”
被发现了呢。
他难得的内疚了一下。
别的不说,但是鹤衔灯捣鼓小玩意的手艺称得上一绝。
卖药郎摸摸自己以旧换新的小箱子,破掉的边角被补得很好,不能说看不出痕迹,但也做到了近乎乱真的地步。
不过,鹤衔灯在上面掺了不少私货。
卖药郎把箱子翻了个面,果不其然,他在上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雕花,顺着凸起凹下的纹路摸,很明显能感受到这是一串歪歪扭扭的字。
上头刻着:鹤莲目大人天下第一。
卖药郎:“……”
他接着往下找,又发现了一个鹤莲目的符纹,生有三相的神灵被他的信徒虔诚的刻在了箱子底部,旁边还挂着一行小小的“祝您平安。”
“你真的是越来越笨了。”卖药郎捂住了脸,“祝我平安不如祝我挣大钱。”
“富贵险中求知不知道?平安了的话就没钱赚了。”
“我刻了。”鹤衔灯道,“只不过你没摸到。”
卖药郎拍拍胸口,诚恳地:“那就好。”
为了表示对卖药郎的嫌弃,鹤衔灯咂咂嘴,发出了老做作的一声“噫——”
卖药郎假装没听见,他拍了拍箱子让鬼乖一点不要闹,整理好衣服后背起箱子往山洞外走。
这次,并没有动物拦着卖药郎了。
“说起来你出来是找药的对吧?”走到一半,卖药郎突然道,“治眼睛的?”
“是的……”箱子里传来了鬼满含希望的声音,“你有那种药吗?”
鹤衔灯急道:“我给你钱,我把我这么多年存的所有钱都给你!”
他手忙脚乱的,结果又因为太过激动脑袋磕到箱子上了。
“啊啊啊,停。”卖药郎听着自己箱子里的传来的砰砰哐哐,头疼的摁住了太阳穴,“我是有很多治疗眼疾的药没错,但是你家那位的眼睛有点麻烦。”
“……没有吗?”
“不要擅自曲解我的意思啊。”卖药郎踢走了一块小石头,“我是有药,但是我还缺了点材料,你总要给我些时间让我把那些材料凑齐吧。”
“先说好哦,我也没法保证那些药能否真的起到作用,毕竟我只是个卖药的而已,我可不是医生。”
“可是……”箱子里传来了细细的嘀咕声,“你之前不是给我治过嘛……”
鹤衔灯的声音压的很低,他就是单纯的在抱怨一句,也没想到自己这句吐槽会被当事人听见。
他小小的埋怨了一就住了嘴,揉揉脸吐吐舌头,轻轻地哼起了不在调上的曲子。
“树上有月亮和彩虹,树下有河水哗哗流,树里的蝶,树里的蜂,树中的柿子那么红,摘下来煮成一锅粥,分给大家一起喝……”
卖药郎的耳朵动了动。
“所以说。”在断断续续的歌声里,男人的声音被搅的模糊又朦胧,“不要在不该好的时候记忆力突然好起来啊……”
卖药郎走了多久,鹤衔灯也唱了多久。他的声音从清澈变得带上杂音,最终和鼎沸的人声混在了一起。
他们终于穿过了树林,来到了一个规模不大的城镇上。
“我倒是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修起来了。”卖药郎晃了下手指,“看起来发展的不错啊,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客人。”
他这话说出口,一位花枝招展的老妈妈便婷婷袅袅的走了过来,她手里拎着一块特意熏了香的帕子,身后是闻香而来的一群乌泱泱的蜂蝶,“你是卖药的吗?真少见。”
“是的呢。”卖药郎立刻换上了见客人的职业笑容,“你是有什么需要吗?”
“啊哈哈哈。”女人笑道,“那倒不是,我就是看见你感觉比较新奇罢了,现在好少见到像你这种背着箱子出来的卖药人了。”
说着说着,她倒惆怅了起来:“我年轻的时候,街上总是很多像你这样的卖药人,他们除了卖一些药物之外,还会弄一些新奇玩意儿,我可喜欢去他们那买胭脂水粉了,现在街上买的都没那种味道了。”
“您说的是胭脂吗?”卖药郎的声音越发轻柔,“我这里倒是有存一些货色,不知您是否想……”
话还没说完,卖药郎的手就被女人给搭住了:“哦哦哦,那可太好了!这边请这边请——”
卖药郎还没反应过来,就给拉进了一个连灯光都透着粉红色的居酒屋里。
这间房子里没什么光,就算有,也被厚实的窗帘给拦在了外面,里头充满了酒水和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让人鼻头痒痒的。
他刚找张凳子坐好,几个浓妆艳抹的少女扭着腰从楼上下来了:“哎呀,妈妈,这是客人吗?”她们围着女人打转,“要不要我们陪陪他呀?”
“走开走开。”被叫做妈妈的女人跟赶小雀似的把旁边的女孩子推到了一边,“我是找人家来买水粉的,别老是想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可是啊妈妈!”少女们叽叽喳喳地撒起了娇,“一个穷卖药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呀,要我说不如去……”
卖药郎默默地打开了自己的箱子,随手拿了几个圆形盒子摆在了少女们面前。
少女们挑着眉头,挑剔着打开了其中一个包装的比较好看的小盒子。
“哇啊!这个颜色——太美了!”
“天啊,这个涂在嘴巴上肯定好看!”
如果说之前的女孩子像是一堆扎在地上抢米吃的麻雀,那么现在的少女就和河滩上飘着的鸭子没什么区别。
“你看这些怎么样,还满意吗?”卖药郎稳坐钓鱼台,他双手压在下巴上,把脸往前一托,职业化的笑容越发明显,“像这样的货我还有不少。”
女孩子被他这笑给勾得醉倒了,一个两个的捂着胸口感受着某个小肉块带来的噗通噗通的热潮,但领卖药郎进店的女人可没那么好糊弄。
她用小拇指沾了点罐子里的膏状物仔细的打量了一下,抿唇道:“这颜色是好,可是这颜色还是有些不干净,有没有更上档次些的?”
卖药郎看着老板娘就像在看一条上钩的大鱼一样,脸上营销的成分越来越重:“当然。”
他奉承了几下,下一句话直切主题:“就是价格……”
“无所谓。”
这位妈妈桑财大气粗的很。
卖药郎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哦哟”。他敲了敲箱子的门,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挡住了透过来的光。
他把手往箱子前头一递,里头便伸出了一只白白细细的爪子。
这只手捏着个红盒子放到了卖药郎的手心上,抽开手后还故意拿指甲往上都划了个叉,刮出两条白道道。
“你看看这个?”卖药郎把盒子递过去,“颜色和质地都很不错。”
可很显然,现在姑娘们的视线不再停留在卖药郎的脸和手上的盒子上了,她们的目光焦点全部集中在刚才伸出的小白手上。
“那是什么?”一个小姑娘硬是挤开了几位挡在前头的姐妹,凑过来连声道,“好小的一只!”
“……啊。”卖药郎的眼神飘忽了一下,“那是我养的小猴子,你知道的,西洋人很喜欢养一些奇奇怪怪的宠物,那天遇见了顺手就买了一只。”
鹤衔灯:?
他花了一会儿功夫搞清楚卖药郎话里的意思,头上的问号瞬间变成了感叹号。
鹤衔灯:!
窝在箱子里的鬼炸了,要不是知道现在不能出来,他肯定会一口咬掉卖药郎的脑袋然后呸出来说不好吃!
“小猴子!真的吗?”更多的姑娘凑过来了,“可以打开看看吗,看看吗?”
“那可不行。”眼看箱子晃得是越来越厉害,卖药郎连忙起身挡在了前头,“他很凶,会咬人的。”
“可是……”有一位姐妹质疑道,“我们刚才看到的是一只白色的手啊,而且还没有毛。”
“如果只是普通的小猴子我也不会买了,买东西就是要买一些特殊的——比如说我手上的这盒,看着就够特殊。”
卖药郎打了个哈哈,生硬的把话题转到了自己的商品上。
他总算是推销出了自己的货物,在拿到钱的那一刻连忙背起箱子就往外跑,生怕自己又说错了什么东西。
卖药郎刚出来,又被另一个潜在客户给拉走了。
“不是吧?”他拍了拍箱子,“这就是神明的力量吗?”
鹤衔灯没理他。
“嘎——嘎——”
在卖药郎被拖走的那一刻,树梢上落下了一只漆黑的乌鸦,它支棱着身子,也没多叫,理了两下羽毛便飞走了。
这只膘肥体壮的黑色鸟儿飞过了山,绕开了河,它看见了无数风景与色彩,最后选择停在一片紫色上。
“嘎——”
作者有话要说:
【致■■的一封信】
想不到吧,我其实会修箱子。
所以当时那封信问你怎么修箱子,只是为了给你理由向我回信哦。
我其实在家里面做了很多个箱子,不过这一些都是拿来放嫁妆用的。
找一些很老的很好的树,砍掉后拿最好并且最坚硬的部分做成箱子,雕上漂亮的花纹,包好浆,慢慢的阴干……
在做好箱子后,就可以去准备一些女孩子适合的东西了,比如说玉石首饰,各种各样的值钱的漂亮的东西。
布料就不用那么早准备了,会坏掉。
这个可以拖到后面一点,不过有一些料子如果不及时买的话以后就没有了,所以还是要买的呀。
我很久以前要替一对双胞胎姐妹准备嫁妆,结果当时布料买早了,等需要拿出来的时候都烂掉了。
不要问我为什么,问就是50年前的布。
可惜了,那一种纺织工艺现在已经没人会做了。
哦对了那个木头剩下的料可以拿来做女儿节的木头人,所以说一棵树能用很多地方来做东西呢。
不过,那些非常适合做箱子的木头长得很慢而且很少,所以我在好几百年前自己有种了几棵放山上。
好吧,没有几棵,我就种了快半个山头那么多的树。
大概……?
说实话,最开始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喜欢做手工,因为很麻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喜欢上了。
风筝做过,陀螺做过,小孩子们的玩具被我承包,女孩子的节日里要用的玩偶是亲手做的,男孩子的节日的时候要挂的旗子也有亲手去缝。
如果要我缝衣服的话我也没问题,但是我,要我做的话,你只能让我做一整套。
而且绝对不要叫我去打补丁,不然你会发现你的衣服上会有一个超——不和谐的东西。
但是吧,我发现,像我这种连血鬼术都能乱改的鬼,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按说明书上要求的步骤去完成某个东西呀。
我记得我当时做过的最奇怪的东西,大概是一个有四米多高的,撑起来之后就可以直接吃素面的流水机。
但是那个没有坚持多久就坏掉了,因为面条卡在入口了怎么拿也拿不出来……
可恶啊啊啊啊——
气死我了!那可是我头一次花那么大的心思做的东西。
不过吧,做手工真的很好玩,我超级喜欢做手工。
虽然以前不喜欢,但是现在超喜欢!
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的话,可以写信告诉我。
我帮你免费做一个。
要跟我说哦。
第 36 章
在卖药郎背着鹤衔灯坑蒙拐骗的时候,甘露寺蜜璃正在给自己的餸鸦梳理羽毛。
她坐在缘侧上,外头是太阳捧过来的暖洋洋的光,几树紫藤柔顺的垂下花朵,伸展着枝条揉碎几缕游云,把半片天空都染成了自己的颜色。
甘露寺蜜璃梳了阵毛毛便停了手,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条粉配绿的缎带,悄悄地把手搭在了自己搭档的脖子上。
“嘿——”
甘露寺蜜璃想干坏事。
只可惜餸鸦老早就识破了甘露寺蜜璃的套路,还没系上绸带就吱哇乱叫个不停,后面干脆直接飞到了树上,缩着爪子一脸警惕。
“真是的!”甘露寺蜜璃难得的少女心就这样被乌鸦一翅膀拍到地上碎掉了,“这只是一条带子啦!”
餸鸦没理,抬高了脖子把头偏到一边,宁愿去踩树上的花骨朵把自己的爪子弄脏也不愿意看自己的搭档一眼。
甘露寺蜜璃悻悻的把花了大价钱淘来的缎带绑在了自己手腕上。
她干坐了会,脑袋里头还是乱成一团,满脑子都是白白的鬼和花花的人。
她越想,越是搞得自己头痛的要命。
“啊啊……完全没有头绪啊。”
甘露寺蜜璃捂着脑袋:“我果然不是很擅长思考呢。”
她纠结了半天也没把脑子里的线团捋清楚,干脆整个人倒在了走廊上,任由路过的微风把自己吹成一块干巴巴的樱饼。
“我好笨啊!”
甘露寺蜜璃揪着自己耷拉在耳边的麻花辫,想着想着差点哭出声。
少女倒在走廊上,她是越想越乱,越乱越烦,不由得抱住脑袋在木头铺成的地板上滚来滚去。
咕噜咕噜的,有什么从他的口袋里滚了出来。
“啊,这个。”甘露寺蜜璃爬起身,一把捞过了试图逃跑的小瓷瓶子,“是那个卖药的家伙给的。”
手里的小瓶子精致的很,瓷质的釉面上还烙着淡粉色的花朵,只可惜里面装着的液体实在太呛人了,白白糟蹋了这高颜值的小巧容器。
“这到底是香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呢?”甘露寺蜜璃开始思考,她又忘了上次的教训把脸蛋送到了瓶口,没闻多久就惹得鼻尖一阵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