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宝051
顾越流始终没明白塞婉所说何意, 整个人就跟疯婆子似的,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懒得多费唇舌, 让顾越武陪她周旋算了。
塞婉下抿着嘴角,目光死死瞪着顾越流, 恨不得瞪个窟窿出来, 安宁国的人,没有比顾越流更讨厌的了。
“六弟。”顾越武走上台阶, 按住顾越流肩头,轻轻朝他摇了摇头, “不得对公主无理。”
塞婉公主远道而来, 他们作为东道主, 该热情好客才是,动手像什么话?尤其顾越流一惊一乍,整座驿站的人都惊动了, 传到御史耳朵里,以为他们没有容人之量, 又要在朝堂弹劾顾泊远一顿,顾泊远肯定记在他们头上,最后遭罪的还是他们。
顾越流直肠子, 想不透其中弯弯绕绕,但他素来听话,顾越武说了句,他立即就老实了, 收起剑,规规矩矩站在边上,“知道了。”
顾越流吃瘪,塞婉心头别提多痛快了,要知眼前的少年轻轻松松就能压住顾越流,她就不找顾越流而找他了,少年被顾越流挡着,又侧着身子,塞婉看不真切,上前两步与顾越流错开身,抬目端详起眼前的男子来。
这一看,便失了魂。
太好看了,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明眸善睐,眉目如画,五官精致得仿若精雕细刻般,“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便是形容他的吧。
当之无愧的美人。
顾越流偷偷抬头,见塞婉双目发直,口水潺潺,眉心拢了拢,拉过顾越武躲在自己身后,眯眼瞪了公主眼,他家五哥,可不是她能觊觎的,她还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顾越武拍了拍顾越流胳膊,掏出个瓷瓶递给公主,“公主要的解药,往后约束好婢女莫再乱拿东西了,有解药还好,如果没有,岂非白白害了条人命?”
他个子高,说话时敛着眉目,入眼只看到双肤色黑黑的手,以及公主腰间悬挂的黄灰相间的荷包,绣的只黑溜溜的鸟,瞧着有些脏,和她身上的衣服一个颜色,人长得黑,专挑些老气横秋的颜色,南蛮公主,怕是自暴自弃了吧。
将东西塞给塞婉,他转身拉着顾越流胳膊下了楼梯,顾越流后知后觉,大声道,“五哥,你说什么乱拿,出什么事呢?”
他觉得,自己脑子不够使了。
顾越武低低说了句,顾越流暴跳如雷,“她大爷的,偷娘为我们准备的玉肤膏,五哥,你别拦着我,看不斩断她双手,让她以后用脚拿筷子”
不知顾越武说了什么,顾越流忽然没了声。
二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塞婉呆若木鸡的愣在原地,低头瞅着手里的瓷瓶,双颊烫得厉害,他唤自己公主,没有嘲笑自己黑,想到什么,她咧嘴咯咯笑了起来,托着裙摆走向楼梯口往下张望,双眸柔得能浸出水来,许久,楼下传来脚步声,她满面通红,待看到双藏青色靴子和藏青色袍子,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见下边人抬起头来,她轻轻跺脚,娇羞的捂面而去。
直觉被人窥视的梁冲打了个激灵,“越流弟弟,你有没有感觉方才有人盯着我们?”
手指了指楼上,顾越流抬头望去,故作神秘弯了弯唇,“是啊,有双黑溜溜的眼珠盯着你呢,你夜里警醒些,女鬼索命听说过没?”
梁冲哆嗦了下,双眸充满了惊惧。
而跑到房门前的塞婉听到这话,心头升起的窃喜消失得荡然无存,顾越流,真想拿针把他的嘴巴缝起来。
余光扫过手里的药瓶,又按耐住心思,白色瓷瓶,冷冰冰的,细细闻,似有股香味,顾越武身上的味道,想到这个,她再次红了脸,朝楼梯口望了眼,喜滋滋的拉开门进了屋,“文琴,我拿到解药了,你用不着死了。”
瓷瓶了有颗药丸,泡水服用,药味苦涩得不同寻常,文琴几近呕吐,但仍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整整一大碗,差点没苦死。
文琴吃了药,趴在窗户边吹风,心头直犯恶心,缓了许久都没缓过劲儿来,塞婉也想喝点,但见文琴这番痛苦,打消了念头,看着碗里残余的药道,“良药苦口,这药越苦,说明药效越好,文琴,你不用担心了。”
文琴回了个虚弱的笑,脸色苍白无力,“公主,待奴婢再吹会儿风,拧开瓶塞给你敷脸。”
长宁侯府的少爷们就是抹了敷在脸上的。
塞婉低头轻轻应了声,神色有些不自然,“辛苦你了。”
于是,这日傍晚,驿站的人发现塞婉好像更黑了,脸脏兮兮的,像糊了脸黑泥没洗干净似的,而且时辰久了,黑泥皲裂,如细密的伤口崩开,阡陌纵横,分外恐怖,顾越流阴阳怪气道,“以偷鸡摸狗治国,南蛮不败真是天理难容。”
塞婉脸色僵硬,但她只是看了顾越流眼,并不和他呛声。
只要能白,顾越流损她几句又何妨?
梁冲和顾越流他们走得近,几乎不费力打听就知道了件事:塞婉公主是小偷,脸上敷的膏是偷的侯府的。
太不要脸了。
李良和魏忠进蜀州办事,早出晚归,少爷们在驿站住着,待他们办完事启程离开,他们不走,塞婉也继续住着,而且,她爱在过道晃悠,早上天不亮就沿着过道走来走去,夜里大家歇下了她仍在过道走来走去,顶着黑不溜秋的脸来来回回转悠,吓得少爷们夜里不敢出门,常常在顾越泽屋里掷完骰子打地铺睡。
是夜,少爷们洗漱完毕,将桌子挪到正中间,七八人拉凳子坐下,准备大干一场。
和顾越泽交手多了,他们看出些名堂,顾越泽不知从何处学了本事,局局稳赢不输,而顾越流则逊色得多,赢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会儿顾越泽和向春商量药材的事儿,他们可得紧着时间多从顾越流手里捞点钱。
钱往桌上一放,门响了,传来道女声,“你们是不是玩掷骰子,我也想完。”
塞婉鼓足勇气站在门口,拍拍自己的衣襟,摸摸自己的发髻,显得极为局促,屋里的人安静下来,俱看向窗户边说话的顾越泽,顾越泽挑了挑眉,朝顾越流递了个眼色,顾越流嘿嘿一笑,极尽热络道,“来了。”
塞婉公主是吧,有钱得让土匪打劫是吧,来得正好。
绕是已经见过塞婉的黑,也曾被她黝黑的脸吓着过几回,但顾越流推开门,对上那张惨不忍睹的黑脸,仍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塞婉公主脸上敷着厚厚的膏,使得双眼凹陷,额头外凸,獐头鼠目,丑陋得他想拎拳头揍人,他趴着门框,半晌才回过神,侧身让塞婉进屋,“进来吧。”
塞婉揉着手帕,眼神在屋里逡巡圈,娇羞得低下头去,顾越流走到桌边,扭头看她还站门口发愣,催促道,“关门啊,这么大的风吹感冒了怎么办?”
梁冲说塞婉凭着张脸击退上百号土匪他还有些不信,眼下来看,别说土匪,就是成千上万士兵在她面前,她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人吓死,幸亏和顾泊远交战的是男人,如果是塞婉,谁输谁赢还不好说呢。
塞婉扁着嗓门娇滴滴应了声,吩咐身后的丫鬟关门,莲花移步走到桌边,声音娇媚的问道,“开始了吗?”
嗲声嗲气,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顾越流不解风情,粗着嗓子不耐道,“有眼睛不会看啊,我坐庄,押大押小随便你。”
塞婉嘴角抽搐,轻抬着眉眼,落在顾越流身侧人身上,声若蚊吟的接了句,“好。”
话完,眼珠子转了转,缓缓低下头,搅着手里的帕子。
顾越流皱眉,“还玩不玩了,这帕子要有命,都被掐着脖子来来回回死了好多次了,你能不能放过她。”
塞婉:“”
她是害羞了,他们看不出来吗?
塞婉咬了咬唇,让丫鬟拿出盒子,乖乖的,金丝楠木的盒子,里边装着一叠安宁国银号的银票,数额庞大,少说有十几万两,别说梁冲他们瞪直了,掷骰子的顾越流都愣了片刻,塞婉豪爽的拿出一张,想起什么,轻轻落在桌上,娇俏道,“我押小。”
顾越流看着她怪异的表情,额头突突跳了两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双手搓了搓骰子,奋力扔进碗里:四五六,大。
塞婉输了脸上并不显失望,拿余光瞄了眼顾越流边上的男子,声音怯怯道,“继续,押小。”
顾越流收了银票,胆儿放开了些,重重一扔。
很好,小。
几局下来,梁冲他们发现了来不得的大秘密,这世上,不止有顾越泽逢赌必赢的人,还有塞婉公主这种沾赌就输的人,佛祖,果真还是眷顾长得好看的人的。
少爷们兴奋了,不管押什么,押多少,只要和塞婉反着来,保证赢。
少爷们得激动无以复加,在顾越泽手里吃了这么久的亏,总算能在别人身上讨回来,屋里的小厮们见状,偷偷推开门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来了许多少爷,押衣服押裤子,将能押的全押上,筛子转啊转,总算,顺着他们心意开小了。
屋里气氛高涨,除了陆宇郭少安李冠,其他少爷都来人,一张桌子挤不下,前后错开站着,士气空前高涨,盯着碗里的筛子,双眼冒着幽幽绿光,“公主,你押大还是押小?”
塞婉:“”
她连这个都赢不了吗?“我押小。”
“好咯,我押大。”
“押大。”
“押大。”
“必须大。”
塞婉:“”
为什么,他们好像是故意和她唱反调呢?心头升起种不好的预感,果真,毫无意外,四五大,大。
塞婉气色有些不好,安宁国的人和她八字不合就算了,连筛子都欺负她,她来了劲,一把捞起碗里的筛子看了看,质问道,“你们是不是作弊?”
“没有。”少爷们异口同声。
天晓得,就塞婉公主这赌运用得着作弊?可真看得起自己。
一屋子的喊大喊小声,吵得李冠睡不着,踹门踢墙没用,里边的人跟中了邪似的,他只得敲开陆宇的门,陆宇和郭少安正整理银票,李冠揉了揉眼,错愕道,“你们也准备过去玩?”
那不是同流合污吗?
“不玩白不玩,咱受安宁国佛祖庇佑,塞婉赢不了。”陆宇没睡,听着顾越泽屋里传来的动静,梁冲他们嗓子都喊破了,肯定赢了不少钱,他没理由不去凑热闹,问李冠道,“你要不要去?”
“去,当然去了。”李冠不假思索道,要不是之前陆宇拦着不让,他早参与进去了,眼下有陆宇点头,他没什么忌惮,转身箭步流星跑了出去,很快拿了个荷包回来,塞给陆宇,“走,一起。”
这晚,屋里的灯亮了一宿,驿站的人时不时进屋添茶倒水,少爷们心情好,随手赏个银花生,小厮们索性不走了,搬了凳子踩上去,帮着少爷们助威,声嘶力竭,喊破喉咙似的喊。
塞婉:“”
她心头那股倔劲儿上来了,不顾文琴劝阻,誓死要破了这个霉局,她就不信邪了,赢不了一回。
少爷们越吼越起劲,个个赢得红光满面,早先输给顾越泽的,总算捞些回来了,多亏了塞婉公主。
然而慢慢的,少爷们就没啥劲儿了,局局赢,几乎没什么挑战性,况且嗓子喊嘶哑了发不出声,个个恹恹的坐在凳子上,粗着老鸭嗓道,“小。”“小。”“小。”
“公主,你能不能别一直买大啊,咱喊小喊得嗓子都破了。”
塞婉气得拍桌,“小。”
少爷们懒洋洋异口同声道,“大。”
塞婉:“”
天光泛白,待塞婉盒子里的最后张银票落入顾越流手里,顾越流分给少爷们,自己赚了有不少,问道,“天快亮了,还玩不玩?”
塞婉输得精光还玩什么?梁冲半眯着眼,摇摇晃晃站起身,边收自己跟前的银票边道,“不玩了,啥时候塞婉公主玩就叫我们。”
虽然没挑战,过程无聊,起码赢了钱。
有塞婉公主的这笔钱,少爷们在驿站闲不住了,回屋睡了觉,相约着去蜀州城转悠,回来时不忘给塞婉捎了些蜀州有名的特产,问塞婉啥时候继续玩几把。
巴索住在楼下,听着楼上少爷们闹哄哄的没当回事,文琴告诉他塞婉公主把自己的嫁妆银子输完了他才变了脸色,蹬着脚步咚咚上楼,见塞婉靠坐在窗户边,脸上黑不啦叽的,他哎哟声拍大腿道,“公主啊,十几万两银子,您怎么就输了呢,那可是皇上为您准备的嫁妆啊。”
回到南蛮,如何向皇上交代。
塞婉按了按有些干涸的膏,有些心虚,她气不过,拼着口气想赢一局,谁知道越陷越深,一晚就输得精光了呢,说起这个,她心头还郁闷着呢,进了安宁国就没一桩顺心的事儿,她是不是和安宁国有仇啊。
巴索急得团团转,十几万两,说没就没了,不行,得让那些人吐出来,他道,“公主,奴才想法子让他们还回来。”
哪怕写信回南蛮告诉皇上也不能便宜了那些人。
“别。”塞婉公主抬头看他,“钱是我输出去的,还回来成什么样子?”
那些人答不答应不好说,肯定会冷言冷语嘲笑她的,想着那副画面她就忍不住眼眶泛红,严厉警告巴索道,“此事休要再提,大不了,大不了我想法子赢回来。”
巴索难以置信瞪大眼,一副“你莫不是开玩笑”的神情,能赢就不会输得这么惨了,继续赌,估计陪嫁的金银首饰会全输光。
但对着公主,巴索不敢这么说,低头沉吟道,“输了就输了,索性我们要回南蛮的,不上京和亲,嫁妆的事儿就算了。”
皇上担心塞婉公主来安宁国京都和亲被人轻视,置办了大量的嫁妆,十几万两是依着南宁国嫁女的风俗给的压箱底的银两,如今可好,被塞婉公主一晚就输没了,朝中大臣听闻此事,肯定会有所抱怨,南蛮境内民不聊生,国库空虚,就等着休战后慢慢恢复,塞婉公主倒好
巴索叹了口气,担心塞婉公主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软着声劝道,“公主,赌博之事沾不得,民间许多人家破人亡就是被这个害的,奴才打听过,先前顾少爷聚众赌博,有人怀疑他出老千,您哪儿是他的对手?”
塞婉歪着头,按了按脸上的面膏,风牛马不相及道,“巴索,你觉得本宫是不是白些了?”
巴索不解的抬起头,塞婉公主脸上敷着黑漆漆的膏,哪儿看得出白没白,但他不好打击,点头道,“好像是白些了。”
塞婉咧着嘴笑了起来,“那你给父皇写信,我愿意去京城和亲了。”
巴索:“”
这两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他脑子转了转,不得不提醒塞婉公主,“您不是写信拒绝了和亲之事吗,出尔反尔,会不会不太好?”
“就说我在安宁国境内转了圈,水土不服的毛病好了,和亲能促进两国和谐,我身为公主,理应肩负起重担”塞婉理直气壮,义振言辞,但巴索听着,总觉得不对劲,塞婉公主养尊处优,恨安宁国杀了大将军迫使南蛮投降,她常挂在嘴边的家国仇恨,说忘就忘了?
尤其,嫁妆都输了,和亲的事儿能成吗?
巴索眼里,十几万两已是他所不能想象的数额了,但得知接下来公主继续找人赌博,将从南蛮带来的金银玉石全输了后他才知,眼前他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
李良和魏忠办完事就领着队伍朝边境奔去了,塞婉公主输得惨不忍睹,誓死要赢回银钱,跟着他们去了部落,一路继续和他们赌,毫无意外,一局都没赢过,越输越惨,连巷子里华丽的衣服都输了,只剩下两套可以换洗的衣物。
塞婉公主,穷得就剩下一张脸了。
李良和魏忠的捷报送到京城时,京城已入秋了,院子桂花开了,香味四溢,夏姜芙坐在云生院的亭子里,欣赏着姑娘们排练的大戏,台词娴熟,情绪到位,每看一出她的心情便跟着起起伏伏,礼部的人在外求见夏姜芙,秋翠看戏还有会结束,和夏姜芙说了声去门外询问所谓何事。
李良是朝廷命官,不敢和后宅妇人过多接触,故而让信差转达些话给夏姜芙,秋翠听了后暗暗皱眉,送走了信差,回到凉亭里,戏到结尾,正是高.潮处,琴音骤然急促,声势如雷,夏姜芙悬着心,忍不住拍手叫好。
蓦然,琴音消,箫声毕,瞬间,恢复了安静。
秋翠稳着没出声。
夏姜芙起身鼓掌,“又精进了不少,老夫人寿辰,你们要好好表现,做得好,有赏。”
姑娘们并排站在台上,作揖道,“是。”
“下去休息吧,这两天好好养着身子,不排练了,我等你们在戏台上惊艳四射。”夏姜芙摆了摆手,姑娘们井然有序的退了下去,顺着回廊,不一会儿就不见了影儿,夏姜芙这才转身问秋翠,“礼部的人找我何事?”
“李大人说南蛮公主意欲来京和亲,不出意外的话和他们一道,还有”说话时,秋翠四下瞅了瞅,见没人了才小声道,“少爷们将南蛮公主所带的银票首饰全赢到自己手里边了,南蛮公主,身无分文,进京后约莫要告状,李大人让您心里有个数。”
堂堂一国公主,扎男人堆里赌博输了还有理了?夏姜芙捻着一支花儿道,“赢的人不只是三少爷他们吧?”
秋翠点头,“同行的少爷们都有份。”
夏姜芙微微一笑,目光看向南阁,秋翠知道她的意思,再次点了点头,“承恩侯少爷也在其中。”
“那就好,让承恩侯夫人操心吧,没什么事,先回府了。”柳瑜弦为陆柯意志消沉之事郁郁寡欢,眼下给她找件事做,夏姜芙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给人添堵,她驾轻就熟得很,让秋翠将消息偷偷传给柳瑜弦身边的下人,以柳瑜弦的本事,其他侯府的夫人们俱会收到消息。
怎么做,她们心里有数。
秋翠悠悠转去了南阁,不一会儿就迈着小步回来了,夏姜芙没问结果,再有两日就是老夫人的寿辰,往年老夫人要大摆筵席,她懒得操持就睁只眼闭只眼装傻充愣,今年顾泊远在,当然不会忤逆老夫人的意思。
秋风瑟瑟,树上的叶子摇摇欲坠,雕梁画栋的侯府也呈现处萧瑟景象,老夫人得知寿辰要大办,眉梢掩饰不住的喜色,命针线房做了好几身衣衫,试过后不太满意,颜色不够厚重,搭配的图案略显粗俗,她开库房拿了布料去京城最大的布庄,让布庄的绣娘做。
针线房里是夏姜芙的人,老夫人信不过她们,寿辰是大事,她要好好装扮番,彰显大户人家老人的和善与富贵。
追根究底,无非想炫耀炫耀。
她常年闭门不出,外边早有疯言疯语,但她有把柄在夏姜芙手里,不敢太招摇,几年过去,境况不同了,她吃斋念佛,性情淡雅,顾泊远孝顺为她办寿宴乃合情合理,她年事已高,用不着再受夏姜芙威胁。
皎皎快成亲了,夏姜芙总不好和她起争执吧,宁国公府是勋贵世家,最重规矩,夏姜芙行事稍有差池,估计会被人嫌弃。
所以,老夫人肆无忌惮是心有所依仗的,不怕夏姜芙在顾泊远耳朵边煽风点火。
为了顾越皎的亲事,夏姜芙求她的地方还多着呢。
对老夫人所作所为,夏姜芙表现得极为冷淡,针线房做的衣衫不好,以后就都交给布庄吧,她和管家道,“老夫人的寿辰,凡事皆顺着她,她身体可好些了?”
入秋后,天气反反复复,老夫人又病了场,是真的病了,好几天没起得来床。
“太医说没什么大碍了,宴客的茶水,糕点,菜单,老夫人做了些调整,您要不要看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夫人看着憔悴了许多,但宴客的一应细节她要亲自把关,管家也没法子,宴客的单子是顾泊远拟的,说之后顾越皎成亲也依着这个来。
老夫人,并不满意。
“我就不看了,依着她说的做。”夏姜芙不愿意管这些闲事,老夫人喜欢就自己操持吧,她乐得轻松自在。
管家见她兴致不高,心头还有桩事不知该不该说,老夫人让针线房的人给身边的丫鬟玲珑做了两套衣服,他偶然间瞅了眼,款式和颜色像极了夏姜芙穿过的,老夫人此举,不得不说别有用心。
顾泊远和夏姜芙感情好,这么多年,屋里一直没添人,不是夏姜芙不答应,是顾泊远不肯,老夫人也曾送过丫鬟来,全被顾泊远打发了,且没一个落得好下场,老夫人在寿安院过清心寡欲的日子,不就是和夏姜芙斗输了?这般想着,他觉得没有告诉夏姜芙的必要,再好看的姑娘,都入不了顾泊远的眼。
夕阳洒落,黄昏的院子,桂花像星星点缀在树梢,温柔,芬芳。
夏姜芙从库房挑了两套首饰,差人送去国公府和秦府,用不着说,给未来儿媳妇的。
顾越皎和顾越涵说亲后,夏姜芙有事没事就爱往两府送东西,有时候是玉钗,有时候镯子,质地温润,颜色明理,全是小姑娘喜欢的,夏姜芙出手阔绰在京城不是什么秘密,以前的人有多看不起夏姜芙,如今就有多想抱住她大腿。
夏姜芙,是京城所有小姐心目中最善解人意的婆婆,许多人挤破脑袋想嫁进侯府呢。
别人是母凭子贵,侯府是子凭母贵,顾越泽他们随着夏姜芙水涨船高,他们自己估计都不清楚,京城里,排着队做他们媳妇的人数不胜数,连两位公主都动心了,多次向太后开口,被太后训斥了回去。
夏姜芙在库房挑挑拣拣,选了几副字画,是给宁国公准备的,至于秦国舅,选了方砚台。
库房里有许多珠宝首饰,古玩字画,秋翠不解,低低询问道,“夫人准备好送给宁国的礼了吗,还要挑选什么?”
“听说宁国公是雅致之人,既然来了就多挑些,留给皎皎他们三朝回门的礼。”她展开两张画轴,扫了眼就选定,让秋翠抱着,阖上盖子道,“皎皎早出晚归又晒黑了些。”
秋翠紧了紧怀里的画轴,所以,夏姜芙是觉得对不住宁五小姐才经常送东西过去的?从没听说过还有这种想法的,他们家夫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大少爷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夫人别想太多了。”秋翠有时也纳闷过,什么样的父母才会养出夏姜芙此等爱美近严苛的性子,她听管事姑姑说过,夏老爷宠女儿,对夏姜芙言听计从,但因上阵杀敌,常年不在家,夏姜芙是跟着夏老夫人长大的。
夏老夫人不重容颜,性子彪悍,对夏姜芙出门打伞的行径极为不齿,夏姜芙到底跟谁学的?
夏姜芙怅然若失道,“我可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那未出生的孙女。”
父母长得好看与否决定了孩子的容貌,她心心念念想要个女儿,老天偏偏和她作对要她生了六个儿子,她只得把生女儿的希望寄托在生孙女身上了,为了有个粉雕玉琢的女儿,顾越皎的肤色很重要。
南蛮人黑是出了名的,但他们为什么黑?大部分原因来源于父母。
她从没听说过黑脸如墨的爹娘能生出白白净净的孩子,所以,为了不拖累孙女的容貌,顾越皎不能黑。
她的想法,许多人都不懂,夏姜芙也没指望秋翠明白,她年轻时经历过许多事,她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夕阳敛尽余晖,夜烛斑斑驳驳,顾泊远和顾越皎前后脚回府,穿过垂花厅的门,二人看着通往寿安院的回廊,面露犹豫之色,顾越皎先开口,“父亲,可要去寿安院给祖母请安?”
灯火微微,顾泊远侧目,顾越皎双眸晦暗,望着远处失了神,他沉吟道,“你祖母身子乏累,怕是已歇下了,今天就i不过去了。”
顾泊远看得出来,几个儿子并非打心眼喜欢敬重老夫人,他无法说什么,老夫人所作所为确实令人寒心,平日衙门没事,他们乐得陪老夫人周旋,近日衙门事情多,在外尔虞我诈,回到府还要应付老夫人,就是他,多少有些厌倦了。
顾越皎轻嗯了声,和顾泊远朝颜枫院的院子走,不看祖母可以,亲娘不能不看。
“娘说云生院准备出大戏,不知是什么。”聊及夏姜芙,顾越皎神色放松了许多,顾越涵成天跟着夏姜芙去云生院打转,也称赞姑娘们排的戏好看,他细问两句,顾越涵就跟他打哑谜了。
顾泊远忍俊不禁,“你娘平日里喜欢什么你们还不知道?十之八.九是依着话本子排了出戏。”
夏姜芙懒,常常要他念话本子给他听,嫌他语气不对,声音不好听,挑剔得很,眼下有人陪着她打发时间,倒也不会无聊了。
顾越皎绞尽脑汁想了想,别说,除了话本子夏姜芙真没其他乐子了,为了让姑娘们写话本子,将裴夫子都请去云生院了,不得不说,夏姜芙在云生院的姑娘们是花了心血的,写的话本子好与不好,他没看过,不予置评,但以裴夫子的能耐,下笔如有神不成问题。
父子聊了些轻松的事儿,慢慢转到了朝堂上,承恩侯在东境吃空响的事儿皇上派梁鸿为钦差去差了,如今还没消息传来,朝中不太平,顾越皎在刑部事儿多,累了一天还听老夫人抱怨,谁都受不了,他感同身受,和顾越皎往回走,“承恩侯警觉性高,知道梁鸿成不了事儿,估计会试探你我,你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承恩侯经营多年,在朝中地位稳固,哪怕吃空响的事儿坐实皇上也不敢动他,整个东境的安宁,还得靠承恩侯的人维护,皇上顶多罚些俸禄,不会过多追究。
要他说,皇上追查此事,有些费力不讨好,吃空响和贪污受贿无甚区别,真查出来,肯定会牵连大批官员,若不能连根拔起,此后还会出现类似的事儿,放长线钓大鱼,将他们一网打尽才是防微杜渐的唯一办法。
“皇上敲山震虎,接下来几年,恐还有大动作,你娘没其他愿望,就盼着你们兄弟衣食无忧。”顾泊远意味深长说了句,都是明白人,顾越皎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南蛮已降,他拿着南境兵符已无多大用处,西南各部落也已同意签订友好合约,接下来,就是东瀛和西陇,皇上励精图治,心怀抱负,以缔造太平盛世为己任,所以,接下来,会逐渐除掉东西两境隐患,之后,就到他解甲归田的时候了。
顾泊远想了片刻,郑重道,“孩儿明白,孩子只求您和娘身子康健,其他就顺其自然吧。”
朝廷重文轻武,他们这等军侯世家,没落是迟早的事儿,百姓有衣穿,有饭吃,其他又何妨,况且,顾越皎并不是坐山吃山空的人,顾泊远和夏姜芙为他们创造了较高的起点,往后的路怎么走,还得靠他们自己。
老夫人寿宴,京城许多人家都收到了帖子,一大早,夏姜芙就起了,在梳妆台前抹抹涂涂,半个时辰收拾妥当后,就和顾泊远他们去寿安院陪老夫人用膳,老夫人大家闺秀出身,极为看重规矩,而大户人家的规矩,老人生辰这日要吃长寿面。
中午和晚上要宴客,所以吃寿面的习俗安排在早上。
他们刚走出颜枫院的拱门,老夫人跟前的嬷嬷来了,说是老夫人用过早膳了,让他们别过去。
听闻此话,顾泊远沉了眉,“老夫人让你来的?”
“老夫人说侯爷和大少爷日理万机,难得在府休息一日,不用太重规矩。”嬷嬷说话时目光游移不定,心头何尝不明白是老夫人故意拿捏,大喜的日子,众人皆顺着她,她就该好好配合,大清早闹这么出,不是明着让侯爷不快吗?
夏姜芙饶有意味的笑了笑,“老夫人想得真是周到,既然她说不用太重规矩,那我就直说的,今个儿的宴会让老夫人迎客吧,皎皎早出晚归累得不轻,我带他去别庄住两天,涵涵,你去吗?”
刚起床就给她下马威,夏姜芙要低了头,以后她还不得时不时折腾出些事儿来?
本来,她对办寿宴这事就不太热衷,让老夫人自己操心去吧。
顾越涵从善如流道,“去。”
嬷嬷头皮发麻,心知这下棘手了,真要让夫人和大少爷二少爷离府,客人们上门问起,不是看侯府笑话吗?她讪讪笑了笑,“老夫人昨夜睡得晚,这会儿刚起呢,怕耽误您用早膳,故意胡邹了个借口。”
老夫人还真是用心良苦了,夏姜芙眉目冷淡,“那嬷嬷回去守着,老夫人什么时候洗漱好了我们再过去。”
话落,头也不会转身走了。
夏姜芙素来懒得陪老夫人做戏,但在外人跟前是给够了老夫人面子的,她若以为自己怕了,尽管放马过来,看看最后谁下不了台。
嬷嬷张了张嘴,欲说点什么,但被顾泊远如锋刃的眼神一扫,吓得噤若寒蝉,唯唯诺诺退下了。
☆、妈宝052
夏姜芙淡淡的轻哼了声, 回到颜枫院,吩咐秋翠传膳, 进屋换了身装束出来, 脸上怒意尽消,顾越皎和顾越涵心头涌上不对劲的感觉, 果然, 没多久嬷嬷来请的时候,夏姜芙口吻清淡的拒绝了人, 寿安院,她就不去了。
嬷嬷愁眉不展低着头, 余光瞥向边上岿然不动的侯爷, 心下大惊, 难道侯爷也不过去?
若是这样,老夫人就尴尬了。
下人们惯会见风使舵,平日里待寿安院态度就略有敷衍了, 如果顾泊远再表明态度,下人们更会肆无忌惮, 往后老夫人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今天之事,由老夫人先挑起, 确实有失偏颇,但孝字当头,夏姜芙忍忍就过去了,京城大户人家, 老太太老夫人都是这么些个性子。
顾泊远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个盒子,是他为老夫人备的寿辰礼,请护国寺主持开过光的佛珠,在嬷嬷冷汗涔涔的哆嗦中,他将盒子递给夏姜芙,“皎皎,我们去寿安院看你祖母。”
没唤夏姜芙。
嬷嬷不敢有意见,转身掉头先回去了。
她看得出来,夫人是不准备容忍老夫人了,寿辰这么大的事儿她都懒得敷衍,将来,二人还有闹僵的时候,嬷嬷擦了擦额头的汗渍,拽着暗紫色的长裙,很快消失在拐角。
屋里只剩下夏姜芙,她一扫方才的冷淡,叫秋翠和她一块去湖边的院子,那搭建了戏台子,云生院的姑娘们昨个儿歇在那,她到的时候,姑娘们扎堆在院子里上妆,穿上布庄做的衣衫,英姿勃发,颇有几分气势。
“夫人,您看要不要排练场?”秋翠目光炯炯盯着院子里走来走去的姑娘们,夏姜芙心宽,姑娘们进门后就没过问,她不能不把眼睛擦亮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万一她们乱跑冲撞了人,丢脸的是夏姜芙。
好在,姑娘们安分守己,并未有出格的举动。
“不用,问问她们吃过饭了没?让偏院的厨房多备些吃食,别饿着了。”夏姜芙走到最里边,屏风里还有些姑娘排队换衣服,姑娘们在云生院习惯了,脱衣服没什么避讳,夏姜芙交代了几句就到了前边。
宁国公府和秦府的人来得早,瞅着大儿媳和二儿媳,夏姜芙啥烦闷都没了,换作其他人家宴客,主人家领着身份尊贵的夫人聊天说话,但夏姜芙不同,走哪儿都把宁婉静和秦臻臻带着,羡煞不少人。
安宁国民风开放,婆婆带着未来儿媳迎客并无不妥,但夏姜芙笑得是不是太欢喜了些,凝视着宁婉静如花似玉的脸能傻乐上好一会儿,旁边夫人说什么她都不理会,这情形,诡异之至。
傅蓉慧看在眼里,心情当真是复杂,女儿中意长宁侯府,迟迟不肯应下裴府的亲事,而她试探过夏姜芙,并没有和她结亲的打算,再拖下去,裴府定了别人,女儿就落得两头空,她左右为难的低叹了声。
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明夫人。”顺昌侯夫人在傅蓉慧旁边落座,眼神有意无意扫过凉亭外看着宁婉静发愣的夏姜芙,“她在京里的风头,都盖过宫里太后了,你听说了没,柳家请承恩侯夫人出面说和,想撮合顾三少和柳小姐呢。”
柳青芯才华横溢,蕙质兰心,嫁入侯府无人会质疑她的本事,可她偏偏是柳家小姐,这事儿就有趣了。
“梁夫人。”明夫人挥退旁边的丫鬟,压低声音道,“柳家在书院做的事儿众所周知,你觉得顾夫人看得上他们家的小姐?”
就她所知,夏姜芙给礼部刑部兵部侍郎府下了帖子都没柳府的份儿,其中疏远,显而易见。
柳家前边暗算人家儿子,后边又巴巴上门想做人儿媳,太看得起自己了。
顺昌侯夫人端起八仙桌上的茶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顾夫人和咱不同。”
京城关系错综复杂,许多人家为了巩固地位而联姻,朝下朝上都流行着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柳府若有用处,娶了无伤大雅,偏偏是夏姜芙,心头记仇着呢,柳青芯想进长宁侯府的门,下辈子吧。
“明夫人,听说令小姐的亲事还没定下,您可是眉目了,要不要我帮你?”说这话的时候,顺昌侯夫人转向笑得花枝乱颤的夏姜芙,“顾夫人看似嚣张,心头却也懂分寸,瞧瞧宁小姐和秦小姐,穿得多光鲜体面?”
夏姜芙出手阔绰,手里得了绸缎首饰都会送去宁国公府和秦府,指明是给未来儿媳的,安宁国以孝治国,晚辈孝顺长辈乃理所应当,这长辈反过来讨好晚辈的,夏姜芙还是头一人,她也不是讨好,反正就爱送东西,绫罗绸缎,源源不断送往府邸,这份心,连她都比不上。
傅蓉慧表情淡淡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欣苒的亲事,就不牢梁夫人费心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傅蓉慧和顺昌侯夫人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顺昌侯府的做派她略有耳闻,顺昌侯的爵位是先皇看在长郡主的份上给的,领的是闲差,没有实权,长郡主是皇室中年纪最长的人,颇有几分威严,素来不愿意掺和京里的事儿,梁夫人忽然开口说帮她,由不得傅蓉慧不提防。
顺昌侯夫人吃了闭门羹,不在意的笑了笑,她也不想开这个口,但没法子,谁让夏姜芙有本事生了一堆不省心的儿子呢,在府祸害夏姜芙就算了,偏偏放出去连累其他人,聚众赌博不说,将南蛮公主赢得身无分文,她不巴结好夏姜芙,他日南蛮公主来京告御状,她如何帮梁冲脱罪?
那可是老夫人的命根子,有个三长两短,府里还不得闹翻天了?
侯爷领的闲差,说话没人听他的,思来想去,抱紧夏姜芙大腿是最稳妥的,梁冲信里说了,随行的少爷们都赢了钱,长宁侯府几位少爷也是如此。
梁冲能不能逃过一劫,就看夏姜芙护短到什么程度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没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和夏姜芙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以前她不屑,如今却颇有些庆幸,夏姜芙出了名的刁钻蛮横却性情耿直,不懂弯弯绕绕算计人,她哪怕当众骂了人,过去就过去,不会报复回去,就像对刑部的梁鸿,对承恩侯府的柳瑜弦。
秋风吹过,树上的树叶簌簌落地,一排银杏树下,铺了一地的金黄,银杏树后,传来低低的耳语声。
“老夫人德高望重,你讨得她欢心,必能如你所愿,芯儿,姑姑自是盼着你好的。”柳瑜弦拿掉柳青芯肩头的银杏叶,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她最引以为傲的是生了三个儿子,在侯府站稳脚跟,得侯爷敬重,外人羡慕,眼下才明白,有女儿未尝不是件好事,不用急得她将主意打到娘家侄女头上。
但别无他法,她厌恶小妾姨娘,府里的一堆庶女是眼不见心不烦,不敢指望她们为自己办事,娘家侄女是她看着长大的,感情深厚,比庶女们更值得她信任。
“老夫人深居简出,喜欢吃斋念佛,你性子贞静,定会与她投缘。”柳瑜弦顺了顺她鬓角的发髻,小声提醒柳青芯到了老夫人跟前该说什么,完了,轻轻叹息道,“走吧,我领着你过去。”
若非朝堂局势起了波澜,她是坚决不会让娘家人和长宁侯府牵扯上的,有人状告陆家在东境吃空响,皇上言语间对承恩侯府信任有加,要求彻查此事还侯府清白,实则不过为了坐实他们的罪名,外边的事儿她一个妇道人家从不过问,但也知道真被梁鸿查到什么,侯府就完了。
侯府今时的地位是靠赫赫军功积累起来的,随着顾泊远赢得南边战事胜利,皇上壮志雄心要征服东瀛和西陇,一旦天下太平,像她们这种军侯世家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迟早会渐渐没落,侯爷所作所为是为了侯府,她并不觉得错了。
梁鸿已经被收买了,但谨慎起见,拉拢振国大将军和顾泊远势在必得,皇上野心勃勃意欲夺回兵符,威胁到的是他们三府的地位,只要他们三家同仇敌概拧成一股绳,东西两境有战事,皇上就需要他们,他们三家就不会从云端跌至泥里。
柳青芯静静听着姑姑的叮嘱,小脸绯红。
“陆夫人自视甚高,明里暗里挤兑顾夫人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突然转性要把侄女嫁进侯府?”顺昌侯夫人站在不远处,表情怪异的瞅了眼身侧拧眉的傅蓉慧,“明夫人清楚缘由吗?”
朝堂最近就那么大点事,哪怕上边有意瞒着,但还是有风声走漏出来,傅蓉慧脸色平静的摇了摇头,“不知道。”
顺昌侯夫人翻了个白眼,“明夫人不愿意说就算了,如今整个京城上下,盯着长宁侯府少夫人位置的数不胜数,你真要为明小姐好,还是好好谋划谋划吧。”
青年才俊,顾家几位少爷可是炙手可热的说亲对象,晚了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傅蓉慧抿了抿唇,视线落在远去的二人身上没有说话,片刻掉头走了,原本,她们是要去寿安院给老夫人请安的,既然柳瑜弦斗志昂扬,她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穿过长长的走廊,笑吟吟的走向夏姜芙,“听说云生院的姑娘们今个儿会演出大戏,总算有机会开开眼界了。”
追上来的顺昌侯夫人挑了挑眉,以为多沉得住气,还不是假装平静,她虽不知朝堂发生了何事,但从几人的态度可以看出来,抱紧夏姜芙大腿,有利无害。
连自命清高的柳瑜弦都这么做了,她还有什么好迟疑的,慢悠悠走过去,顺着夏姜芙的眼神落在远处的身形上,拍马屁道,“别说,这宁小姐和秦小姐生得可真好看,瞧着做派就像长宁侯府的人。”
夏姜芙一怔,眉眼舒展,笑得嘴角都歪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她们是好姑娘,我儿有福气啊。”她是真开心,眉梢间尽是喜悦和自豪,不得不说,国公府培养出来的小姐无可挑剔,知书达理面面俱到,进退有度,当真是应了那句话:长得好看的人,心眼也不坏。
迂回弯折的走廊间,二人一红一黄的装扮仿若花间飞舞的蝴蝶,明丽,鲜活,夏姜芙转身看了眼顺昌侯夫人,疑惑道,“二位不是去寿安院了吗?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不识路,我命人送你们过去。”
“不用。”傅蓉慧表情淡了少许,“我瞧见承恩侯夫人带着柳小姐过去了,不着急,你站了半个时辰了,可要坐下歇会儿?”
顺昌侯忍不住看了傅蓉慧眼,附和道,“是啊,去屋里做,凉亭里风大,别冻着了。”
夏姜芙心思都在走远的儿媳们身上,倒没留意二人态度有所不同,庭院背后有处阁楼,夏姜芙带她们去了那边,路上又遇着梁鸿夫人,夏姜芙邀她一起。
梁夫人搅着手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着夏姜芙,多次欲言又止。
夏姜芙和她一起管束云生院的姑娘,多少了解她的为人,只是她不爱管闲事,梁夫人不说,她便不问。
梁夫人愁眉不展,没法了,只得悠悠开口道,“侯夫人,你听说东境之事了吗?”
夏姜芙步伐微顿,下意识的反问道,“什么事?”
梁夫人见她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掩唇轻咳了两声,犹豫着说还是不说。
见夏姜芙走上木板桥,她迟疑番,慢慢跟了上去,傅蓉慧和顺昌侯夫人也跟着,她斟酌道,“我家大人夜里遇着刺客,受了伤,说是这趟差不好办啊。”
梁红嫌弃她没见识,朝野之事素来不和她多说,这次将里边关系写得清清楚楚,估计无计可施了,承恩侯戍守东境多年,强龙哪儿斗得过地头蛇,梁鸿此去,必然是凶多吉少的,承恩侯私底下给了梁鸿许多好处,饶是如此,仍然对梁鸿痛下杀手,内里牵扯,恐怕不止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梁鸿离开前,信誓旦旦说此去回来就能升官,到头来,小命保不保得住还不好说呢。
她又道,“大人曾称赞刑部官兵训练有素,以一抵十,所以皇上命兵部随同保护他时,他没应只从刑部挑了百人,但那些人不堪一击”
刑部官兵身手如何她是从梁鸿嘴里听来的,据梁鸿所说,他带人围剿京郊养暗娼的私宅时,那些官兵个个孔武有力,不消片刻就将宅子里侍卫打得落花流水,身手不凡,护他周全不是问题,然而被袭那夜,对方十多人,轻轻松松将他们百号人制服了,情况,好像有些对不上。
梁鸿写信给她,请她想法子让朝廷再派些官兵过去。
她一介妇人,哪儿有那个能耐,数来数去,也就在夏姜芙跟前说得上话了,这走投无路,只得来问问夏姜芙有没有路子。
余下的话没说完,但夏姜芙明白她的意思了,拢了拢衣袖,好奇道,“没理由啊,皎皎说随行的官兵是梁大人亲自精挑细选的,谁都不让插手呢,难道他猪油蒙了眼,识人不清?”
梁鸿被授予钦差大臣,很是得意了几天,在刑部,说话鼻孔都是朝着天上的,风头盖过了尚书大人呢,他自己选的人,怎么会不堪一击?
梁夫人轻蔑的扯了扯嘴角,梁鸿有多大本事别人不清楚她当妻子的还不清楚?一本正经说大话训斥人头头是道,真比本事,也就七品小官的水准,之所以升得快,全是仰仗了那张刚正无私的脸,谁知他选的人怎么就都是些没用的了?
当着夏姜芙的面,她不好说梁鸿坏话,“这个不好说,我家大人让我想法子请朝廷再派些官兵过去,但我哪有这个本事,侯夫人,这件事您看看能不能和侯爷说说。”
梁鸿信里没说让她找夏姜芙,但提了顾泊远,说能救他的只有顾泊远。
“侯爷的事儿我不管呢,这个怕没法帮你,要我说啊,梁大人是皇上任命的钦差,谁敢对他动手?不是存心和皇上作对吗?那些人估计吓唬吓唬他而已,不会出事的。”夏姜芙安慰了两句,拉过她的手,笑得极为灿烂,“你别想太多了,梁大人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顾泊远和她说了承恩侯在东境的所作所为,要梁鸿有个三长两短,不是公然告诉打架,东境确实有问题了?梁鸿不止会没事,承恩侯府的人还会小心翼翼护着他周全,而梁鸿信里说的行刺,极有可能不是奔着他去的。
夏姜芙的手很光滑细腻,平端抚了梁夫人急躁的心,想了想,她和夏姜芙无冤无仇,夏姜芙没理由骗她。
又听傅蓉慧附和夏姜芙,认定梁鸿不会出事,她稍稍放松了些。
暖阁风景雅致,夏姜芙坐着就不太想动了,但她念着儿媳妇去寿安院陪老夫人了,担心老夫人糊涂做出丢脸的事儿,当傅蓉慧提出给老夫人请安,她没拒绝。
寿安院的甬道两侧栽满兰花,兰花丛里,凸耸的假山错落有致,假山顶上,有座八角飞檐的亭子,亭子小巧玲珑,仅供观赏是不上人的,亭子翘檐立着几只鸟雀,花香鸟语,分外喜庆,是依着老夫人的喜好翻新过的。
比起外边,院子里更是热闹,老远就能听着姑娘们的笑声,傅蓉慧笑道,“难怪一路走来没见着多少人,都跑老夫人院子请安来了。”
夏姜芙脸上笑意不减,“陪陪老夫人也好,她老人家不爱出门,院子里还是头回这么热闹呢。”
进了拱门,只看老夫人坐在中间,左右两侧是国公夫人和宁婉静,周围簇拥着许多夫人小姐,老夫人穿着绸缎衫子,发髻上戴着红宝石的头套,整个人看上去富贵逼人,夏姜芙扫了圈,目光落在最边上正襟危坐的秦臻臻身上,扬唇笑了笑,只是这笑,讽刺多过其他。
傅蓉慧她们上前,中规中矩的向老夫人问好请安,顺带说了许多吉祥话,逗得老夫人喜笑颜开,扬手吩咐人赐座。
老夫人握着宁婉静的手,众人看得出来,老夫人对这个未进门的孙媳妇,打心眼里喜欢,更是曲意逢迎,不断称赞宁婉静,倒是忽略了最边上的宁婉静,她坐在秦臻臻身侧,柔声道,“是不是无聊?”
老夫人厚此薄彼得不要太明显。
秦臻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不无聊,老夫人说话风趣幽默,大家听得都乐呵呢。”
“你喜欢就好。”夏姜芙不痛不痒说了句。
这时候,不知谁起了头,说起送老夫人寿辰的寿礼来,礼物都用盒子装着,呈递上去时,会有嬷嬷大声念送礼人和礼物,宁婉静送的件福寿禄刺绣的衣衫,寓意极好,老夫人爱不释手,要不是碍于场合不对,估计会立马穿上。
而秦臻臻送的份手抄经书,与在宣纸上写字不同,此经书用的是宫廷丝绸,墨乃磨砂墨,经年不褪色脱渍,遇火时,丝绸烧化,墨字会逐步逐步脱落,火中飘经文,极为壮观,整个京城,也就皇后才舍得赏赐秦臻臻这么多磨砂墨。
但是,在场的都是有眼力见的,看得出来,老夫人并不热络,如果不是喜欢秦臻臻这个人,就是不喜欢这份礼了。
吃斋念佛之人极为信奉佛经,秦臻臻的礼难能珍贵,不可能入不了老夫人的眼,如此一说,就剩下一个可能,老夫人不喜欢秦臻臻这个儿媳。
老夫人摩挲着宁婉静手背,敷衍的说了句,“是个好孩子。”
秦臻臻脸上黯然了瞬,很快便收敛了去,夏姜芙扶了扶她脸上的簪花,左右拨弄两下,上边的珠子清脆的响了响,夏姜芙满意道,“买这簪花的时候就知道你戴着好看,十几岁的小姑娘,就该装扮得娇俏些,别等七老八十,满脸褶子了才想着打扮,迟了。”
不高不低的几句话,在场的夫人们却听着些硝烟味儿,七老八十,满脸褶子,不是形容的老夫人吗?
老夫人穿的是上等绸缎,御赐之物,款式也是时下正流行的,衣服没什么不妥,但满头珠翠,富丽堂皇,看着沉甸甸的,和老夫人瘦削的脸颊有些不配,倒不是说老夫人戴着不好看,总觉得有些不搭。
说不上来。
老夫人面上波澜不显,还极为包容的点了点头,“是啊,小姑娘就该打扮得娇艳些,上了年纪再穿花花绿绿的衣衫,会被认为孟浪肤浅的,臻丫头啊,我屋里有几匹绸缎,待会你和静丫头带回去做几套衣衫吧。”
在场人听出些意味来,夏姜芙嫌弃老夫人气质撑不起衣服头套,而老夫人讽刺夏姜芙孟浪肤浅,婆媳两的刀光剑影啊。
“那就谢谢老夫人了,您老人家的都是好货,她们有福了。”夏姜芙慢条斯理站起身,轻轻理了理胸前的领子,莲花移步走了。
众人眼珠子转了转,有些回不过神来,前一句还针锋相对,怎么忽然就转了性子谢老夫人呢,在座的不乏有心直口快的,小声道,“侯夫人是不是说宁小姐和秦小姐是她儿媳妇才替她们谢谢老夫人的啊,侯夫人真好。”
众夫人:“”
好像是这回事,但又不仅仅是这回事,侯夫人,和老夫人不对付啊。
这下好了,想费尽心思讨好老夫人从而嫁进侯府的人心思落空了,依着侯夫人的性子,老夫人哪儿做得了几位少爷的主,亲事,还得由夏姜芙说了算。
夫人们周旋多年,经验老练,见风使舵之事不会做得太过明显,小姐们则不同了,她们沉不住气,看夏姜芙一走,纷纷起身告辞离去,未来祖母和未来婆婆,该讨好谁该疏远谁,她们心头明白着呢。
片刻的功夫,院子里的人就走了七七八八,老夫人面上挂不住,握着宁婉静的手不断收紧,在宁婉静手上留下一片淤红,她哂笑道,“世风日下啊。”
趋炎附势,有辱名门望女的风范,她摇了摇头,余光撇到安安静静坐着的宁婉静,心头稍微有些宽慰,起码还有个懂规矩的,“你出去转转吧,我和你母亲说会儿话。”
宁婉静起身,毕恭毕敬行了礼才退出去。
谈吐举止,俱是老夫人心目中要求的孙媳妇人选,夏姜芙不讨人喜欢,但挑儿媳的眼光不差。
见柳青芯坐着不动,她蹙了蹙眉,这也是个投机取巧的人,和秦臻臻一样送了套手抄经文,秦臻臻尚且是用皇后赏赐的丝绸磨砂墨抄的,稀罕珍贵,而柳青芯赠的却是宣纸经文,她摆了摆手,“芯丫头也随静丫头出去转转吧。”
柳青芯不明白哪儿得了老夫人厌恶,明明,她一句话都没说,老夫人对她的反应太奇怪了,甚至连做戏都懒得做,厌恶尽表现在脸上,她困惑不解的看了眼柳瑜弦,见她点头才翼翼然起身,施礼后随宁婉静一块走了。
夏姜芙离开寿安院没去其他地儿,秦臻臻忐忑不安跟在她身后,莫名红了眼眶,夏姜芙为何说那番话她心里明白,老夫人不喜欢她,她生母死得早,并不受后母待见,若非有个当皇后的胞姐,她的遭遇,估计连七品小官之女都不如,她的这门亲事,是胞姐央着皇上求来的,手段不入流,老夫人看不起她实属自然。
夏姜芙转过拐角,回头见秦臻臻抹泪,不解道,“你哭什么?”
秦臻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对上夏姜芙询问的目光,低低道,“这世上,除了姐姐,没有比夫人对我更好的人了。”
噗嗤声,夏姜芙没忍住,笑了起来,“我怎么对你好了?”
“您为了我顶撞老夫人。”她自己的父亲尚且不会为了她给后母脸色,但夏姜芙一个外人愿意为她出头
夏姜芙挑了挑眉,招招手,挽着她手臂往前走,“我对你哪儿就好了,我与老夫人,不对付许多年了。”可以说,还没进侯府的门就跟老夫人杠上了,老夫人蹉跎她,如今又给她儿媳甩脸色,她哪儿会任由她春风得意。
秦臻臻不信,“您就是对我好。”
这世上,除了她死去的母亲,在宫里的姐姐,只有夏姜芙会送她衣衫首饰,还有许多胭脂水粉,以前姐姐会为她出头,后母并不显得多害怕,可每每长宁侯府的小厮送东西来,后母都是笑逐颜开的,比对着姐姐显得真切多了。
有长宁侯府的小厮时不时往府里捎东西,她后母都不敢给她脸色瞧了,连姐姐拨下来的嬷嬷都说,论本事,谁都比不过夏姜芙。
夏姜芙掏出手帕,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成,我对你好就好吧,别哭了,难看。”
她的动作很轻,身后跟着的嬷嬷真挚的笑了笑,抬头瞅了眼日头,转身走了,到门口时,宫里的马车刚到,下来两个富态端庄的宫人,侍卫见这阵仗,已有人入府禀报,她走上前,在对方耳朵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对方略有迟疑,嬷嬷道,“皇后娘娘就这么个妹妹,以后仰仗的是侯夫人,你回宫问问皇后娘娘的意思吧。”
老夫人寿辰,皇后娘娘看在秦臻臻的份上备了礼,但寿安院那幕,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让皇后娘娘明白,尤其是夏姜芙对老夫人的态度,小心适得其反,得了夏姜芙不喜。
宫人站在门外思忖番,转身回去了。
待管家出来,宫里的马车已不见了人影,他如实禀明顾泊远,顾泊远让他别声张,老夫人的寿辰,别让老夫人不痛快。
自满于晚辈阿谀奉承的老夫人不知道皇后娘娘原本给她备了礼,但又因为她薄待秦臻臻和夏姜芙闹不和而改变主意了。
云生院的姑娘们准备了表演,午饭后,男客女客皆坐在戏台子前面,翘首以盼。
夫人小姐们是看似内容,而老爷少爷们则是擦亮眼睛观望着,要知道,禁娼后,他们成天到晚只能耕后宅一亩三分地,了无生趣,还是青楼女子有滋味,知道怎么哄人,如今,总算能一饱眼福了,回味着美人们的翘臀,细腰,浑圆,光是想着,浑身热脉喷张,快要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心直接奔上戏台子等着了。
盼望着,盼望着,美人们的脚步声近了。
娇媚声传来,老爷少爷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粗鲁的拽了拽领子,呼吸声渐渐厚重,坐在后边的人还忍不住挪着凳子往前,往前,再往前。
要不是男客女客中间隔了一片翠竹,夫人们瞧见自家相公的德行,非跑过去揍人不可。
随着琴音响起,戏台子幕布后的声音没了,琴声宛转悠扬,如美人清清脆脆的嗓音,有人当即拍桌道,“是怡红院的娇娘,弹得一手好琴”
紧接着,箫声起,琴箫合奏,高山流水,听得一众人酥了骨头。
哗的声,幕布落下,美人们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然后,正沉浸在不可描述回忆里的老爷们,少爷们,惊讶得掉了下巴,有人没坐住,直接连人带凳摔了下去。
他们朝思暮想的美人们——成了男人。
琴声一转悠扬,忽深沉凝重,女声起。
穿着男装,竖着高髻的六位美人立在一处门框前,跪别祖母,此乃安宁国传颂已久的故事,建宁国时期,叶家满门忠烈,常年征战沙场,犯下杀戮,曾有高僧预言,“叶家,此后七代无子。”果真,三代以来,叶家人没降临过一个男孩。
边关战乱,朝廷岌岌可危,叶家家主当机立断,将膝下六女从小以子培养,六女骁勇善战,本事过人,正值北边来犯,叶家家主被委以重任,领正帅之位,率兵出征剿灭敌人,却因政敌陷害,出师未捷生先死,六女临危受命,扛父帅大旗出征。
英勇无惧,屡立战功,平复边关回京,发现叶家满门被斩首,六女心灰意冷,于长草的院墙下自刎。
叶家,此后世代无果。
故事的结局,朝廷没了六女,很快被覆灭,改朝换代,再没了建宁。
比起男人们沉浸在痛失所‘爱’的悲愤里,夫人小姐们则不太明白,老夫人的寿辰,演这种苦情戏,会不会不吉利,尤其,看着老夫人阴气沉沉的脸,众人想起身走人,婆媳两不对付,但夏姜芙用不着这般气人吧。
戏台子上的故事是从六女扛父帅大旗出征开始的,美人们娇丽,穿上男装,自有股英气,“吾随北境共生死,勿念。”
叶老夫人妆容厚重,瞧着身段和脸,压根看不出是个年轻女子。
目送六女消失于街道尽头,叶老夫人低叹了口气,叶家杀戮重,七代五子,经六女后,恐绝于子嗣,老夫人掩上门,自此吃斋念佛,再没踏出佛堂半步。
六女所向披靡,短短半年就为朝廷平定四方,战事结束,朝廷诏令回京,六女换回女儿装,偷偷回京拜祭父帅,长女道,“父帅忠心报国,却惨遭奸人陷害,我定要那人不得好死”
同一时间,皇上御书房,一精神矍铄的老人忽然身子一歪,直直摔于桌角,一命呜呼。
叶家家住坟前,长女继续道,“朝廷已无外患,只盼着朝廷蛆虫皆恶有恶报,皇上勤勉于政,对得起父帅之死。”
同一时间,京城各府宅,许多人同时毙命。
文武百官,尽数去了大半,朝廷人心惶惶,皆不知发生了何事,浑浑噩噩的皇上突然励精图治,开设恩科,大举选拔人才,赐叶家精忠报国匾额,丹书铁券一份,叶家,重振兴盛,门庭若市,上门求娶之人络绎不绝,踏破了门槛。
故事开始了,长女有点石成金的本领,嫁给了钦天监监正,自此她说下雨便未出过太阳,她说打雷便没劈过闪电。
夫人们看得津津有味,凡夫俗子,谁不想呼风唤雨,凭借叶家大小姐的本事,做皇帝都是有可能的,屈居于后宅,可惜了。
但这个结局,好过她们自刎于门前的悲壮。
尤其最后叶家几位小姐悉数出嫁,凑在一起打打闹闹很是让人觉得温馨,叶老夫人走出祠堂,晚辈绕膝,过得很是开心。
在场的许多夫人看到最后落了泪,是高兴的,忠烈之家,该有这样的温馨的结局。
琴声或高昂或低沉,道尽六女一生的大起大落,叶老夫人活了一百多岁,叶家无子,但满门忠心,天地可鉴,哪怕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
琴声毕,夫人们亦沉浸在氛围中不能自拔,夏姜芙看一回抹一回泪,见老夫人又哭又笑的不知是高兴还是其他,她道,“老夫人觉得如何?”
不知谁带头拍手鼓掌,接二连三的掌声响起,旁边男客中更是反响激烈,“好,好。”
恩仇抱怨,因果轮回,结局好。
夏姜芙扬唇道,“是啊,姑娘们排练了两个多月呢,大人们喜欢,记得赏些银子。”
众人:“”
他们还没找她算账呢,心心念念的姑娘,被折腾成这样子,好意思问他们要钱?没有。
老夫人刚开始脸色不好看,慢慢沉浸其中不能自拔,问夏姜芙道,“那叶大小姐点石成金的本领是不是叶家无子做的交换?”
夫人们心细,想得多,叶家无子,结局是满门斩首,但叶大小姐有了能耐,还保全了叶家,肯定是叶家祖宗在地下保佑她们。
夏姜芙拿着镜子照脸,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话本子没写呢。”
“侯夫人,你哪来的话本子,能不能借我翻翻,以前听戏我就觉得这个故事太压抑了,花旦们唱得悲悲戚戚,这个故事好,言语通俗,铿锵有力,生动得多。”
一时之间,很多人围着夏姜芙要话本子。
夏姜芙拿捏,命秋翠拿了份出来,“你们传递着看吧,姑娘们累了下去歇息,准备第二场。”
老夫人寿辰,怎么也要热闹久些,姑娘们排了两场戏,这一出情感最为壮阔,下一出以轻快为主。
月上柳梢,所有人皆意犹未尽,不得不佩服夏姜芙,太有才了,娇滴滴的青楼女子,被改造成演戏的人,丝毫不觉得不搭,反而十分耐看,那种耐看,是浑身上下散发的光芒,与在青楼伺候人时截然不同了。
夫人们拍手叫好,禁娼,果然是明确的事儿,往后的京城,不会枯燥无味了。
☆、妈宝053
夫人们含着依依不舍的目光离去的, 京城也有唱曲的酒馆,戏楼, 但皆太隐晦, 夏姜芙培养的这群姑娘言语直白,通俗易懂, 一颦一笑, 一静一动,和平日里的她们没什么出入, 更能引起她们的共鸣。
表演落幕,夫人们犹自沉浸在最后的喜悦中不可自拔, 从午时坐到现在, 连如厕的空闲都没有, 听着男客那头传来凳子窸窸窣窣拉动的声响,夫人们才觉得小腹微涨,熟悉的紧绷感纷至沓来, 众人暗道不好,顾不得仪态, 火急火燎奔着罩房去。
紧接着,一个两个七个八个
俱健步如飞奔向旁边阁楼的罩房,甚至有人憋红了脸——看戏太投入, 忘记人有三急了。
罩房外人头攒动,旁边男客罩房是差不多的景象,急不可耐的跑进去,解开裤带, 纾解了再说,夫人们含蓄抹不开面子,规规矩矩依着秩序等候,细看就能发现,她们夹着腿,面色潮红,双腿不时调整着站姿,腰不受控制前倾着,为了缓解小腹的胀痛感,她们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继续议论方才的两出大戏,第二出是久别重逢花好月圆的故事,极为欢快,众人赞不绝口,“还是顾夫人才思敏捷,寻常宴会,请戏子唱唱曲跳跳舞,没什么新意,方才的戏引人入胜别具一格,看得我都以为自己是她们中的一人呢。”
“可不就是?我跟着又哭又笑的,不知失态了没。”
“那会情绪都被戏台子上的人牵引,哪儿有心思留意其他人?你啊,没失态。”
夫人们边着急等到罩房的人出来,边意犹未尽议论话本子的剧情,今日之行可算大饱了眼福,尤其戏台子上的姑娘们包裹得严严实实,妆容得当,举手投足没有半点狐媚子的娇嗔,不用担心自家相公管不住腿闹了笑话。
夏姜芙,不动声色解决了她们的情敌,功德无量啊。
有了这个共识,夫人们看夏姜芙不由得多了丝崇拜,为了外边那些不三不四的狐媚子,她们想了诸多法子,暗地没少生闷气,然而总不好纡尊降贵和一群下贱蹄子斤斤计较,对男人们在外边的风流快活,她们只当不知。
听说云生院的姑娘们来,她们或多或少有些担心,别以为她们没看见,琴声响起那会,一个个挪着凳子往前,猴急得跟什么似的,不害臊。
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戏。
云生院就该交给像夏姜芙这样正直有趣的人管着才不会出乱子,瞧瞧姑娘们,妖里妖气的行径全没了,个个英姿笔挺,正气浩然,禁娼太值得了。
之前,皇上派人约束管教云生院的姑娘们,说是给她们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夫人们心头极为不屑,尊卑有别,哪儿用得着侯夫人出面,如今想来,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决定了,交给朝廷那帮酒囊饭袋,云生院没准还会成为京城最大的青楼,唯一的青楼。
论懂女人,还是女人在行。
才多久的时间,将她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掀不起风浪来,都是夏姜芙的功劳,说着话,夫人们决定投桃报李,明个儿去云生院帮忙监督,为夏姜芙分忧。
夫人们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老夫人在过道处,耳边尽是对夏姜芙的溢美之词,她脸上有些绷不住,强颜欢笑的朝丫鬟挥手,后者点了点头,背身朝男客去了,不一会儿又迈着小碎步匆匆而来,站在假山处,对老夫人比划了个手势。
老夫人咧嘴笑,低声和嬷嬷道,“侯爷喝多了,你命厨房熬碗醒酒汤,让玲珑给侯爷送去。”
嬷嬷神思一凛,“是。”
筹备多日,总算派上用场了。
她回眸招来两个丫鬟叮嘱了句,扶着老夫人往回走,路上听着许多人对夏姜芙赞不绝口,白天,奉承夏姜芙的多是小姐们,此刻夫人们也耐不住了,你一句我一句,马屁拍得叮当响。
老夫人嗤之以鼻,“真是世风日下,像我年轻那会,说话都得压着嗓音不敢大声了,忤逆长辈半句,更是要跪祠堂,抄《女戒》,听听她们,无半点端庄温婉”
老夫人这话传到夫人们耳朵里就得罪整个贵妇圈子了,她低着头,不敢顺着老夫人的话往下说,而是道,“您总说太过冷清了,夫人安排的这出戏多热闹?老奴在边上也看得入了神呢。”
“她哪儿是为了我,怕是她自个儿想看吧。”夏姜芙是何德行老夫人再清楚不过,从进门那天起,夏姜芙就没刻意讨好过她,她不会自欺欺人以为夏姜芙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
嬷嬷悻悻然,老夫人心如明镜,又何苦捅破窗户纸让自己不好受,她沉默了会儿,低低道,“夫人是孝顺您呢。”
老夫人一语不发,垂眸看了嬷嬷半晌,“回去吧。”
夫人们对夏姜芙的称赞让老夫人极为不快,女人间的战争看似没有硝烟,实则处处蔓延着烟火味儿,她和夏姜芙不对付夫人们心头明白,孜孜不倦的夸奖夏姜芙不就是变相的诋毁她吗,越想,老夫人心头越郁闷,回到寿安院时,过寿的喜悦已消之殆尽了。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玲珑立在窗户边,正给窗棂上的花浇水,背影纤纤,身形曼妙,一身粉色装束拉回了老夫人些许理智,“玲珑。”
整座府里,能让她心情敞亮的只有眼前的人呢,每次看着玲珑完美无瑕的脸蛋,她心头就会迸发强大的信心,沮丧抑郁一扫而空。
“老夫人,您回来了。”玲珑搁下勺子,慢悠悠转身给老夫人行礼,云荒的光晕下,她脸色红润,盈盈动人,窗外月光倾泻,与灯光交织,愈发衬得她明艳动人,敛目,抿唇,像极了夏姜芙。
她比夏姜芙还年轻。
“你准备准备,成功失败,就在今晚了。”
玲珑委委福身,“是。”
夜幕低垂,各府夫人们久久不散,夏姜芙急着回屋敷脸睡觉,打发顾越皎她们送客人出府,自己先离开了。
顾越皎和顾越涵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加之有位貌美如花的母亲光环,夫人们看二人是越来越顺眼,她们心头后悔了,这么俊俏的儿郎,当初怎么就没招过来给自己做女婿呢,便宜了国公府和秦府啊。
顶着夫人们炽热的目光,顾越皎和顾越涵一一把客人送出府,不过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了,待府门前的马车尽数离去,二人才命侍卫关门,一前一后往回走,步伐稳健,无半分虚浮,顾越涵问顾越皎道,“大哥,你说梁鸿遭行刺,是不是承恩侯故意做的?”
梁鸿被承恩侯收买,不会尽心尽力查承恩侯吃空饷之事,梁鸿却在东境遇刺,不排除承恩侯故布疑阵,故弄玄虚。
饭桌上,以承恩侯为首,不断地灌顾泊远酒,抱怨有人陷害他,梁鸿是皇上钦命的钦差大臣,谁敢对梁鸿下手,承恩侯还叮嘱顾泊远,陆家遭了殃,下一个就轮到顾家了,承恩侯大有拉帮结派的意味,不过酒席间,不会有人将他的话当真,这就是勋贵间的高明之处,酒后胡言,御史台也没话说。
“梁鸿出了事,皇上会疑心,承恩侯没傻到自掘坟墓的地步,依我看,梁鸿被行刺,估计他自己说话口无遮拦,得罪了人。”
他和梁鸿公事几年,梁鸿的性情他是了解的,表面上看着刚正无私,骨子里却是个奸佞小人,春风得意马蹄疾,谁知道他在东境触犯了多少人的利益?
“大哥,你说咱家”
顾泊远追随先皇出生入死,亲如兄弟,皇上的本事是顾泊远教的,功高盖主,会不会真如承恩侯所言,狡兔死,走狗烹?
“安然无恙。”顾越皎语气笃笃。
皇家无情,是对手足相残的兄弟而言,其实,身居高位,寂寞久了,比谁都看重情分,安宁国的历代帝王,说不上皆勤政爱民,但亦不是权令智昏,狼心狗肺之人,承恩侯担心天下太平,权势被皇上收回,侯府破败,其实不然,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武将的地位一落千丈是必然,但不至于破败,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无论何时,边关皆离不得将士守卫,权势削弱,但尚有用武之地。
只要他们不起外心,朝廷就会厚待他们,随着和平安宁日子的延续,他们在百姓们心目中的位置会越高大深刻。
因为在百姓们眼里,安逸的生活是他们用鲜血铺出来的。
“士兵们不用浴血奋战,人人能过祥和的日子,是所以将士们心愿,咱别想太多了。”他搂过顾越涵肩头,笑道,“边关的将士,以后会越过越好,咱家也是如此。”
他们是战争终结的神,无人能超越他们的地位。
顾越涵若有所思,“咱家现在过得就不错。”
知足常乐,她母亲的处世格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话,不无道理。
“要不要去书房看看父亲?”顾泊远早早回书房歇着了,继续喝下去,非当场毙命不可,承恩侯酒品不好,喝酒了就拉着顾泊远又蹦又跳,什么话都往外说,侯爷风度,半分不剩,好在顾泊远沉得住气没出糗。
“嗯。”
顾泊远喝醉了也极为安静,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安安静静闭着眼,敛了周身戾气,但五官看上去极为冷硬,二人打水给顾泊远擦了脸,洗了脚,给他盖上被子才各自回屋走了,二人的身影转过拐角,旁边大树背后,玲珑就提着食盒,心跳入鼓走了出来。
低头整理衣衫的褶皱,待嬷嬷缠着门口的人熄灭了几盏灯笼,她才小步走了过去,光线昏暗,百褶长裙拖地,五官精致动人,嬷嬷立在门口,嗓门嘹亮,“老奴见过夫人。”
守门的侍卫瞅了眼,俱都低下头拱手作揖,“见过夫人。”
玲珑转了转眼珠,慢悠悠抬起头手,嬷嬷恭顺的上前扶着,“侯爷喝多了,在书房睡着。”
话完,扶着人进了屋。
门口的侍卫面面相觑,眼神略有不解,夫人最厌醉鬼,侯爷喝醉了夫人素来不理会的,今天怎么有兴致亲自提着食盒来,二人不约而同探头瞅了眼,确实是他们夫人无疑。
“你说夫人是不是找侯爷算账的?”他们实在没法想象夏姜芙蹲在床榻边嘘寒问暖照顾顾泊远的情形,太诡异了。
“瞎说什么呢,夫人自是惦记着侯爷的,云生院那群姑娘还在府里住着呢”侍卫话没说完,意思明显,夏姜芙是怕被居心不良的人捡了漏子,查岗来了。
这个说法合理,他们夫人,醋坛子是相当大的。
二人没有多言,见里边传来脚步声,嬷嬷出来了,二人谄媚的笑了笑,嬷嬷一人赏了几个铜板,“下去歇着吧,我守着。”
侍卫低头看着银钱,如实道,“嬷嬷,这不合规矩。”
书房乃重地,离不得人把守,除了他们,四周树上还有暗卫,他们如果走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难辞其咎,二人不肯收银子,偏头瞅了眼院子,不禁问道,“嬷嬷,天色已晚,夫人怎么有雅兴过来了?”
夏姜芙戌时就要上床歇息,怎么突然转性了?
嬷嬷板着脸,正经道,“夫人做什么事还要向你说声不成?”
“不敢,好奇问问,嬷嬷,钱您收着吧。”他们职责所在,不敢越矩,除非是夏姜芙亲自给的钱,不然顾泊远不会放过他们的。
嬷嬷站在旁边,对二人的不识趣显得不悦,心思转了转,错开身站在边上,背靠着院墙,缓缓道,“夫人的性子你们也明白,要被她知道你们在外边听墙角,明早醒来,不会饶过你们。”
嬷嬷将听墙角三个字咬得格外重,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瞬间想到那事上,脸红了个透,声音低了八度,讪讪道,“嬷嬷,我们离得远,屋里的动静压根听不见,不然,我们捂着耳朵?待夫人完事了再说?”
他们在这当值好几年了,哪儿遇着过这种事,他们有些不明白,夫妻间的事儿,回颜枫院不是挺好的,好端端的来书房,逼着他们封印五感,太为难人了。
也不知树上的暗卫们做何感想。
这时候,书房传来声女子的娇.喘,二人打了个激灵,快速退到十步开外,捂着耳朵道,“嬷嬷,我们什么都没听到,真的”
语声落下,旁边树枝晃了晃,坠下一地树叶,嬷嬷抬起头,夜黑风高,几株大树晃动不止,她眉峰蹙了蹙,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好像有人飞过。
骤然,女子的娇.喘声转为情难自禁的呐喊,二人浑身一僵,天知道,侯爷不是醉了吗,咋这么快就进入正题了呢,由此可见,夏姜芙一定是老手,难怪这么多年侯爷身边没其他女人,结果是被收得服服帖帖的了。
二人迟疑着不知怎么办,走了吧,顾泊远追究起来逃不过一顿罚,留下吧,这声音太过让人浮想联翩,他们禁不住撩拨,心头起了反应,真的是比水深火热的滋味还难受。
嬷嬷是过来人,听着声儿就知道成事了,玲珑进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速度倒是快,她懒得看二人拧眉踌躇的表情,转身绕到书房后边,床榻边亮着盏灯,依稀可见床榻上交叠的人影,女子挺着胸脯,娇滴滴的花蕊上下摇晃,视线下挪,想看看顾泊远享受的表情,然光线昏暗,只看到个身形,随着女子的动作,胸脯上下起伏着。
事成了。
嬷嬷大喜,快步的朝外走,见院门外的两名侍卫捂着耳朵蹲在不远处树下,她重重哼了声,抬着脚,脚下生风的跑了。
侍卫愈发胆怯,战战巍巍起身,哆嗦道,“不如咱在往外边退点?”
这话得来认同,二人咚咚跑去更外边的树下。
树上的暗卫们:“”
瞬间,树干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才恢复安静。
寿安院灯火通明,老夫人倚靠在床榻上,频频朝外望,嬷嬷在颜枫院待过几年,有她给玲珑打掩护,一定万无一失,待事成了,顾泊远不给玲珑名分也不成了,有了名分,给夏姜芙添堵就是常有的事儿了,夏姜芙生了六个儿子,她不会傻到让顾泊远休妻,给颜枫院安个玲珑,见天让夏姜芙不痛快就够了。
听着外边响起脚步声,她紧张地掀开被子走了出去,嬷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老夫人的手,激动得有些颤抖,“老夫人,事情成了,老奴在外看着,玲珑伺候得侯爷很舒服。”
老夫人喜出望外,连说了三声好,总算能一吐多年的憋屈,让夏姜芙尝尝被身边人抛弃的滋味,她拍了拍老夫人的手,“你找个机灵点的人去颜枫院报信,她不是最爱睡美容觉吗,我要她从今个起,难以入眠。”
顾泊远平时一向自律,醉酒的次数少之又少,难得她寿辰,办宴席果然是明智之举,否则不知等到何时呢。
嬷嬷俯首称是,慢慢退了下去,老夫人揉着手帕,觉得不够妥当,顾泊远最恨被人算计,醒过来知道被玲珑得逞,没准儿会杀人灭口,要是那样,她的目的就泡汤了,她叫住嬷嬷,“你去书房守着,那位心狠手辣,小心她先发制人把玲珑处置了。”
嬷嬷答了声好,快速跑了出去。
万籁俱寂的深夜,颜枫院一阵人仰马翻,秋翠听到风声,久久不能平息心头的震撼,顾泊远在书房临幸了丫鬟,怎么听怎么都是天方夜谭,但报信的是寿安院的人,老夫人不会无的放矢,敢这么说,一定有什么证据。
是不是真的,秋翠自己心里没底,夏姜芙又已经睡下了,贸然把夏姜芙唤醒,肯定有人会遭殃,她急得来来回回打转,秋荷被她转的头晕,吩咐夏水道,“你去大少爷二少爷院子把他们唤醒,是不是真的,请他们去书房瞧瞧就知道了。”
秋荷比秋翠大一岁,跟在夏姜芙的身边的久一些,她师傅以前也是夏姜芙身边的人,专门为夏姜芙研制敷脸的胭脂水粉,以及面膏的。
她听师傅说过不少关于侯爷和夫人的事儿,侯爷真要睡其他女人,不可能。
在她来看,就是老夫人自己睡不着给夫人找痛快的,所以才让丫鬟禀告顾越皎和顾越涵过去探个究竟。
秋翠有些担忧,“这么大的事儿不和夫人说吗?”
“哪儿是什么大事,有些人心怀叵测,听着京城夫人小姐们称赞夫人,心头不痛快,故意没事找事给夫人添堵呢,咱不当回事。”秋荷吐字清晰,眼神镇定,秋翠慢慢冷静下来,细想秋荷的话不无道理,老夫人寿宴,云生院的姑娘们出尽风头,培养她们的夏姜芙也名声大振,溢美之词她都记不过来,可想而知她们有多推崇夏姜芙。
老夫人小肚鸡肠,被夏姜芙抢了风头,肯定会暗地使坏。
前后一想,她就稳住了,“你说得对,侯爷对咱夫人的心日月可表,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于是,便没惊扰夏姜芙睡觉。
老夫人脑子里描绘着夏姜芙吃瘪,痛哭流涕,愤然跺脚的情形,光是想着,她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就冲着夏姜芙一副“我美我相公只疼我”的表情,可想而知她看到玲珑后有多愤怒,她不得不告诉夏姜芙,争风吃醋的日子还在后边呢,玲珑是嬷嬷一手调.教的,笼络住顾泊远的心轻而易举,而她夏姜芙,日日独守空闺,黯然失魂,不久就跟深闺怨妇没什么两样了。
她带着人,兴致勃勃到了书房,外边的侍卫全被打发了,一路上安安静静,安静得有些阴森。
她身后的婆子有些手足无措,小声提醒道,“老夫人,老奴觉得情形有些不对。”
出了这等事,外边该围着许多看热闹的人才是,可路上清清静静的,无端令人发毛,诡异得不同寻常。
“家丑不可外扬,夫人聪明着呢,她恨不得所有人都不知道悄悄将玲珑处置了,这么一来,谁知道侯爷做下的事儿?”老夫人得了嬷嬷的话,信心十足,眼中难掩得意,“走吧,瞧瞧夫人是不是哭得嗓子哑了,说话都没声了。”
书房的门半掩着,瞧不真切里边发生的事儿,老夫人扬眉吐气推门而入,幸灾乐祸的目光在屋里逡巡圈,顾泊远阴沉沉的坐在上首,左右两边是同样脸色不太好看的顾越皎和顾越涵,而屋子中央,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狼狈的瘫坐在地上,明艳的衣衫在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她一愣,眉间按耐不住欢喜,“哎哟,我说阿芙啊,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子了,不就是名小妾吗,收进房里就是了,你是正妻,该大度些,来,我瞧瞧你这张脸,哭成什么样子了?”
老夫人大喜过望伸出手,别开女子额前的发。
夏姜芙何时有这么狼狈的时候?脸上的妆容哭花了不说,右脸颊还印着五根清晰的指印,用不着说,一定是大吵大闹被顾泊远扇的,哎哟妈呀,真的是,太令人痛快了。
老夫人咧着嘴,哈哈哈大笑,笑声穿过门窗,分外刺耳。
旁边屋里的嬷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面露绝望:老夫人,好像疯了啊!
她满心欢喜带着人,刚进门就被人反手桎梏住,玲珑跪在地上,身形狼狈,而顾泊远则衣衫整洁的坐在太师椅上,“嬷嬷,兴冲冲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呢?”
她心下咯噔,知道事情败露了,顾泊远何许人也,哪儿会想不清楚其中关键,玲珑无论从身形还是神态都十分像夏姜芙,而寿安院的人,只有她在夏姜芙身边待过,她登时双腿发软,直直跪了下去。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今日吗,夫人仁慈,念你老迈,诸多事不与你计较,你当夫人性子软好欺负是不是?”顾泊远语气狠戾,眼里罩上了层冰霜。
嬷嬷明白,自己是难逃罪责了。
果不其然,她被捆了手脚,带来了这间屋子,小厮给她嘴里塞了块棉布,令她发不出声来,此时听着老夫人魔怔的笑声,她面露死灰之色,顾泊远尚且将老夫人逼疯,她们估计更凄惨,如果老夫人脑子清醒,将事情推到玲珑的身上,一问三不知,没人敢逼迫她,可老夫人
嬷嬷眼眶泛红,不住用头撞墙。
而屋里,老夫人笑得前合后仰,眼泪都笑出来了,夏姜芙也有今天,活该啊。
顾泊远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母亲,您笑什么?”
老夫人捂着嘴,不住摇头,但心底太过喜悦,脸上的笑岂是她想压制就压制得住的,捧腹大笑道,“没什么,好端端的你打你媳妇做什么,怎么说她为了你生了六个儿子,没有功劳有苦劳,看在皎皎他们的份上,给她留点面子,真要不喜欢,打发进祠堂,一辈子青灯古佛就挺好。”
她得偿夙愿,笑得花枝乱颤,情难自禁的上前拽过‘夏姜芙’头发,高高在上的口吻道,“阿芙,看我对你好吧,你善妒成性,目中无人,不敬长辈,我不会让泊远休了你,留你一条命,去祠堂吃斋念佛,就当为我儿积福了。”
说话间,身后传来道飘飘然女声,“是吗,老夫人还真是宅心仁厚,您放心,我将来会好好孝顺您的。”
老夫人听她还嘴硬,抬手扇她耳光,这件事,很多年她就想做了,夏姜芙刚进门她也教训过她,但没到动手的地步,加之顾泊远偏袒她,她不敢和顾泊远对着干,眼下不同了,夏姜芙失了顾泊远宠,再无嚣张的资本了。
地上的人瑟缩着身子,急剧往后退,她越表现得害怕,老夫人就越是兴奋,故意抬着手巴掌不落下,面目狰狞道,“害怕了?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哈哈哈哈,夏姜芙,想不到吧,你也有今天。”
“老夫人,您怎么了,我不是夫人,我是玲珑啊。”
玲珑被拽着头发,眼露惊恐,老夫人怎么了,她是玲珑啊。
“玲珑?”老夫人像怔住似的,半晌,急剧摇头,语带笃定,“你不是玲珑,你是夏姜芙,那个面目可憎的狐媚子,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勾引人,不祸害先皇偏跑来祸害我儿,罪不可恕”
顾泊远听不下去了,厉声打断她,“母亲,您说什么呢?”
“侯爷,别打断老夫人,让她慢慢说,说个够,我倒是不知道,我怎么祸害侯爷了。”门口,夏姜芙一身嫣红的长衫,长发随意散在肩头,秋翠和她说顾泊远在书房和丫鬟有染,顾越皎和顾越涵进了书房就没出来,说得有板有眼,真像那么回事,还说那人肖似自己,顾泊远喝醉认错人了,她好奇过来瞅瞅,没想遇到这么出大戏。
老夫人对她还真是恨入骨髓,不折手段找了这么个人来。
老夫人意识到不对劲,声音怎么是从身后传来的?她怔忡的转过头,被门口立着的倩影晃了下神,再看地上跪着的人,竟一时分辨不出真假。
夏姜芙云淡风轻走了进去,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道,“秋翠,你过来看看,像我吗?”
秋翠看了眼,坚决的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像。
夫人面容安宁端庄大气,眼前的人,太小家子气了些。
“老夫人,下回您可得用些心思,别随意找个姑娘就要来跟我争宠,小心改日我心血来潮,也找个年纪和你差不多的人冒充你,狸猫换太子的戏码,我在话本子上看多了,信不信,我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夏姜芙挑着眉,她素净着脸,眸色清明,老夫人不甘心的扶起地上的人,“你是谁?”
玲珑心下惊恐,嘤嘤哭了起来,“老夫人,奴婢是玲珑啊。”
她和嬷嬷如愿瞒过侍卫眼睛进了书房,嬷嬷让她好生伺候顾泊远就回去了,书房黑漆漆的没有掌灯,她点燃床前的灯笼,褪下衣衫扑上去时,顾泊远明明很是喜欢,而且嘀咕了些话,意乱情迷,她以为时间差不多了,伸手解顾泊远的胸前的纽扣,却猛地被顾泊远推开了。
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睁开,死死的盯着她,让她方寸大乱,她看得出来,顾泊远认出了她不是夏姜芙。
而嬷嬷在外边所瞧见的,不过是她抱着被子,自己演了出戏给她看罢了。
老夫人摇了摇头,指着玲珑,难以置信道,“你不是夏姜芙,怎么可能?”
嬷嬷说玲珑成事了,以夏姜芙的性子,一定会大吵大闹,顾泊远喜新厌旧,护着玲珑,在夏姜芙哭闹不休时扇她两个耳刮子,事情是这样的才对,玲珑怎么狼狈的坐在地上,夏姜芙却姗姗来迟,春风得意。
不对,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她四下看了看,沿着屋子到处走,“嬷嬷,嬷嬷,你去哪儿了?”
听到隔壁有撞墙声,她似有所感,踉跄的跑了出去,看到嬷嬷的刹那,崩溃大哭,“啊”
夏姜芙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善人,让秋翠把老夫人扶进来,“老夫人,您可别哭,子时还未过半,是您的生辰呢,来,什么话坐着好好说,秋翠,扶老夫人坐下。”
老夫人表情怔怔的,眼神瞥向上首的顾泊远,凄声道,“泊远哪,我是你亲娘啊。”
夏姜芙好笑,“您要不是他亲娘,您能在这?老夫人坐着吧,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老夫人坚决不肯坐,谁知凳子上是不是插了钉子,左右推开丫鬟,破罐子破摔道,“我告诉你,我是泊远亲娘,你真敢对我做什么,老侯爷不会放过你的,小心他夜里找你索命。”
“老夫人,您是大家闺秀出身,听听说的话,跟市井泼妇似的,我能对您做什么?”夏姜芙嘴角噙着笑,走向顾越皎,顾越皎主动让出座位,扶着她坐下。
老夫人走向顾越涵,“起来。”
顾越涵沉着眉,不发一言让出了位置,老夫人是明白了,以夏姜芙的性子,今天铁定不会让她好过的,大不了鱼死网破,她要有个好歹,府里要为她守孝,顾越皎的亲事就成不了,夏姜芙聪明,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既然夏姜芙还有事求她,她就没什么好忌惮的,挺着胸脯,趾高气扬的瞪着夏姜芙。
夏姜芙笑得更明媚了,微微侧目,和顾泊远道,“要我看,老夫人做事愈发糊涂了,估计上了年纪神识不清,她既记得老侯爷,就让她搬祠堂,天天守着老侯爷灵位,夫妻闲话家常,多好?”
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要动手,被顾泊远拦了下来,“母亲,还嫌今日不够丢脸吗?”
侯爵侯府的老夫人,不安享晚年,却整天和儿媳作对,传出去,长宁侯府还有何脸面?
“你还护着这个女人,要不是她,咱这些年关系何至于如履薄冰,泊远啊,你是娘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啊,你胳膊往外拐,有了媳妇不要娘啊。”老夫人声嘶力竭的嚎啕大哭,夏姜芙轻笑了声,“老夫人,您也别哭,我打定主意的事儿,谁都拦不住,您清楚的。”
老夫人心虚,朦胧着眼,一时止住了声。
“侯爷,你表态吧,毕竟她是你母亲。”夏姜芙靠着椅背,极有耐心等着,嘴角分明噙着笑,但谁都感受得到,夏姜芙并不开心,真不知道,顾泊远若说个不,事情会如何。
顾泊远沉默许久,低低点了点头,“依你的意思办吧,母亲年事已高,不喜热闹,后边祠堂环境清幽,适合她养老。”
老夫人不从,拽着顾泊远手臂,“泊远,你为了这么个女人这么对娘,我是你亲娘啊。”
“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老夫人,亏得侯爷是从你肚里出来,否则”夏姜芙扬起个嘲讽的笑,吩咐人将老夫人扶回去休息,懒得说剩余的话。
“夏姜芙,你就是个丧门星,我就不该让你进门,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老夫人发了疯的扑向夏姜芙,顾泊远拦住她,她伸出腿,还是如愿踢了夏姜芙一脚,夏姜芙脸上的笑意自始至终没有变过,“前提是要您做得了鬼啊,当年我就与您说过,脑子不好使就收收您的野心,吃斋念佛洗涤身上煞气,您不信,又栽跟头了吧。”
这话一出,老夫人瞬间变了脸色,便是顾泊远都露出厌恶之色,吩咐道,“扶老夫人回去,明日搬去祠堂,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祠堂半步。”
隔壁的嬷嬷听着这话,身子瘫软在地,夫人,果然对当年之事是知情的,她们就不该存着侥幸的心理,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她,自作孽不可活啊。
兔死狐悲,她们的结局,可想而知。
☆、妈宝054
老夫人神思恍惚, 大喜大悲过后,整个人看着老了十几岁,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 自嘲的笑道,“你厉害, 知道真相却不动声色, 任我慧眼如炬也被你瞒在鼓里,罢了, 祠堂就祠堂吧,我落得如此下场, 住哪儿有什么关系呢?”
推开搀扶的丫鬟, 兀自朝外边走, 到门口时,她倏然转过身来,嘶哑着声道, “我年纪大了,离不开嬷嬷, 就让她跟着我去祠堂伺候吧。”
夜风凄凄,几片树叶悄然坠地,老夫人弯唇一笑, 眉间似有无尽苍凉,想她要强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栽到夏姜芙手里,老侯爷说得对, 世间万物,皆是一物降一物,遇上了,躲都躲不过,是宿命。
屋里一阵沉寂,夏姜芙不开口,谁都不敢应,老夫人望着漆黑的夜色,语带祈求,“你不喜欢有人约束,我将她带走不是更好?”
她不知夏姜芙为何不追究当年的事儿,嬷嬷对她有陪伴之恩,她是定要护着的,祠堂阴暗潮湿,往后就嬷嬷陪在她身边了。
“您开了口,我哪儿有不应的道理,秋翠,叫嬷嬷跟着老夫人去吧。”夏姜芙笑得甚为开怀,“老夫人年事已高,你叮嘱嬷嬷好生照顾,老夫人有个好歹,我拿她是问。”
“是。”秋翠快速退出门外,而隔壁屋听到动静的小厮已给嬷嬷解开了绳子,嬷嬷额头撞破皮,血顺着眉心下流,她鼻翼动了动,红着眼眶,扶着老夫人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老夫人再无翻身的地儿了,她心里明白。
早知这样,她就该拦着老夫人,住在寿安院,起码有侯府和几位少爷时常过来陪她,三世同堂,其乐融融,现在呢,什么都没了。
老夫人和嬷嬷走了,其他人惊慌失措,面色惨白的跪在地上,想着自己的结局,无声抹着泪,寿安院的婆子反应快,双手撑地,不住给夏姜芙磕头,“夫人,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您大发慈悲饶过奴婢吧。”
额头磕得咚咚作响,没几下就见了红,夏姜芙幽幽叫她们起来,“你们是老夫人的手,我哪儿插得上手,回寿安院吧,怎么处置,听老夫人的吩咐。”
夏姜芙不怎么过问寿安院的事儿,和老夫人有关的人更是只字不提,她的目光落在玲珑身上,“秋翠,领着她下去洗漱,带回颜枫院。”
屋里的人听着这话,不由大喜过望,玲珑是老夫人找来迷惑顾泊远的,夏姜芙只怪罪当事人再好不过了,婆子丫鬟们给夏姜芙又磕了三个响头,胆怯的退了出去,老夫人宽宏大量,不会迁怒于她们的,回到寿安院,一切都好了。
夜深人静,脚步声咚咚分外响亮,她们健步如飞,生怕夏姜芙反悔,穿过两道拱门就追上了背影落寞萧瑟的老夫人,婆子唤了声,“老夫人。”
老夫人停了下来,转过头,低低道,“她没怪罪你们?”
婆子面露侥幸,其他人俱松了口气,老夫人想到什么,心有恍然,“我倒是忘记了,她惯会做面子,得罪人的事儿她可不会做,你们去庄子吧,我住祠堂,用不了这么多人伺候。”
婆子们没料到好不容易从夏姜芙手里逃过一劫,老夫人竟要撵她们走,婆子大惊失色,“老夫人,奴婢留下伺候您。”
“想活命就去庄子,我啊,自身难保。”老夫人感慨了句,继续往前走。
当年的事隐秘,知道内情的全被灭了口夏姜芙都查到了蛛丝马迹,她们留下,无异于自寻死路,即使夏姜芙放过她们,还有顾泊远和顾越皎他们,都不是善茬,寿安院的人留下,到头来一个都活不了,主仆一场,老夫人不忍看着她们死而什么都不做,“你们明早就去庄子,好好经营的过日子吧。”
婆子们心有凄凄,应了声好,忍不住呜咽出声,白天还热热闹闹的,夜里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由嬷嬷扶着回去了。
人走了,书房显得空荡荡的,夏姜芙哈欠连天的起身朝外走,顾泊远伸手扶她,夏姜芙耐人寻味笑了笑,问顾越皎和顾越涵道,“睡前敷脸了吗?忙了一天,敷个脸再睡。”
“敷了的,您问秋荷,她给我们敷的。”秋荷前些日子研制了款缓解面部疲劳的面膏,极为管用,他回来得晚了就敷一敷,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敷脸这事,都成习惯了。
夏姜芙搭着顾泊远手臂朝外边走,柔声道,“那就好,回屋睡吧,秋翠咋咋呼呼的,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
顾泊远板着脸,面无表情,只在夏姜芙望过来的时候,容色有些许僵硬,他道,“要不是母亲来闹,我醒后就回去了,云生院的姑娘们旗开得胜,明天早朝,该有人称赞你这位女才人了。”
“你以前不爱说这些,啥时候嘴贫起来了?”夜风有些凉,夏姜芙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没过多停在这个问题上。
顾泊远怔了怔,面不改色道,“有吗?”
“有,不信你问皎皎和涵涵。”夏姜芙竖起衣领,回眸看顾越皎和顾越涵,二人忙不迭点头,“确实有点。”
顾泊远黑了脸。
走了一圈,瞌睡没了,夏姜芙靠在堂屋的美人榻上,秋荷为她敷脸,玲珑洗漱后换了身穿着,樱桃红的长裙,袖子口镶了金丝线,如花似玉,确实有几分姿色,夏姜芙抵了抵椅子上看书的顾泊远,“你瞧着如何?”
“也就那样吧。”顾泊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夏姜芙没个好气,“好好看。”
顾泊远不得不抬起头来,眼神淡淡的落在玲珑身上,借着书房床头的灯,他醉醺醺认错了人,待觉得不对劲时瞬间酒醒了大半,此时再看玲珑,容颜素净,五官稚嫩,低敛着眉,双手局促的交叠在身前,无半分夏姜芙慵懒散漫的神态,他点评道,“不像你。”
夏姜芙挑了挑眉,招手让玲珑走近些,“是嬷嬷教你模仿我的吧,你学一个试试。”
她言语温和,敷着面膏的脸只露出双水润灵动的眼眸,玲珑忐忑的福了福身,“奴婢不敢。”
“没事,我不会追究。”
玲珑咬了咬下唇,依着嬷嬷教她的,举起手,慢慢舞动起来,修长的睫毛微微下垂,眼神轻蔑,嬷嬷说夏姜芙嚣张跋扈惯了,不将任何看在眼里,颇有太后睥睨天下人的感觉,丝带舞是夏姜芙拿手的,为了保持形体,常常跳,为了讨好顾泊远,她必须也要会。
这支舞,她练了许多回了,闭着眼都能跳出来。
一曲舞毕,额头流了许多汗,她轻轻抹了抹,小心翼翼打量着夏姜芙,夏姜芙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毯子,神色显得有些失望。
“以为嬷嬷跟着我几年,会教出个有能耐的人,你不像我。”夏姜芙看完玲珑的舞,略有些惋惜,还以为老夫人志在必得是有把握了,不过尔尔,她问道,“老夫人去祠堂了,你有什么打算?”
“奴婢听凭差遣。”玲珑不敢再看夏姜芙,说完便沉默了,老夫人被送去祠堂,她当下人的哪有好日子过,只盼着夏姜芙给个痛快,别让她吃太多苦。
大户人家怎么惩治勾引主人的狐媚子她略有耳闻,堵住嘴,绑在凳子上鞭笞,直至咽下最后口气,想着她接下来会经历的事儿,她禁不住瑟瑟发抖,单薄的衣衫衬得她分外可怜,夏姜芙道,“老夫人既然觉得你像我,那你就去祠堂伺候她吧。”
玲珑哆嗦着唇,乍然听着这话,惊诧的抬起了头,她扮她勾引顾泊远,夏姜芙不生气吗?竟然放自己一条生路。
“下去吧,好好伺候老夫人。”夏姜芙摆了摆手,靠在枕头上,缓缓阖上了眼。
玲珑反应过来,双腿弯曲,重重朝夏姜芙磕了三个响头,眼眶通红,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呢,“奴婢谢夫人不杀之恩,奴婢谢夫人不杀之恩。”
“下去吧。”
玲珑出了门,外边回来的秋翠略有不满,这种狐媚子,就该打板子,杀鸡儆猴,让其他觊觎侯爷的人看看勾引侯爷会落得什么下场,夏姜芙倒好,不由分说把人放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经过玲珑身边,她恶狠狠瞪了眼,随即走到夏姜芙身边,矮了矮身,“老夫人将寿安院的全打发去陪嫁的庄子上了,担心您赶尽杀绝呢。”
要不是敷着面膏,脸上不敢有太大动作,不然夏姜芙一定会笑出来,老夫人还真是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惩戒群下人有什么用,她真要动手,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老夫人,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不过既然老夫人开了口,她不会和她作对,“老夫人心思重,随她去吧。”
秋翠答了声好,蹲身为她捶膝盖,问夏姜芙如何安置云生院的姑娘们,客人们离去时,许多夫人商量下回办宴会请她们过府表演,云生院的姑娘们是夏姜芙精心栽培的,往后作何打算,还得夏姜芙拿个主意。
“我允她们住在侯府,至于往后的安排,我亦有数,明早我们去偏院看看,问问她们的意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姑娘们会演戏,自然要将其发扬光大,女人嘛,没了男人倚靠就要懂得倚靠自己,凭借她们的本事,挣钱养活自己不是难事。
“是。”秋翠力道不轻不重,捏得夏姜芙极为舒服,脸上的面膏差不多要干了她才让秋翠停下,洗了脸,吩咐二人下去休息,“睡晚了,明早我估计起不来,将大少爷二少爷的早膳送他们屋里,让他们不用过来请安。”
秋翠躬身称是,和秋荷退出屋子,顺势掩上了门。
屋里就剩下夫妻二人,顾泊远不看书了,拉着夏姜芙往内室走,“你不问我怎么回事?”
夏姜芙别过脸,语气有些不是滋味,“还用说吗,玲珑脖子上的红痕昭然若揭,我能说什么?”
顾泊远:“”他眸色暗了暗,如实承认,“她身上的香薰和你平日里用的相同,我一时不察,认错了人。”
他晕晕乎乎的,猛的靠过来个女人,整个侯府,除了夏姜芙谁还有这个胆子,所以他没把持住,用力了些。
“你也别诳我,书房就你们二人,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夏姜芙走得快,顾泊远用力拽着她的手,语气略沉,“你不信我?”
眼神冰凉,面容冷硬,好像夏姜芙说个不字他就会拧断她的胳膊。
夏姜芙绷不住,噗的声笑出了声,朝顾泊远道,“你还懂倒把一耙了,明明你做错事,反过来质问我,你还有理了。”
顾泊远目光幽幽盯着她,确认她不似生气,才舒了口气,交代道,“我将她当作了你,伸出手就知道犯错了。”
夏姜芙闻不惯酒味,无论何时,他醉了酒都是歇在书房的,就怕招惹夏姜芙不痛快,顾越皎和顾越涵进屋他是有警觉的,习武之人,哪怕醉了酒亦保持着警惕性,玲珑步伐轻盈,身上又飘着和夏姜芙一样的香味他才着了道。
“索性没犯什么大错,不然,哼哼,你给我等着。”夏姜芙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顾泊远如释重负,抓过她手按在自己胸口,“完好无损。”
夏姜芙醋味大,今晚亏得是玲珑主动勾.引他,如果是他主动,夜里别想睡觉了,他奇怪件事,夏姜芙看玲珑脖子上有红痕,怎么不像以前生气,而且,如何料定他没碰玲珑,以夏姜芙的小心眼,会缠着追问才是。
顾泊远身上的酒味被书房的檀香熏过,所剩无几,躺在床上,揽过夏姜芙细腰,有些心猿意马,“阿芙,你瞌睡来了没?”
夏姜芙翻了个身,声音有些沙哑,“刚洗了脸,哪儿睡得着。”
顾泊远黑眸一闪,双腿挤进夏姜芙中间,嘶哑道,“那你好好检查检查我有没有对不起你的事儿。”
夏姜芙哼哼,“哪儿用得着检查,秋翠帮我检查过了。”
话说到一半,余下转为了低低的呜咽。
夜深人静,屋里响起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直至天明,才慢慢听下。
顾泊远起床时夏姜芙还睡着,他拢了拢被子,轻手轻脚走了出去,即使世上真有和夏姜芙一模一样的人,也不是他喜欢之人,这世上,除了好看的皮囊,内在也必不可少,他起初被夏姜芙吸引的就不是那张脸,玲珑自然不会得逞。
夏姜芙总说她长得美他看不见,那是因为他看到的,外人看不到。
用早膳时,想起夏姜芙未说完的话,招来秋翠一问,答案令他哭笑不得,他以为夏姜芙让玲珑好生梳洗是想看看二人有多像,结果是为了检查玲珑是不是被他糟蹋了
夏姜芙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索性他把持住了,否则夫妻关系也到尽头了,这件事给他提了醒,坚决不能让人有机可趁,书房守卫森严,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玲珑和嬷嬷竟轻而易举瞒天过海,守门的侍卫,眼睛瞎了?
夜里当差的是落阳和落月,昨夜听了侯爷和夫人的墙角后二人辗转难眠,他们是被书房的顾泊远强声斥退的,听声音便能感觉顾泊远的愤怒,回屋后,他们也猜到顾泊远秋后会找他们算账,但吃过早膳回来就看向夏一脸阴沉的站在房门口时,二人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对视眼,露出个遭殃的表情,苦不堪言走了过去,“向夏哥。”
“侯爷让你们自己领罚。”向夏不阴不阳丢下这话,转身就走了。
落阳挠了挠头,他们也委屈,谁也没想到夫人如此放得开啊,他们都快退到外边庭院去了,树上的暗卫们都找不着树藏身了,总不能真跑得一溜烟没人吧,万一有人盗取书房机密公文,他们更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落阳想了想,硬着头皮追上向夏,“向夏哥,你和夫人身边的丫鬟关系如何?能不能让她们劝劝夫人。”
他有些难以启口,但为了避免再发生昨晚的事儿,他不得不说,“以后,让夫人别深更半夜去书房找侯爷,夜里寂静,什么声儿传得老远,我们也是没法子啊。”
他和落月站在地上还好,树上的暗卫们,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撞头的都有,书房的门窗不隔音,真不怪他们耳尖。
夫人以后想侯爷了,可以派人让侯爷回颜枫院,关起门,没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的。
向夏一掌拍在他肩头,“这顿打你挨的不冤,去找向冬,多挨五棍。”
落阳不解,向夏惜字如金懒得多说,扭头看向落月,“你和他一个意思?”
落月忙不迭摇头,向冬揍人出了名的狠,五棍子,他承受不住啊。
“那你什么意思。”
落月不假思索拍马屁道,“侯爷和夫人感情深厚,想在哪儿就在哪儿,用不着顾忌其他。”
向夏眉头动了动,“你也多挨五棍子,活该。”
走了两步,他又倒回来,看二人呆若木鸡的立在原地,他歪嘴笑道,“昨晚的女子,不是夫人,赶紧过去领罚。”
二人惊愕,昨晚的女子不是夫人是谁?他们见过夫人,昨晚的人就是夫人啊。
向夏摇摇头,乐呵呵的走了,夫人?一群瞎眼的家伙,他们夫人何时做得住这么不要脸的事儿来?
刚睁开眼的夏姜芙打了个喷嚏,用巾子擦了鼻涕,掀开帘帐,朝外唤了声秋翠,“给我熬碗姜汤,鼻子有些不舒服。”
秋翠随口吩咐夏水下去,进屋服侍夏姜芙穿衣,顺便说起外边的事儿来,“夫人,今个儿云生院可热闹了,好多夫人都过去了,说是怕您累着,过去帮忙呢,要不是不合时宜,府里的小姐们只怕也跟着去了。”
裴夫子说人太多,闹哄哄的,今日不教学,特意派人和夏姜芙说声。
“是吗?她们去云生院岂不添了乱,裴夫子不能教学,姑娘们就没长进,何时才能写出精彩绝伦的话本子?”夏姜芙站起身,只觉双腿发软,昨晚顾泊远不知受了刺激,折腾得不轻,她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套上衣衫,问寿安院的情形怎么样了?
“上午侯爷请太医院的人来看过,说老夫人身体不好,需要静养,老夫人就提出搬去祠堂住,更好的静心礼佛,侯爷问太医是否可行,太医说没问题,环境清静就成。”秋翠替夏姜芙束上腰带,拿了梳子,慢慢为夏姜芙盘发。
顾泊远请太医来不过是想找个好听点的借口,为老夫人留点面子,好在老夫人识趣,主动接过了话,没出什么乱子,如果老夫人大吵大闹骂顾泊远和夏姜芙不孝就出事了。
大户人家,做事都要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有太医院的太医作证,又有老夫人自己点头,以后老夫人,只能住祠堂了。
“她若不作妖,不会将自己弄到这个份上。”婆媳关系难处她早就清楚,尤其大户人家,内里腌臜不计其数,她没想过老夫人会视自己如己出,掏心掏肺对自己,面子上过得去就行,结果,老夫人一副“她抢了她儿子”的神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成亲第二天不接自己这杯儿媳妇茶她忍了,明里暗里使绊子她也当不知,最后将主意打在自己未出生的孩子身上,一尸两命装作意外,再为顾泊远挑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借她的肚子生了五个儿子就把自己踹开,老夫人真当自己好脾气就该忍着她纵着她,夏母都没这个待遇。
她该庆幸顾泊远有点意识,没让玲珑得逞,否则就不是去祠堂这么简单了。
“玲珑去祠堂了?”
“去了,奴婢给她上了个妆,老夫人看着玲珑,情绪有些不对劲。”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她不知老夫人和夏姜芙当年发生了什么,但老夫人看见玲珑就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嘴里振振有词念着什么,吓得不轻。
夏姜芙对着镜子,慢悠悠理着领子上的金丝花,“务必让玲珑寸步不离照顾她,侯爷问起来,就说我的意思。”
找个人模仿她将自己取而代之,老夫人还真是会打算,可惜老侯爷走得早,她还蛮想试试同样的招数,多年媳妇熬成婆,其中艰难心酸不言而喻,儿媳经历过被蹉跎的苦,当了婆婆就该更懂得体会儿媳的不易,好好待她们,家和万事兴,结果呢,学恶婆婆苛责儿媳,辈辈如此,真不知她们脑子里想什么。
她经历过的苦,不会希望任何人经历,更不会主动逼迫其他人经历,逆境中善待他人,处处结善缘,顺境中善待自己,弥补自己在困境中受过的苦难。
她的为人之道。
“将我以前的衣服给玲珑送去,再去库房找些首饰送去,爱美的年纪,就该好好打扮打扮。”
秋翠知道自己擅作主张的事儿合了夏姜芙心意,脆声应道,“好。”
夏姜芙穿戴整洁出门,太阳快下山了,她去偏院找云生院的姑娘们说话,召集大家在院子里坐下,吩咐丫鬟奉茶,她慢慢道,“昨日效果如何你们见着了,夫人小姐们很是喜欢你们演的戏,我找你们来就是与你们说,朝廷给了你们机会,你们就要好好过日子,别想着再过以前靠讨好男人过活的日子。如果遇着真心喜欢的男人,托付终生是幸事,若没遇上,也别上赶着倒贴,姑娘们有手有脚,与其找个朝秦暮楚,三心二意的男人,不如挣了钱,好好养活自己。”
靠别人,远不如靠自己牢靠,姑娘们涉世浅,几句花言巧语就被迷得晕头转向的,后悔时,已经晚了。
院子里,姑娘正襟危坐,面上露出些许困惑,女人不就得靠男人生活啊,夫荣妻贵,更古不变的道理。过了年龄不嫁出去,就没人要了,老了怎么办?
夏姜芙像知道她们心中所想,不紧不慢道,“我应了你们住在侯府,不会食言,你们好好住着,上了年纪,要嫁人的就嫁出去,不嫁人的就留在府里,彼此间有个伴儿,府里会派丫鬟婆子为你们做事,不过你们要给她们工钱。”
说到工钱,她声音洪亮了些,“外边府里有人请你们过府演戏,我会谈拢价格,分到你们手里,钱随意你们支配,望大家好好过日子。”
云生院的姑娘们从良也是奴籍,清白人家的人不会娶她们,除非有人肯为她们奔走,改为良籍,夏姜芙不会刻意改变她们的生活,有些时候,给予太多,反而会助长她们的野心。
“你们想想我的话,若是可行,接下来还得排练其他话本子。”依着朝廷的意思,姑娘们规矩学好了卖到府里做丫鬟,夏姜芙收留她们,算是给了她们安身立命的场所,至于买她们的钱,得让她们自己出,夏姜芙把话和她们说明白,“户部有你们的卖身契,我会先买回来,你们存够了钱,交给我,我将卖身契还给你们,到时候你们要走要留,随你们做主,我不勉强。”
这话一出,姑娘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彻底明白了夏姜芙的意思,靠男人过日子,男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稍有不慎,搭进去的就是一辈子,留在侯府,有夏姜芙撑腰不说,还能挣钱,和青楼以色侍人不同,她们能进府唱戏,不会被夫人们嗤之以鼻。
昨日在台上,下边贵人们的反应她们看得清清楚楚,比起以往的轻蔑鄙视,她们得到的是掌声,称赞。
当即有姑娘站了起来,“夫人,奴婢愿意跟着您。”
一人表了态,其他人纷纷效仿,夏姜芙扬手让她们坐下,“你们是姐妹,同甘共苦,将来嫁不出去,老了还要靠彼此帮衬,所以别玩些尔虞我诈的把戏,侯府规矩多,哪些地方该去,哪些地方不该去,我会让管事婆子告诉你们,记住,你们是演戏的,和青楼的姑娘不同,收起花花肠子,安安分分待着,如果被我发现谁不安分,当场杖毙。”
她愿意给她们住处,但不会任由她们在她眼皮子底下来事,有些话,说在前头比较好。
听到杖毙二字,许多人缩了缩脖子,有些露出了退怯之意,夏姜芙话锋一转,道,“你们差什么于丫鬟说,丫鬟会告诉管事婆子,每个月能挣多少钱,全看京里多少人邀请你们延续,至于去其他府表演的规矩,我会让管事婆子和你们说。”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姑娘们戒掉陋习,和寻常女子无异,但以免之后发生丢脸的事儿,得立个规矩。
夏姜芙石梯上站着的管事婆子挥了挥手,婆子挺着胸脯,严肃的说起规矩来,从府里说到府外,姑娘们听得面露惊慌,规矩太多了,她们压根记不过来,比起侯府,还是云生院自在些,但她们不敢提,只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着胆大的人出头。
站起来还是方才说话的姑娘,□□娇,“夫人,奴婢们能不能回云生院?您放心,不会荒废排练话本子,谁府上想叫奴婢们去演戏,您知会声,奴婢们直接过去就成,您放心,绝对不会丢您的脸。”
在姑娘们眼里,云生院是她们熟悉的地方,屋里安置了七八张床,夜里睡一间屋,说说笑笑,极为惬意,进了侯府,时时刻刻悬着心,生怕不留神得罪了人,要知道,侯府的下人打个喷嚏都能吓得她们胆战心惊好一会。
夏姜芙没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向其他姑娘,“你们怎么想?”
都想回云生院,左右夏姜芙会去云生考察其他姑娘们写话本子的情况,有什么要吩咐的,顺便交代就是了。
“成,你们就回云生院住,我每天会过去,待你们熟练些了,我就隔三差五过去。”夏姜芙大手一挥,让管事婆子每人打赏十文钱,算是慰劳她们昨日的辛苦。
姑娘们赶着太阳落山前离府,夏姜芙送她们出门,自己顺道去了户部,姑娘们的卖身契和户籍还在户部,她之前没放在心上,方才琢磨过来,自然是要买回来的。
她没进衙门,和门口的官兵说了几句,官兵红着脸进去了,不一会儿就抱着两个盒子出来,云生院所有姑娘们的卖身契和户籍都在里边,厚厚的两沓,夏姜芙哪儿有心思挨个挨个找,叫秋翠回云生院拿份名单过来,依着名单上的名字给她卖身契和户籍就成。
一千多张卖身契,从中找百来个,官兵们忙得够呛,完了夏姜芙给钱,官兵说什么都不肯收,“尚书大人说您身份尊贵,这些卖身契和户籍不值钱,您收着便是。”
“尚书大人在里边?”夏姜芙看着日头,天快黑了,户部尚书还真是恪守奉公。
官兵知道说错了话,他进去通禀,尚书大人耳提面命不得告诉夏姜芙他在衙门,还是被他漏了底,他红着脸补救道,“尚书大人不在,是他早就吩咐下来的,侯夫人,卖身契和户籍您拿着,小的先将这些放回去了。”
夏姜芙给秋翠递了个眼色,秋翠抽出几张银票递给官兵,不卑不亢道,“我家夫人最怕占人便宜,是朝廷给了姑娘们新生,钱是户部该收的。”
官兵看着几张银票,有些愣神,三位大人为姑娘们卖身契和户籍商讨许久了,卖身契是能直接卖给官宦人家的,价格低了,他们担心被有心人利用,姑娘们大批买进府当暗娼养着,价格高了吧,对其他奴籍的下人们不公,又不好意思问其他五部的人,怕招来嘲笑,三人大人一直搁置此事没个定论。
这下好了,夏姜芙拿出这么多钱,不是逼着尚书大人定价吗?
秋翠看他愣在原地,无所适从的模样,笑着上了马车,在马车上,对照名单,将卖身契和户籍又数了遍,确认无误后才和夏姜芙道,“夫人,妥当了。”
“先收着吧,明天去云生院给她们看看,安安她们的心。”
之所以有卖身契,是朝廷考虑到她们以前的身份,她们同朝廷签了卖身契,依照朝廷的律法,戒掉陋习,品行端正后,请教养她们的夫人作保,将卖身契卖给想买婢女的人家,她们径直入府即可,如果执迷不悟不思悔改,到了律法规定的时间,按律法惩治。
夏姜芙一下子买了一百多号人的卖身契,不得不说在京城炸开了锅。
男女看问题不同,男子们看到的是长宁侯艳福不浅,府里住着百多位身段窈窕,凹凸有致的婢女,环肥燕瘦,供他选择;女人们则看到夏姜芙心有鸿鹄,姑娘们表现良好,靠着演戏,定能为夏姜芙挣钱,怪不得夏姜芙先手为强,要是被人捷足先登,她之前可就白忙活了。
议论过后,好些夫人决定学夏姜芙买些姑娘回府排练,自己养个戏班子,以后府里有喜事就放她们出来演两出戏,逗大家乐呵乐呵,多好。
西阁的姑娘们尘埃落定,全被夏姜芙抢去了,剩下南阁北阁的,夫人们一瞧,心下就犹豫了,原因无他,南阁北阁的姑娘们生得太标志了,肤白貌美,浓妆艳抹,买回府,不是便宜其他人吗。
比较西阁和南阁北阁的姑娘们,夫人们对傅蓉慧和柳瑜弦有些不太满意,夏姜芙训练出来的姑娘穿着质朴,言行举止落落大方,皮肤也晒得黑黑的,叫人升不起旖旎的心思,这才是调.教嘛,南阁北阁的姑娘,看着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傅蓉慧和柳瑜弦不是拿着朝廷俸禄不办事吗?
以前看夏姜芙是看哪儿哪儿不顺眼,现在是越看越喜欢,好些夫人们见天往云生院跑,央着夏姜芙卖几张卖身契给她们,她们也养个戏班子出来,以后躺在家里就能看戏,想看哪出是哪出,多惬意。
可是夏姜芙不肯,说西阁的姑娘们是她精心栽培出来的,留着有大作用。
期间,顺昌侯老夫人过寿,请西阁的姑娘们进府演了两出戏,自此,夏姜芙养的戏班子名声算是出去了,得来的银子夏姜芙分给她们了,夏姜芙的意思很简单,想离开她,就努力攒钱换卖身契,若想跟着她一辈子,用不着操心卖身契的事儿,钱该花就花,只要她们不做丢人现眼的事儿,她就会永远留着她们。
西阁的姑娘们大多经历坎坷,找个避风港自然是她们心之所愿,而且,去其他府邸表演过两回后,她们就愈发觉得眼前的日子不错,不愁吃不愁穿,不用看人脸色,老了也不怕孤零零的,有姐妹们陪着,至于姻缘,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姑娘们分到银子,让云生院的丫鬟出门为她们买了许多胭脂水粉,糕点甜食,已经许久不曾放开肚子吃过了,花自己钱买的吃食,味道格外香。
京城的夫人小姐们办宴会没什么有趣的乐子,琴棋书画,投壶骑马,算是常玩的,请戏班子唱戏则是老夫人们的最爱,自从西阁姑娘们名声大燥后,下帖子给夏姜芙的人数不胜数,都是邀请姑娘们过府演戏的。
夏姜芙起初来者不拒,慢慢就有些排不过来了,演技好的姑娘们就一拨,其他姑娘负责搬桌椅,布置戏台子,写话本子,依着帖子的数量来看,还得再栽培些姑娘,她让所有姑娘们来去大堂,挨个挨个考验她们的演技,先以演戏的为主,写话本子的为辅,弹琴的,吹箫的,依次往后。
京城夫人们听到风声,俱到西阁看热闹,想看看夏姜芙是怎么选人的,她们跟着学学经验。
于是,西阁大堂坐满了夫人,翘首以盼等着夏姜芙开口。
☆、妈宝055
演戏的姑娘们分了几回钱, 这事惹得许多人眼红,其中包括西阁自己的姑娘们, 夏姜芙选的人大多是顾越流在京时巴结顾越流的人, 趋炎附势,矫揉造作, 明明盼不得顾越流早日离京, 表面却装作万分不舍,流泪满面的样子, 表情夸张得让人作呕。
姑娘们没料到,就是这群人, 忽然在京城出了名, 还挣了钱, 难以置信的同时有些羡慕,人生在世,没有人不喜欢钱的, 尤其是靠自己努力所挣来的钱,更是喜欢, 所以当夏姜芙还要挑人进戏班子,西阁姑娘们就绞尽脑汁想办法,怎么才能入夏姜芙眼。
夏姜芙说了要选人, 怎么选却是没说。
众人屏气凝神,目光殷切的望着夏姜芙,等她开口。
“要求很简单,挨个挨个站我跟前, 秋翠数五声,哭出来的姑娘以后就演戏。”夏姜芙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开口,姑娘们一列列站立整齐,夏姜芙招手,让她们依着秩序上前,哭,眼泪哗哗的哭。
第一位姑娘脑子晕晕乎乎的,站在夏姜芙跟前,不知该有何表情,神情呆滞,好似没回过神来。
夏姜芙朝秋翠摇了摇头,秋翠清了清嗓子,摆手,“下一个。”
蓦然要人哭,还要在她规定的时间范围内,前边十多位姑娘没一个成功的,夏姜芙身侧坐着的傅蓉慧心头纳闷,看向夏姜芙,“这条件会不会太苛刻了,好端端的,谁哭得出来?”
依着夏姜芙的法子,一轮下来估计都没个合适的。
夏姜芙笑而不语。
秋翠继续数数,到第二十三位的时候,秋翠数到三,姑娘眼泪哗哗流了出来,看得夫人们惊诧不已,坐得远些的夫人们甚至特地跑过来看,姑娘眼泪汪汪,如泉水往外冒,眼圈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痛哭流涕,悲痛欲绝,禁不住让夫人们拍案叫绝,就夏姜芙这种无理苛刻的要求都有人达得到,绝了。
傅蓉慧不说话了,认真看姑娘们怎么表演。
有人开了头,接下来又有四人过关,近百号人,选了五人出来,十多岁的姑娘,规规矩矩站在前边,低眉敛目,温顺老实,傅蓉慧心下佩服夏姜芙的本事,才多少时间,姑娘们规矩比府里的丫鬟都好,放出云生院,许多府邸抢着要。
她心头还好奇一件事,夏姜芙的阵仗,像是要重新选一拨人,就这五人,太少了,她问道,“顾夫人,就这五人?”
没选上的姑娘们垂头丧气站在原位,晒黑的脸失落尽显,再也没有怡红院千娇百媚的勾人劲儿,不由得让夫人们觉得痛快,在场的姑娘们,总有一两个是她们的肉中钉眼中刺,男人推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她们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反倒不如外边的狐媚子,心里没怨气是不可能的,碍于身份,男人在外花天酒地纵情声.色,她们素来睁只眼闭只眼,偶尔让丫鬟打听,将那群狐媚子夸得花容月貌,骨酥腿软,现在呢,还不是乖乖听命于人。
夫人们心头舒坦,好心给夏姜芙建议,“侯夫人想壮大戏班子光是五人不够,南阁北阁还有许多姑娘呢。”
夏姜芙翻了个眼皮,抬头吩咐丫鬟端些点心上来,招手附到秋翠耳朵边小声说了两句,秋翠恭顺的点头,随即大声道,“没选上的姑娘们别气馁,一轮过去还有第二轮,话本子有各式各样的故事,你们能把握好角色的喜怒哀乐并完美的诠释出来还有机会。”
紧接着秋翠说了第二项考察内容:十步以内展现失而复得的喜悦。
方才说话的夫人是兵部侍郎夫人,四月刚升上来的,据说之前的侍郎得罪顾泊远,犯事下了狱,吏部考核官员的册子递到内阁,商议后,她家大人升了上来,她原本想给夏姜芙出主意,见她不理会,不采用,表情极为冷淡,心头有些讪讪,担心得罪了夏姜芙。
“顾夫人做事有主见,南阁北阁的姑娘们入不了她的眼,你别多想。”柳瑜弦声音压得低,有些安慰她的意思,夏姜芙嫉妒心重,做事不显山露水,进西阁第一天就让姑娘们把着装换了,将在军营受过训练的顾越涵叫到云生院把关,顾越涵是男儿,粗枝大叶,哪儿会怜香惜玉,变着法把姑娘们叫到太阳下,晒了一个夏天,姑娘们白皙柔嫩的肤色黑了不说,细皮嫩肉粗犷了许多,和寻常府里丫鬟没什么两样。
而南阁北阁姑娘们不用风吹日晒,在遮阳的地练习,整天穿得花枝招展不说,脸蛋身材和以前无异,夏姜芙怎么会留比她好看的人在身边?
起初她没意识到,在长宁侯老夫人寿宴结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以往男人们见着好看的人是迈不动腿,在长宁侯府,他们没出现半点失态,除了场合不允许,再有就是西阁姑娘们容貌不起眼,引不起男人的欲.望。
毕竟,人要衣装马要鞍,夏姜芙夺去了她们华丽艳美的衣服,又不给她们上妆描眉的机会,一天天下来,自然而然就丑了。
夏姜芙的城府深着呢,可惜许多人都没注意到,西阁姑娘们还对她一副感激涕零无以言表的态度,真真是心大。
夏姜芙歪头瞅了眼嘴唇翕动的柳瑜弦,没有开口,姑娘们一个个上前表演,夏姜芙防止有些模仿,叫两个丫鬟拉了块帘子将其他人隔开,结果更公正公允,姑娘们情绪来了,表演极为精彩,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经过不同的人,诠释出不同的含义。
有傻笑的,有忐忑不安的,有抱头痛哭的,也有面露怀疑难以置信的,这一轮,选出二十多个姑娘,夏姜芙将她们分为两组,加上第一轮的五人,十五人一组,也就说,戏班子共有三组演戏的人,她给她们所在的组起了名字,第一组姑娘们表情神色最出色,称为传奇云生,第二组挑选的姑娘们擅长笑,以后负责搞笑,称为喜剧云生,而第三组的人心思重,失而复得尚且抱着怀疑的态度,称为斗艳云生,不同的特长,排练不同的话本子,才能将效果发挥到极致。
至于为何保留云生,则是夏姜芙私心作祟,云生二字乃皇上仁慈所显,将来朝廷拿戏班子说事,有皇上在,不信朝中大臣没有忌惮。
戏班子的事儿尘埃落定,在场的夫人们无不露出佩服的神色,知人善任,论眼力,她们都不是夏姜芙的对手,而且看落选的姑娘们,她们失落会儿就恢复了常态,而不是交头接耳议论谁谁谁名不副实,相反对结果没有任何不满,这点最为难得,。
众所周知,三个女人一台戏,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纷争,尔虞我诈,但西阁姑娘们面色平静,稳重端庄,要不是性子使然,就是夏姜芙管得严了,念及姑娘们以前的身份,毋庸置疑是后者。
西阁的事儿忙完,外边的天儿差不多黑了,夫人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朝外边走,说起西阁的姑娘们,对夏姜芙称赞有加,夏姜芙来云生院管束教养姑娘们是皇上的意思,初始时,她们抱着看戏的态度,夏姜芙散漫成性,皇上要她天天来云生院她肯定不爽,她们以为夏姜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十天半个月去云生院转悠圈就不错了,甚至还有人想私底下以此打赌,但有夏姜芙赢得太后开国库的事儿在前,她们对打赌之事格外小心谨慎,尤其还和夏姜芙有关,更不敢贸然下注。
被夏姜芙知道,只怕又收不了场,就夏姜芙如今在京□□声,谁得罪她就是和名门贵女为敌,犯不着惹夏姜芙不快。
今日来看,不打赌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夏姜芙这个人,要是只看表面就输了。
华灯初上,树影斑驳,傅蓉慧和夏姜芙并排走着,忆起夏姜芙来云生院的所作所为,忍不住问她,“戏班子之事,你是不是早有打算了?”
说什么能者多劳,不过是夏姜芙故意给她和柳瑜弦戴的高帽子罢了,就是不想她们参合她计划吧,所以只选了梁夫人,依着数量分了一百多号人,她记得,她还暗暗嘲笑过夏姜芙,嘲笑她尸位素餐有自知之明,此时想想,她才是愚蠢的那个。
夏姜芙难得没嚣张,“皇上给了份差事,我总不能抗旨不尊,只有选择物尽其用了。”还是顾泊远给她提的醒,遇着不想做而不得不做的事,除了将它和自己的兴趣牵扯上,没有其他法子让她喜欢。
傅蓉慧被她的实诚弄得有些羞愧,侧目认真打量她,夏姜芙的美貌用不着多加描述,眼里的那股慵懒,嚣张,以及自信让她有些晃神,好像让她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和府里的姐妹们在家学念书,她是嫡长女,身份尊贵,功课优秀,哪怕刻意学着谦逊,仍会不自主流露出骨子里的高傲,她的眼里整个京城她是最好的,随着慢慢长大,结交了许多朋友,那份自信越来越少,嫁人后的诸多不顺,更让她早没了小时候的倔劲儿。
嚣张,有比她身份更尊贵的,自信,明瑞侯的几位姨娘让她极为挫败,哪儿还有那个资本。
名门贵女,越长大,越小心翼翼,待人处事也越发圆滑,所谓的童言无忌,不过是没经历过人生残酷的厥词而已。
夏姜芙,好像嫁给顾泊远后就是这么个性子,以前关于夏姜芙,听得最多的是红颜祸水,迷得顾泊远神魂颠倒不甘心,还迷得先皇对她念念不忘,先皇死后,关于夏姜芙的谣言就成了她骄纵儿子,目无尊长,蛮不讲理。
平常人听外边人议论纷纷早夹着屁股做人了,夏姜芙好像从没妥协过,照样我行我素,大庭广众之下辱骂皇上,又将后宫妃嫔比作青楼里的女子,言语嚣张,完全不把任何人放眼里。
她难道就不怕吗?
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他日跌下来,只会摔得更惨。
傅蓉慧心头想着,便问了出来,“你行事随性得罪了许多人,不怕有朝一日遭人陷害成为众矢之的吗?”
就她所知,夏姜芙在刑部的言论惹得后宫许多娘娘不满,碍于皇上和皇后娘娘面子,隐忍不发而已,花无百日红,一旦夏姜芙跌落,仇家落井下石,夏姜芙承受得住后果吗?
长廊的灯笼亮了起来,灯光下的夏姜芙,面色红润,眉梢带着清清浅浅的笑,睫毛颤动,语气不以为然,“真有那日,这些年我也将往后的福享完了,有什么好怕的?”
傅蓉慧细细品味她的话,却见她脸上的笑灿烂了几分,目光平视着前方,喜悦蔓延开来,眼眸闪着熠熠星光,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云生院门口,顾泊远负手而立站在廊柱下,丰神俊朗,气度翩翩,也不知等多久了,维持着一个姿势纹丝不动,看到夏姜芙时,面无表情的脸有了丝笑,在光照耀下,显得生极为温和。
傅蓉慧想,有顾泊远护着,谁敢对夏姜芙动手?
“一世一双人”她在闺阁时最憧憬的夫妻感情,发生在了夏姜芙和顾泊远身上,夏姜芙,确实有嚣张的资本。
其他夫人们也发现门外站着的顾泊远了,有些泛酸的看了夏姜芙眼,几十岁的人呢,还跟小年轻似的难分难舍,不害臊。想归想,到了门外,俱礼貌的向顾泊远问好,夏姜芙走得慢,迈出门槛,她笑着问顾泊远,“你怎么来了?”
和夫人们说话的顾泊远转头回她,“时辰早,过来接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会才出来?”
夏姜芙摇了摇头,不肯当着众人的面直说原因,下帖子请姑娘们入府唱戏的人多,她是当事人她知道,但府外的人不知道,万一说出来,其他人眼红她挣了钱怎么办?
“回府说吧,你骑马来的?”
“让涵涵骑我的马回去,我在聚德楼叫了桌菜,我们去聚德楼吃晚饭。”顾泊远吩咐车夫把马车牵过来,自己率先上了马车,随后转身递出手,扶着夏姜芙进了车里。
长宁侯府的马车渐渐驶远,门口张望的夫人才慢慢回过神,小声和身侧人嘀咕,“你说她给顾侯爷到底灌了多少迷魂汤啊,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顾侯爷身边有其他人,连通房都没有一个。”
夏姜芙长得美,身材凹凸有致,肌肤胜雪,四十岁的人看着一点不显老,要不是妆容艳丽,和顾越皎站一块说是兄妹都有人信。
有夫人感慨,“人家有本事呗,生了六个儿子,顾侯爷真敢纳妾,顾侍郎他们首先不答应。”
儿子是女人唯一的依仗,夏姜芙腰杆直,和六个儿子息息相关,人家肚子争气,她们羡慕不来的。
“那你们听说长宁侯老夫人搬祠堂诵经念佛了没,听太医院的人说,老夫人身子骨不好,需要静养,侯府祠堂都是空置的庭院,适合养病,而且说是老夫人自己不喜欢热闹,硬要搬进去的。”有夫人说道。
祠堂什么地方,大户人家出来的没有不懂的,老夫人头天过寿,第二天就搬去祠堂,要说里边没发生什么事,她们可不信。
“寿宴上我就瞧着老夫人不太对劲,怎么也说不上来,你一说,我倒是明白了,老夫人脸色不太好,不知道是身体不舒服还是被人气着了,祠堂阴暗潮湿,哪儿是老人家住的地,老夫人身体不好,更经不起折腾吧。”
柳瑜弦搭着丫鬟的手踩上小凳子,听着这话,她停下动作,警告的瞪了说话的夫人眼,“顾侯爷孝顺,要是被他知道你们在背后乱嚼舌根,小心祸从口出。”
这话一出,夫人们立即沉默下来,柳瑜弦没有多言,坐上马车,让车夫赶去酒楼,陆柯日夜混迹酒楼,夜不归宿不是法子,她可是再三打听清楚了,塞婉公主会随陆宇他们一块进京,和亲之事皇上压着不提,但很有可能不会驳南蛮这个面子,之所以没表明态度,是要挫挫塞婉的锐气罢了。
和亲之事,塞婉说算了就算了,如今反悔,皇上如果任由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有何颜面?
塞婉公主来京,陆柯重新有了机会,丢掉的面子,名声,又得重新捡起来,马车上,她问贴身侍女备的米装好了没,明早继续去城外施粥,损失些钱财无所谓,娶了塞婉公主,要什么得什么。
柳瑜弦到酒楼时,陆柯喝高了,衣衫不整趴在桌上,手里还捏着酒瓶子,包厢里一股浓浓的酒味,柳瑜弦眉头紧皱,吩咐丫鬟过去搀扶陆柯,丫鬟手刚碰到陆柯袖子就被陆柯反手蜡烛,酡红着脸,双眼迷离,“来,继续喝,不醉不归,来来来。”
柳瑜弦拉长了脸,呵斥道,“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不就是个女人,至于消沉到这步?你父亲没空管你就是了,等你父亲忙完,有你苦头吃。”
她又叫个丫鬟上前,左右架着陆柯朝外边走,脚步沉重下了楼,到门口时,遇着顾越皎迎面而来,顾越皎拱手行了半礼,“见过承恩侯夫人,您也来这边用膳?”
陆柯半眯着眼,听到顾越皎的声,咯咯大笑,“喝,喝。”
柳瑜弦勉强的朝顾越皎点了点头,冷斥丫鬟道,“还不赶紧扶二少爷上马车,夜里风大,吹感冒了怎么办?”
丫鬟不敢耽误,扶着陆柯往旁边马车去了,顾越皎没有多问,打过照面,身躯凛凛进了大堂,顺着楼梯上了楼,柳瑜弦回眸瞅了眼楼上,顾越皎作风良好,这个时辰不会来酒楼混,想到顾越皎说的‘也’,她心底大概有个答案,夏姜芙和顾泊远也来了。
顾越皎没了人影她才收回视线,脸色铁青上了马车。
路上,陆柯身体不适,呕吐起来,吐了一车脏秽,整个马车充斥着一股臭味,柳瑜弦的脸难堪到极致,尤其在门口遇着顾越皎,如火上浇油更让她怒火中烧,夏姜芙不教儿子人尽皆知,但看顾越皎仪表堂堂,成熟稳重,颇有为官之风,而她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儿子成什么样子了?醉酒胡闹,不思进取,将她平日里的教诲忘得一干二净,细心教导比不过夏姜芙随随便便教出来的儿子,她怎么可能不气?
她忍着反胃,阴气沉沉回了府,吩咐小厮把浴桶放院子里,添满冷水,将陆柯扔进去,泡,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出来。
夜里的冷水微微有些浸骨的寒了,陆柯摔进浴桶,冷得浑身哆嗦,瞬间酒醒了大半,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府里的院子里,柳瑜弦站在不远处,眼神冰霜凌厉的看着他,无端让他打了个寒颤,支支吾吾道,“娘,您怎么了?”
“我与你怎么说的,在翰林院好好当值,过两年让你进六部,你瞧瞧你成什么样子了?整天到晚不见人影,酩酊大醉胡言乱语,哪儿有半分侯府少爷仪态,你看看长宁侯府的几位少爷,是不是和你一个德行?”夏姜芙名声不好是以前的事儿了,京城不知刮起了什么妖风,夫人小姐们对夏姜芙推崇备至,恨不得成天围着她转,陆柯再不争气,迟早被长宁侯府的几位比下去。
陆柯被冻得脸色发青,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柳瑜弦拿顾越皎他们和他比,他心里不服气,听柳瑜弦的口气,他竟比不上群吃喝嫖.赌,不学无术的纨绔,心里不知滋味,怒道,“他们当然不是和我一个德行了,他们有个厉害的娘,哪怕声名狼藉,想嫁给他们的人仍然趋之若鹜,我有什么法子,一辈子只能娶个肥婆。”
说起这个,陆柯心头怨恨更甚,他想,同样的事儿换在顾越皎他们头上,夏姜芙拼死都不会应下这门亲事,夏姜芙出了名的护短,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受委屈不管的。
想着,他不禁眼眶泛红,蹲身整个人浸入水里,不想和柳瑜弦多说。
忤逆之言,柳瑜弦气得浑身颤抖,让人将陆柯抓起来,怒斥道,“你怨上娘了是不是?子不嫌母丑,你学的规矩哪儿去了?娘就是这样教你忤逆长辈的吗?还不如你三弟。”
“干什么呢。”承恩侯看到院子里这幕,眉间拧成了川字,“还嫌事情不够乱是不是?”
承恩侯为了东境吃空饷之事焦灼不已,这两日,长子来信说梁鸿在东境被刺杀,差点丢了命,他觉得事情不简单,梁鸿收了他好处,吃空响之事绝不会被他找到证据,既然如此,留着梁鸿利大于弊,因为梁鸿一旦遭遇不测,皇上就会怀疑他做贼心虚杀人灭口,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他不止不会害梁鸿,还要护他一路周全,不成想,梁鸿差点没了命。
起先他怀疑过是政敌顾泊远下的手,顾泊远和他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背地却有诸多交锋,顾泊远在南边所向披靡,东瀛国主担心南蛮投降,皇上会派顾泊远平息东境战事,如果是那样,东瀛不见得是安宁国的对手,顾泊远和南蛮的战事,他没少暗中使绊子。
他和东瀛大将军达成共识,这两年,尽量不挑起大的战事,以免引起朝廷注意,但不能太过安静,边境之地安静久了,朝廷就会遗忘他们身为武将的重要性。
其实这些年,他和东瀛大将军一直这么过来的,一年挑起两三次战事,雷声大雨点小,让朝廷记住边关还有他们,别拖延粮草物资,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故而,他猜测是不是顾泊远发现了什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但老夫人寿宴当日,他试探过顾泊远,刺杀梁鸿不是顾泊远所为,而且顾泊远犯不着,吃空响的证据,几乎被消灭了,即使真找到,也不过几千人吃空饷而已,年前东瀛发过兵,真被皇上查到证据,他就借此推脱,说那些人是在战役中死了的,因为下边人迟迟没有报具体的人数,他便没追问,久而久之将这件事给忘记了。
哪怕真有问题,皇上也会因没有证据而不追究此事。
前提是,梁鸿不出事的话。
整个京城,除了顾泊远和镇国大将军,少有人能将手伸到他的地盘,可惜限于局势,他不能去东境一查究竟,也不知长子能不能应付,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把顾泊远拉到自己同一阵营,而为了让顾泊远帮忙,他不得不使些手段。
他为此事焦头烂额,府里竟上演母子争吵的戏码,承恩侯招手让小厮把陆柯带去书房,次子养尊处优,不懂人间疾苦,再这么荒唐下去,迟早要出事。
陆柯咚的声从水里站起来,剧烈挣扎起来,不愿意跟小厮走。
承恩侯冷着脸道,“不老实就给我去东境,你大哥在东境日晒雨淋,你在京享福还不乐意?看看你三弟都比你有出息,我看你是皮痒了,许久没挨打是不是?”
闻言,陆柯立即老实起来,发髻贴着头皮,脸色发白,渐渐转青,柳瑜弦看承恩侯动了怒,又开始心疼儿子起来,温声道,“我和他说几句话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没吃饭吧,我让丫鬟传膳。”
“说几句话用得着泡冷水?今天不收拾他一顿他不长记性,如今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再不收敛些,咱迟早受他连累。”说着话,承恩侯掉头去了书房,陆柯恹恹的喊了声母亲,落到承恩侯手里,一顿打是免不了的,他哭着脸,盼着柳瑜弦为他求情。
柳瑜弦动了动唇,大声朝承恩侯道,“你管教他是回事,让他先回屋换身干净的衣衫,天冷了,小心他身子禁不住。”
回答她的是承恩侯越走越远的背影,以及小厮左右手押着陆柯离开的身形。
柳瑜弦无法,吩咐小厮回屋将陆柯的衣衫备上,自己去书房外候着,谁知,半个时辰,管家出来说明早再过来,柳瑜弦知道承恩侯是真动了怒,不敢留下惹承恩侯不快,心情郁郁回了屋。
比起承恩侯府发生的不快,夏姜芙别提多高兴了,戏班子的事儿安排妥当,明天开始依着计划排练话本子即可,李良派人报信说他们在回京途中了,不出意外,再有一个月就能到京城,一家人就能团聚了,她问顾泊远,“李大人还说了什么?”
李良心思活络,给朝廷报信的同时也会派人单独给夏姜芙送信,顾泊远在云生院门外等夏姜芙时刚好遇着李府的下人。
顾泊远给她夹菜,“李良还说,越泽他们在林子里找到了月亮花的植株,俱已枯萎,但小六将土挖了回来,说是精心培育,明年让你看着月亮花开花。”
儿子孝顺,夏姜芙兴奋的挑了挑眉,吃完顾泊远夹的菜,筷子指着旁边盘子,“小六鬼点子多,挖土回来这法子,没准还真有用,他们离家都几个月了,不知瘦了没。”
“越泽他们瘦没瘦我不知道,小六不止没瘦,还壮实了很多。”顾泊远又给夏姜芙夹筷子菜,慢悠悠开口。
夏姜芙不解,“为什么,小六吃很多吗?”
“西南的事儿结束,李良和魏忠带人回京,小六不干了,闹着要找他亲爹,偷跑好几回了,越泽他们把他抓回来他又跑,偷跑要力气,他每顿吃三碗米饭,能不胖吗?”顾泊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无奈,同样的话,夏姜芙对几个儿子都说过,顾越皎三岁就知道夏姜芙是骗他的,顾越涵五岁知道
到顾越流这,十二岁了竟然还对此话深信不疑。
夏姜芙愣了愣,“小六找他亲爹去了?”
“对,翻窗户从二楼跳下去崴了脚,之后又偷跑,中途迷了路被越泽抓了回来,闹得越泽他们晚上只敢把他绑着才敢闭眼。”李良让夏姜芙亲笔写封信给顾越流,别折腾人了,顾越流精力好,跑得快,两三回都没了影,要不是不识路,估计他们连这个儿子都没了。
夏姜芙蹙了蹙眉,她看了看顾泊远,有些欲言又止,顾泊远知道她想说什么,夏姜芙怀顾越流时中过毒差点小产,她担心顾越流脑子有问题,掷地有声道,“就冲小六坚持不懈找亲爹的性子,肯定是个聪明的。”
想到什么,他眉眼含笑,他认识夏姜芙那会,夏姜芙满脑子就是打听哪儿哪儿坟墓多,哪儿哪儿死了人,先皇身边的小太监将她骗去埋将士们尸骨的坟墓堆,她没觉得有不妥,花了四天四夜,将上千座坟全挖开了,完了追着庆公公一顿打,说坟墓里边没钱,连陪葬品都没有,要庆公公补偿她。
消息传到先皇耳朵里,庆公公挨十大板子,少了半年俸禄,为国捐躯的将士们死得何其壮烈,庆公公竟然让夏姜芙盗墓,因为夏姜芙忙的四天四夜,军营里的人修缮那些坟墓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他那时候就想,他要是先皇,首先收拾的肯定是夏姜芙,盗墓实属偷盗行为,按照律法,是要坐牢的。
想想顾越流身上的拧劲,和夏姜芙还真是有得一拼。
夏姜芙将顾越流生下来到现在顾越流的所作所为想了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顾越流没准还真是个傻的,顾越皎他们小时候再调皮,不会没有眼力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厉害,顾越流就逊多了,从小到大,挨了顾泊远多少打,每每都不长记性下次继续犯,而且还跟顾泊远呛,挨得更惨,聪明人哪儿连大丈夫能屈能伸都不懂?
顾泊远看她脸色都变了,收敛神色,一字一字提醒她道,“你想想你见过的傻子,有小六这么聪明的吗?”
旁边默默吃饭的顾越皎和顾越涵抬起头来,不懂二人的意思,好好的怎么说起六弟傻不傻的问题来了?
顾越皎在刑部,查案查多了,对有些事极为敏锐,当即联想到老夫人口中多年前发生的那桩事,以老夫人自私的程度,设计害夏姜芙的事儿不是做不出来,他记得书院放假,他原本要回家的,府里管家却让他在书院住着,说夏姜芙和顾泊远探望他外祖父外祖母去了。
夏姜芙生顾越流时,差点一尸两命,这还是夏姜芙当时的丫鬟告诉他的,让他多照顾下边弟弟,别让夏姜芙操心,也就那时候,夏姜芙身体常常不好,发烧感冒是家常便饭,顾泊远寻了许多补药,看似把身体养回来了,实则不然,夏姜芙比常人容易中毒,就连治病的药,药性强的夏姜芙都不能吃太多,身体承受不住。
他状似没听到二人谈话,继续吃饭,顾越涵见顾越皎不吭声,也什么都不问,他想到的是顾泊远同意老夫人搬去祠堂时脸上露出的厌恶的神色,他眼里,顾泊远一直是孝顺的,只要不忙,早晚都会去寿安院给老夫人请安,陪老夫人说话,能让他对老夫人露出厌恶的神色,一定是老夫人做了什么,而且是对夏姜芙做了天大的错事,他想着某个可能,有些难以置信,后宅手段阴私毒辣,难道顾越流真不是他们亲弟弟?
夏姜芙不知自己儿子想歪了,她年轻时遇着过许多傻子,十几岁了,不知穿衣如厕,大人不管,他们就光着身子在街上到处走,拉撒全在裤子里,老远就能闻到股味,稍微好些的人,生活会自理,但不会算账,常常被人糊弄,至于再聪明些的傻子,好像真没有了。
“仔细想想,小六确实太聪明了。”夏姜芙下评论道。
“我看他是对我积怨太深,迫不及待想找个疼他的亲爹。”顾泊远语气平静道。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顾越皎和顾越涵再次抬起头,遂侧目对视,皆从彼此眼里看到对他们六弟的同情,顾越流不回府就算了,冲着他在外做的事儿,回京后,一场家法正等着他。
此时,躺在驿站床上的顾越流打了个喷嚏,歪头朝梁冲怒吼道,“赶紧把我放了,我亲爹想我了,我有感觉,我亲爹正到处找我呢,你要耽误我和我亲爹团聚,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越流腿脚被绑着,固定在床头床尾,除了头,他压根动弹不得,顾越泽贪慕虚荣,明明顾泊远不是他亲爹,坚持要认他作父,不就舍不得长宁侯府的荣华富贵吗?他们舍不得,他舍得,重重地舍得。
“赶紧把我放开。”
“你就别为难我了,我解开你的绳子,你还不得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儿?”梁冲之前上了他的当,差点被顾越泽揍得半身不遂,再让他把顾越流放了,估计只有被抬着进京了,见顾越流双目充血的瞪着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似的,他装模作样的咧嘴笑,“这是越泽哥吩咐的,我没胆儿和他作对,你想走,征得越泽哥同意再说。”
担心顾越流眼睛瞪久了难受,他体贴的劝道,“闭着眼睡吧,过些时候越泽哥他们就回来了。”说着,他眼睛朝门口方向瞥了瞥,提着凳子挪到床前,顾越流鼓着眼,眼珠一眨不眨,他搓着手,清了清喉咙,“放你走是不可能的,大不了,你和我说说你亲爹的容貌,我派人帮你问问。”
想顾侯爷一世英名,儿子却不是自己亲生的,传出去,京城人不得笑掉大牙啊,更为惊恐的是,以顾越流的话来说,顾家几位少爷,只有顾越皎和顾越涵是亲生的,其余是夏姜芙红杏出墙而怀上的,顾侯爷养别人的儿子养十几年就算了,一养就是四个,他不得不怀疑顾家的祖坟莫不是埋在绿泥里边的?
作者有话要说: 地下,先皇听到梁冲的心声,心生欢喜,跑到高祖皇跟前,“父皇,您说,顾越流是不是我儿子啊”
话未说完,一巴掌迎了过来,夹杂着高祖皇的怒吼,“我看你还没睡醒吧,过来,和老子说,他顾小六哪儿像你了?你是不是要把你亲儿子的江山拱手让给他啊”
先皇扯着嘴角,笑得一脸憨厚,“他要真是我儿子”
“滚,给老子滚。”
☆、妈宝056
顾越流哼了声, 极为有骨气的别开了脸,“我自己的亲爹, 我自己会找, 你真帮我,把我绳子解了。”
“不行。”梁冲斩钉截铁道, “越泽哥回来会要我老命的。”
他以为顾越泽在赌博上算得上极有天赋了, 上次放顾越流离开他才知道,比起赌博顾越泽最拿手的是打人, 拳打脚踢落在自己身上,烧心烧肝的疼, 叫大夫来看, 大夫硬说他没事, 草草两句肝火旺盛吃些下□□就好,他就奇了怪了,表面上看不出伤, 不代表他没挨打没受伤啊。
庸医,一群群庸医。
不过那件事给他提了醒, 输钱给顾越泽是小事,落他手里才是大事,听顾越泽的意思, 顾越白和顾越武也是个中好手,三兄弟一起上的话,他怕从头到脚都废了。
有凄惨的教训在前,梁冲是不会给顾越流解开绳子的, 但他又耐不住好奇,长宁侯府戒备森严,夏姜芙是怎么翻墙出去和人有染而瞒天过海的,他想学两招,以后他父亲再关他在府里看书,他逃得出去。
“越流弟弟啊。”梁冲眨眼,“你娘是怎么翻墙出去的”
顾越流甩了个冷眼。
梁冲讪讪,话锋一转,“你亲爹长什么模样啊,顾侯爷剑眉星目,相貌堂堂,你亲爹比得过他吗?”
他祖母说了些长宁侯府的事儿,顾泊远年轻时仪表堂堂,俊逸非凡,是许多小姐们心仪的对象,侯老夫人走到哪儿就有群小姐抢着讨好巴结她,谁知道,顾泊远和先皇离京赈灾认识了夏姜芙,非她不娶,气得京里一众小姐红了眼,把夏姜芙骂得狗血淋头,就差没端着洗脚水泼夏姜芙一脸了。
其中,最不甘心的当属宁国公府的小姑奶奶,以国公府的门第,配长宁侯府是有些委屈了的,偏偏还让夏姜芙横插一脚抢了顾泊远,宁府小姑奶奶一怒远嫁,再未回过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