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鹤衔灯是在一个山洞里醒过来的。
山洞黑黝黝的,一点光都没透进来,石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和苔藓,还有一些冒着荧光的菌类。
这里的空气潮潮的,只要把手往空中挥挥就能抓到一手的水珠子。鹤衔灯的头发泡在里头,转眼就被浸湿不少,白花花的毛毛吸饱了水分沉重的垂下来,像冬天里常见的雪云,一往天上飘就要掉点冰渣子。
鹤衔灯打了个哆嗦,从地上爬起来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好打算把头发里的水绞干净。
他坐着的地方旁边正好有一汪小水洼,抬头看会发现正上方有几颗石笋,水顺着岩石的纹路转了圈,滴答滴答地溜起滑梯,啪嗒啪嗒地玩起跳房子,咕噜咕噜地掉下来砸到水坑里。
鹤衔灯凑过去,借着蘑菇表面凝聚的微光眯起眼睛打量着自己的脸。
他的鬼相消失了,多余的犄角和第三只眼睛缩回了皮肤下,看着和个大病初愈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这可真是。”鬼抱着膝盖,脸下意识的往裤子上贴贴,“感觉做了一个又长又没趣的梦。”
他磨蹭了会便抬起了头,发现裤子上面沾满了被稀释过的红色液体,一圈一圈的在白裤子上晕开,不仔细看倒像往上面绣了几朵梅花。
“哎,我是哭了吗?”
鬼把手按到了自己的头上,摸到了一点黏糊糊的红。他屈起手指按在眼窝上,又是一片湿漉漉的水痕。
“这、怎么回事?”
鹤衔灯赶忙把脸擦干净。他把手压在膝盖上,认真且严肃的开起脑内会议,打算和脑子里无数个精分出来的自己商量探讨。
“嗯嗯。”看来和自己聊天是有成效的,鹤衔灯托着下巴小鸡啄米,“看来我是在变成鬼的样子的时候就哭了一次,后面因为哭着哭着累了,没力气维持鬼相就变成了人的样子。”
“结果没想到,变成人之后我还哭了一次。”
鹤衔灯煞有其事的宣判结果:“所以!一切的源头就是我在睡觉的时候哭了两次,因为鬼的样子只能从第三只眼睛流泪所以我现在整个额头都是红泪水,变成人之后两只眼睛都能流泪所以我现在眼角湿湿的还发痛……”
“我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啊?!”
坚强的鹤衔灯表示不服,他拍拍脸,试图把沉淀在脑子里的小伤感小难过给赶出来。
可是越想他的眼睛就越疼,本来眼角下面那层薄弱的皮被盐水给腌的发肿发红了,结果鬼还很不懂事的用手背去揉手指去捏,尖指甲差点把眼角给抓破了。
“真奇怪。”鹤衔灯闭上眼睛,“我不是很少做梦的吗?”
……而且我只要做梦不是都会梦游来着吗?
他拍拍山洞的石壁,完好无损,没有一道剑痕。
这让鬼更迷惑了,他在山洞里打转,转了一会儿后抬脚往外走。
等下,鹤衔灯的脚往前一迈,突然顿住了。
这个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是白天的话外面有太阳吗?下雨了吗?起雾了吗?下雪了吗?
他咯噔咯噔的往后缩,一屁股坐回了先前呆着的地方。
说起来。鹤衔灯下意识地翘起脚,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让虹桥带我随机的去一个地方。
之前我都是有给指定地点的。他的脚一晃一晃的,没套牢的木屐拍着脚背,发出不轻不重的啪嗒声,所以现在,现在……
鹤衔灯睁开眼睛,突然变尖变长的指甲在石壁上挠出了五条发白的印子。
“所以我现在是哪里啊?!”
“简直了,我怎么会这么倒霉啊。”鹤衔灯的眼神就像照到了太阳一样迅速死掉了,“出门没多久就遇到了卷着龙卷风的紫藤花……风和花啊啊啊!”
“还有水!会打湿羽毛的水!说起来那只大白鹤怎么办啊!它那么呆呆蠢蠢的有点吃的就高兴,要是被鬼杀队策反了我不是完蛋了?”
鹤衔灯的脑子里迅速浮现出富冈义勇的脸,对方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手里还捧着一碗萝卜鲑鱼。
“来,多吃一点。”鬼脑子里的富冈义勇把碗送到白鹤旁边,“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嘎啦!”
胖的跟个球一样的白鹤高兴的围着他转圈圈,看起来恨不得和这个自带水分的红枣一起下锅小火炖成红枣肉鹤汤。
越想,鹤衔灯越是心塞,虽然一切都是自己的脑补,但他还是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我讨厌鬼杀队。”鬼和个怨妇似的,“我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啊。”
“算了,说这个也没意义。”鹤衔灯把自己抱紧了一些,甩甩脑袋把头发全部披下来,盖着层雪小声嘟囔,“所以说现在怎么办呢?”
他盯着面前的小水洼,粉色的眼睛和水面一起泛起了小小的涟漪。
“首先呢,我放着我的好日子不过出来是为了个丸月找治疗眼睛的药。”鹤衔灯撅着嘴,“然后呢,我还和月丸说了一时半会儿不回去。”
“如果我现在就回去的话……先不要提丸月的眼睛,就说我自己吧,我绝对会再闭关闭个一百年两百年不出来的。”
“所以说啊,不管是旅行也好,还是出来办事情也好,和大家一起总比一个人孤零零来的好啦。”
“一个鬼太无聊啦!但是鬼又不喜欢跟鬼当朋友。”
鹤衔灯拿帕子摸摸眼角:“感觉鬼这种生物和猫没什么区别,都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有人要凑过来的时候就会朝他们挥爪子。”
鬼没营养的啰里吧嗦了一通,话里全都是各种各样的抱怨。
“呜呜,做猫好难啊,为什么我就不能当狗呢?谁让狗是人类的朋友,当狗狗的话就能跟别人一直待在一起了呜呜呜……”
陷入奇怪误区还无法自拔的鹤衔灯抽抽噎噎的从手腕里抠出了几颗种子。
他摇晃摇晃胳膊,吞掉了差点要冒出来的喵喵喵喵,憋着口气把手中握着的花种往外扔:“先让我看看外面有没有阳光!”
一捧种子借着力从鬼的掌心飞出山洞,它们无措的在外面的泥地里打了个圈,零零散散的赖在地上不动弹。
“发芽。”鹤衔灯的五指合拢,“开花。”
这些种子是群听话的乖小孩,它们柔顺的应承了鬼的意思,摇摇摆摆的钻进土里。
它们深呼吸,下方在泥地里蔓延出细软的根,上方在土层中挣扎去纤弱的芽。
就在一瞬间的功夫,新芽变成了老叶,茎条上抽出几星花苞。
它是百脉根,一种随处可见的小野花,开的黄黄艳艳的,刚冒出头没多久就遇见了太阳,结果开的更大了。
花像是玩捉迷藏得胜的小孩子,原本发愁的僵硬表情立马冰消雪融,笑起来贼兮兮的,又带了几分机灵劲。
它是笑的高兴又快乐,可鹤衔灯一点也不开心。
“大晴天。”鬼挫败的跪下来,指甲和指甲相互磨蹭,“出不去。”
“如果现在是晴天的话,那么我在山洞里开虹桥去外头也有可能会撞上晴天,除非我回山上,但是我说过了我现在不回去的……”
他纠结的抠起了指甲,差点撬开指甲缝把里头的肉全给翻出来。
鹤衔灯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才有的这个毛病,只要一开始犯愁,他就会下意识的去折腾自己的指甲。
抠着抠着,指甲边滋出了血,红色的小珊瑚珠还没滚几滴就愈合回去了。鹤衔灯竖起手指舔了舔边缘,和个小孩子一样轻轻咬着指甲盖。
“反正也出不去,不如先熬到晚上吧。”他掀开衣服从肚子里抽出一本书,“正好,这本书我一直都没看完来着。”
他看了眼封面,发现这好像不是自己想找的那本,可他又嫌放回去再找有些麻烦,便打算先看看,打发点时间再说别的。
凭借着良好的夜视能力,鬼在一片昏暗中翻开了书页。
说是书,倒不如说这是一本笔记,翻开第一页上面就画着一座山,旁边还标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字。
本子的原主人倒挺有闲情逸趣的,光是一座山就用上了不止一种的绿,还在边缘掺了些好看的湖蓝色用作过渡,一笔一划满是用心。
可是鹤衔灯看不出来,他是个标准的俗鬼,搞不懂这些阳春白雪的高雅格调。
“每一次看都感觉,啊!太绿了。”他叹口气翻了下去,“啊,太黄了!”
鹤衔灯的评价有些刻薄,他唰啦唰啦的翻过后面的花,跳着进度翻到了只有字的那一面。
他细细的推敲着,看了一会后耐心全消,故作重态,一扬手把书翻得噼里啪啦响。
他略过了不少内容,在翻到最后一页准备合上书的时候,一张泛黄的纸掉了下来。
鹤衔灯眼疾手快的捞过学着小鸟飞走的纸,打开看了一眼后面无表情的把纸放了回去。
他咬住嘴唇,在快咬出血的时候把牙收回去,表情说不上愤怒,反而像介于委屈和悲伤的正中间。
良久,鬼抽了口气,把书放回自己的肉里贴身保管好。
他感觉胸口堵堵的,就摸出了几本小孩子才看的故事书窝在那看,等手里的书快看到结局的时候,外头嘻嘻哈哈的百脉根终于笑不出来了。
它们可怜兮兮的和自己的好朋友太阳告了别,怕冷似的抱紧自己和同伴,叶子和花蔫蔫的贴在一起,纠纠缠缠一时半会没法分开。
“太阳下山了吗?”鹤衔灯合上书,“去外面看看?”
他戴上斗笠,脑袋后面拖着白纱,脚尖一点就飞了出去。
一出山洞就能看到周围的山,太阳虽然老实地落下去了,可外头没鬼想的那么昏暗。
低头去看,山脚下满是灯光,鹤衔灯使劲眨巴着眼,总算是看清下面在干什么了。
那些大小不一的色块是支棱来的小摊子,像萤火虫一样在色块里飘来飘去的是来来往往的顾客,嘈杂的声音被风吹起来老高。
“这是在集会吗?难道这附近有什么小镇子吗?”
鹤衔灯干脆跳了下去,他正打算找个人问问发生了什么,可当他真找到了人,自己却说不出话了。
“喂喂,干什么呢你?”被叫住的家伙不悦的看着鬼,“哪来的小孩子,真是不懂规矩!”
鹤衔灯往后退了一步。
对方的耳朵动了动,听声音更不高兴了:“没听见我说话吗?”
鬼连忙道歉,目光往旁边一瞥。
他才发现,周围嬉笑着聊天的家伙似乎和人类有一些不一样。
他们有的头上顶着尖尖的耳朵,有的身后拖着长而蓬松的尾巴,有的干脆连指头都省略了,取而代之的是像肉球一样软绵绵的东西。
这,这什么鬼?这些都是什么鬼?!
鹤衔灯看着悠哉悠哉从旁边路过的狐狸,可能是目光太过热情的关系,对方也发现鬼看着它。
“呼呼。”小狐狸拍了拍毛爪爪,摇身变成了一个背着箱子的小姑娘。
“你看我干嘛呀?”这姑娘的耳朵动了动,尾巴缠上了鹤衔灯的脚踝,“喂喂,我好看吗?”
鹤衔灯不说话,他嘴角抽搐,第三只眼睛都要吓得冒出来了。
虹桥!
鹤衔灯快哭了,你到底带我来了什么鬼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致■■的一封信】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可怕很难过的梦。
但是,这个梦和以前梦见的不一样。
我有的时候会梦见有一个非常可怕的黑色的影子,他嗷呜一口把我吞了下去,然后又吐了出来。
于是,我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像泥巴一样的液体。
它们从我的头发上落下来,我就变成黑色的了。
每当我做这个梦的时候,我都会把家给拆一遍。
所以我很少做梦,因为梦都很可怕。
可是这次的梦不一样,我有些记不清我梦见了什么,但是很难过就对了。
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到看到黄色就想吐。
不过我吐不出来啦,我没吃多少东西,胃都空荡荡的,能吐什么啊。
其实我可以吐血来着,但是我鼻血已经流的够多了,要是嘴巴里也流血感觉有点不太好。
你看吧,我的眼睛会流血,我的鼻子会流血。要是我的嘴巴又流血的话……
再这样下去,我可以期待一下我的耳朵会不会流血了。
不过真要是那样的话,也许我就不会被称为白鹤的鬼了。
红红的话就不是白鹤了,那样的话该做什么?
血鹤……?!
等一下这个好酷!我喜欢这个称呼!感觉听着很强的样子!!
不过听着厉害有什么用啊……除了鬼杀队也没有人会记录鬼的故事了吧……他们谈到这个称呼一定不会觉得哇哦,怎么这么帅的!
肯定会在心里逼逼叨叨什么,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称号这样那样的。
那还是白鹤比较好,至少他们想起我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带入飞来飞去的鹤,而不是一团血淋淋的鬼东西。
我还是要面子的呢,嗯哼嗯哼。
下次去弄一点安神香吧,虽然鬼不怎么需要睡觉,可我觉得我还是睡一觉比较好。
有的时候哭一哭能让人心情变得轻松,不过我不怎么想哭。
哭的话,不会感觉脆弱吗?
我会一直坚强下去的。
期待你的回信呀。
第 62 章
……这里到底是哪?
鹤衔灯吓着了,迟迟没有缓过神。
面前的狐狸不解的搓搓手,她瞧着大张着嘴随时准备吐魂的鹤衔灯,尾巴一甩一甩的。
“哟哟!”前头摊子里直摇扇子的狛犬抬起肉垫冲狐狸打招呼,“你们在干啥呢?”
他和里头蹲着玩皮球的猫又说了几句话,爪子在桌子上一撑,从上头翻了下来:“你的新朋友?”
白色的大狗在鹤衔灯的旁边嗅了嗅,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变大了。
“朋友们,朋友们!”他拍起爪子,“我们这里来了一个新的客人!”
鹤衔灯被这么一吼猛地回过魂,他想要往后退,却被狐狸的尾巴一下子推到路中间。
自来熟的狛犬拍打着鬼的肩膀,笑声里透着几声软乎乎的汪汪叫:“五百年了各位!我们终于迎来了又一个浦岛太郎!”
“被神明喜爱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啊?”
好不容易才从误入奇怪地方的冲击里缓过来,鹤衔灯又迎来了当头一棒。
他蒙了不要紧,重点是听到这话的怪物齐刷刷的朝鹤衔灯站着的方向看。
“哦哟哟哟,了不得了不得。”一个干瘪瘪的老头子凑了过来,“嗅嗅,的确是神,这种怪怪的味道我绝对不可能忘记。”
“但是我怎么觉得还有点臭?奇怪,奇怪?莫非缠上这孩子的是一位邪神?”
“可是不是说神都消失了吗?说起来这家伙是人类吗?”
“怎么可能都消失了,消失的应该是那群失去信仰的吧,厉害一点的神明不是都回高天原去了?”
妖怪们围绕着这个话题吵了起来,一时间阴风阵阵,鬼火乱飘,尾巴和尾巴不安分地缠在一起要打架。
“不太像人类,但是感觉又像人类。”在一片叽里咕噜声中,有只头上顶着叶子的狸猫滚了过来,“呼噜噜,老乌龟你是不是认错了?”
“你胡说什么呢?!”老头炸了,“我当年可是在龙宫里当过职!神明什么味道我自然清楚!”
“会不会是诅咒呢?”新的怪物飘了过来,看模样应该是个幽灵,她的手摸在鹤衔灯的脸上,冰的连鬼都打了个哆嗦,“妾身经常听闻这些故事呢。”
“有些小心眼的妖怪就特别喜欢去报复他们讨厌的神所喜爱的孩子,但是神明又不能管人类的事,所以他们就会偷偷的指引那小孩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正好今天是集市,大家都会把自己存了很久的东西放出来互相交换。”鬼女又道,“也许那位喜欢这孩子的神明就是打着让他来想办法消除诅咒的主意呐。”
“不然你们说他是怎么找到这来的,这里可是除了妖怪没有人能进得来的地方呀。”
“的确的确。”
“在理在理。”
妖怪们附和起来:“我们这里什么都有!区区诅咒不值一提!”
鹤,鹤莲目大人?
鹤衔灯也被绕进去了:您真这么想的?
说,说起来哈,额,妖怪这种东西我我只听姐姐的,睡前故事里说过,虽然知道这个是真实存在的,但是,但是就……
卖药郎哟!鬼头一次如此亲切的在心里呼唤起某位不正经人士的名字,为什么这种事情会轮到我身上?喜欢和奇怪玩意打交道的明明是你才对!
早知道当时就和他求几张符了啊啊啊啊!!
他伸手按住了眼睛,感觉眼尾上画着的妆容隐隐发烫。
眼看那些八卦好事的妖怪要凑上来了,小狐狸机警的往后退了退,大尾巴一甩,像个扫把似的把灰全扬起来。
趁着大家被尾巴溅起的灰尘整的咳嗽不停的时候,狐狸拉过信息消化不过来的鹤衔灯,溜之大吉的时候还顺手从狛犬那边摸了两块饼子。
她跑起来飞快,没变完全的肉垫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爪子一蹭就离开地面跨出去老远。
鹤衔灯被拉着跑,跑着跑着鞋子差点都给甩飞出去。
“所以说,你根本就不懂这里是哪里吗?”
狐狸小姐终于停了下来,她赤着脚在斑驳的色块里跳来跳去,尾巴缠着鹤衔灯的脚,生怕一不留神后面跟着的鬼就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让自己安静安静……”鹤衔灯规规矩矩的跟着,“醒过来的时候就,就到这儿了。”
他们拐到了另一条道上,满眼都是缭乱的灯光,小摊子边上聚满了妖怪,能变成人形的拉着不能变成人形的手,嘻嘻哈哈的挑着面具,还有几个拿着纸往打算钓金鱼。
鹤衔灯目光无意识的瞟到了那里,他看了眼水池里奇奇怪怪的鱼类,不忍直视的收回目光。
“该怎么跟你说呢。”小狐狸背后的箱子抖了抖,她把之前偷摸走的饼塞给鹤衔灯,“总之先吃一点吧?这是我自己做的哦。”
……明明就是你抢的。
鹤衔灯忍住了吐槽,咬了一口借花献佛的饼。
鬼被里头流出来的糖馅烫了一下,他刚吐吐舌头顺着边把溢出来的蜜舔掉,那边小狐狸便开腔说话给他解释。
“这里呢,是一个妖怪居住的地方,和人类那边已经隔离开了,因为……”她纠结的挠挠脸,“怎么说呢,人类那边乱七八糟的,嗯,乱七八糟的。”
狐狸咬了口饼,变出来的人脸差点绷不住,露出了尖尖的鼻子和嘴巴:“安倍晴明死掉之后,待在人类那边的妖怪们就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那这里是所有妖怪都聚集的地方喽?”
“啊?不止了啦。”狐狸道,“这里只是一个小城镇,有的妖怪会住在这儿,有的妖怪又会住在别的地方,还有的妖怪干脆不回来,还待在人类的世界,详细的我也不清楚啦。”
“刚才那个抓着你的笨狗,他爷爷的爷爷是在西国那边当官来着,哦对了,西国也是一个住满妖怪的地方啊,那里都是狗。”
鹤衔灯脑补了一下,被脑子里冒出来的狗狗给萌到了:“啊。”他把手按在胸口,“我喜欢狗。”
“嘛,虽然是这样呢,但是那边的大将好像不喜欢狗的样子,他爱上了一个人类,两个人相爱就算了,还生了个半妖下来,呸呸,他明明有妻子的,呸呸呸。”
狐狸舔舔嘴角:“老古板受不了就辞官跑掉啦,正好又赶上了人类那边搞出的一大堆幺蛾子事,然后他们家就住在这边不出去了。”
“那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狐狸眨眨豆豆眼,“你问我为什么会在这吗?”
“怎么说呢?”她看着好像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我的奶奶曾经特别崇拜族里的一只狐狸,成天跟着她四处搞破坏,直到有一天她差点被一个滑头鬼给杀掉了。”
“奶奶的尾巴一下子没了四条,她哭了好久后灵光一现,立马醒悟过来,跟着大狐狸搞事情是没有前途的,还不如自己待着。”
“然后她就带着我们一家跑过来了,我身上的箱子也是她给的,据说以前是拿来放公主的,的……”
狐狸想不起来。
“好吧。”鹤衔灯善解人意的打断她,“看来我的确是来了个了不得的地方。”
“本来就了不得啊,话说回来,你来这里是为了解决诅咒的吗?”
狐狸把饼给咬干净了,卷着舌头去舔毛爪子:“你身上那股怪味我都闻得出来。”
“不过你身上还有一股好好闻的味道!一闻到就想要靠在你旁边,只有神明才会有这种味道的!”
“这个不算诅咒吧,顶多要说的话……”鹤衔灯吞下一句抱怨,斩钉截铁道,“这算是病。”
“不过这个治不好的啦,我不强求。”眼看狐狸又要插嘴说些什么相信妖怪医学这类的话,鹤衔灯连忙把话题拐个弯扯到另一个方向去,“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想要治的东西。”
“我有个孩子啊,天生就看不见,你们这里有治眼睛的药吗?”
狐狸成功的被带偏了,拿肉球摁着太阳穴转着圈圈帮他想:“眼睛……天生的?”
“你要不要试着去找百目鬼哦。”她想到了,“去他那边换两只新鲜的眼睛,回去之后把那孩子眼睛挖出来装上就好了,不过那孩子以后可能会看到一些了不得的东西哦。”
鹤衔灯想象了一下,疯狂摇头表示拒绝。
“那你该去问问骨女,有的骨女会留下自己活着的时候的皮跟眼睛,只是可能会有点臭。”
“或者去找黑冢?他们有收集尸体的习惯,眼睛的话应该有不少吧?”
“对了,也可以问问人面树!他们身上都是人脸,随便抠一抠眼睛有的是!”
鹤衔灯听的汗毛倒竖,要不是顾及什么,他绝对要把手捂到狐狸嘴上不让她讲话。
鬼和妖怪在各个小摊子里穿梭,过了会,鹤衔灯的手上就捧满了花。
“你还真是舍得本钱啊!”狐狸跟在身后指指点点,“人家说要头发就给头发,说要指甲就给指甲。”
“谁让这里没有我想要的花呢?我只能随便找点凑合啦。”鹤衔灯按了两下花蕊,惹出一片蓝汪汪的,和鳞粉没什么区别的东西,“不过这花真有他说的那么邪乎吗?说是吃掉了身体就会软化,可以很轻松的贴到别的东西上。”
“听着就像寄生一样。”
“是有这么个说法的。”狐狸道,“一般都是缺胳膊断腿的时候用,说是可以让不属于自己的躯体更好的融进去。”
“而且哪里会有青色彼岸花这种东西?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种花好吧?”
狐狸小姐嫌弃的看着鹤衔灯买了一堆作用乱七八糟的植物,终于,在鬼通过表演翻花绳换来一盆可以预报天气的花的时候,她忍不住跳起了脚。
“你不是要找治眼睛的药吗!为什么还在挑花呀?”
“可是,我总觉得你说的那些不靠谱。”鹤衔灯又挑了一盆,这次的是能让人睡好的,“听着太奇怪了,我没法接受,我觉得她也没法接受。”
就在狐狸要气的去挠鬼的脸的时候,突然有谁插了句话过来。
“你是要治眼睛吗?不然来我这边看看?”
鹤衔灯避开直冲脸的尖指甲,偏过头去看。
说这话的是个小孩子,脸蛋白净漂亮,但这孩子身上也有着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像是被什么给挖掉了,只留了个空荡荡的洞,瓷器摔碎后产生的裂痕从那处一直蔓延到眼角以下,黑乎乎的像有火在烧。
“喂,要不要?”
小孩子仅存的那只眼睛动了动,周围的灯光映在眼球里,逐渐化成一汪斑斓的彩水。
“哦哦。”
鹤衔灯和狐狸对视了一眼,抬起脚跟着男孩往前走。
作者有话要说:
【致■■的一封信】
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他们说的话我都听得懂,但为什么连起来我就不明白了?
我是谁?我在哪?嗯?嗯嗯?嗯嗯嗯嗯?
不过我好像的确不知道我是谁来着哦。
这里指的是我以前的那个名字,我记得我好像很久之前不叫这个的,之前好像是嫌难听外加鬼都有别的名字的关系,我也随大流改掉了。
名字一晃就是几百年,结果现在想不起来到底叫什么了。
卖药的知道,不过他不跟我说,他只会恶心巴拉的叫我小雪。
所以我不会真的叫小雪吧,听着好那什么啊……
别吧!
算了说点开心的,我淘到了好多的花,感觉以后可以在山上种更多的种类了。
不过妖怪们的花都好奇怪啊,有一些花是吃肉的,换的时候老板就跟我说了,如果要让她开的好一点,必须要每天给它喂肉,而且还会根据肉的不同开出不一样的花……
它吃鬼的肉吗?如果可以的话想要尝试一下。
反正切一点过去又不疼了啦,我老是抠指甲抠流血了也没感觉哪里不舒服。
据说抠指甲抠裂开很痛的,但是我没什么感觉了啦哈哈哈。
这里真的好奇妙喔,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好久以前有跟谁约过来的,以后要一起出去旅行,去看一些从来没有看过的风景。
我想这个应该就算从来没看过的风景吧,也许只有我一个人看到过。
稍微有点可惜呢,约好的人不在了以后,反而自己一个人去看了前所未有的东西。
好像自己背叛了人家一样,哈哈。
如果有看到什么新东西的话,会去是给你写信的。
期待回信哦!
第 63 章
“说起来,你是什么妖怪呀?”
走到一半的时候,狐狸小姐忍不住问了:“你除了少了只眼睛之外一点特征都没有,完全没办法看出来啊。”
“啊?”那孩子抓抓脖子,仅剩的眼珠子在眼窝里转了一圈,“硬要说的话……”
他顿了顿开口:“应该是舍利吧。”
“诶?”狐狸的尾巴不甩了,“啥?”
“就是舍利啊!”一只眼睛的男孩看着很不耐烦的样子,“把有佛缘的人烧死之后不就会留下几个珠子嘛,我就是这种东西啦!”
“这也能成为妖怪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可是。”在狐狸低头看着自己毛爪上露出来的指甲间的时候,鹤衔灯忍不住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我不太懂你们妖怪的规矩,可是按理来讲,妖怪化形不是变得越完整越好吗?你的眼睛……”
“被我挖掉了。”
男孩冷哼一声,眸子里彩芒一闪。他半阖上眼,将手揣进自己的袖子里道:“很久以前认识了一个蠢,咳咳,一个女人,看在她孩子的份上我就把眼睛挖了给她吃了。”
他简单的说了两句后快速的略过这个话题,踏着灯火的倒影踩水似的走到了前头。
男孩领着鹤衔灯和狐狸拐了好几个弯,走到了一个摊子上。
摊子不大,甚至还有些小,看着像是用木板和布料简单的盖起来的,风一吹就哆嗦一阵,在即将散架的边缘左右横跳。
小是小,可商品不少。东西拥挤的堆在货台上,桌子上摆得密密麻麻,东边一点,西边一点,也不知道这是开门做生意的还是来收破烂的。
“额……”狐狸推推鹤衔灯,“我总觉得好像不太靠谱的样子。”
鹤衔灯表示赞同。
领着他们过来的男孩嘴角明显的垮了下去。
他踹了一脚桌子,大爷似的嚷嚷起来:“给我起来啊龟山!快点给我干活,叫我出来拉客结果自己却在睡觉,哪有这样的啊?!”
“呜啊啊啊?!”
杂物堆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雪白的小人,对方的脸颊圆圆鼓鼓的,从上往下划过的弧度边上还自带几撮白色的绒毛,从脸颊一直往下,露出来的胸口处也有毛,像棉花又像雪花。
他瞪圆了眼睛,脑袋上炸出了两个红犄角,看着很委屈的模样。
“你干什么啊舍利弗!”名叫龟山的妖怪不满道,“东西会塌的诶!”
“我干嘛?”一只眼睛的少年血管都快爆出来了,“你看看你在干嘛?我就不该对你抱有期待,明明我早就知道了!”
眼看他们两个要吵起来了,鹤衔灯只好默默地抬起手:“那个……?”
“哦!”
龟山放下手里即将丢出去的花盆,瞪了眼舍利弗后像鸟一样扑腾着跳过来。
他将手搭在脸颊上,眼睛弯弯嘴角翘翘,明明看着又小又软,但说话的声音却粗粗沙沙的,嘎啦嘎啦的好像吃了一肚子石头:“你好呀客人,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这个……”
鹤衔灯下意识的看了下狐狸,发现这个小姑娘往后退了好几步,尾巴跟炸开了似的搭在肩膀上,牙齿撞在一起嘎巴嘎巴响。
“没没没没,没问题的!”狐狸小姐结结巴巴的开口,还朝鹤衔灯竖起了大拇指,“一一一一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这样看着就很有问题呀……
鬼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后对着面前笑眯眯的白色妖怪开口:“我想要可以让天生看不见的人可以看见的东西。”
“哦,哦哦。”龟山微笑着的表情逐渐凝固,嘴里的话停顿了一下,看样子好像有些失落,“我还以为呢。”
他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转脸又是那副乖乖巧巧的笑容:“好的客人!没问题的!”
龟山钻回了杂物间里,小鸟刨食似的开始翻翻找找。
他缩回去了,狐狸小姐才敢跑回来。
小姑娘抓着鹤衔灯的袖子,尾巴缠着人家的腰,大耳朵耷拉下来,缓了好久才把炸开的毛收回去。
“明明就是一只鸟妖。”她拿爪子去抠鹤衔灯衣服上的线头,“干嘛要叫龟山啦,奇奇怪怪。”
鹤衔灯看了眼袖子,发现线被拆了一大半后自己袖子明显短了半截,他肉疼的啧啧两声,伸手去薅狐狸头。
“那是因为这家伙是个喜欢乌龟的变态。”在小狐狸嘀嘀咕咕的时候,摊子里又走出了个家伙,“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乌龟,喜欢到养了一大堆。”
出来说话的家伙也是个小孩子,他留着长发,看不出性别,脸颊上有类似于火焰燃烧过后留下的的斑驳纹路,衣服上绣满了藕花。
“菡萏说的没错。”舍利弗点头应和,“他就是一个乌龟痴汉。”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龟山探出头,挥着手为自己辩解,“乌龟很可爱的,对不对?对不对?你说对不对嘛!”
话题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挪到了鹤衔灯的身上,他沉吟了片刻,想了想鹤栖山上乱爬的山主大人,果断点头表示赞同。
“我就说嘛!”龟山抓住了鹤衔灯的手,羽毛尖尖在鬼面前摇来摇去,“你很有眼光!难怪我那么喜欢你!”
“啥?”
鹤衔灯被他摇晃的晕晕乎乎,刚冒出一个疑问词就被面前的小鸟妖怪打断了:“哦哦,我找到嘞!”
他把手中的盒子“嘭”的一下摔在桌上,擦了把汗,看着得意洋洋:“哼哼,我就说了啦,晚上有很多新鲜的东西,你们这两个只知道在晚上和黄昏出去玩的人完全感受不到!”
龟山在那边嘻嘻哈哈,菡萏和舍利弗止不住的叹气。
鹤衔灯瞟了眼便收回目光,手指摁在箱子边上戳了两下,带下来一指头的灰。
“我可以打开吗?”鬼向妖怪询问,“因为我总觉得有点……”
“不靠谱。”狐狸帮他接上了话。
“开吧开吧。”菡萏把手往下摆,“给你个机会验验货。”
鹤衔灯摸索着打开了箱子。
鬼掀开盖在上面的红布,发现箱子里装着一个玻璃瓶子,里头盛着几粒揉成一团的小球,除了这些小颗粒,剩下的都是灰,满满当当的装了一瓶,只留了一点点喘气的空隙。
鹤衔灯拿出瓶子摇晃了一下,瓶底的灰向上飘动,和瓶口处贴着的灰互相撞击,瓶子里装满了雾气。
“什么东西?”鹤衔灯又晃了几下,之前和小狐狸走了一路,他对妖怪们也有了大致的了解,“烟烟罗的灰?”
他越摇晃,灰尘就越转动。白色和灰色混杂着生成斑斓的银色,里头滚动着的球体沿着玻璃壁滚了几圈慢慢落下,像是在这方小天地里降下一场灰蒙蒙的流星雨。
“啊嘞嘞,这这个不是……”
抓着鬼袖子的狐狸扑腾了一下冒出头,看到瓶子的那一刻眼睛都直了。
她从鹤衔灯身上扒拉下来,滚到地上站起来一个劲的往后退,好不容易签订休战协议的上牙和下牙又重新打起了架。
“有问题吗?”鹤衔灯甩瓶子甩上瘾了,“这是什么啊?”
“没,没有问题的。”狐狸盯着自己的爪子,脚掌在地面动来动去差点踩着尾巴,“你还是不要深究这个是什么的比较好,最好不要,绝对不要。”
“放心,龟山还不至于骗你。”舍利弗拍了把鹤衔灯的腰,“这东西能治是能治,不过效果因人而异,最好还是找个靠谱的药师帮你调一下再服下去比较好。”
“不过量那么多也经得起你浪费啦。”菡萏推开想说话的龟山挤上前,“你可以先挖一小勺喂给那姑娘试试,没效果的话再去找人帮忙。”
他们一左一右的簇拥着白色的鬼,空洞的眼睛和满是焦痕的脸颊靠上来,颇有默契地齐声道:“你应该是认识的才对。”
“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在鹤衔灯看过来的时候舍利弗将手指捅进了自己空洞的眼眶里,在里头挖出了一团漆黑的火,“我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
“那好吧。”鹤衔灯半信半疑地捏着瓶子,“你们是要什么东西来交换呢?”
“……啊。”
三个小孩被问住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五只眼睛眨巴眨巴,三个嘴巴说不上话。
“我们也不知道该向你要什么。”龟山的声音从砂纸上刺啦一下磨过,“其实你能把这个拿走我就已经很——”
眼看龟山想要做场亏本生意,菡萏连忙捂住了这孩子的嘴,他和舍利弗对视了眼,也不知经过了怎样的默契感应,俩小孩齐齐点头,对彼此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脸。
“你的左胸口里放着一个木雕对吧?”彩色眼睛的男孩道,“把那个给我们吧?”
“可是这个是……”鹤莲目大人的雕像啊!
鹤衔灯按住胸口,下意识地表示出了抗拒。
他这反应自然惹得朝他讨要东西的小孩有些不快,稍大一点的两个男孩啧了声,突然把龟山给推了过去。
他俩道:“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来决定你要什么。”
龟山木呆呆的,他瞅了眼鬼,看着对方尖尖的淡粉色瞳仁不说话。
良久,有着和鬼一样洁白羽毛的妖怪抓住了鹤衔灯的袖子。
他低下头,犄角好像用莲花瓣洗过一样愈发红艳:“你……”
沉默了片刻后,龟山一点一点的,非常温柔的把牙缝里含着的字吐了出来:“可不可以为了,不,你可不可以变成妖怪呢?”
作者有话要说:
【致■■的一封信】
有的时候我也会陷入迷茫,比如说迷茫,今天吃什么迷茫,迷茫今天该干什么,反正,要想的事情特别多。
但是最让我感到无措的就是,我该给你写一封怎样的信呢。
我的生活很平淡,一点波澜都没有,冒险呀热血呀精气神呀基本上都是很少出现的。
真的,平静的就像水之呼吸脑子里装着的水一样,没有一点点的起伏和涟漪。
有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昨天给你写的信和今天给你写的信好像区别都不大的样子,然后我就会很头痛,我就会在努力的想我今天到底有没有经历一些跟昨天不一样的事。
结论是基本上都没有。
我人生的日历不管怎么撕掉,在新一页上看到的内容都跟手里即将要扔掉的旧一页差不多。
所以我有一段时间就很不想写信,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后来有去投稿自己写的莫名其妙的东西的时候,大概也算是学到了一点东西,懂得把生活里的一些小片段提出来给你看了。
不过到后面总觉得我好像在交作业一样的把我的信交给你……
可是就算是在交作业,你也不会把我的信当作文一样的拿去改诶。
老实说吧,我有点不太想写信了,我不知道我天天写来写去是为什么,虽然你鼓励我要多写一点。但是,但是呢,我也不小了啦。
感觉那个时候就是被你忽悠的才会去写信,有什么话直接当面讲不行吗?
……啊哦,好像不行诶。
不过呢,怎么说,有的时候很烦躁,就坐在那边一个劲的猛写信,写久了就会开心一点。
收到回信也很开心啦,不过收到回信的话就代表着我要再回一封。
这样都还算好,我就怕对方收到了我的回信了后没有给我回信。
这样我就很纠结的在想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回信这件事……
有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好像很不受欢迎的样子,有一点点的悲惨,不!是很悲惨了吧?
所以说你到底有没有看懂我唠叨了这么多话的意思啊?
期
期待
期待你
期待你的
期待你的回
期待你的回信。
第 64 章
“你可不可以变成妖怪呢?”
妖怪朝鬼伸出了手:“我暂时想要的就是这个了。”
鹤衔灯看着小妖怪,目光从对方身上的绒毛一直撇到了人家长长的鸟爪上,指甲皮都不知道抠破了几块。
他思索了片刻,没抬头,学着那只躲的远远的狐狸盯着地板上的花纹看:“干什么又变成妖怪啊?”
“变成妖怪的话就能活的很久,我想要帮助你,补偿你,而且,而且……”
眼看龟山找不出词来拉人,菡萏呸了句脏话,甩着袖子把他推开。
小男孩拽住了鹤衔灯的手,拉着他的身子按着他的腰,逼着鬼沉下来直视自己的眼睛。
“这家伙就是太寂寞了。”菡萏撇撇嘴,可惜道,“看到一个跟自己差不多的家伙就想着让他变成自己的同类。”
“不过这次我打算赞成他的意见,变成妖怪挺好的,自由自在,不会受到任何的约束,你所背负着的,你所承担着的任何东西都会和你撇的一干二净,从此一个妖活的开开心心的……
“不好吗?”
“你说对吧?狐狸小姐?”少年朝狐狸伸出了一只手,他的胳膊上全都是焦黑的疤痕,挤在一团像蚯蚓一样攀附在手臂表面,痂上还隐隐透出了点腥红,“妖怪可好了呢。”
他围着鹤衔灯跺步,袖子一甩又拍回了腰上:“有件事情,那只狐狸应该没跟你说吧?”
菡萏抬头望天,灯光打在他的长发上,像是披上了一尾人鱼在午夜里织成的黑纱:“这里的时间和外面完全不一样,等你出去之后,你外面的家人朋友也许早已变得老态龙钟,只剩半截枯骨。”
“这……”鹤衔灯的羽毛向上炸开,牙也跟着滋出来“你什么意思!”
“所以你还是留下来吧,不要回去了。”菡萏把两只手摊开又合上,“这样对大家都好。”
“变成妖怪吧。”
少年的身上传来了一股腥甜的香。
那味道像是莲花又像是河水,带着泥土和浮萍独有的潮湿味道。慢慢的,那股略微腥膻的甜味化成了刺鼻的辣,像是在水面上点起了一把火,把湖里装着的羊水烧干,只剩焦黄。
鹤衔灯捂住鼻子,踉跄了一阵,他的目光闪烁飘忽,正好和对方的眼睛对上了。
他没来得及把眼睛移开,菡萏的眼里突然光华四射,瞳孔里不知是燃烧起火焰还是盛开了荷花,大片大片的红盖满了漆黑的眼球,这道诡异的光从他的眼里直直传入鹤衔灯的视野中,将鬼的世界也染上了红莲般不祥的血色。
“唔——”
鹤衔灯差点半跪下去,他捂住头,鼻腔里滚下两汪冰凉的血。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一团,就好像有人拿着凿子狠狠地挖开他大脑里的那座坟,把里头的陪葬品全都刨出来放到烈阳天里晒!
不远处畏畏缩缩的小狐狸惊叫了一声,她不可置信的捂住嘴,瞳孔快要扩大到整个眼球。
只见鬼的脸上逐渐爬起白绒绒的羽毛,眼睛底下也逐渐长出了类似翅膀般的增生物,他的手指在地上扯出了多条长长的裂痕,红指甲也跟着崩裂,换上纯新的白装。
鹤衔灯快晕过去了,还是舍利弗过去扶住他不让他往下掉。
一只眼的少年朝衣服上绣满莲花的少年努努嘴,示意他往后看。
果然,站在菡萏后面的龟山明显动了怒。
“你在干什么啊!”他接过晕晕乎乎的鹤衔灯,把他身上那些多余的羽毛全部剃掉,拍了拍鬼的背后冲自己的小伙伴嚷嚷,“为什么要这样!”
“不是你要他变成妖怪的吗?”菡萏无辜的耸肩,“我只是在帮你呀!”
“你是要帮我,可是我要帮他!”
龟山使劲的去扯菡萏的脸:“不要曲解我的意思,你这个邪神!”
“是是是,善良的妖怪大人。”
菡萏吹了个个口哨,把手垫在后脑勺上晃晃悠悠的回了摊子。
舍利弗看了他俩一眼,选择跟着菡萏进去。
“你还好吗?”龟山给鹤衔灯顺气,“没事吧?没事吧?”
“菡萏很不喜欢人类,在他还是……在他还是朵莲花的时候他就被连根拔起来扔到火里去烧过,所以他对人类的印象一直都不好。嗯,我希望你不要太建议,嗯,不好意思,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嗯……”
鹤衔灯摇摇头,借着小孩子的手从地上站起来。
“没关系的。”他似乎想要揉揉白色小孩的脑袋,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手刚要搭上去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鬼把手抽回,垂在腰间,“我倒是有点高兴。”
鹤衔灯看着自己变回去的手,指甲戳了下嘴角边上翘起来的小窝:“原来在妖怪眼里,我还算是一个人类啊。”
“额……嗯。”
龟山笑得有些勉强。
“其实我还是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的建议的。”明明是处于提出建议的那一方,这只妖怪的语气却莫名的有些低声下气,“成为妖怪的话好处很多的,而且我很想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连鬼听的都模模糊糊,最后只有他自己可以听清了,“我以前做错了一件事,我,我答应了一个不该答应的要求,所以,所以……”
“虽然好像很心动的样子,但是还是不了吧。”
鹤衔灯把怀里的木雕掏出来:“我现在这样子很好呢,而且呀……”
“比起成为妖怪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我还是更宁愿丸月的眼睛可以看得见,我想回去看她。”
“话说回来,要是我真的成为妖怪的话。”他吐出了半截舌头,“我的神明大人不就没有信徒了吗?没有哪个神灵会想要妖怪信徒吧?”
“啊啊,失策了。”
龟山挫败的捂住头:“谁会在乎那个啊,又不是我想要成为……的。”
他怕自己再说下去就要把老底全揭出来,退了两三步,在鹤衔灯奇怪的目光下捂着嘴蹲在一边嘀嘀咕咕。
龟山抱怨的时候菡萏和舍利弗正好从摊子里出来,两个妖怪手里各拎着一个东西。
“拿去。”两个人都很没好气,“赠礼。”
鹤衔灯接住了两个小布袋。
第一个被打开的袋子里装着几颗快化掉的糖,鹤衔灯看着手心被拉出来的糖丝不知所措,惹得舍利弗在一边嘎嘎的大笑。
“你可以拿去吃掉。”独眼妖开口道,“再放下去就要过赏味期了。”
“吃了会怎样啊?”
“什么怎样?这就是普通的糖啊!赠品而已,你不要想太多。”
舍利弗道:“不过最好不要一边吃一边跟别人说话,不然你可能会遭殃。”
“我老是忘记我还剩这几颗糖没吃掉。”妖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难看,“糖这种东西,在大人眼里就是拿来骗骗小孩子诱哄他们说话的道具而已。”
鹤衔灯哦哦了两声,打开下一个袋子。
布袋里头装着枚御守,它的边缘烧黑了一片,上头绣的字还能看清楚,只是内容有些微妙。
“唉,安产祈愿?”
鹤衔灯把御守拿起来,除了焦味还闻到了一股盐味。
“虽然不是很懂你给我这个干嘛?”他把御守放回袋子里绑好,“但还是谢谢你。”
菡萏最不耐烦听这些场面话了,他走过去把鹤衔灯手上捏着的雕塑抢走。
拿了雕像就算了,他还使劲的薅了一把龟山的毛,把小鸟惹得吱哇乱叫。
“你手上这是什么?”舍利弗拿着小木雕,“噫,好凶的样子。”
“这是神明的雕像啦。”鹤衔灯默默的开口。
“……?”
菡萏和舍利弗互相看了一眼。
“……!”
菡萏和舍利弗把雕像重新塞回了鹤衔灯手上。
“那个,你们不要吗?”鹤衔灯把手里拿着的三个东西举起来,“不是说要交换的吗?”
“不要,我改变主意了。”菡萏啧啧啧了半天,“我暂时没有多长一只眼睛的打算。”
“我也。”舍利弗按住了自己空缺的眼睛,“虽然有两只眼睛很高兴是没错,但是不代表我喜欢跟莲花待在一起。”
“……你对莲花有意见喽?”菡萏意识到什么。
“不是。”独眼妖怪不仅有自知之明,也很有胆子,“我是对你有意见。”
鹤衔灯:“……”
他只好去找龟山说话。
“不是说好了要交换的吗?怎么好像变成我什么没给你们,你们却白给了我这么多东西。”
鹤衔灯很困扰:“这样不太好吧,不是不符合规矩吗?”
“可是我们不想要你的木雕,你也不想变成妖怪。”
真正困扰的反而是龟山:“但是我们又真的很想做成这笔交易。”
他挠了挠头,自嘲道:“我们占了一卦,说是这东西只能给你拿走,留在我们身边会倒霉的,所以……”
“这……”
鹤衔灯很头疼,可他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
他终于感受到不对劲了,迟钝的鬼像被泡在曼陀罗花里,身子和脑子一起被麻的酥酥的,浑浑噩噩提不起劲。
“所以就先欠着吧。”龟山按住鹤衔灯的手,帮他把手指合上抓住瓶子,“等我们想好要什么的时候再找你拿。”
“在我们想到之前,你可别死了啊。”
妖怪们突然都围了过来,手拉手,哼起笼中鸟,围着鹤衔灯转起圈圈。
在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三个孩子转过了身,齐齐推了鹤衔灯一把。
他们把鬼推到了狐狸那边,此时天上突兀的燃起大朵大朵的烟花,碎光从头顶洒了下来,在鬼和妖怪之间划下了泾渭分明的一条亮线。
一边是万妖云集,嘈杂声音配着灯火阑珊,一边是空荡小摊,了无生息合着安详笑脸。
前方是黑白,后方是彩色,烟花只照耀着人多的那一边。
“妖怪们的集市和人间是有墙壁的,这里的时间和外面的不同。”龟山道,“一般来说,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可是也有例外。”菡萏接道,“只要找到正确的地方出去,顶多你在这里过了两三年,不会一下子过去百年时光。”
“顺着光走吧。”最后开口的是舍利弗,“走的时候记得吃一颗糖。”
他们转身回到了店里,走回去的时候龟山忍不住回了次头,很小声的道了一句话。
“……祝你武运隆昌。”
狐狸扯了扯鹤衔灯的袖子,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拉着鬼赶紧离开这里。
“走啦走啦!”小姑娘跺着脚,“反,反正你东西都买到了,快走啦!”
妖怪拉着鬼往前走,走到一半的时候鹤衔灯也忍不住把头往后看。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破旧的小摊子最终还是塌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致■■的一封信】
我可能还没睡醒,不然为什么我感觉这么奇怪。
意识朦朦胧胧的,周围的一切也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我到现在都有点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过眼睛那里画着的妆一直都很痛。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痛。
呼啊……难道鬼也会睡眠不足吗?鬼需要睡觉吗?
太奇怪了吧?
不过仔细一想也是有可能的哈,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好像有一只鬼的血鬼术能力就是跟睡眠有关的……但是我只在很久之前见过他,在那之后他怎样了我也不清楚。
有那种能力的话,在鬼里应该也能混得出头吧。
说实在的,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十二鬼月到底是个什么鬼了啦!
为什么在我那个时候没有那种特别酷炫的称号啊!虽然我不是很想要往眼睛里面刻数字,但是就是有一种微妙的不爽啊!
感觉好像那个时候的鬼都不重要似的,呵呵呵呵。
算了,如果我真的成为的话,我估计要疯掉。
拿数字去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就好些商店里面会有特等品跟次等品一样让人感觉莫名其妙。
不过那家伙把我变成鬼之后就没怎么管我了,毕竟他自己也在躲着人家,所以也给我创造了一个比较好的逃跑机会。
不过现在应该就没有那个机会了,以后的鬼应该很难逃出来了。
真是的……
感觉最近脑子里面越来越乱七八糟,我都有点分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难过,为什么鬼就没有脑科医生呢?
虽然是想要让珠世帮我看看,不过总觉得会被她当成小白鼠解剖一遍……
卖药郎就不要提他了,对他没兴趣。
银古也是,不靠谱没兴趣。
怎么感觉我认识的医生都很那什么啊……
别吧QAQ
你认不认识什么比较好的医生啊?救救孩子吧!
拜托你了。
第 65 章
鬼听从了三只妖怪的建议,在询问过好心的狐狸小姐后,他往嘴里塞了颗糖用舌头卷住含着,忙活了半天总算找到了那个据说是人和妖怪世界的夹缝。
“从这边出去就可以了。”狐狸指着光带,“不过你确定要出去嘛?”
“好不容易来了为什么要走?”外面很危险的啊——
狐狸小姐嘴里堵住的半截劝阻还没说出口,鹤衔灯就用实际行动无声的告诉她自己的答案。
他被风吹着,被光簇拥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妖怪的家园。
在走出去的那一刻,烟花的爆鸣声,摊贩的叫卖声,小孩子蹦蹦跳跳的打闹声一瞬间从鹤衔灯的耳膜里抽离出去,留给他的只有漫天的繁星。
“呼……”
鹤衔灯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
他坐在草地上,看着月轮与星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鬼痴痴呆呆的看着天,过了好久才想起自己嘴巴还张着。
他急忙关上嘴,牙齿尖尖正好磨蹭到在口腔里滚来滚去的糖球上。
那是妖怪给的糖,黏糊糊快化了的表面已经和唾沫混合在一起稀释了个干净,但里面那一层还没有彻底软化,它有些黏,又有些僵,咬着鬼的牙尖逼着它往里头刺,直到挖出内部柔软的夹心。
鹤衔灯吞了两下,发现没法把糖从牙齿上剔下去后下意识的嚼起了嘴里的糖。
最开始的时候是挺甜的,擅长甜味血鬼术的鬼对味道很是满意。
可嘴里的嘎嘣嘎嘣没响多久,口腔中的甜味还没散干净,鹤衔灯就吃到了一嘴的烟火味。
这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鬼只好动起腮帮子打算把嚼碎的糖块抵着舌根直接吞下去。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尖角刚滑下去几颗,鹤衔灯本来就不是很好看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
“我感觉我吃了一嘴的烟。”鹤衔灯咳嗽着吐了一些糖屑,像从嘴里蹦跶出来几颗不耀眼的小星星,“里头还带着灰。”
他拍拍胸口逼着自己把糖吞下去,确认那糖从嘴巴转移到喉管后立马伸手扯出舌头去看,果不其然,红尖尖的表面被镀上了一层黑灰。
“妖怪的口味可真奇怪。”
鹤衔灯干咳了几下,确认嘴里的怪味消干净后从怀中取出了妖怪给的另一个礼物。
他抽出一小截绳子,顺着御守上面留出来的小眼把红绳穿过去绑好,准备把它系到脖子上。
这根细绳刚绕着脖子转了一圈,御守垂在胸口还没多久,鹤衔灯突然感觉喉间一紧。
他捂着脖子,感觉颈部两侧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挤压着,肌肉里埋着的血管被压力推挤着一根根爆开,往肉里注入了大量的血液。
“咳咳,咳咳咳,呜咳咳……呕……”
就好像有人拿虎口钳住鬼的脖子一样,鹤衔灯有些呼吸不上来,他喷出一团浊气,嘴巴半张,舌头耷拉下来一点,瞳孔不安分的在眼球里乱跳。
在这股压力即将攀爬到顶点的那一刻,它轻飘飘的消失了,只留给鬼大片大片的黑。
鹤衔灯缓了好久才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他暂时看不清东西,眼前的一切还是雾蒙蒙一片。
黑色和泼下来的墨一样染黑了鬼的视野,而白色是穿插在其中,像是一条横向发展的分割线。
在黑和白即将彻底分开的那一刻,白色之中出现了淡蓝色的水汽,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如同波浪般冲走了单调的颜色,把斑斓重新还给鬼的眼睛。
“……咳咳,咳。”
鹤衔灯意识到了什么,他摸着脖子上的绳,发现绑住的绳结散开了,半条绳子松松垮垮的卡在自己的脖子上,像勾了半圈已经干涸的血。
“看来还真是过了好久啊。”
鬼的眼睛酸酸的,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叹也没叹出来,只是憋屈的把这口闷气往肚子里咽。
“不能叹气喔。”鹤衔灯把绳子重新绑好,还把自己刚做的小项链给拴上去,“叹气是不吉利的。”
他系好绳,堆在肩膀上的头发雪化了似的流到地上,还没滴答多久又一丝一丝亲密贴在一起,逐渐整理出羽毛的轮廓与形状。
风无端的吹起来,把鬼身后的冻云吹的重新浮在空中。
这些翅膀一般的云轻飘飘的,它们扇动着制造出新的风,又将新的风和老的风混合在一起,强大的气流拉扯着鬼,逼着他的脚尖离开草地,踩到了星空之上。
漆黑的夜里只有零星的星光,鹤衔灯把手往星辰里虚虚一抓,便握住了一条流光溢彩的虹桥。
他卷着风,打散了云,吹走了月亮的光晕,击碎了漫天星辰,把这些光芒全部投入了这汪浓重的彩虹之中。
鹤衔灯闭上眼,折着翅膀穿了进去。
他来到了蜘蛛山,这里依然荒得很,草是黑的树是暗的,天上的星星也没剩几颗。
鬼收起翅膀停在了地上,他的手摁在树干上,收回来的时候满手都是粘稠的蜘蛛丝。
“啊哈哈哈,结果还真的是。”鹤衔灯抠着脖子上的线头,“我是不是又来迟了啊。”
沿路除了蛛网就是碎掉的刀,泥地上漫开一片又一片的红,腥甜和腥臭混合在一起,惹得旁边的草都蔫了一块。
血滩上头还飘着点黑色的布料碎片,它们吸饱了人和鬼伤口处流出来的液体,沉沉浮浮的像一朵小水母。
人的味道,鬼的味道,紫藤花的味道,喜欢的和讨厌的混合在一起,激得鹤衔灯差点呕出来一口血。
鬼捂住了鼻子,他越走越快,几乎是跑的冲往某个小房子。
在快要跑到目的地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了零星的脚步声。
“今天可真是太惊险了。”负责善后的隐托着受伤的剑士,满头黑线的和一起过来帮忙的同僚唠嗑,“该说不愧是下弦吗?”
“是啊是啊,有的时候真该庆幸自己选择成为隐。”对方应和道,“如果是我的话,估计没有办法从那么凶残的鬼手上活下来吧。”
他说完后还呵呵的笑了两声,说出来的话有点酸又有点苦,“感觉我们好像没什么用的样子呢。”
“哎呀,别这么说,能帮助到剑士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啦!”
隐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们聊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了停,紧接着就是一声饱含疑问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别,别疑神疑鬼的,不是已经确认了蜘蛛山的鬼都被清剿了吗?”
“可是我刚才听到了一点声音,窸窸窣窣的……”
“喂喂你去哪?”那人叫唤起来,“那里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的,喂,喂——”
鹤衔灯连忙侧过身,狼狈的往树丛里一钻,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不靠谱的鬼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璃,璃生……”
鹤衔灯越慌,手里的动作就越出错,眼看的人即将拐过来了,他头顶的树叶突然摇了摇。
鬼下意识的抬头往上看,正好望见了一双水汪汪的豆豆眼。
“啊,是你啊……”
鹤衔灯话还没说完呢,就看见自己的老朋友甩了甩羽毛。
巨大的白鹤将自己的身体沉下来,它一伸脖子一蹬脚,有力的喙叼住了鹤衔灯的衣领。
“?!”
它用自己在池塘边上扑腾抓小鱼的姿势,拉着鹤衔灯的衣服把他往上使劲的一扯,赶在最后关头将鬼带上了树。
“奇怪了。”树底下传来了树叶被踩碎后的咯吱咯吱声,“我明明听到声音了啊!”
坐在树枝上的白鹤眨着眼睛,人性化的歪过头,做了个像在思考一样的动作。
它磨蹭了会,把脑袋往鹤衔灯的脖子上挤挤挨挨,费了老大力气才把想和它保持距离的鬼带过来,逼着人家坐到自己旁边。
白鹤用翅膀盖住了鬼,倒悬着身子把头压了下去。
“嘎嘎啦啦啦!”它对准隐的耳朵,细长的喙碰撞在一起,呱唧呱唧的运输了一大堆噪音,填鸭似的把这些在空气中乱飘乱动的小音符塞到倒霉人的耳朵里,“当咯啦啦啦啦呱!!”
“呜哇?”
隐差点摔到地上。
“这,这是……”他看着把身子扭的像麻花一样的鹤,迟疑地挠了挠脸,“我感觉我好像在哪见过它……”
“喂喂喂,你刚才搞什么——哇!”之前跟他聊天的那个隐拖着剑士跑了过来,“这不是水柱大人一只想讨好关系的那只鸟吗!”
“什么?”
“你不知道吗?”隐把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剑士重新抬起来挂回肩膀上,“好像是某一次出完任务之后,水柱,风柱和花柱带回了一只鹤。”
“本来这只鸟应该是由花柱养着的,毕竟它也比较亲近蝴蝶大人,但是……”
鹤衔灯看着下方人露出的勉强表情,目光从一开始的不自在瞬间切换到了谴责模式。
“你搞了什么?”他压着嗓子用手指戳白鹤肚子,“我没记得我让你去和柱亲亲蜜蜜卿卿我我。”
而且你居然是和花柱亲?不应该是和风柱亲吗!
脑袋垂在下面乱叫的白鹤没法回答鹤衔灯,但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它只能勉强的把自己那根瘦竹竿似的腿往后翘,摸索的伸入羽毛中抽出来几朵花。
白鹤用脚捏着干扁扁的花,非常努力的在鹤衔灯面前晃来晃去。
我才不跟他们亲。它艰难的和鬼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只是想要花。
鹤衔灯接过干巴巴的小花,看着上面的花瓣委屈的掉了一片。
而在下面,隐的八卦会正式开幕。
“但是什么?”被吊胃口吊了太久,鱼咬上了钩子,“发生了什么啊?”
“本来蝴蝶大人是养的好好的,但是,怎么说呢,总之先说好,这个消息我并不确定,你就当个笑话听。”
“好好好。”等着凑热闹的男人帮着自己的同僚把剑士往背上带了带。
“据小道消息所说。”隐给背上的剑士换了个姿势,“在一天夜里,同时去出任务的锖兔大人和真菰大人回来后都受了伤,两个人龇牙咧嘴的去了一趟蝶屋。”
“两个都受伤了,怎么可能?”
“嗯,怎么说呢,其实那天是水呼一门三个人一起去出任务,但是受伤去蝶屋的只有两个人……结果第二天,那只鹤就飞到水柱的宅府里去了,你说这巧不巧?”
“不是吧……”
隐猜到了答案:“他们这是去给富冈大人争取时间把那只鸟拐走吗?”
“对。”
下面的隐震惊的要命,上头的鹤衔灯差点呆住从树上摔下来。
什么毛病?他摸了一把白鹤软乎乎的羽毛,你说说,这是什么毛病?
估计是因为自己的老底被揭了,白鹤格外不满的叫了起来。
“那水柱大人后来成功了没?”隐急忙捂住耳朵又问道,“不会以后他就要拿这只白鹤来传信了吧?”
另一位隐连连摇头,手指往上指了指,嘴角还跟着往下垮。
他俩颇有默契的走掉了,走的时候还不忘继续嘀嘀咕咕。
“你别看它长得好看,脾气暴躁的很,说是主公大人上手都不见得会听话,还有啊,这只鹤可凶残了,它不仅敢冲风柱和蛇柱大叫,甚至还把所有水之呼吸剑士的餸鸦都被扒了一层毛!”
“这么可怕的嘛,话说回来我们要不要把这只鹤带走?”
“别别别,我们打不过它的,它想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
等那两人的声音和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鹤衔灯才把梗在心口的气咽下去。
“你到底做了什么哟?”他把像个倒栽葱一样的白鹤摆正,避开对方凑过来的亲亲蹭蹭一脸严肃,“你到底往人家的脑子里灌了水还是灌了迷魂汤,那颗红枣精居然会那么喜欢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白鹤听着这话还挺骄傲的,完全没有顾及鹤衔灯的臭脸。
就在它打算继续挨过来要摸摸要抱抱的时候,鹤衔灯伸手把它的脸往旁边怼:“我要去那边,你先别跟着我,等一下再叙旧可以吗?”
鹤衔灯要走,白鹤自然要拦,它缩了缩脖子,翻开羽毛从里面提溜了一件白色的小衣服。
那件衣服很小,被很小心的包成一团,看版型就知道应该是为小弟弟才会穿的衣服,布料是白色的,上面的花纹也很眼熟,像花一样一圈一圈的开在布上,又一圈一圈的凋零了。
鹤把衣服给鹤衔灯,抖开之后有条红色绳子从上面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了它的脚边。
大鸟看了眼鬼的表情,咬起绳子,识趣地往后蹦。
“嘎啦啦啦?”过了很久,久到昏暗的夜里闪起了一颗星星。白鹤犹豫着动起翅膀,试探着想要把鹤衔灯给搂过来。
“不不不,不用了。”鹤衔灯把搭在肩膀上的羽毛肩往后推,“我就是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指尖刚碰上那一点细细软软的绒毛,还没多久手就无力的松了下来,垂在胸口软绵绵的,像一截死掉的藤蔓。
“其实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会这样了,只是我没想到来的这么快……不,其实也不是很快,只是我睡了太久了。”
他驱动着那节半死不活的藤,逼着它长在自己的鼻子上,免得那些来错地方的泪水从鼻腔涌出来:“我,真的……也许哪天我也会迎来这样的命运吧。”
“我不仅是不靠谱的弟弟,我也是不靠谱的哥哥。”
鬼摇晃着站起来,手里捏着小衣服的袖子。
他狠狠地摘掉鼻间溢出的红花,把花揉碎了撇到地上,胸口上下起伏了好久才归于平静了无生息。
“我们去找个地方,来给他修一个可以睡觉的床吧。”
鹤衔灯看着天,直到有颗星星从天上落到了他的眼睛里,把他的双眼润的水汪汪一片。
“一起走吧。”他的声音轻的可以被风吹走,“太阳快出来了,抓紧时间,这可能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因为山上还有鬼杀队在游荡的关系,外加鹤衔灯听到了不少乌鸦的嚎叫,他只好披着璃生避开人,找了个空旷的地方蹲下。
鬼用手刨了个坑,把叠好的衣服整齐的放了进去,他本来想把那段红绳绑在手上带走,但想了想还是跟着一起埋进了土里。
他把坑填好,抠出了一些花种上,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手指在土坑上不舍的划了一条红线。
鹤衔灯盯着面前的小小坟地看,也跟着躺了下去。
他的手摁在土坑上,一遍又一遍默念着自己的血鬼术。
“甜眠之子·绛重梦,甜眠之子·绛重梦,甜眠之子……”
等他起来的时候,小土坑和他的手上都开满了花,只不过一个开的是白花,一个开的是红花和紫花。
鹤衔灯把手上乱开的花全部拔掉,用治好的那只手擦掉了乱流的血,眼睛里的水还没流多久就被冻上了。
鬼往嘴里塞了颗糖,嚼碎后吞下去,重新恢复了无忧无虑的样子。
“你是要跟我回去,还是要留在这吃人家的萝卜鲑鱼?”鹤衔灯开了条虹桥,走的时候不经意地问了句白鹤,“我看你待在鬼杀队也挺好的,不是吗?所以要不要留下——”
来字还没吐出来,鹤衔灯就被白鹤一脑袋撞进了彩虹里,再无一点声音。
此时的天刚蒙蒙亮,彩虹化在地上,斑斓的彩水都被蒸干了。
鹤衔灯还算运气好,回山的时候正好赶上了鹤眠月,小虫子们辛辛苦苦的织了一团雾,什么奖励都没要着自己的劳动果实就被鬼给披到了身上。
鬼一推,赖在身上的白鹤像被子一样给掀开,他懒得看那只白鹤可怜兮兮的耷拉脚翻肚皮的样子,甩了甩头发就往前走。
这次他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可能是因为近乡情却,也可能是因为纯粹的害怕。
他走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只好装模作样的蹲下来,把手往根本就不存在的鞋带上面搭。
“……啊,只要一想到他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突然长大了,我就很害怕。”
鹤衔灯难得的摸了把白鹤的头,半天都说不出话。
白鹤拱了他一下,拿头顶着鬼把他往前推。
他们从山脚一路磨蹭到了山腰,从树林一直折腾到的花海,最后在房子面前停了下来。
我该敲门吗?
鹤衔灯看着自己的手,握紧的拳头松开又继续握回去。
“那个……”在他把手缩回来又打算重新放上去的那一刻,后面有人叫了起来,“你是鹤先生吗?”
鬼炸毛了,学着白鹤一样蹦蹦哒哒的转过来。
他背后站着一个少年,对方正眯着眼睛瞅他。
“月丸?”
“啊,是我。”月丸放下一直背着的竹篓,里头装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鹿,“您终于回来了啊。”
“这,这鹿?”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鹤衔灯只好挑自己能看见的话题,“你怎么打到的?”
“放心好了,我这次没有抓小鹿了。”他摸索着掏出钥匙,“这只鹿快老死了,每天都在拿头撞石头,我看不过去,就打算把它捡回来熬汤顺便做点肉茶。”
和之前相比,这孩子的头发更长了,松松垮垮的挽成一个辫子垂在脑后。他的眼睛半眯不眯的,眼角的那道爪形胎记随着岁月颜色越来越浓重,看着就像刚进山和野兽搏斗了一场。
“你是怎么拎那么重的东西回来的。”鹤衔灯感觉自己有些找不到话题了,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畏畏缩缩,“你以前不是挺瘦……”
他看了一眼月丸,最后还是决定闭嘴。
“我可不像您那样有力气,都是练出来的,搬着搬着就能搬动了,毕竟家里只有我一个男孩子啦,我总是要照顾妹妹的,我有三个妹妹呢。”
鹤衔灯下意识的往他身后看。
月丸咂舌,不经意道:“结草和结花去山脚下卖花去了,还把丸月带走了。”
“啊哈哈哈,是这样的吗?”作为这个家庭失职已久的大家长,鹤衔灯只好尴尬的挠头笑,往后退的时候还差点踩到白鹤的脚,“你们都好努力呢,真的,真的呢。”
……感觉大家没有我也能活得很好。
鬼不免有些悲观的想。
“是这样没错,我们都很努力。”月丸终于把门给打开了,“所以呢,所以呢,所以呢。”
“你能不能给我们点奖励之类的?”
他终于把嘴里那个有些别扭的敬称给换掉了,黑黝黝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个完全,一眨不眨的盯着鹤衔灯的脸。
“那你想要什么?”
“嗯……摸摸我的头吧。”
月丸道:“你除了刚捡回来我的那一会儿,剩下的时间里都没怎么摸过我的头,反而更喜欢摸妹妹们的,所以嘛,要奖励的话肯定是要自己平时拿不到的东西喽。”
他看鹤衔灯,直到对方真的把手盖在了自己的头上。
月丸蹭了蹭鬼的手背,微笑牵着嘴角带动了眼角的胎记,在脸上划出湖水一般的波纹。
“欢迎回来。”
少年对他那久别重逢的监护人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
【致■■的一封信】
妖怪给的礼物真的好奇怪,糖果不好吃,御守上的祝福也不太对。
我还是头一次吃到充满烟味的糖,不对,是里面的馅儿都是烟灰的糖,太奇怪了,就好像把这糖给扔到着火的草堆上烧了三天三夜之后再拿出来吃一样。
还有那个御守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安产祈愿好像只有怀孕的孕妇才会去求吧……
感觉他们应该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给了我呢,但是在我的视角来看,这真的是很奇怪的礼物。
不过我还是会把糖给吃掉的,虽然味道真的很奇怪。
难吃的东西在一定程度上能逼着我去忘掉一些事情。好吃的东西有的时候也会让我想起一些不高兴的事。
因为难吃的东西会冲掉我脑子里的某个印象,让他全部变成天呐好难吃。
所以在难过的时候一定要吃一个不好吃的糖,这样的话,只要一想到那件事,我的脑子里面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糖好难吃这样的事。
而好吃的事情会伴随着不高兴,是因为很久很久之前嘛,我一旦很难过就会疯狂的去找好吃的东西。
所以我要努力的把那些不好的印象用难吃的东西盖掉,这样的话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不过,御守……
这可能是我收到的第一个御守。
因为之前的神社太荒凉了,也没什么人过来求这个,所以大家也不怎么做这个就是了。
会不会感觉我有的时候很没用呢?
反正我是经常这么感觉到啦。
不管活了多久,没用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没用的,哪怕他再怎么努力的去学东西去记事情,可到了关键时刻他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快点忘记,快点放弃。
我也想让自己变得有用一点,可是怎样都改不过来啦!
其实我在想啊,如果不是为了顾及神明,如果不是担心留在原地等我的孩子,我可能真的会选择变成妖怪吧。
也许那样子就可以轻松一点了,我果然是更喜欢选择逃避这条道路。
恨一个人很痛苦,所以我宁愿忘记掉。
怀念也是,反正那些被一直印刻在脑子里的东西都会让人很难受,很孤独,很抑郁。
所以我一旦抓住时机就要想办法把那些记忆给清掉,这样子就不会太难受了。
……虽然那些记忆可能很重要。
啊啊,不说这些了啦!
说起来我最近买到了好多新鲜的花,到时候就可以回家种种了。
不过总觉得回家之后那些孩子肯定会跟我吵架的。毕竟,毕竟我离开了那么久啦。
我不喜欢吵架啦,但是好像又肯定会吵。
怎么办呢?难道我要自己躲在山里面偷偷的种花吗?
好害怕回去啊。
等一下等一下那座山是我买的,我为什么要害怕!我就应该回去!
嗯嗯嗯嗯!
给自己打气!
鹤鹤加油!雪雪加油!
……雪雪就算了,我干嘛要叫自己鹤鹤啊,好恶心啊!
啊啊啊啊……如果我被骂的话,你可能会收不到信。
如果我没有被骂的话,我会给你回信的。
请一定要期待我的回信,拜托了,一定要期待呀!
第 66 章
鹤衔灯就是一个怂货。
他端正的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着膝盖,腰板挺得老直,一点都没碰到椅子的靠背,就连脚尖也规规矩矩并在一起。
月丸暂时没理他,自己在一边忙前忙后。
他走到屋子里,拎了一床洗过的被子去外面挂着,又返到屯东西的房间扯了床新被子换好,把这些细枝末叶清过一遍后,月丸把他的小竹筐拖到了厨房,一句话都没吭一声。
好尴尬……!
鹤衔灯脚趾头缩成一团抠袜子,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呐喊: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我!
啊啊啊啊,鹤衔灯又发出一声悲鸣,指甲差点在椅子木质的靠背上划出五条杠杠,为什么会这样?
家长的尊严在哭泣。
鬼努力维持的脸上得体的微笑,那心里的哭泣声越来越大,在虚拟的泪水即将决堤的那一刻,月丸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走就算了,他手上还拿着一把刀,拿着一把刀就算了,刀上还沾着血。
鹤衔灯:“……”
他不尴尬了,也不想哭了,他现在更怂了。
“那个。”月丸用大拇指的关节蹭了下鼻尖,手上的血在鼻头上擦出了一条红,“你在干嘛呢?”
鹤衔灯盯着月丸手上的刀,哆哆嗦嗦,啥也不说,只知道摇头。
“好吧。”少年开口,脸上的胎记像大热天从沙地里冒出来的蚯蚓,盘在眼角挤成一团,“你要吃点什么吗?”
月丸把刀放下,刀背拍在桌上发出“咚”的一记重音,震得鹤衔灯也跟着抖了三抖。
喂喂喂喂!这算是怎么回事啊?月丸你要干嘛?!
作为一个写过话本也出版过小说的鬼,拥有巨大脑洞和纤细神经的鹤衔灯很快发散起思维开始想七想八。
他越想越多,双眼放空失去高光,嘴巴微张舌头半露,两只手搭在胸前合成塔状,思维也不知道飘到哪个永无乡去了。
月丸:“……鹤先生,你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东西吗?”
鹤先生的确在想很多失礼的东西。鹤衔灯表面不动声色,背地里却在忍不住叹气,你的鹤先生已经开始思考鬼被砍几刀会升天成佛了!
月丸看了他一眼,也不管他,径直去了厨房。
他没把刀落下啊!他把刀拿走了啊!
鹤衔灯的脑洞升格升级。
就在这只鬼快要溺死在自己脑海中的时候,月丸从厨房里走回来。
他端过来一碗温热的茶水,茶汤随着他的动作晃起一道又一道血红的涟漪。
“鹤先生你喝肉茶嘛?”大瓷碗撞到桌子上,“刚煮好的。”
鹤衔灯看了他一眼,确认对方没拿着刀子后两只手握着碗边,像只揣手的仓鼠似的把碗端起来,小心翼翼的伸舌头在液体表面舔了一圈。
“月丸。”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是鹤衔灯还是说了实话,“你做的比我好喝哦。”
这的确是事实,鹤衔灯会做饭,但是他的技能树点的千奇百怪的,海鲜能处理的很好,蔬菜做的也不错,甜点勉勉强强,能吃是能吃,但糯米皮包着的绝对不行。
至于肉类,可以是可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像鹿这个物种杠上了一样,酒泡不来肉煮不好,弄出来的糖只有自己吃得满意,别人一上嘴都是一句啊呸呸呸!
鹤衔灯也不是没有想改善过,可折腾到最后,全鹿宴在小孩的强烈抗议下取消了,小鹿躲山洞变成了鹿群满山跑,他只能每天端着一碗生血对着月亮吨吨吨以表寂寥。
鹤衔灯又喝了一口,虽然是尝到了药味,但不苦,煮熟的鹿血表面有一些半凝固,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在吃一块水分过多的豆腐。
“你觉得好喝那就可以了啦。”月丸按住了自己有胎记的那边眼睛,他一害羞就喜欢这样,“我也没做几次,毕竟鹤先生你说了啦,不要去捉小鹿。”
“不过除了小鹿我也抓不到别的,今天也是运气好……”
他又看了眼捧着瓷碗头上冒花花的鹤衔灯,忍不住又强调了一遍:“的确,今天的运气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