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泊远中意夏姜芙,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牛粪不知足就算了,还厚颜无耻勾引其他花,梁冲觉得自己嘴皮子算是厉害的,在夏姜芙不守妇道这事上,他竟词穷找不到话骂人。
夏姜芙太不要脸了。
顾越流哼了哼,一副“我不想说话”的神情。
梁冲想了想,兀自说道,“侯夫人爱美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能让她冒天下女人之大不韪红杏出墙,你亲爹该有几分姿色吧,难道比顾侯爷好看?”
顾越流没吭声,别开的脸扭了回来,摆明了对梁冲的话很满意,目光显得格外明亮。
梁冲咧着嘴笑,挠了挠头,“让我接着说?”
他也没见过顾越流亲爹长什么样子啊,怎么继续说?
顾越流求爹若渴的眼神让他脑子灵光乍现,不可思议的垂眸,“越流弟弟,你不会也没见过你亲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吧?”
见顾越流神色一怔,梁冲艰难的咽了咽口水,“你真不知你亲爹长什么样?”
“不知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见过你老祖宗长什么样吗?”顾越流被梁冲看得心头烦闷,气冲冲反驳道。
梁冲想也没想的点头,“当然知道了,书房一面墙上挂着老祖宗的画像,我一犯错就和他面对面,哪儿不知他长什么样子?”梁冲话说得底气十足,他父亲望子成龙,天天逼着他念书考功名,他祖母说过,他们梁家历代就没个聪明人,他考不上是正常的,好在骨子里留着皇室宗亲的血,用不着努力也有好日子过。
他啊,只要不死,就有享不尽的荣华。
顾越流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失落,“你家书房有你老祖宗的画像?”
“是啊,我父亲说的。”
“那我娘为什么没有我亲爹的画像?”
梁冲:“”不一样好吗?夏姜芙留着奸夫的画像,不是昭告天下她给顾泊远带了绿帽子?这种事,当事人恨不得藏着捂着,夏姜芙又不傻,会把奸夫的画像留在身边好叫人发现她做的好事。
不过,他好奇夏姜芙是怎么在顾泊远眼皮子底下和人厮混的,“越流弟弟,你亲爹之事,顾侯爷知道吗?”
顾越流回过神,阴森森看了梁冲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梁冲:“”
是啊,为什么。
“我就想啊,顾侯爷见多识广,渠道多,没准他能帮你找到你亲爹。”梁冲歪着唇,笑得有些心虚,要知道这天底下就没男人能忍受儿子不是亲生的,逮住奸夫,非大卸八块不可,他的话有煽风点火的嫌疑,要让顾越泽听见,一顿毒打是跑不了的。
“哼,他要真愿意帮我,我早和亲爹团聚了。”顾越流应过夏姜芙,不在外人跟前提他亲爹之事,哪怕他逃跑被顾越泽抓回来他也没大声张扬过,是梁冲奸诈偷听他们说话知道的,饶是如此,他也不和梁冲聊亲爹这个话题,但提及顾泊远,太让他气愤了,不说几句不行,“他不帮我就算了,还常教训我,亲爹这事,找他没用。”
梁冲听出些门道,“顾侯爷知道?”
顾越流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你爹的崽你爹会不知道?”
梁冲:“”这话听着好像有些不对劲,“顾侯爷知道后就没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别提多开心了。”顾泊远常训斥他脑子转不过弯,说风就是雨,没半点他的聪明才智,对顾泊远来说,没他这个傻儿子,不知多高兴了。
梁冲:“”顾侯爷还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广阔无边啊,这种事都忍得住。
细细琢磨,他又觉得不对劲,这世上就没男人眼里容得下妻子在外给自己戴绿帽子的,顾泊远不应该是例外,他眨了眨眼,慢慢贴近顾越流,认真盯着他的五官看。
吓得顾越流踢挥拳揍他脸,“你有毛病啊,亲我做什么?”
他双手被绑着,压根打不到梁冲,倒是惊得梁冲没忍住,噗嗤声笑出来,喷了顾越流一脸的口水,顾越流暴跳如雷,“梁冲,你发什么疯呢。”
“不好意思,没忍住。”梁冲擦了擦嘴角,又给顾越流擦脸,顾越流看着他刚擦过嘴的巾子,一脸嫌弃,“拿远些。”
梁冲悻悻缩回手,目光专注地看着顾越流,许久才小声道,“越流弟弟啊,我觉得你就是顾家的孩子,亲爹一事,估计子虚乌有,你娘逗你玩的。”
顾越流五官像顾越皎,顾越皎像顾泊远,以此推断,顾越流该是顾泊远亲生的。
他小时候问丫鬟他从哪儿来的,丫鬟说他是他娘如厕没忍住拉出来的,一度他以为自己是屎堆出来的呢,后来七八岁,他撞见他父亲和丫鬟在假山后嗯嗯啊啊叫唤他自然而然就懂孩子怎么来的了,顾越流怕是有过同样的疑问,反应迟钝,十二岁的年纪都没发现骗局。
谁让顾泊远身边没有其他女人呢?像他父亲,稍微留点心就看得出苗头,他看了不下十场了,绘声绘色,战况激烈。
如此想着,他有些同情顾侯爷,没有女人就算了,英明神武所向披靡的伯爵侯爷,生的儿子脑子比常人迟钝,顾越泽绑着顾越流也是觉得丢不起这个脸吧,他自认为想清楚内里弯弯绕绕,一副慈眉善目的口吻道,“亲爹一事是你想多了,你就是顾侯爷的儿子,你照照镜子,额头,眼睛,鼻子,嘴巴,哪儿不像顾侯爷?”
担心顾越流不信,他转身找了面镜子来,“你好生看看,是不是和顾侯爷很像?”
秉着将无知少年拉回正途的精神,他端坐在凳子上,笑容和煦,语气温和,就像他祖母待他那般。
顾越流被他的笑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索性闭上眼,懒得和他多说。
梁冲循循善诱,话如洪水决提,连绵不绝,顾越流听得眉头紧锁,咋就没发现梁冲啰嗦起来比他祖母还厉害呢,心底默念着《三字经》
门缝外,塞婉差点惊叫出声,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揉了揉眼眶,扒开门缝再看,梁冲背朝她坐在凳子上,他面前的床上绑着个人,看服饰,是个少年,而从方才的声音来听,是长宁侯府的小少爷,梁冲胆大包天绑架侯府小少爷,顾越泽他们不知道吗?
巴索站在她身后,连连拉扯她的衣衫,要被人发现塞婉公主听墙角,和亲之事更没希望了,安宁国是礼仪之邦,礼数规矩多,听人墙角名声有损,传出去,只怕京城的少爷们都要对塞婉避如蛇蝎了。
塞婉拂开他的手,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到过道尽头说话,眼神幽幽盯着紧闭的屋门,陈述道,“巴索,顾家小少爷被人绑架了。”
她是听着顾越流的喊声过来的,没想发现这么个大秘密,“你去看看顾三少他们去哪儿了,赶紧告诉他们,我看那梁冲拿着镜子,嘴里喋喋不休,准不是什么好事。”
“公主,您还是想想进京后怎么做吧,您把皇上准备的嫁妆全输了,京城那等市侩之地,没有嫁妆,谁家少爷愿意娶您?”巴索老生常谈,“奴才打听过了,京城大户人家嫁女,一百二十台嫁妆,私底下添二万两银钱就算风光了,您这一输,输了六七人的嫁妆啊。”
说起此事,巴索是恨铁不成钢,输了钱他就叮嘱塞婉公主别和那群不学无术的少爷们扎堆,塞婉嘴巴上应得好好的,半夜就爬起来钻进顾越泽房间,一晚,两晚,三晚
现在好了,除了剩下两件换洗的衣衫,啥都没了。
连文琴她们身上的钱都被她拿去输了,无药可救了啊。
塞婉打断他,“巴索,这事我自有主张,你快去找顾三少,说他弟弟被梁冲绑架了。”
巴索不情愿,“他们自己窝里斗,咱乐得看戏就是了,您看其他少爷,不也没说什么吗?”
“这哪儿一样。”塞婉羞红了脸,催促巴索,“你快去找人,我在门口守着,见机行事。”
巴索听着塞婉声儿不对,不由自主抬头瞅了眼,塞婉长得黑,又站在角落里,压根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想到他们家公主秉性纯良,见义勇为,身无分文了还担心顾越流被绑架,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公主,此事或许并非您看的那样。”
后宅腌臜多,除了男女那点事,男男不是没有,就他所知,朝廷上有大人也有特殊癖好,私底下养着面首,塞婉以为顾越流被绑架,没准是人家两人的情.趣,他找顾越泽不是当众拆穿顾越流有龙阳癖好吗?讨不讨得了好不另说,得罪人是肯定的。
“我亲耳听顾六少喊放了他,难道是我听错了?”塞婉拉着巴索衣袖,轻手轻脚的走向顾越流屋门,推开条门缝让巴索自己看,巴索眼睛贴上去,即刻便收回,踟蹰道,“看不出什么。”
顾越流被绑在床上,但梁冲没对他做什么。
“你是不是眼神不好,顾六少被绑在床上你看不见?”塞婉的声儿压得很低。
屋里的梁冲兀自沉浸在要拯救无知少年的思绪中,对外边的事儿,一无所感。
巴索拉着塞婉公主到一边,哑着声道,“绑是绑着,但梁少爷没做什么,会不会是公主您误会了什么?”巴索坚信此事是梁冲和顾越流间不可言说的秘密,有些人,除了有些癖好,口味兴趣偏重,绑在床上这种,算是轻的了,还有撅着屁股求人用鞭子抽打的呢,塞婉乃金枝玉叶,当然不知晓这种事儿了。
塞婉推开巴索,认认真真围着他打量圈,“巴索,你是不是瞌睡来了,脑子跟不上啊。”
人都被绑在床上了,哪儿还能不是绑架呢?
巴索浑身一僵,想说是您少见多怪,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顾越流和梁冲,二人你情我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话说出口就变了,“公主,您看这样如何,我再找几个人来,如果顾六少真要被勉强的,我们救他下来。”
贸贸然惊动人,顾越泽他们回来没自己好果子吃。
看不出啊,安宁国的男儿中也有荒唐的,还是在长宁侯府,啧啧啧
塞婉觉得这个法子可行,自己救了他弟弟,就是顾家的救命恩人了,所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光是想着,塞婉脸颊绯红,催促道,“你快去吧,我在这守着。”
巴索应了声,快速下了楼,梁冲那人看着柔弱,身手却不弱,他挑了几个功夫最好的,鬼鬼祟祟上了楼,而另一边,塞婉按耐不住,敲响屋门,大摇大摆走了进去,理直气壮质问梁冲,“你绑着顾六少做什么?”
梁冲以为是顾越泽他们回来了,满心欢喜,打开门被塞婉黑如墨的脸蛋一吓,三魂丢了七魄,打着哆嗦道,“怕他跑了。”
顾越流扭着头,想和顾越泽呕气,听是塞婉的声儿,身子使劲往里挪了挪,头更不愿意转过来了,于是,只得塞婉自己走过去,“顾六少,你是不是被绑架了?”
顾越流:“”
梁冲:“”
此话何讲?
塞婉见顾越流一动不动,弯腰安抚他道,“你别怕,我会救你出去的。”
梁冲:“”
公主脑子是不是有问题,顾越泽千辛万苦把顾越流抓回来,就怕他给跑了,塞婉竟要帮顾越流,还嫌自己输得不够惨?
也是,毕竟塞婉还有两身换洗的衣衫呢。
“公主,你还是别多管闲事了,想想你自己吧。”梁冲不疾不徐说了句,上前请塞婉离开,“天儿不早了,为了公主的名声,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万一被人瞧见了,以为他和塞婉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逼着他娶她怎么办?
除了赌博,谁不是远着塞婉,避着塞婉的,就怕塞婉芳心暗许,缠着他们娶她,连李冠那个尖嘴腮猴都怕,他更害怕好吗?
“梁少爷,你绑架顾六少,不怕顾三少扒了你的皮吗?”塞婉沉着脸,正义凛然道,“看你平日对顾三少阿谀奉承,点头哈腰的,不成想是装出来的,有你这等奸佞小人,是朝廷耻辱,今天我就替天行道。”
梁冲:“”
公主中毒了,看来中毒不轻啊。
塞婉看他愣在原地,一副被她拆穿后的心虚,愈发挺直胸膛,听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大声道,“巴索,将梁少爷拿下,待顾三少回来处置。”
顾越流:“”
他转过头,就看几个面色黝黑的随从凶神恶煞鱼贯而入,拔起兵器直直挥向梁冲,真要让他们一刀砍下去,梁冲哪儿还有命可活,大声吼道,“等等。”
巴索他们一愣,停了下来,但听顾越流大喊,“梁冲,快跑啊。”
梁冲反应过来,推开面前的南蛮人,拔腿就跑,跑回自己屋,顺势落上门闩,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好险,差点就没命了。
慢慢的,他反应过来不对劲,他跑了顾越流怎么办?
塞婉公主说他绑架顾越流摆明了污蔑人,难道塞婉的目标也是顾越流,抓了顾越流,好威胁顾泊远?
真要这样,就出大事了。
外边的脚步声咚咚下了楼,他拿起床头挂着的佩剑,深吸两口气,怒吼着跑了出去,顾越流有个三长两短,他别想活命,而且顾越流落到南蛮人手里就事关两国,干系重大,他步伐匆匆去顾越流屋子,床上的绳子被割断,空空如也。
他快速跑下楼,唤自己侍从,“塞婉公主把顾六少抓了,塞婉公主把顾六少抓了。”
侍从们跑来,一脸发懵,塞婉公主把顾六少抓了与他们何干,赶紧找长宁侯府的下人啊,长宁侯府的人听说顾越流又跑了,个个惊慌失措,提起灯笼,风风火火跑得没了影儿,李良和魏忠还没歇下,西南这趟差事办得好,共签了九份议和条约,回到京城,二人肯定会受到褒奖。
不说进爵,升官是铁板铮铮的事儿,听人喊顾越流跑了,二人对视眼,面露苦色,这顾越流不知哪根筋不对,三天两头的往外跑,长宁侯府的下人要么是在找他,要么就是在琢磨怎么找他,不得一刻安宁。
“李大人,要不要去看看,顾三少他们晚饭后出去了,顾六少逃跑,他们估计不知道呢。”南下时,少爷们顾着游山玩水,队伍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回程了,以为少爷们玩够想家了能抓紧时间赶路,结果顾越流又起了幺蛾子,离开西南走了大半个月了,还在忠州境内,顾越流不老实,一个月后,他们怕回不了京城。
李良坐在窗户边,闻言,大步走向床榻,掀开被子,和衣躺了下去,声音急促,“顾六少生性顽劣,顾三少拿他有办法,咱可没有,万一不留神伤着顾六少了,那位追究起来反倒成咱的不是,魏大人也赶紧回屋睡觉,就说睡熟了,没听见有什么动静。”
魏忠想想也是,收了桌上的棋盘,健步如飞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折身回来,居高临下看着李良道,“李大人,这好像是我的房间,你的在对面。”
李良睁开眼,猛的掀开被子,咚咚跑了出去,啪的声关上了门。
顾越流又跑了这件事,除惊动长宁侯府和顺昌侯府的下人,在驿站没掀起任何波澜,少爷们觉得,顾越流跑再快也会被抓回来,顶多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既然早晚都会被抓回来,犯不着他们出面。
所以,少爷们继续玩自己的,完全不操心顾越流跑了。
然而,他们好像忘记了,顾越流之所以被抓回来一他不识路,闷头右拐右拐自己拐了回来,再者遇着岔口纠结老半天耽误行程被后边的人抓住,这回有塞婉公主和他一起,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塞婉和顾越流两个人,起码抵半个诸葛亮了,要抓回来,只怕不易。
漆黑的小道上,顾越流杵着棍子慢慢摸索着前行,他身后的塞婉磕磕绊绊摔倒好几回,她唤顾越流道,“顾六少,巴索他们引着人往东边去了,不会有人发现我们在这的。”
自顾往前的顾越流停下来,回头看了许久,“公主,你太黑了,我连你在哪儿都看不见。”
塞婉抬眸看了眼天色,为自己辩解道,“是夜太黑了吧。”
顾越流耿直的反驳,“你和夜黑得不相上下,完美的融合,不分伯仲。”
塞婉:“”她明明有用顾府的敷脸膏,为何还是黑成这样子?
“你是不是嫌弃我丑。”
顾越流不假思索,“嗯。”话落,他觉得有些不礼貌,不管怎么说,塞婉毕竟帮了他回,不该让她不自在,于是他又补充道,“你别太往心里去,不止我嫌弃你丑,大家都嫌弃呢,想想蜀州境内的土匪是不是心情好多了?”
一个人说你丑你会往心里去,一百个一千个说你丑,你就不往心里去了,因为心就那么大点事,塞不下那么多人。
塞婉:“”
“我是不是真的很丑?”
“你自己不知道吗?”顾越流心头纳闷,他还是头回遇见不知道自己丑的,老实提议道,“你可以多照照镜子,铺子里有许多镜子卖,有些照得人清晰,有些照得人模糊,你买面清晰的镜子。”
塞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试探的伸出脚,慢慢朝顾越流的方向挪动,到顾越流跟前了,一把手抓住他,松了口气道,“我怕黑。”
顾越流听着这话,一时忘记了反应,这世上,竟有被自己的肤色吓着的,塞婉公主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你抓着我也没法,你还是黑的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形容的是人的品行,并不是说肤色,所以,他帮不了塞婉公主。
塞婉:“”
鸡同鸭讲,简直浪费唇舌,她怕黑漆漆的夜,不是怕自己。
“你要去找你三哥他们吗?”塞婉决定转移话题,“顾三少他们吃了晚饭就不见人影,估计有什么要紧事吧。”
塞婉还想问问顾越武的事儿,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音,又忍住咽了回去。
顾越流看不见她的脸,但听得出她的欲言又止,心头不禁涌上股怪异感,她将自己放了不说,还助自己逃跑,不担心顾越泽找她算账?难道塞婉一直对顾越泽赢得她身无分文之事耿耿于怀,借机报复顾越泽,要是这样,犯不着放了自己,嫁给他不是更好那不是害了顾越泽和他未出生的侄子侄女吗,他摇摇头,坚决不能让塞婉有嫁给顾越泽的心思,他道,“公主,我三哥那人挺坏的,心思深沉爱算计人,我遭他算计过好多回了,府里除了我爹和大哥,没人压得住他,你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骨子里坏着呢,一大把年纪没个姑娘肯嫁给他,我娘说他要不收敛收敛,以后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塞婉听得一团雾水,抓着他的手臂不敢松开,配合着他的步子慢慢往前走,“看不出来啊,我看他对你们挺好的。”
“哼,好什么好,还不是担心我们回去告状?我娘你听说过吧,京城最美的侯夫人,她最疼我们了,出门前,她叮嘱过三哥要他好好做照顾我们,三哥不听话,回府是要挨鞭子的。”
塞婉缩了缩脖子,“你娘真彪悍,她会打你三哥吗?”
“我娘才不打人,打人的是我爹,我爹那人,一言不合就关禁闭抽鞭子,我们几兄弟,打小就是被鞭子抽着长大的”顾越流忍不住回想小时候犯了错被顾泊远关在书房的情形,偶尔想想,挨揍不是那么难熬,相反十分快乐,因为常常他挨揍,顾越皎他们也逃不掉,六兄弟跪在蒲团子上背三字经,时间无声无息就过了。
如今他要找他亲爹,不知什么时候才回京了,他娘想他的时候可怎么办,他该给他娘留幅画像,让他娘想他的时候有个寄托,眼下什么都没有,他不孝,“公主,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想,可以画张自己的像,让塞婉捎回京给夏姜芙。
塞婉没想那么多,“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回去。”
不把顾越流带回去,怎么告诉顾家人她救了顾越流?捉贼捉赃,救人也是,她只有把顾越流带回去,顾越白他们才会相信她。
顾越流语带失落,“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
“想到处转转。”找亲爹这么重要的事儿,他可不会告诉塞婉。
塞婉想了想,“那我跟着你。”
顾越流皱了皱眉,这时候,身后响起脚步声,他怕是有人找来了,拽过塞婉手臂,躲进了旁边树丛,亏得他机警,到驿站第一件事就是打探四周环境,这才没两眼抓瞎。
身后窸窸窣窣有人说话,亮着少许光,“侯府的人不在驿站,顾六少失踪,他们寻人去了,我们怎么办?”
“侯爷有令,务必将几位少爷抓回京,顾六少失踪,咱就追着顾六少去,侯爷的意思,抓不住四个就抓一个”
“成,顾六少去东边了,那我们往东边去。”
不一会儿,几个人就走得没了影儿,塞婉捂住自己的嘴,瓮声瓮气道,“你们是不是犯事了,侯爷派人抓你们回去呢。”
对方口中的少爷是顾越流他们,侯爷自然而然是顾泊远,塞婉没发现有何不妥。
顾越流顺着塞婉的思路想了想,约莫赌博之事传到顾泊远耳朵里了,这才派人抓他们,要真被抓回去,面子里子没了,还得挨打,他抖了抖身上的泥,杵着拐杖出来,问塞婉带了火折子没,他身上的银钱,玉佩,火折子,全被顾越泽没收了,啥都没有。
“有啊,可是黑漆漆的,咱要点火,远远的就知道咱朝西边跑了。”
想想有道理,顾越流只得继续以拐杖探路往前走,他能在夜里走路,多亏夏姜芙给他讲的故事,有许多关于黑夜逃跑的技能,否则磕磕绊绊不知摔成什么样子了。
塞婉有心问几句顾越武的事儿,又羞涩不知怎么开口,沉默的跟在他身后。
走着走着,感觉顾越流突然停了下来,她问道,“怎么了?”
“是个岔口,不知走哪条道。”
“这还不简单,咱从西边跑的,就继续往直走,沿着一个方向不改道。”塞婉当机立断道。
顾越流回眸看了塞婉眼,有些惊讶,“直走就是西边吗?”
难怪他之前没头没脑带着顾越泽他们拐弯跑结果绕回了驿站,原来是要直走,他暗暗记下,不再犹豫的往前走。
不远处是座山,顾越流的拐杖探到了石壁,他又探了探另一边,好在不是悬崖,叮嘱塞婉小心点,慢慢走着。
二人不知道,当他们身形刚拐进山坳,另边小道上一辆马车急速驶来,马车前悬挂的灯笼摇摇晃晃,车里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晚饭后不见人影的顾越泽三人,他们身边堆着三件换下的夜行衣,其中一件上带着血渍。
“三哥,你说陆宇要干什么?”顾越武按了按受伤的手臂,白皙的脸又白了两分。
这几天陆宇鬼鬼祟祟,不时有陌生人来驿站找他,在屋里嘀嘀咕咕好一阵,不知说了些什么,傍晚,又来了几个陌生人,顾越武经过陆宇门前,断断续续听着长宁侯府,顾侯爷的字眼,他觉得不对劲,和顾越泽商量决定跟踪他们一探究竟。
那些人警惕,进了城门就分散开,他们分头追上去,一时不察遭了算计。
“承恩侯拥兵自重,野心勃勃,自然想做朝中的武霸王。”朝廷重文轻武,文官人才济济,武将出头的却少之又少,承恩侯改变不了现状就只有想方设法让自己成为武将之最,顾泊远击退南蛮,战功显赫,承恩侯心头嫉妒了,担心顾泊远在朝地位超过他,肯定会暗中使绊子,但是不知道,承恩侯会用何手段。
顾越武拧眉,“为了这个对付咱家,他是不是想多了。”
顾泊远在朝中地位远高于承恩侯,承恩侯不承认不行,顾泊远不仅管着南边二十万大军,京郊五万大军也在顾泊远手里,承恩侯想党同伐异,太不自量了些。
“他有这个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会让向春写信回京提醒父亲的,不想那件事了,你的伤口还疼不?”顾越武的伤口已上了药,套上衣衫,外边看不出有什么。
顾越武摇了摇头,想起和他交手的人,“三哥,我觉得此次的人不好对付,和我交手的那人,武功了得,他明明能要了我的命,但他只伤了我,你说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他的武功是顾泊远教的,在同龄人中,少有人是他的对手,那人几招制服了他,剑顺着脖子去,却在看清他的容貌后向下一滑只割伤了他手臂,不太寻常,至少,那人不是承恩侯府的人,否则自己早没命了。
顾越泽撩起帘子,任冷风往车里灌,“你别慌张,真出了事,还有父亲作主。”
顾越武明白,顾越泽的话,算是默认了他说的话,这件事,背后还有什么阴谋。
回到驿站,听驿站的人说塞婉公主将顾越流带走了,顾越泽拧眉,叫梁冲下来回话,下人说梁冲追着顾越流的方向跑了,顾越泽让顾越武上楼休息,和顾越白追了出去。
可怜了巴索,听了自己公主的吩咐,拼了命骑着马往前飞奔,天黑漆漆的,他吓得浑身冒汗,加之后边的人穷追不舍,颇有追着就要杀他的意味,逼不得已,只得使出吃奶的劲儿在官道上冲,好在忠州地势平坦,换在蜀州,估计坠崖丧命了。
梁冲挥鞭子,被长宁侯府的下人甩在后边,他身侧的侍从气喘吁吁道,“少爷,侯府的人飞奔如箭,咱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回去吧。”
在顾越流一而再再而三逃跑的训练下,侯府的下人们个个身手灵敏矫健,很快就能追到人了。
这时候,前边响起声哎哟声,紧接着是质问,“我家六少爷呢,交出来,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少侠,好说好说,顾六少和我家公主朝前去了。”
“还敢骗人,前边连脚步声都没有,哪儿来的人,快点说,我家六少爷人呢?”
眼瞅着剑就要落在自己脖子上,巴索快速指了指西边方向,“西边,顾六少说要逃跑,公主提议他往西边去了。”
忠州有江,沿江而过能到通州,沿江而下是南边,沿江而上是靖州,靖州在京城以南,极为繁华,有京州后花园之称,顾越流去了那个地方,怕是不好找人。
顾越泽和顾越白骑马追他们,中途却蹿出几个黑衣杀手,顾越泽长剑一挥,灭了自己和顾越白手里的灯笼,翻身下马,和他们打了起来。
兵器相撞,黑衣人眼力不佳,误伤了自己人,加之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为首的黑衣人大喊声撤退,急速蹿进了树丛。
火光由远极尽,梁冲看顾越泽和顾越白弃马站在官道正中央,长剑上滴着血,心咯噔下,踉跄的跳下马,“顾越泽,我错了啊。”
他好好守着顾越流,哪儿知道塞婉公主脑子有病冲进来‘救人’啊。
顾越泽转身检查顾越白的身上有没有受伤,连个眼神都没给梁冲,梁冲心有凄凄,一步一步上前,鼻尖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受伤了?”
哒哒的马蹄声传来,骑马向春也到了,他见顾越泽和顾越白脸色不太好,剑上滴着血,面色微变,顾越武跟踪陌生人差点丢了命,顾越泽和顾越白也遇到了伏击?
“谁让你来的?五弟一个人在驿站出了事怎么办?”顾越泽低斥声,顾不得检查顾越白的身体,纵身上马,夺过小厮手里的灯笼,扬长而去。
侯府下人感觉到不好,扔了巴索他们,挥着马鞭,追随顾越泽朝驿站的方向飞奔,眨眼的功夫就没了人影。
摔在地上的巴索:“”
就这速度,公主让他们引开侯府下人,不是自寻死路吗?
☆、妈宝057
夜风呼呼刮着, 顾越武坐在灯下翻阅着书籍,时不时抬眸望向紧闭的屋门, 眉峰微蹙, 旁边搁着他喝了鸡汤的碗,还剩下半碗的量, 欢喜厨艺好, 熬的汤一绝,换作平日, 他铁定是要喝两碗的,今天却食欲不振, 愁眉不展。
屋外静悄悄的, 连楼底下的动静皆听得一清二楚, 三哥追六弟去了,不知情形如何,转眸对着桌边垂眸沉默的欢喜, 心底叹了口气。
欢喜是夏姜芙给向春挑的媳妇,除了长相普通点, 厨艺武艺样样不在话下,寻常男子,五六人加起来皆不是她的对手, 向春担心那帮人追上人灭口,走之前就让欢喜守着,顾越武瞅着时辰不早了,让她回去歇息, 欢喜不肯,环臂站在桌边,一动不动,顾越武无法,只得由着她去了。
烛台上,火苗子啪啪燃着,顾越武皮肤白,神色专注,倒也没注意身边立着人,待楼下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他警觉的抬起了头,欢喜反应敏捷的拔出剑走向门口,耳朵贴着纸糊的屋门细听,脚步声上了楼她才放松警惕,朝顾越武道,“是三少爷回来了。”
拉开门,顾越泽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看顾越武完好无损坐在桌案前,紧绷的面色有所缓解,“没出什么事吧?”
顾越武云里雾里的摇了摇头,顾越泽收起剑,说了在外遇着刺客一事,顾越武大惊,“四哥没事吧?”
“没事,你别惊慌,看身手,不是我们跟踪的那拨人。”顾越武说那人轻易就能要了他的命,功夫了得,他和顾越白遇着的人,身手平平,明显不是一路的,依着对峙的情形来看,那拨人是奔着梁冲他们方向的,估计见他们提着灯笼,一时起了杀心。
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不为人知。
欢喜收了桌上的碗勺,恭顺退了出去,到楼梯间时,遇着急匆匆回来的向春和顾越白,她小声道,“三少爷和五少爷在屋里聊天。”
向春松了口气,想到今日的事,愈发透着诡异,顾越武跟踪人差点丢了命,顾越泽和顾越白遭遇刺杀,那些人明显是奔着长宁侯府来的,难道侯爷一语成谶,真有人妄想绑架几位少爷以此要挟他?
向春看了眼过道,接过欢喜手里的碗,和她一道下了楼,几位少爷的安危干系重大,他得派人通知侯爷。
他写了封密信差人送到忠州城南的大营,信通过军营,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送至京城。
顾越武得知没将顾越流抓回来,有些担忧,“那些人来势汹汹,六弟一根筋,怕是凶多吉少。”
比起顾越武的担忧,顾越白心宽多了,“傻人有傻福,六弟脑子不算聪明,鬼点子谁都比不上他,他身边又跟着个土匪都不打劫的塞婉公主,五弟,你别担心,依我看,他们二人身上没有钱财,顶多后天饿得扛不住就灰溜溜回来了。”
江湖险恶,顾越流又没吃过苦,外边的日子肯定过不惯,回来是早晚的事儿,“咱之前就该让他过过一个人闯江湖的瘾,保管他不敢乱跑。”
没有钱,寸步难行,他娘年轻时过的苦日子他们听得少吗?顾越流太异想天开了。
“可是”顾越武担心的不是这件事,“万一他要饭也要找所谓的亲爹怎么办?”
“那他可就是蠢得无可救药了,这种兄弟,拉低咱的水平,不要也罢。”顾越白揉了揉肚子,跑了圈回来,肚子有些饿了,他推开窗户朝楼下喊道,“向春,让欢喜弄点吃的来。”
梁冲押着巴索他们回来,刚踏进驿站大门就听见顾越白洪亮的嗓音,身子颤了颤,顾越流在他手里丢了,顾越泽不定会如何折腾他,瞄了眼弯腰驼背的巴索,没个好气踹他一脚,“越流弟弟有个好歹,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巴索被向春摔下马崴了脚,梁冲好死不死踹在他伤痛处,巴索不由得哎哟惊叫起来,“梁少爷饶命啊,奴才也不知您和顾六少是闹着玩的啊,公主有令,奴才不得不从啊。”
塞婉盯上梁冲他就知会坏事,还真被他料中了,进安宁国境内,他料中几回事了?
塞婉公主赌博输了钱,他提醒她收手,否则会越输越多,结果应验了,塞婉笃定梁冲心怀不轨绑架顾越流,他怀疑另有隐情,又被他言中了,他还说了什么来着?
对了,他说,公主不收敛些,坏了名声,京城的少爷们会对她避如蛇蝎想到这,他赶紧呸了两句,南蛮高高在上的公主,哪儿会嫁不出去,一定会有许多少爷争着抢着要的。
梁冲看他这会儿了还呸自己,怒气更甚,又踹他一脚,“敢顶撞本少爷,别以为你是塞婉公主身边的大红人本少爷就拿你没法子,惹急了,本少爷揍得你满地找牙连你主子都不认识。”
巴索脸上赔着笑,“梁少爷您误会了,奴才,奴才呸自己呢。”
梁冲高昂着头,重重哼了声,见向春出来,把人丢给他,自己面色一垮,灰头灰脸上了楼,巴索的事儿解决了,还有他的事儿呢,他忐忑不安敲响门,扁着嗓音谄媚的说道,“越泽哥哥,我把巴索带回来交给向春了”
“进来吧。”顾越泽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梁冲把手里的剑丢给身侧的小厮,理了理衣衫,双手捂住裤裆走了进去,顾越泽打他揍他他没话说,但别不小心伤了他命根子就行,他祖母还指望他为梁家开枝散叶呢,没了命根子,他对不起梁家列祖列宗。
“越泽哥哥。”梁冲讪笑的站在桌前,面露讨好之色。
顾越泽瞅了眼他腿间的手,梁冲心头发紧,捂得愈发严实。
顾越泽收回视线,“说说事情经过。”
梁冲脊背一直,从善如流道,“公主敲门,我以为是你们回来便把门打开了,公主进屋就问我是不是绑架越流弟弟,我说不是,公主又问越流弟弟,她不知怎么了,让巴索他们杀我,越流弟弟看我寡不敌众,大喝声提醒我跑,我就跑回自己房间把门给反锁上,后来想想不对劲,我走了,越流弟弟怎么办,我提剑出来,越流弟弟和公主不见了,跑到楼下,叫上侍从追了出去”
顾越泽看了眼顾越白和顾越武,顾越武的脸在晕黄的光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塞婉公主是不是对六弟太热心了?”
在西南部落,他们也遇着过欺压百姓,霸占民女之事,没见塞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
“估计以为六弟身上有钱,想敲诈六弟一笔,以六弟的性格,公主助他逃跑,只要公主开口,六弟会给她钱的。”顾越白不紧不慢推测道。
梁冲小心翼翼瞅着顾越泽,不敢多说,塞婉公主不像是想敲诈,更像脑子有病,煮饭的厨子都知道顾越流不懂事到处跑顾越流对他用了些手段,塞婉公主还跟个傻子似的出来帮忙,真以为自己是个行侠仗义的侠者呢,自以为是。
“三哥,你说公主是不是看上六弟了?”顾越武蹙着眉,除了这个他实在是想不出塞婉助顾越流逃跑的原因,“塞婉公主身无分文,人长得又黑又丑,哪怕皇上答应和亲之事,入京后,城里的少爷们也会对其退避三舍,塞婉自尊心强,估计知晓有难堪之日所以下手为强,六弟年纪小,最容易上当受骗”
“不至于吧,六弟起码的审美还是有的。”顾越白觉得顾越武分析的不对。
顾越泽敲着桌面,低垂的眼睑盖住了眼底情绪,他若有所思道,“塞婉公主比六弟大好几岁,成亲不可行,她约莫想咱家承她个情。”
顾越流真要是被绑架的,塞婉对顾越流就有救命之恩,凭借这个,塞婉进京后,有长宁侯府罩着,外人就不敢明目张胆的给她难堪,她算在京中站稳了脚跟,这也是为什么她跟着顾越流消失不见的原因,放顾越流走了,救命之恩就没了,她自然要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同他一起回来。
只是,没想到自己好心办的却是坏事。
梁冲忙附和,“越泽哥哥说的有理,南蛮皇室,哪有善男信女,她就想借着长宁侯府的名声挑个如意佳婿,还说什么一国公主,下作起来,比妓.院”余下的话在顾越泽阴测测的注视下生生咽了回去。
如今的安宁国可没一座妓.院了,拿妓.院的姑娘们作比,是侮辱姑娘们的品行,侮辱安宁国的朝廷,他拍了拍嘴。
顾越泽见他用捂了裤裆的手又拍嘴,面露嫌弃,“回去吧,和李大人说,忠州风光迤逦,咱住两日再离开。”
梁冲如蒙大赦,答了声是,火急火燎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回房门口,想起忘记给顾越泽关门了,又蹬着步子蹭蹭蹭跑回来,轻手轻脚掩上门,风风火火去了李良住处。
没把顾越流抓回来,李良有些错愕,长宁侯府的人被顾越流训练得疾走如飞,黑漆漆的天,周围岔口多,怎么会没抓到人?对顾越泽说的休息两日,他想也不想答应了,只要不让他提着灯笼到处找人,一切好商量。
顾越泽三兄弟说了会儿说就各自睡下了,托顾越流福,南下时他们一人一间屋,如今四兄弟睡三间,轮流守着顾越流,顾越流跑了,他们寻思着不追了,就在驿站等,等顾越流自己碰壁回来。
这一晚,他们睡得很熟,睁眼即是天亮。
可怜摸黑逃跑的顾越流,怕顾越泽他们追上来,半刻不敢休息,天麻麻亮时,他们总算到了忠州城外的码头,雾蒙蒙的,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些船夫们吆喝着往船上走,搬运货物,顾越流喜滋滋跑过去,盯着江面上看,他决定坐船离开忠州,这么一来,顾越泽他们就抓不到他了。
他找了辆小点的船,问船夫,“去通州多少钱?”
通州是土匪头子聚集地,常年有土匪出没,通州刺史多次派兵镇压,但没什么效果,土匪们前仆后继,抓了一拨还有一拨,久而久之,刺史泄了气,由着土匪们为非作歹。好在那么土匪们懂得看人抢劫,官宦人家是坚决不惹的,只抢劫过路的商人,商人地位低下,去衙门告状,衙门里的人也多敷衍了事,他亲爹是威风凛凛的大侠,一定在通州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他去通州准没错。
船夫刚醒,脑子有些懵,上下将顾越流打量番,看穿着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身上没有带包袱,一大早又要出行,估计是和家里吵架离家出走的,冷冰冰问道,“是包船还是拼船?”
“当然包船了,本少爷啥时候和人拼过船。”顾越流极为豪爽,“多少钱,说吧。”
这语气,一听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娇少爷,船夫想了想,“二十两。”
平日包船十两就够了,但眼前的人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被府里的小厮们追上来,他这个船夫也要遭殃,他是冒着风险接这笔生意的,当然要多收些银钱,二十两,他没漫天要价。
二十两银钱对去年的顾越流来说是几个月的月例,他没准会转身走人,但如今不同了,他跟着顾越泽赌博,赢了大把的银子,二十两,小意思,他抬手摸向腰间,怔了怔,他给忘记了,他的荷包被顾越流拿走了,连火折子都掏不出来,何况是钱了,转头看向旁边只看得清衣服颜色的塞婉,“公主,你有钱吗?”
“我的钱不是都给你们了。”塞婉公主理直气壮,“我连文琴她们的钱都给你们了。”
顾越流:“”
不要说得多慷慨大方,那是她自己没本事输给他们的,而非给。
顾越流不死心,“你身上就没点钱?你不是南蛮公主吗,二十两都拿不出来?”
“别说二十两,二两我都没有。”塞婉取下腰间荷包,顾越流接过手捏了捏,胀鼓鼓的,边拉开荷包绳子边道,“不是有吗,是不是巴索偷偷装进去的,怕你又去赌博,故意不和你说。”
荷包里是张叠整齐的纸,顾越流展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公主啊,国库空虚,您千万别继续赌了啊!
塞婉瞅了眼,伸手将纸收好,她把随行的箱子全输了,心头不服气,想继续赌,就她所知,输了钱是可以写欠条的,巴索看出她的意图,就写了这张纸,提醒她万不可将整个南蛮拖下水,南蛮常年征战,国库空虚已久,她再不收敛些,她父皇估计也不管她死活了。
“那怎么办,没有钱,咱哪儿也去不了。”顾越流无奈的叹了口气,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塞婉公主也没有法子。
船夫听二人谈话,赶紧退回船舱,没钱想坐船,门都没有,看着穿得光鲜亮丽,原来是个穷鬼,不对,好像是两个,是两个人的声音,但他隐隐只看到一张脸啊,难道他眼神不对劲,拉起帘子,探出头,妈呀,吓得他赶紧关上帘子,俊少年旁边那人太恐怖了,一张脸,就看着两排牙齿了。
顾越流和塞婉站了会儿,绞尽脑汁想法子依旧束手无策,江边风大,吹起顾越流的袍子,他冷得打了个哆嗦,同时肚子不听使唤咕咕叫了起来,他问塞婉,“你饿不饿。”
他最近食量大增,肚子早饿了,但迫切想去通州的信念将其压了下去,眼下坐船无望,肚子又不受控制了。
塞婉老实点了点头,不得不提醒顾越流一个残忍的事实,“咱没有钱。”
“是啊,没有钱可怎么办啊,要不我们先进城,看看能不能遇着好心人帮咱一把。”顾越流看来,他和塞婉遇着难处,道明原委的话肯定会有大把的人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困境中善待他人,他娘的处世格言,于是他扔了手里的拐杖,拍了拍衣服上的泥,信心勃勃进了忠州城。
“老板,我肚子饿了,身上没钱,能不能送几个包子吃。”包子铺前,顾越流吞咽着口水,眼冒精光的看着蒸笼里热乎乎的包子,肉香四溢,他搓了搓手,目光殷切的转向老板。
塞婉站在他身后,楚楚可怜的将他的话重复了遍。
烟雾朦胧,老板揉了揉眼,看清来人装束,脸上的笑即刻换成了愁苦,卖惨道,“少爷哪,我上有老下有小,做的是小本买卖,为了养家糊口,早早就得起来做包子,你忍心不给钱吃霸王包啊,求你放过我吧,挣血汗钱不容易啊。”老板朝顾越流拱手作揖,眼眶红得快泪流不止了,顾越流于心不忍,一个包子才几文钱,能有多少利润,他开口要人家几个,老板不是亏本了。
鱼肉百姓的事儿是万万做不得的,他想了想,继续往前走,走到卖粥的铺子,是个老太爷,头发花白,动作战战兢兢,他心生同情,继续找下家,沿着街道走到尽头都没他合心意的,鼻尖充斥着肉香,肚子叫得愈发厉害,他哀叹了声,没了主意。
塞婉公主回眸盯着不远处的包子,口水潺潺,“顾六少,不如我们偷吧,你跑得快,偷了就跑,老板顾着铺子的生意,肯定走不开。”
“不行。”顾越流义正言辞打断她,“他们起早贪黑就想挣点钱让家里人的日子好过些,我怎么可以欺负他们?”
夏姜芙说过,起早贪黑挣钱很辛苦,他们大多不懂学问,靠做苦力过活,那种艰辛是走投无路的逼不得已,他生下来就不愁吃不愁穿,比他们好很多倍,用不着他过那种日子,却也万万不能压榨欺辱他们,偷盗坚决不能做,他抚着肚子,拐进另外一条街,和方才的热闹不同,这条街清清静静的,好些铺子还关着,经过一处五颜六色的布庄门口,他忽然灵机一动,转头问塞婉,“公主想不想吃包子?”
“还用说吗,咱没有钱啊。”
顾越流挑了挑眉,拉着她衣袖走了进去。
老板拿着鸡毛掸子扫灰,刚开门就有客人上门,他笑得脸上堆满了褶子,“少爷,是买布还是买成衣啊?”
顾越流将塞婉往老板跟前一推,吓得老板身子直直后仰,后背倒在布匹上,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妈呀,哪儿来的鬼啊。”
他以为房上有喜鹊飞过呢,明明是乌鸦嘛。
被打击的次数多了,塞婉已能镇定面对了,她低头看了看,站去顾越流身边,以免真把人吓死了,杀人要判刑坐牢,吓死人不知刑部怎么判,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顾越流扶他站起身,目光打量着墙壁上挂的成衣,琢磨着塞婉身上的那件能卖多少钱,嘴里不忘纠正他,“不是鬼是人,南蛮的塞婉公主你听说过没,你看看她身上的衣服,能卖多少钱?”他知道身上穿的衣服能卖钱多亏了夏姜芙,顾泊远嫌弃夏姜芙穿得太显年轻不够稳重,时不时就让针线房给夏姜芙做些老气横秋的衣服,夏姜芙不肯穿就让丫鬟收了拿到布庄卖,得回来的钱她收着。
顾泊远在府里,夏姜芙一年到头要卖好几身。
老板顺了顺胸口,侧身深吸两口气慢慢缓过劲来,指着对面的当铺道,“少爷,您要卖衣服得去当铺,我这是做生意的不假,哪能收人穿过的衣服啊。”他做的布庄生意,扫二人身上的衣服一眼就估量得出价格,眼前的少年唇红齿白,白皙俊朗,看脸就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少爷,身上的衣衫款式新颖,布料乃上等的杭绸,而这种颜色的绸缎,整个忠州城能穿得起的人家屈指可数,思及此,他语气转了十八弯,再不能更好,解释道,“少爷,寻常人家用过的,穿戴过的衣服首饰想换钱,都去当铺,您可以去当铺问问。”
至于少年旁边的黑人,他是看都不肯看的,左右能和这等身份一块的,想来穿着不会差到哪儿去。
顾越流转头看了眼对面,一条街都没什么人,对面当铺倒是有人排着队了,他道了声谢,拉着塞婉走了出去,塞婉不肯,甩开他的手,“你为什么要卖我的衣服,你的衣服也能卖钱啊。”
“我的衣服是我娘吩咐人特意做的,和我三哥四哥五哥是一样的颜色款式,当了我娘会难过的,你的就不同了。”
塞婉想想也是,她有哥哥没有姐妹,没人和她有同样的衣衫,“也是,我的衣服独一无二,肯定更值钱。”
物以稀为贵嘛。
顾越流没反对,和塞婉老实排好队,轮到他们时,当铺的掌柜怎么也不肯做他们的生意,嫌弃塞婉太黑了,衣服落到他手里没用处,当铺收了东西,也要重新流通到市面上的,塞婉这么黑,她的东西估计很难流通。
流通不了,当铺就亏了,亏本的买卖,掌柜的怎么可能答应。
但顾越流不依不饶,站在那不肯走。
“少爷,她真不行,如果你身上这件,二十两小的都乐意。”他是当铺掌柜,哪儿会没有眼力劲,少年身上的衣衫勾的是金丝线,冲着金丝就能卖不少钱,更别论还是上等的杭绸料子了,二十两的价格他都给少了,至于黑人,他不想看也懒得看。
顾越流皱眉,拉过塞婉仔细比划,“掌柜的,你好好看看她身上的衣服,是京都时下正流行的款式,再看袖口缝的金丝线,金丝勾勒的花骨朵,再看裙摆,还镶嵌了宝石的,你别看她的脸,只看她的衣服,真不值钱吗?”
担心掌柜的被吓到,他抬袖子盖住塞婉的脸,让掌柜大大方方的看。
别说,裙摆上还真镶嵌了宝石,掌柜的略有犹豫,顾越流看他面色有所松动,掀起裙摆,让掌柜的自己数,“你好好数数,是南蛮盛产的绿宝石,光是宝石都能当不少钱呢,你看着给个价。”
掌柜的伸长脖子,认真端详了片刻,比划了个数字,“三十五两。”
顾越流喜上眉梢,摆手道,“不用不用,三十两就够了。”
二十两给船夫渡他们去通州,十两用作吃饭住店,毕竟,到了通州城,不知他能不能立马找到他亲爹,要是找不到,还得在通州住下。
掌柜的目光幽幽看了他眼,“三十两?”
他在当铺三十多年了,头回遇着客人自己给自己压价的,“成,你说三十两就三十两吧,我让小二带你们去内室换衣服。”
顾越流满意的点了点头,拿开照在塞婉头上的手,朝她挤了挤眼,“怎么着,我有本事吧。”
“脱了衣服我穿什么?”
“我去对面给你买件不就行了?”
他们想着不回来了,当的死当,怀里兜着三十两,顾越流雄赳赳气昂昂走进布庄铺子,本着精打细算的作风,他挑了件布庄最便宜的衣服,花了三百多文,和当铺小二身上的那件一模一样,不过塞婉个子娇小,比小二少用些布料。
塞婉套上衣衫,浑身轻飘飘的不自在,一出当铺,冷得直哆嗦,顾越流鼓励地动了动腿,“走,吃了早饭就不冷了,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我要吃包子,喝米粥。”塞婉双手环胸,缩着脖子,朝前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劲,“顾六少,为什么是你请客,明明是我当的衣服。”
顾越流理直气壮拍着有些胀鼓鼓的胸口,“钱在我怀里,当然是我请客了,你放心,这钱就当我借你的,哪天我有钱了会还给你的。”
这话听着没毛病,塞婉的注意被香喷喷的包子吸引,没有多想。
还是之前的包子铺,顾越流要了二十个大包,他吃八个,塞婉吃两个,剩下的打包带走中午吃,坐船去通州不知要多久,万一在船上肚子饿怎么办?
想着,顾越流很是为自己的未雨绸缪感到高兴,他娘要在,他一定要告诉她,他不只遗传了她的美貌那么简单,还遗传了她的聪明才智,瞧瞧他一路准备得多齐全啊,不逊她年轻时候。
十个包子有些分量,顾越流让老板裹了个小包袱提着,边走边和塞婉说起通州的事儿,仍然只字不提找亲爹的事,出城到码头时,天光大亮,江上的雾气散去,一眼望去,漫无边际的江水风平浪静。
码头上有许多人,吆喝的船夫,搬运货物的杂工,行色匆匆的商人,还有依依不舍惜别的亲人,顾越流伸了伸懒腰,侧目看向塞婉,在城里没觉得什么,这会儿有个扛着两麻袋的男人经过,表情和塞婉竟意外相似,他道,“公主,其实看久了,你并非那么丑。”
塞婉抚摸着脸蛋,来不及兴奋,就见顾越流指着方才经过的男子道,“你只是比他丑点而已。”
和他们比她丑太多,差距大,心头受不了,如果找个差距小些的人,塞婉心头打击没那么大吧。
塞婉:“”
还是不聊美丑这个话题。
“咱不是要坐船吗,还坐不坐了?”塞婉岔开话,视线落到江边停靠的船上,一辆辆的船,布置得花花绿绿,让人应接不暇,她提醒顾越流道,“咱不懂水性,得找个水性好的船夫,万一在江上遇着风浪翻了船,船夫能救咱,还得找个老实的,以免他对咱心怀不轨。”
听着前边两句顾越流觉得塞婉还算有脑子,听到最后他就不乐意了,“公主,你是不是想多了,你去江边照照,谁愿意对你心怀不轨啊。”
避都避不及,谁这么傻自己撞上来侮自己眼睛啊,又不是瞎子。
塞婉一噎,懒得和他争辩,“你懂不懂怎么区分好人坏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顾越流哪儿知道,他走向江边,问了一位穿灰色麻衣的船夫去通州的价格,船夫要价十五两,比之前那位足足少了五两,塞婉喜不自胜,不住催促顾越流胳膊,“快应下,十五两,便宜。”
顾越流皱了皱眉,回眸嫌弃的瞥了她眼,才多久时间少了五两,内里肯定有什么蹊跷,塞婉竟听不出来?他沉着脸,不着急应,旁边的船夫见他犹豫,大声吆喝道,“少爷,您去通州啊,来我这,我只要你十四两。”
船夫看同行抢他生意,不乐意了,而且其他船夫三三两两也过来抢人,他抓着顾越流手臂急切道,“少爷,坐我的船,我只收您十三两。”
“少爷,坐我的,我收您十二两五百文。”
“少爷明明看中的是我的船,你们太不要脸了,赶紧给我走开。”船夫回头喊了声大壮,船舱内,一个牛高马大扛着扁担的少年跑了出来,怒声震天,“哪个不要命的和俺爹抢生意,信不信老子打断你们的腿,散开散开,给老子散开。”
塞婉惊恐万分扯了扯顾越流衣袖,太吓人了,坚决不能坐他们的船,万一不小心说话得罪人,他岂不是也要将他们打一顿?
顾越流也是这么想的,他抬腿朝旁边的船走了两步,其他船夫立马有了胆量,“大壮,你好生看看,贵人看不起你们的船,不过随便问问价而已,像你这样一言不合动手的,谁敢坐你们的船。”
顾越流走到另一座船面前,其他船夫们兴奋了,开始拉拉扯扯,拉着顾越流袖子往自己船去,一边有人拉着走,一边有人往回拽,顾越流被挤在中间,头快大了,说什么船夫都不听,个个抢着做他的生意,嘴里声嘶力竭喊着十二两,十一两,十两。
塞婉被他们轻而易举就挤到了最外层,她心头不得劲,明明她也是贵人啊,那些人怎么就不拉扯她呢,将她拉上船,顾越流还能不乖乖跟着?于是,她挥舞着手臂大喊,“拉我啊,我和他一道的,我上了船他也会上的。”
她觉得自己没有争风吃醋,纯粹的想让大家快点分出个输赢,顾越流长得壮实,她多娇小玲珑啊,轻轻一拉她就跟着走了。
船夫们抽空瞥了她眼,俱是有些惊愕的神色,摇摇头,忙别开了视线,“少爷,坐我的船,我只收您十两,我划船十年了,从没翻过船,保证将您平平安安送到通州。”
“坐我的,我划船二十年了,经验丰富,哪怕江上一团雾气我也能渡你们到通州码头”
你一言我一语,攻势强硬,顾越流耳朵嗡嗡直鸣,身子随着他们摇摇晃晃,几乎快被他们活生生分尸,他偏还不好发作,头回见着热情好客的人,哪儿能发火让他们难堪呢,而且他们给的价格一个比一个低,摆明了真心想帮他,对他好的人,更不能发火了,不仅不能发火,还得笑,他咧着嘴,随着两边忽左忽右的力道干笑着。
不远处,几个孩子好奇看着傻笑的顾越流,年纪最小的男孩子道,“哥哥,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啊,十两去通州,分明被坑了,爹爹说过,坐大船的话只要五十文就够了啊。”
年纪大的男孩忙捂住小弟的嘴,嘘了声,“别瞎说,我看那位大哥哥多半是个傻子。”
被人坑了还能笑得跟朵花似的,不是傻子是什么?
塞婉:“”
她扭头看向不远处停靠的大船,不时有人上去,她扯着喉咙道,“顾六少,我知道了,坐大船只要五十文,他们故意诓你呢。”
船夫们:“”
瞎说什么大实话。
顾越流衣衫被拉扯得歪歪扭扭,领口的纽扣也掉了,他忍无可忍了,憋着气正欲怒吼,船夫们不知是不是早已意识,几乎同时松开了手,他憋在嘴里的劲儿没处撒,差点被口水呛死,咳嗽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船夫们一窝蜂散开,回自己船舱去了。
顾越流:“”
这热情,退得比潮水都快。
塞婉见他衣服皱巴巴的,发髻都乱了,手背上还有几条抓痕,忙上前扶他,“你没事吧,我让他们拉我他们不听来着。”
“算了,长得好看的人行走江湖就是如众星拱月的待遇,你不会懂的。”他爹年轻时候出门参加宴会,姑娘们拉扯得比这个还厉害呢。
船夫们回到自己船的面前,重新扯开嗓门吆喝,连眼神都没给顾越流半个,方才热情似火,如今冷若冰霜,顾越流算是明白夏姜芙的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了,人性复杂,他哪儿参悟得透。
将手里的包袱给塞婉拿着,他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衫,腰带还没拽直,脖子上忽然传来刺骨的冰凉,他打了个哆嗦,“公主,你冷不冷。”
塞婉低头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刀,“冷,太冷了。”
“没事,上船就好了。”顾越流安慰她,继续整理衣衫。
“怕是没那个可能了。”塞婉推了推顾越流胳膊,抬头看了眼跟前站着的黑衣人,头皮发麻道,“顾六少,我们好像遭人打劫了。”
“咱又没多少钱,打劫咱作甚”顾越流想到什么,抬起头,惊慌道,“难道是劫色”
语声落下,他看清了来人的长相,五官粗犷,威猛健壮,颇有些像话本子里的土匪头子,他碰了碰架子脖子上的刀,扯着嘴角问道,“劫色否?”
“否。”黑衣男沉声回了个字。
顾越流有些为难,劫色还好说,塞婉黑是黑,毕竟是姑娘,做压寨夫人生儿育女不成问题,劫财的话,就难办了,他怀里的银子是留着做盘缠找他亲爹的,被他们劫走了他还怎么找亲爹,于是他大喊道,“有土匪啊,抢劫啊,赶紧报官抓土匪啊”
船头站着的船夫们:“”
明明是你们家小厮抓你们回去的好吗,顽劣!
顾越流没料到世态炎凉至此,他都大喊抓土匪了,周围的人们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抓走,看黑衣人好像也要过江,因为他们买船去了,对是买船不是租,他求助塞婉,“公主,您身上还有值钱的物件吗?”
他们求的是财,给他们就是了,眼下坐船去通州要紧。
塞婉摇头,“我唯一值钱的衣服都没了,浑身上下,没值钱的了”
顾越流长叹声,望着江面,“那可怎么办啊不对啊公主,你还有样值钱的。”
塞婉低头,从头到脚检查遍,“还有什么,我怎么看不出来?”
难道,是那个?不行,她呸了顾越流句,“不要脸。”
女儿家的贞操最为宝贵,她要是被玷污了,不仅会沦为安宁国人的笑柄,还会给南蛮蒙羞,她捂着胸口,侧身背朝着顾越流,刀划过她脖子,带出了血丝。
☆、妈宝058
“要脸有要命重要吗?”顾越流沉吟道, “他们劫财咱给他们就是了,你是南蛮公主, 身无分文是暂时的, 先给他们写张欠条,待有钱了还他们即可, 省心又省事。”
顾越流说这话时故意抬头看着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黑衣人, 挤眉弄眼道,“南蛮的塞婉公主, 认识吧?别看她长得丑,钱多着呢。”
他担心黑衣人不识货, 见塞婉丑先把她放了, 故而早说出塞婉的身份。
塞婉:“”
她小心翼翼转身, “写欠条?”
巴索会被气疯的,不行。
“你是长宁侯府的小少爷,你带他们去驿站找你三哥拿钱不就好了?”塞婉脑子总算灵光了回, “你三哥赢了很多钱,富裕着呢, 找他要钱,不用千里迢迢随我去南蛮,多省心?”而且, 塞婉想说,长宁侯府的人武艺高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击败黑衣人,她们能少受许多皮肉之苦。
顾越流摆手, “不行。”
回驿站找顾越泽自己不得又回去了,顾越泽一定会把自己看得更严实,他想找机会跑出来就难了。
黑衣人面无表情听着二人商量,肃然道,“我们不劫财,还请二位配合些。”
“不劫财?”顾越流和塞婉转头,扑闪的眼眸尽是茫然,“光天化日打劫,一不劫色二不劫财,他们图什么啊?”
江边,黑衣头子买好了船只,吆喝声,吩咐黑衣人押他们过去,顾越流不敢不从,走得极为小心翼翼,生怕脖子上的刀不小心抹了他脖子,船头的绳子绑在江边的木桩子上,顾越流走上去,船当即摇晃起来,他转身牵塞婉,猛然想起件事来,“公主,他们好像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黑衣人面容粗野,但眼神黑亮黑亮的,怎不嫌弃塞婉呢?
塞婉怔了怔,高兴地点了点头,“萝卜酸菜,各有所爱吧。”
“你想不想跟着他们走?”顾越流又问道,他双眼盯着一望无际的江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塞婉身子歪歪扭扭,黑衣人收了刀,她擦了下脖子上的血渍,心潮澎湃道,“想,难得他们肯打劫我,传出去,我就不是被土匪嫌弃的人了。”
蜀州上百号土匪被她素净的黑脸击退后,安宁国的人说起她,总爱带‘土匪都不打劫她’的话,赤.裸.裸的侮辱和嫌弃,眼下有机会一雪前耻,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扬眉吐气的机会了。
顾越流如释重负拍了拍她肩膀,“这就好,起码我心里的愧疚少些”
不待塞婉回味过来他话里的含义,顾越流一步夺过黑衣人手里的刀,利落的斩断绳子,随即蹬船跳上江岸,拔腿狂奔
黑衣人反应过来,面色微变,然随着方才顾越流蹬船的动作,船随惯性漂离江岸,黑衣头子一个纵身跳了过去,其他黑衣人紧随其后,朝顾越流逃跑的方向追去,留下塞婉公主一人在船上手足无措,她学着黑衣人跳船,结果腿太短,栽进江里,扑腾两下,直喊救命。
船夫们心下摇头,好心的拿竿子将她拉上来,语重心长劝道,“你啊,别跟着你家少爷胡作非为,瞧瞧这可怜的身板,快回府吧”
江水凉,冻得塞婉嘴唇发青,浑身哆嗦不已,又呛了水,瘫坐在地上,许久缓不过劲来,船夫们看她长得丑就算了,眼下弄丢少爷,回府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心生可怜,将飘走的船帮她追了回来,塞婉鼻涕横流,求大家给她件干爽的衣衫,她是不准备追顾越流了,顾越流跑得多块她见识过的,凭借着两条小短腿,压根追不上。
“你是姑娘家,我们哪儿有适合你穿的衣服”
塞婉打了两个喷嚏,指着船道,“谁给我衣服,这辆船就送他了。”约莫被江水泡得脑子清醒了,她知道那些黑衣人是冲着顾越流来的,否则好端端的把她单独留船上做什么,她是南蛮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公主,谁敢轻待她?
她的话一出,船夫们心动了,纷纷跑回船舱卷了衣服过来,共有十套,她去船舱换下,将十件全套在身上,和船夫们道,“这艘船你们十人分了吧,我回去了。”
袖子长,衣衫大,颜色灰灰暗暗的,加之她发髻散乱,跟叫花子似的,码头上玩耍的孩子看着她躲得远远的,就跟见了鬼似的,塞婉摇晃着宽阔的衣衫,慢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时不时两个喷嚏带出鼻涕,她抹袖子擦,动作粗鲁,连她自己都嫌弃自己。
她下定决心,以后坚决不和顾越流凑堆,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就算了,救命之恩也没了,回到驿站,顾越武没准还怪她不怀好意呢,得不偿失。
想起顾越武,心头总算有了些暖意,那样肌肤胜雪的俊俏少年,做她夫婿就很好。
两行鼻涕流下,她使劲吸了吸,继续往前走。
驿站里,梁冲忐忑了一早上,顾越流跑了,顾越泽不派人追就算了,他主动提出帮忙,顾越泽想也没想给拒绝了,吃过早膳,就坐在二楼阁楼和顾越白对弈,神色悠闲,无半点忧色,他心头纳闷,是不是被顾越流气狠了,不管他死活了。
看顾越泽杯里的茶见了底,他立马将其添满,提着茶壶,目光担忧的看向窗外,树上的叶子在空中打着卷,慢慢飘落,树叶葱郁的山林,凋零枯黄,尽显颓败,也不知顾越流怎么样了,人心险恶,他要有个三长两短,顾越泽饶不了他,回京后,侯夫人只怕会带人杀进家来,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他再不敢和顾越流有所牵扯了,那人太不让人省心了。
金黄的小径上,忽然蹿出道急速飞奔的影儿,不远处,还有群黑影儿,梁冲以为自己看错了,搁下茶壶,走到窗棂边,使劲揉了揉眼,问顾越泽,“越泽哥哥,你看田野里奔跑的是什么?”秋高气爽,正是狩猎好时节,难道忠州境内这荒郊野外还有他没见过的野物,稀罕,太稀罕了。
顾越泽扭头,朝他挥了挥手,梁冲识趣的站到边上,顾越泽看了几眼,表情凝滞的转向同样望着窗外奔跑的身影,顾越白点头,“是六弟了,以为他明天才回来,这午时还未过半就跑回来了,看来我还高估他了。”
梁冲瞄了眼窗外,讪讪提醒他们,“好像有东西在追越流弟弟。”
“不是东西,是人。”顾越泽眼睛落在棋盘上,慢悠悠落下一子,“六弟怕是经历了些惊天动魄的事儿。”
顾越白嗯了声,朝楼下喊道,“向春,六少爷回来了,带上兵器迎接。”
黑衣人没料到顾越流这般能跑,从船上逃离,他们亦步亦趋追着他跑,竟没摸到顾越流的衣袖,他们比顾越流足足高出一个头,身长腿长的,输给个毛头小子,黑衣人心头挫败,使出浑身解数仍追不上,尤其顾越流好像吃了某种药似的,速度没缓下来过,地上淌着他的汗,他还能一口气跑到驿站来。
黑衣人上气不接下气,跑到现在,全凭着股信念,眼瞅着驿站就在眼前了,他交叠着双腿,气喘吁吁的问头儿,“大哥我们还追吗,到驿站了。”
一个顾越流都这般难以对付,驿站的人出来,他们只怕更应付不了,以现在的情况,手里的刀都提不起来了。
为首的黑衣人眉头紧蹙,停下步伐,正欲喊撤,忽见驿站跑出一群带剑侍卫,犹如疾风狂卷而来,黑衣人大感不妙,“快撤。”
所以的黑衣人忙刹住脚,掉头往回跑,可惜,他们没有像顾越流有使不完的劲儿,拐过山头就被长宁侯府的人抓住了,黑衣人累得躺在地上,他们想知道,长宁侯府的人吃了什么,跑得跟烈马似的,明明还有段距离,结果眨眼的功夫就被追上了。
逃命跑不赢人家,活该被抓。
顾越流闷着头,一股脑朝前跑,进了驿站,咚咚咚蹿上楼,大喊道,“三哥,三哥救命啊,有人打劫我啊,三哥”
推开右手边屋门,没人,他咚咚跑去另一间,推开,还是没人,他大惊,扯破喉咙似的喊道,“三哥哪,三哥哪”
顾越泽掏了掏耳朵,声音沉沉道,“在这呢。”
顾越流怔了怔,拔腿跑向过道尽头的阁楼,看顾越泽坐在椅子上,莫名鼻子发酸,扑过去抱住他,痛哭流涕,“三哥哪,你不知道啊,有土匪打劫啊,不劫财不劫色,你说他们到底劫什么啊”
顾越泽:“”
将顾越流拉开,嫌弃的皱了皱眉,“先回屋把身上的味儿洗了,难闻死了。”
顾越流满头大汗,胸前的衣襟如洗过似的淌着汗,蹭过顾越泽的地方都是湿的,他点了点头,中规中矩喊了声四哥,灰头灰脸回屋了,顾越武在屋里休息,套上衣衫出来,见顾越流完好无损的回来,松了口大气,“六弟,你可回来了,担心死我们了,离京前娘让我们好好照顾你,你要有个好歹,回京我们怎么和娘交差,我们四兄弟一起出来的,也要一起回去。”
听着这话,顾越流感动得眼眶通红,哽咽得喊了声五哥,“好,我听你的。”
回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万一他被土匪抓住没了命,他娘怎么办,到处找他的哥哥们怎么办,杀人埋尸,他们连自己的尸体都找不到,一辈子岂不得耿耿于怀,他甚至还想到了顾泊远,顾泊远常骂他没出息,文章不会写,兵书看不懂,武功是六兄弟里最差的,离开长宁侯府的庇佑,早晚会被人欺负。
这话可真不假,他连几个土匪都打不赢,怎么去通州找他亲爹?还是老实待在侯府吧,待有天有了真本事再去寻他亲爹,否则找着亲爹了也只是给亲爹拖后腿而已。
黑衣人如果清楚顾越流路上想了这么多,只怕精神愈发崩溃,他们跑得双腿不听使唤都没抓到他,他反而还有心思想其他,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顾越流洗漱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同顾越泽他们说起失踪时间内的经历,他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娘平日叮嘱的我都记着,没偷没抢,当铺的老板给我三十五两我只要了三十两,船夫们看我长得好看,一个个降价让我坐他们的船,热情好客,和京城铺子的掌柜不相上下。”
顾越泽抽了抽嘴角,“打劫你的人呢?”
说起这个顾越流就来气,要不是因为那些个土匪,他和塞婉都坐上去通州的船了,哪能灰溜溜夹着屁股逃命,幸亏他跑得快,否则就没命了,想到这,他心头一阵后怕,但可不会和顾越泽他们说,“他们以为我手无缚鸡之力呢,也不想想我是谁,打不过我还不知道跑啊。”
“你还得瑟上了是不是?事情传到父亲耳朵里,有你好受的,对了,塞婉公主不是和你一起的吗,怎么只见你回来,她呢?”顾越泽问道。
“她说难得有土匪不嫌弃她,她跟他们一块走了,否则我还不好意思回来呢。”他看来,塞婉被抓多多少少是因为他的关系,毕竟冲着塞婉公主的长相,真没两个人想打劫他,她不过是土匪们打劫他时顺带捎上的,既然他连累了人家,当然不好一跑了之了,要塞婉说不和他们走,他一定会想其他法子救下她,和她一起逃命的。
顾越泽嘴角止不住抽搐,“你就留她在那些人手里了?”
顾越流点了点头,塞婉自己乐意,他还能说什么啊。
这时候,向春推开门走了进来,禀报道,“三少爷,问出来了,他们说是东境的人,有人派他们来抓四位少爷,昨晚您和四少爷遇见的也是他们,他们听说六少爷朝西边去了,准备抓了六少爷去东境。”
“东境?”顾越泽面露凝重之色,东境是承恩侯府所管辖之地,顾家和东境素来没什么瓜葛,东境什么人要对付他们?
向春瞅了眼边上的梁冲,后者识趣的走了,听着身后脚步声远去,向春才压低声音道,“据他们说是朝廷派去的钦差大臣,奴才使了些手段,他们改了口,说是衙门里的人,姓谁名啥,他们不知道。”
黑衣人遇着的不是向春,将脏水泼到梁鸿身上不会有人发现端倪,但向春是谁,顾泊远身边的第一侍从,真话假话,他一听便知,幕后凶手借刀杀人的把戏瞒不过他,梁鸿唯利是图,趋炎附势,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长宁侯府为敌。
顾越白和顾越武对东境之事知之甚少,不约而同转向在兵部为官的顾越泽,顾越泽也摇头,“东境乃承恩侯的地盘,这件事估计和承恩侯府脱不了关系。”
顾越流怒了,拍桌道,“我这就把陆宇拎出来揍一顿。”
敢派人暗算他们,不揍陆宇一顿,难消心头之气。
顾越泽倪了他眼,顾越流一怔,顿时老实下来,心里惴惴,他觉得顾越泽越来越像顾越皎了,说话做事板着脸,只会用眼神吓唬人,他端起桌上的茶杯,问道,“三哥,你说怎么办?”
“这件事不宜张扬,先按兵不动,不是给父亲去了信吗,父亲该会有所行动,你们平时收敛些,别落单给他们可趁之机,一切待回京就好了。”顾越泽下了指示,顾越白和顾越武重重点了点脑袋,顾越武怕顾越流不上心,撩起衣袖给他手臂上的伤,“和陆宇来往的陌生人武功了得,你别到处跑了,关于亲爹一事,你咋不动动脑筋想想,咱娘的性子,真要喜欢上别的男人了会留在府里和爹过同床异梦的生活吗?”
夏姜芙真要有这个本事,太后之位就是她的了,哪儿轮得到别人。
顾越流一头雾水,“好端端的说这件事做什么?”
“你自己想想,再往外边跑,我们就不等你了,直接回京,留你在外边自己看着办。”顾越泽发话道。
顾越流心有讪讪,举手发誓,“我真不跑了,提心吊胆走了一宿,没来得及喘口气呢又遇着黑衣人,我双腿不自主打颤,再不敢跑了,三哥,我能不能回屋睡觉啊?”
之前没感觉,这会放松下来,浑身像散了架,太累了。
顾越泽轻轻点头,“回屋休息下,吃过午饭再睡,欢喜知道你回来,肯定弄了一桌你喜欢的菜。”
说到菜,顾越流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三哥他们待自己这般好,他以前怎么还能诽谤他们,他得改改自己的毛病才是。
顾越泽朝外喊了声梁冲,交代他下楼做件事,梁冲欢喜不已,传话这种事,他再擅长不过了,领了指示,屁颠屁颠下了楼。
楼下,巴索听说顾越流回来就在驿站大门外候着,左等右等不见自家公主的身影,焦急万分,身边还有文琴文画喋喋不休抱怨他,“顾六少做事不着调,你怎么能让公主跟着他走,现在好了,顾六少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公主连个影儿都没有,万一,万一公主遭遇不测,我们可怎么办,都是你给害的。”
巴索心里毁得肠子都青了,他哪儿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啊,否则一定拦着不让公主救顾六少,目光炯炯的望着西边眼睛,眼睛看得干涩了都没瞧见个人影,巴索双手合十祈求,只盼着塞婉公主平平安安回来才是,否则,回到南蛮,皇上不会放过他们的。
梁冲见三人焦灼不已望着远处,掩嘴重重咳嗽两声,高昂着头道,“巴索啊。”
巴索转身看是他,心思转了转,点头哈腰走了过去,讨好道,“梁少爷,您唤奴才,是不是顾六少说了什么?”
顾越流是被群黑衣人追着回来的,他们家公主,难道已经遭遇不测了?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面色煞白。
梁冲不逗他,指着西边方向道,“你们家公主闹着要和土匪走,顾六少拦不住只得由着她去了,说是乘船去东境,你速度如果快些,没准还追得上,沿着西边直走,到忠州码头坐船”
丢下这句,梁冲慢悠悠转身回了。
巴索丝毫没怀疑梁冲话里的真假,公主在蜀州境内可是求着土匪打劫呢,有土匪肯打劫她,她高兴还来不及,跟着土匪走,没啥好怀疑的,他叮嘱文琴两句,拉过马棚里的马,一溜烟冲了出去,心头有些怨塞婉不懂江湖险恶,土匪是什么人,哪儿能跟着他们走,没了名声是小,没了命可怎么办,他们公主怎么就不好好想想其中利害呢?
他抱怨也没用,先要把公主找回来才行。
不得不说,这回巴索是真冤枉塞婉了,塞婉听顾越流问她,下意识的以为顾越流是想让她自己回去,以她的长相,顾越流和土匪说说,土匪肯定不假思索就会放了她,她好不容易把他救出来,哪儿能让顾越流一个人进土匪窝子,加之她的确抱着洗刷名声的原因,所以才说跟着走。
结果,顾越流转眼就将她给抛弃了,她心里委屈啊,比起和陌生人一块,她更愿意和顾越流一起。
好在路还算崎岖,她边擤鼻涕边往回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过路的马车都没有,漫山遍野的荒凉,天地间仿若剩下她一人,走着走着,悲从中来,她忍不住放声痛哭,昨天这时候她在驿站好吃好喝住着,一天的功夫,就落魄成这样,这身打扮,回南蛮都没人信她是公主吧。
太阳明晃晃照着,塞婉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听着前边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她心神一凛,左右到处找藏身的地儿,她打定主意,哪怕是那帮人抓住顾越流回来,她也不和他们走了,救命之恩没了就算了,顾越流这人,信不过。
马蹄声近了,塞婉藏在一簇草丛后,拨草挡住自己的脑袋,只露出双黑溜溜的眼睛,看清马背上的人,她不禁大喜,松开草丛,大喊道,“巴索,巴索,我在这。”
可惜,她泡了江水,嗓子有些哑了,不开口不知道,一开口,声音跟鸭子似的。
巴索听见东境,粗略的扫了旁边草丛眼,以为是哪个没眼力的乞丐,呵斥道,“一边去。”
挥舞着手里的鞭子,欲急速跑去。
塞婉使出浑身力气跑到巴索马前,吓得巴索急忙勒住缰绳,马儿吃力的蹬起前蹄,差点将塞婉踢飞,看清面前的人,巴索心下大骇,“公主,你怎么弄成这样子了。”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塞婉被人糟蹋了,脸色惨白,跳下马,扶着塞婉大哭,“我的公主啊,你受苦了啊。”
塞婉双眼泛红,吸吸鼻子,她两边的袖子擦鼻涕擦得湿哒哒的,索性牵过巴索的衣袖擦了擦鼻子,“巴索,还是你对我好啊,以后我听你的话,不多管闲事了。”
巴索扶着塞婉坐上马背,不敢问她遭遇了什么,心头将顾越流从头到脚骂了遍,回到驿站,甭管侯府的人如何拦着,他非得杀了顾越流不可,大不了杀了顾越流再自杀。
“巴索,你怎么不问我遇着了什么?”塞婉有气无力趴在马背上,明明瞌睡得睁不开眼,她就是不敢睡,问巴索,“你碰见顾六少了没,好多土匪追着他跑呢。”
巴索气得咬牙,“遇着了,他回驿站了,一根毫毛都没少,可怜你为他吃了这么多苦,他怎么能狼心狗肺的东西。”
听说顾越流无恙,塞婉来了些精神,直起身,稳稳牵着缰绳,“他跑回驿站了?速度可真快,巴索,和你说,我有钱了,顾六少借了我钱。”
救命之恩没了就算了,借钱之事总可以提吧。
“我不赌了,问顾六少还了钱,我就把钱还给文琴他们,剩下的你替我收着,你不是说京城的人市侩吗,咱不能让他们狗眼看人低。”塞婉燃起斗志,愤愤说道。
巴索心不在焉随口问道,“顾六少怎么欠你钱了?”
“他问我借的,我当了衣服,把钱借给他了,有三十两呢。”塞婉以前对银子没啥概念,但如今不同了,一个包子卖几文钱,三十两,吃一辈子的包子钱都有了,她从来没觉得,三十两就能让人过上好日子,可想而知,想起她输掉的十几万两,心头多悔不当初。
巴索渐渐回过神来,眼里有了清明,指着塞婉身上的衣服道,“您穿成这样是把衣服给当了?”
“是啊,顾六少身上的衣服和顾三少他们款式一样,没有我的值钱,就把我的给当了。”
巴索:“”
他无言以对,三十两?塞婉公主知道宫里嬷嬷们为了绣件端庄富贵别出心裁的衣服花了多少时间吗?光是衣服上的绿宝石都上百两了,公主三十两就给当了。
“那件衣服是皇上嘱托你面见安宁国皇帝穿的,怎么也要想法子弄回来,回驿站后,奴才找李大人,问问他有没有法子。”那件衣服,塞婉公主要穿着进京的,当给当铺,塞婉公主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了,怎么能,哪怕李良认为他厚颜无耻他也要把衣服拿回来,不然就写信指责安宁国欺负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撕破脸,看看谁脸皮更厚。
塞婉回到驿站引来番骚动,少爷们围着塞婉,啧啧啧摇头,以前说塞婉丑真的是太过分了,太不对了,比起现在,以前的塞婉公主不知道好看多少倍,瞧瞧这身上穿的,跟乞丐似的,太衬她肤色了,说她是乞丐,没人会怀疑。
顾越流挤进人群,虽纳闷塞婉怎么回来了,但没多问,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取出三个银锭子给塞婉,“拿着,你的。”
梁冲以为顾越流心生同情,为表心意,他豪爽的拿出五十两,“塞婉公主,拿着吧,买身好看的衣服,人长得丑,更要好好打扮。”
在场的少爷们都从塞婉手里赢过钱,看顾越流和梁冲表了态,纷纷掏腰包,堂堂一国公主,落魄成乞丐,他们身为友国好男儿,怎么能不支援呢,少爷们出手阔绰,一百两一百两的给,便连李良和魏忠都不好意思,一人给了五十两。
塞婉被大家的热情拥护得热泪盈眶,心里想,他们虽然嫌弃自己丑,但心地不坏,知道她落了难,纷纷拿钱救济,她一激动,鼻涕控制不住往外流,她歪头擤掉,感动道,“谢谢大家,塞婉会铭记于心的。”
少爷们打了个冷战,纷纷摇着头退到十步开外。
塞婉这鼻涕横流的模样还想进京嫁人,难咯,还是回南蛮做自己的公主吧。
少爷们都表了心意,弄得顾越流有些不好意思,他只还了塞婉的银子,要不要也表示表示?但看塞婉怀里塞了许多,好像不差自己这点,他便没有再掏荷包,和塞婉说了两句话,转身上了楼,梁冲和他一道,说起塞婉,心下唉声叹气,谁要娶了她,估计整晚睡不着,这么丑这么邋遢的人,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见。
顾越流和塞婉回来了,李良准备明早启程,早日回京,他这心才能落到实处,往后再也这种差事,他是无论如何不来了,太折腾人了,当巴索找他去忠州城内当铺把塞婉当掉的衣服拿回来,他才知道,自己不仅被折腾了,还被骗了五十两,顾越流给塞婉那三十两压根不是看她可怜,而是早上借她的,他抚着眉心,突突跳得厉害。
巴索不管李良听进去多少,李良不把衣服要回来,他就写信回南蛮,让皇上和安宁国皇帝沟通去,泱泱大国,竟逼得和亲的公主当衣服,看看谁没脸。
李良头隐隐作痛,让巴索先回去,他和魏忠商量,塞婉穿过的衣服确实不该在当铺出现,但要他厚着脸皮请忠州刺史出面,他拉不下这个脸,思来想去,决定将难题抛给顾越流,衣服是顾越流怂恿塞婉公主当掉的,塞婉要拿回来,找顾越流去。
顾越流陪顾越泽看追杀他的刺客去了,他一直以为是土匪,向春说起才知道是专门杀他的刺客,而且向春真是审问的好手,让他们改了多次口,矛头直指京城巡城史任励,任励可是承恩侯的走狗,他问顾越泽,“三哥,你说杀了他们抛尸荒野怎么样?”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所以顾越流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了他们,以绝后患。
“这个主意不错,只是太便宜了他们背后的人。”顾越泽走向关押他们的柴房,几个手脚被捆着,面色雪白的躺在地上,不知向春对他们用了什么,个个神色萎靡,顾越流哼了哼,“追我的时候跑得可快了,这会倒半死不活了。”
黑衣人:“”
再快也没有你快好吗?还有,他们之所以这样,还不是他手底下的人严刑拷打的,任励叮嘱过他们万一事情败露万不可供出他来,将事情推到东境的钦差大臣身上,他们照做了啊,但是人家压根不信,一审二审三审,一次次比一次次狠辣残酷,他们真的受不住了,只有出卖任励。
反正任励有承恩侯撑腰,不会受到影响,反倒是他们,估计在劫难逃了。
“三哥,真不杀了他们吗?咱总不能带着他们回京吧?”留群刺客在身边,不是养虎为患吗?
顾越泽踢了踢带头人的腿,扬唇道,“杀了多可惜,我有事要他们做,任励一个小小的巡城史就敢对我们下手,传出去,还以为我长宁侯府的人好欺负,随便阿猫阿狗都能跑到咱头上撒野”话说到这,他掏出骰子,又踢了踢带头的人腿,“我们赌一把如何,你赢了我放你们走,你输了,回答我一个问题。”
黑衣人不信有这么好的事儿,像他们这种在刀口上舔血过日子的人是各大赌场的熟客,顾越泽哪儿赢得了他,他狐疑道,“真的?”
“六弟,给他松绑。”顾越泽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松开了绑着他手的绳子,让向春找个碗来。
“我掷骰子,你押大小,赢了马上放你们走。”顾越泽蹲在他跟前,一脸平静的看着他。
其他黑衣人心生希望,“大哥,同他赌,不赌咱也走不了。”
真要赢了,起码还能侥幸留条命。
以防顾越泽耍诈,他们要求请人作见证。
他们想过顾越泽让他们回答的问题,约莫就是和承恩侯有没有关,任励和承恩侯走得近,没有承恩侯的指示,任励哪儿敢对侯府少爷下手,这个答案,他们想得到,顾家少爷自然想得到,要他们亲口说,不过为了指证承恩侯罢了。
如此一想,他们反倒没啥输不起的了。
赌局在柴房,顾越泽让梁冲叫三四个老实点的少爷来,别惊动陆宇和李冠,少爷们得知刺客要和顾越泽赌,看刺客跟看傻子似的,顾越泽逢赌必赢,刺客和他赌,不是找死吗?
毫无疑问,顾越泽赢了。
黑衣人面露死灰之色,“你想问什么。”
“你父母妻儿住哪儿?”
黑衣人大惊失色,瞪着眼,直勾勾看着顾越泽,“你想做什么?”
“随便问问,你只需要老实回答我,你可以说假话,但被我发现,我保证会送他们去地下等你,你可以试试我的能耐。”顾越泽勾着唇,嘴角带笑,无端让人脊背生寒。
黑衣人犹豫了会儿,老实回道,“京郊外的杏花镇杏花巷。”
顾越泽点了点头,垂眸看着碗里的骰子,“还玩吗?赢了我答应会放你们走,输了照样回答我一个问题。”
将老底都掀了,黑衣人还有什么不敢的,咬着后槽牙道,“玩。”
旁观的少爷们暗暗摇头,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顾越泽微微一笑,为了以示公平,让黑衣人掷骰子,他猜大小。
毋庸置疑,他又赢了。
他指着旁边的黑衣人,问了他家的住址。
再然后,将所有黑衣人的住址问得一清二楚,慢慢地,黑衣人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了,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但祸不及妻儿,他一人做事一人当,宁死也不会连累家里人。
顾越泽摆手让梁冲他们出去,“你要现在死了,就没人给你妻儿收尸了。”
“你想怎么样。”
顾越泽盯着紧闭的柴门,不紧不慢道,“替我做件事我就放过他们。”
“你威胁我,长宁侯府少爷,做事也这般下作。”黑衣人咬牙切齿,目光怨毒的瞪着顾越泽。
顾越泽浑不在意,“你们抓了我们不就想威胁我父亲啊,我不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罢了,应还是不应,一句话。”
黑衣人轻哼,“我们有选择的余地吗?”
难怪顾越泽赌博前说要他回答问题,目的是想拿捏住他们的把柄,若一开始让他们为他办事,出了这道门他们肯定跑了,顾越泽,够阴狠的。
“有啊,要么你们自己死,要么全家陪葬,自己选吧。”顾越泽站起身,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朝外走,黑衣人大急,“你不得动我们家人。”
“我顾越泽说话算话。”
“你要我们办什么事?”黑人愤愤道。
“杀了指示你们办事的人,再放些东西在他身上。”顾越泽没指出背后之人,杀谁,黑衣人心里有数,况且幕后真凶,凭黑衣人的能耐也动不了。
残杀朝廷命官,他们就成朝廷通缉犯了,黑衣人迟疑,“他只是让我们绑了你们,并不想要你们的命。”
“无毒不丈夫,所以我才让你们给他留个全尸啊。”
承恩侯在东境一揽独大,他们到了东境想要脱身谈何容易,而且以他们做饵,即使顾泊远能保持理智,夏姜芙铁定是要慌了阵脚的,任励这人,留不得。
黑衣人沉吟片刻,应下此事,“好。”
顾越泽推开门走了出去,步伐微顿,慢悠悠道,“回京后记得先回家看看,别让家里人惦记。”
他不怕黑衣人不听他的话,哪怕他啥也不做,黑衣人也不敢带着家眷逃跑,除非,想全家人陪他死。
☆、妈宝059
顾越流见顾越泽出来, 好奇的迎上去,“三哥, 赢了他们多少钱?”
他想顾越泽将他们支开, 铁定要把刺客们家产全掏出来,他眼神在顾越泽胸前扫过, 眼馋道, “三哥,是不是见者有份?”
听他的话, 梁冲和其他少爷眼含希冀的望了过来,露出谄媚贪婪之色。
顾越泽举起手, “巴掌要不要?”
顾越流跳出两步远, 拔腿就跑, 梁冲担心他一股脑冲到外边去了,抬脚跟上,“越流弟弟, 你可别乱跑了,小心出去找不着路回来。”
“我又不是傻子。”外边坏人多, 没学到本领前他是无论如何不单独外出了。
他回楼上和顾越白顾越武形容了番顾越泽斗刺客的情形,他看来顾越泽赢了很多钱和宅子,不想分给他们, 顾越白看了他眼,没吭声,顾越流在他们跟前傻就算了,还傻到外人跟前去了, 无可救药了。
见顾越白兴致缺缺的翻白眼,他有眼力的岔开了话题,余光瞥见门口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梁冲,他清了清嗓子,“梁少爷,有何事啊?”
梁冲手指着过道,老实交代,“上楼遇着李大人的侍从,他让我传句话,塞婉公主当掉的衣衫是要穿着面见皇上的,让你想法子赎回来。”
李良的侍从说话含含糊糊的,他不太明白意思。
顾越流靠在椅背上,侧身倒了杯茶,招手让梁冲进屋,“衣服是死当,赎不回来了,塞婉公主不是知道吗?”
梁冲忍不住多问两句,顾越流没有隐瞒,将塞婉当衣服的事儿说了,梁冲后知后觉,怔忡道,“所以公主回来你给她银子不是可怜她?”
他以为顾越流心生同情救济公主三十两银钱,他配合地给了五十两,这般想来,他岂不是亏了?
“说起这个,我琢磨着要不要给她些银钱,一毛不拔的李冠都给了百两,我不给,好像说不过去。”顾越流歪头转向顾越白和顾越武,二人默契的摇头,南蛮公主,哪儿用得着他们救济,不是侮辱人吗?
“那我也算了,左右塞婉公主收到许多银钱,一时半会不差钱。”顾越流思索道。
梁冲心疼片刻,看着倒出荷包里的银两数得欢实的顾越流,不得不提醒他,“李大人让你想法子把衣服赎回来,不然闹到皇上跟前,咱吃不了兜着走。”
顾越流捧着银锭子吹了吹,又掏出手帕细细擦拭,镇定自若道,“我也没法子啊,衣服是死当,死当。”
掌柜的说死当贵,他和塞婉想着以后不来忠州了,银子才是紧要事,就选了死当。
梁冲想了想,沉默半晌,咚咚咚下楼找李良回话,李良让他转告顾越流,只要肯出钱,死当也赎得回来,梁冲只得上楼和顾越流说,要顾越流拿银子,无异于从铁公鸡身上拔毛,顾越流不答应,梁冲又蹭蹭蹭下楼和李良说,李良退一步,让顾越流出一半的价钱。
梁冲来来回回跑,双方没有协商好,十几趟没个结果,他索性大手一挥,问李良出多少钱,他帮顾越流出了算了,上楼下楼,太折腾人了。
李良嘿嘿直笑,“不要钱,劳烦梁少爷去忠州衙门走一趟送封信就行。”
忠州城说远不远,骑马的话,很快就回来了,梁冲应下此事,将李良写的信送至忠州衙门,衙门的大人极为客气,让他稍坐片刻,吩咐人去当铺,不一会儿就拿了个包袱回来,说里边是塞婉公主的衣服,还问候他祖母和父亲。
梁冲彬彬有礼,有问必答,离开时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顺利将塞婉公主的衣服取回来就好,把包袱递给李良屁颠屁颠去顾越泽屋里邀功去了。
顾越泽难得称赞了他句热心肠又骂李良奸诈,梁冲倍受鼓舞,他不过跑个腿,算不得热心,至于李良,且当他年纪大折腾不动吧。
此时他哪儿知道,李良狡猾用他的名义给忠州刺史写了封信将他出卖了个彻底,过年时,府里莫名收到忠州刺史府上的年礼,阖府上下纳闷不已他才忆起这么桩事,差点没被他父亲打断腿,彼时才懂顾越泽骂李良的原因。
顾越流不跑了,塞婉公主老实了,李良和魏忠总算轻松些,组织队伍回京,一路上安安稳稳的没再出任何乱子。
四十天后,顺利的到达京城。
深秋时节,树干光秃秃的,苍凉萧索,李良和魏忠站在巍峨庄严的城门口,差点老泪纵横,带着帮身娇肉贵的少爷们办事,太艰难了,说说不得,打打不赢,少爷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比做管家还累,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回来了。
许多府收到消息早在城门候着了,一辆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旁,夫人们花团锦簇,富贵雍容,李良和魏忠下马,挨个挨个见礼,夫人们心疼儿子在外吃苦,问了诸多问题,“我儿有没有吃苦啊,我儿是不是瘦了啊,我儿有没有闯祸啊,我儿有没有被人欺负啊。”
问题千篇一律,李良和魏忠骂人的心思都有了,儿子就在跟前,有什么话不能直接问他们吗?
应付了圈,算是将所有少爷完璧归赵,除了最难伺候的长宁侯府四位少爷。
李良找了圈,好像没见着长宁侯府的马车,他问顺昌侯夫人,“怎么没见着长宁侯夫人?”
她可是最护短最疼儿子的,儿行千里归来,她竟不出城迎接,说不过去啊。
“传奇云生的姑娘们声名大噪,太后今个儿要去云生院看戏,招长宁侯夫人去云生院了。”顺昌侯夫人看着被婆婆拉着的儿子,心下有些泛酸,好像她不疼儿子似的,老夫人又笑又抹泪的,衬得她多冷血无情啊。
顾越流听着云生院三个字,喝了口气,吹起哨子来,几个月没给姑娘们吹哨子,也不知姑娘们怎么样了,急忙拍顾越泽胳膊,“三哥,咱先不回府,去云生院接娘,没了我,不知姑娘们长进大不大。”
顾越泽招来向春,让他们先回府,近日不是休沐的日子,顾泊远和顾越皎铁定在衙门忙,他们回屋也是陪老夫人说说话,还不如去云生院找夏姜芙。
向春带着侍卫先告辞,顾越泽吩咐车夫驾车去云生院。
梁冲看他们马车一走,有些站不住了,扶着梁老夫人,“祖母,孙儿没事,好好的呢,云生院有什么好玩的?咱也去云生院瞧瞧吧。”
孙子刚回来,梁老夫人自是什么都顺着他,连连点头,“好,好,这就去云生院。”
以前的云生院只允许夫人进出,男子进出规矩极多,这些天放宽条件了,夏姜芙栽培了三组演戏姑娘后又选了四组说书的,三组写话本子的,以夏姜芙的说法,给的起价格就能去云生院看戏听书,下个月中旬,传奇云生,喜剧云生,斗艳云生会在云生院戏演戏,每两天一场,每月换新戏,说书的一天两场,两天换话本子,大街小巷都听说这个消息了,十一月十一日顾越皎成亲,成亲后云生院正式开园,届时男女老少都能进,许多人为了抢占前边位置,天天在夏姜芙跟前献殷勤呢。
梁冲听得双眼放光,“侯夫人目光如炬,她栽培出来的人演戏,一定精彩。”
老夫人掖掖眼角,慈眉善目道,“可不就是,我过寿,你母亲邀请云生院的姑娘们来府里演了回,看得我又哭又笑的,别提多失态了。”
早先夏姜芙还接帖子去府里演戏,这个月的帖子全退了,说是为了下个月中旬的首场戏作准备,姑娘们紧锣密鼓排练,她想去云生院瞧个究竟都不行,说要对外保密,太后要不是有那层身份在,只怕也没希望。
梁冲皱眉,“那咱今天进得了门吗?”
“怎么进不去,太后和皇后娘娘都过去了,京中许多夫人小姐作陪呢,长宁侯夫人,是个有趣的。”梁老夫人以前打心眼里瞧不起目中无人的夏姜芙,打了两回交道,倒是有些改观了,夏姜芙此人,嚣张是嚣张,却也不会无缘无故挑事,说话做事的方式不够含蓄,礼数还算周到。
反正你不惹她,她就不会惹你,你惹了她一次,她能次次给你添堵,连太后夏姜芙都不放在眼里。
云生院门口站着许多侍卫,门里安置了座落地大插屏阻断了里边的视线,顾越流迫不及待跳下马车,风驰电掣的冲了进去,守门的侍卫来不及出手阻拦,只感觉一股风卷着个人进了门,侍卫们脸色微变,正欲追进去,面前传来道稳重的男声,“是我六弟,大家别慌乱。”
顾越流在京时可是云生院的常客,侍卫们抬头,认出是顾越泽生,齐齐施礼道,“见过顾三少。”
顾越泽微微颔首,慢悠悠走了进去,顾越白和顾越武紧随其后。
之前通直的长廊两道竖起了镂空雕花影壁,影壁墙角栽种了两排兰花,芳香怡人,顾越流深吸两口,一口气跑到影壁尽头,便看见戏台子上站着许多姑娘们,身上的穿着比他走之前愈发黯淡,张着嘴,东走西跑不知在做什么,戏台子左右两侧,姑娘们懒散的坐在凳子上,无半分纪律,他四下找了找,想寻了个高一点的位置,但假山阁楼在另外边,索性他直接爬上影壁,站在影壁上,挺直脊背,如斗志昂扬的公鸡高昂着头颅,“呜呜呜~~~”
熟悉的哨子声,响彻整个云生院。
戏台上忘情表演的姑娘们:“”
台下坐着的夏姜芙:“”
这哨子好像有些熟悉,姑娘们好像被定住了似的,脑子里的词儿忘得一干二净,而且身体莫名配合着哨子跑了起来。
周围的姑娘们听到熟悉的哨子声,顾不得在忙些什么,丢下手里的活儿,快速跑向长廊,十人一列,站得整整齐齐。
紧接着,抬头挺胸,一步一步迈了出去。
夏姜芙:“”
戏马上到高.潮了,太后正起劲,不由得意兴阑珊,紧蹙着眉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好好的怎么跟中邪似的。”
顾越流对姑娘们的表现还算满意,哪怕反应稍显迟钝,好在没给他丢脸,他喊道,“左右左,右左右,呜呜呜~”
太后:“”
有病啊。
在场的夫人小姐们慢了半拍转身,见到影壁上站着的人,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傅蓉慧问夏姜芙,“是六少爷吧。”
整个京城,用声音抑扬顿挫吹哨子的就顾越流一人。
夏姜芙点了点头,“是我家小六,好端端的他爬到影壁上做什么?”
太后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近日京城都在传云生院闭园下个月中旬开园之事,她耐不住好奇提出要来云生院考察姑娘们规矩,消息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找了诸多借口劝她打消这个心思,皇后让礼部排了出舞哄她开心,不就想劝她不来了,她偏要来瞧个究竟,她就奇了怪了,她一国太后,地位还比不过夏姜芙这个伯爵侯夫人,连皇上都明显偏颇着夏姜芙,她气不过,给长宁侯下了懿旨,夏姜芙骂她仗势欺人又如何,她多年才熬到这个位置,可不得好好倚仗倚仗?
见顾越流此举,摆明是拆她的台,她怒斥道,“顾夫人,你让他爬那么高是要压过哀家头是不是,好大的胆子,哀家早知你阳奉阴违,假仁假义,竟纵容儿子”
夏姜芙回过神,忙打断太后的话,“您可别给我使劲称赞我,小六随礼部去了西南,听说今天才回京,他咋跑上边去了?”
说着话,夏姜芙起身走了过去,姑娘们抬腿走得庄严又肃穆,夏姜芙不禁心生同情,顾越流以前怎么训练她们的才让她们听着声儿就如此配合啊,她朝顾越流招手,“小六,你回来了,快下来,小心摔着了。”
顾越流昂着头,仰望蓝天白云,雄心壮志,听到夏姜芙的声儿,他忙低头跳下地,张开手臂抱住夏姜芙,大喜道,“娘呐,小六回来了。”
哨子声没了,姑娘们停下脚步,你看看我看看你,反应过来她们做了什么,不由得惊慌失措,她们明明在戏台子上演戏来着,听到哨子声,下意识的跑了过来,太后和各位夫人们怎么想?
姑娘们意识到做错了事,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张望。
夏姜芙摸摸小儿的头,长高了些,壮实了许多,皮肤没晒黑,和顾泊远说得没什么出入,她拍拍顾越流的肩膀,朝姑娘们道,“继续回戏台子上演戏,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慌张,太后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不会怪罪诸位的。”
太后:“”
谁说她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此时,她想好好惩治她们一顿,没规没矩,真不知外边的好评是不是花钱做的假。
姑娘们如蒙大赦,微微福身,唤了声六少爷,迈着小碎步走了。
顾越流道,“娘,我觉得姑娘们规矩差了,听着我的哨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几个月没听着过了,骤然听着肯定回不过神来,你去那边座位上坐着,看看姑娘们演的戏怎么样。”
另一头,顾越泽和顾越白顾越武也到了近前,夏姜芙满脸欣慰,“娘想去城外接你们来着,太后非得今天逛园子,娘抽不开身,你们去那边坐着看会儿戏,太后走了咱就回去。”
太后心下不悦,夏姜芙话里话外是埋怨她阻拦她接儿子了?
正欲发作,旁边的皇后小声提醒道,“母后,戏开始了,真不知花木兰的身份会不会被人拆穿。”
姑娘们各司其职回到戏台子上,接着方才的戏重新开始,太后朝夏姜芙冷哼了声,没有发作。
花木兰的故事人尽皆知,但夏姜芙收集来的话本子故事有所不同,加之姑娘们演技逼真,活灵活现,夫人小姐们新鲜得很,顾越流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拍手叫好,哈哈大笑,声音粗犷嘹亮,吓得太后手里的茶杯抖了又抖,几次欲发作,又怕影响台上姑娘们的表现,憋气忍着。
顺昌侯老夫人带着梁冲坐在太后旁边的圆桌前,梁冲和顾越流差不多,情绪写在脸上,看花木兰在战场上英勇杀敌,不禁起身欢呼叫好,有他附和,顾越流愈发起劲,整个位置区域,就听见二人的欢呼声了,太后忍无可忍,朝老夫人道,“姑姑,冲儿这孩子十六了吧,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梁老夫人脸色不太好,气太后不会说话,几十岁的人了,和十几岁的人计较也不嫌丢脸,不过她还是扯了扯梁冲手臂,“坐好了,太后说你呢。”
梁冲调整下坐姿,眼神一眨不眨盯着戏台。
太后又拿余光有意无意撇过顾越流,夏姜芙脸上笑得一派从容,给顾越流倒茶,温声道,“小点声,别把嗓子喊哑了,喝口水缓缓。”
顾越流喝了口,又拍手欢呼起来,动静大,直接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太后皱了皱眉,收回视线,继续看戏。
梁老夫人不由得转向夏姜芙,她端着水壶,将顾越流喝过的茶杯添满,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论脸皮厚,谁都不是夏姜芙的对手,以前这话是听别人说,如今可算见识到了,她是太后长辈尚且要在太后面前低声下气,夏姜芙竟面不改色,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戏演了近一个时辰,只到花木兰奉旨回京领赏,而后续如何没有交代,许多夫人看得意犹未尽,问夏姜芙,“怎么不接着演了,花木兰什么时候被拆穿身份啊。”
夏姜芙笑着道,“余下的姑娘们还没排好,什么时候不好说,时辰不早了,诸位可要留云生院用膳?”
一个时辰是她看在皇后的份上,皇后不在,太后半个时辰都别想看,明知顾越泽他们今天回城,偏偏挑今天这个日子,她要称了太后心意,估计以为自己怕了她呢。
她笑容和煦,但在场的夫人们摆明了不信她的话,排练一个月了,怎么才排练到这,夏姜芙一定是故意的,至于为什么故意,见太后阴沉沉的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夫人们识趣,起身就准备告辞了,这时候,小姐们的眼神如狼似虎落在夏姜芙身侧四位少爷身上挪不动了,天知道她们多想嫁进长宁侯府啊,顾家少爷长得好看不说,夏姜芙脾气好,又懂保养,嫁进侯府,能天天跟着她来云生院看戏,累了去别庄泡温泉,日子舒服惬意,简直是她们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娘,听说云生院的厨子是花重金请来的,厨艺一绝,难得顾伯母盛情邀请,我们就留下吧。”
其他小姐纷纷点头赞同,拉着自己娘的手臂撒娇,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夫人们脸上挂不住,若非人多,一个耳刮子当即呼过去了,女子的矜持端庄哪儿去了,还要不要点名声了?尤其太后和皇后还在呢,不是给府里蒙羞吗?
皇后脸上漾着笑,打圆场道,“听闻长宁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请来的厨子必然有一手,小姑娘想尝尝鲜无可厚非,母后,您看我们是回宫还是用了午膳回去?”
太后还沉浸在方才的戏里,哪儿有心思想其他,问夏姜芙,“后边的情节真的没有排练,是不是你故意骗哀家的?”
不怪太后多想,夏姜芙就是这种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知哪句真哪句假,依着夏姜芙的态度来看,十之八.九是骗她的。
兴致勃勃来看戏,一半忽然没了,搁谁谁心里都不好受,太后认为自己态度算好的了,但夏姜芙当即拉下脸,一脸讽刺的望着她,“太后,臣妇哪儿骗你,你要不相信,随便招个姑娘来问问不就好了?臣妇之前闭园不接帖子就是想多腾出些时间让姑娘们排练,台上一句话,台下嗓子哑,您当是说书的呢。”
夏姜芙提醒顾越流再喝杯水,慢悠悠站起身,“诸位小姐想尝尝云生院厨子的饭菜就等着,府里还有些事,我就不奉陪了。”
说着,她叫梁夫人——梁鸿的妻子,“劳烦梁夫人为我待客,下回再好好谢谢你。”
梁夫人是个粗人,哪儿懂怎么接待客人,无所适从站在那,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梁冲虽挠心挠肺不得劲,但他懂得看顾越泽脸色,扯了扯梁老夫人衣袖,“祖母,我们也回去吧,咱在这,姑娘们不自在,恐怕静不下心排练,不如回去腾地儿让姑娘们好好排练,下个月中旬就能看到后边情节了。”
梁老夫人凡事听孙子的,况且她也看得出来,夏姜芙和太后暗暗较劲了,不是她偏颇,太后这事做得不地道,前两天礼部就收到消息李良他们今日回京,稍微有点眼力的就不会今天拖着夏姜芙不让她出城接儿子,夏姜芙给太后脸色,一点没错。
换作她她不敢,但看着夏姜芙这样,她心里痛快。
梁老夫人带了头,其他夫人们哪儿好意思留下,匆匆忙拽着自家女儿回府了。
留下脸色铁青的太后,以及平静如常的皇后,皇后扶着太后起身,“母后,我们也回去吧。”
太后甩开她的手,愠怒的抬脚走了。
夏姜芙被四个儿子簇拥着走在最前,太后看着她的背影就气不打一处来,夏姜芙给先皇灌迷魂汤就算了,如今连皇上都被她迷了去,以前多孝顺多懂事的人,如今在她跟前愈发敷衍了,衣衫下的手紧握成拳,她咬着后槽牙回了宫。
夏姜芙可没心思理会太后如何想,太后下了懿旨,她也陪着逛了一个多时辰的云生院,不算抗旨不遵,至于戏,姑娘们没排练完,怪不得她,她问起顾越泽他们路上的见闻,顾越流大声插话,“娘,我来说我来说,路上可好玩了。”
顾越流从离京说起,赌博,烤肉,遇见黑公主,土匪,声情并茂,娓娓道来。
夏姜芙听得津津有味,问起黑公主,“她真的很黑吗?”
皇上已经同意了和亲事宜,这件事在京里炸开了锅,好多人家少年到处张罗亲事呢,就怕自己孩子才华出众入了南蛮公主的眼,这个月的京城,比正月都热闹,喜庆洋洋的,大大小小的宴会,数不胜数,就连裴夫子都着急次子的亲事,准备随意寻户人家定下,明瑞侯夫人有意和裴府结亲,奈何明小姐不答应,双方僵持着呢。
她看着仪表堂堂的顾越泽,说起公主来京和亲之事,她有些担心顾越泽,放眼整个京城,就顾越泽最优秀了,公主看上他可如何是好?“越泽,你觉得公主怎么样?”
“娘,你问三哥作甚,我和你说,公主是真的黑,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她黑的人,你都不知道,进入蜀州遇着土匪,公主求土匪抢劫她土匪都不肯。”说起塞婉,顾越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要是晚上,公主往路上一站,您压根看不出那有个人,除了黑就算了,太特别丑,她从忠州跑回驿站,梁冲他们以为她是要饭的,纷纷扔银子给她呢。”
夏姜芙想象力有限,没法描绘南蛮公主的模样,提醒顾越泽道,“你可得离她远些,万一她挑中你怎么办?”
顾越泽点头,“我知道的娘,平日里我能躲着尽量躲着,她应该看不上我。”
“对对对,公主有自知之明,不会高攀三哥的。”顾越流和塞婉也算患难之交了,他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还是了解塞婉的,她胆敢看上顾越泽,他第一个打断她的腿,将她扔回南蛮。
夏姜芙失笑,转头提醒顾越流,“公主丑是丑,但在她跟前别三句话不离黑啊丑的,有些话咱私底下说没什么,公主听着了估计会难受,你想啊,要是你又黑又丑,别人跑到你跟前指指点点,你做何感想?”
顾越流一怂,“我是常常说,她要问我,我总得和她说实话啊,不能让她被瞒在鼓里以为自己貌似天仙吧?”
夏姜芙微微一笑,“这话有理,她不问你你就别接人伤疤。”
“好。”
顾越皎成亲在即,府里正在翻新院子,夏姜芙将顾越皎成亲的院子重新布置了番,花草树木,错落有致,温馨宜人,宁婉静住着舒服些,顾越涵明年成亲,他成亲的院子顺道一并翻新出来,明年省些功夫,她问顾越流,“你大哥成亲后搬去靠湖的心湖院,你二哥搬去东南的院子,你们往后成亲住哪儿圈出来,有机会了,娘一起命人布置出来。”
前院是男子的住处,成亲后住前院不太妥当,好在长宁侯府占地广,有足够的院子供他们选择。
顾越白不假思索道,“我住母亲旁边的院子,离颜枫院近,以后请安可以少走几步路。”
顾越武紧接着道,“我住颜枫院西南角的阁楼,那也离颜枫院近。”
顾越流慌了:“你们选了近的我选哪儿?不成不成,我要住阁楼”
夏姜芙摇摇头,无奈道,“成亲了哪儿还能围着颜枫院转,娘不是让你们晨昏定省,好好和你媳妇过日子就成,成亲后就是你媳妇的顶梁柱,凡事以你媳妇说的为准,娘呢就和你父亲过。”
“娘不要我们了吗?”顾越流不乐意了,晃着夏姜芙手臂撒娇,“小六要和娘一起过。”
“有了媳妇忘了娘这话听说过没,好好学,别整天围着娘转,想想你们父亲,他要成天到晚围着你祖母转成何体统?”夏姜芙语气轻柔,顾越流撇嘴,他巴不得顾泊远天天围着老夫人转呢,这样就没人管他们了。
自始至终没出声的顾越泽说道,“有了媳妇忘了娘是抱怨儿子不孝顺吧,祖母常用这话念叨父亲,到娘嘴里怎么成好话了?”
娶了媳妇就把娘丢在一边他是做不出来的,他娘供他吃供他穿,陪着他们长大成人,他媳妇做什么呢,不成不成。
“娘觉得这话是对的,年轻人和年轻人聊得来,遇着事儿和你媳妇商量忘了娘,你祖母念叨你父亲是她想不开,你们可别学她。”说起老夫人,夏姜芙脸上无波无澜,又道,“你祖母身体不好,搬去祠堂住了,你们回来,去祠堂给她请安,娘就不过去了,先回颜枫院让厨子备好膳食,你爹和你大哥二哥忙,中午估计不回来吃饭。”
前些日子,京城巡城史半夜被人杀了,刑部正在追查疑犯,顾越皎从任励身上找到封信,是东境那边传来的,说梁鸿命大杀不死,问下一步怎么做,众所周知,任励和承恩侯私交甚密,任励被杀,不可能和承恩侯没有关系。
朝堂人心惶惶,弹劾承恩侯的折子堆积如山,皇上等着顾越皎捉拿真凶归案,而顾越涵去军营帮忙了,一时半会也没空。
☆、妈宝060
“祖母搬去祠堂了?”顾越泽脸上有些困惑, 老夫人平日吃斋念佛,骨子里却爱热闹, 祠堂阴暗潮湿, 位置偏,老夫人怎么会搬去那儿住。
夏姜芙没有多言, “是啊, 搬去祠堂了,你们过去吧, 娘先回了。”
顾越泽不疑有他,径直走向通往祠堂的甬道。
翻新院子, 随处可见匠人进进出出, 顾越皎成亲在侯府是大事, 外边秋意瑟瑟,府里依旧春意盎然可见夏姜芙有多重视,顾越皎是大哥, 大嫂进门,他们做弟弟的理应有所表示送份大礼, 顾越泽提出想法,引得其他三人点头附和。
银票,绸缎, 宝石,都有些配不上他们大嫂,到祠堂了,四兄弟都没讨论个结果出来, 止了声就听着祠堂里西屋传来嬷嬷训斥人的声音,“狼心狗肺的下.贱.胚子,打扮成这样给谁看呢,明知老夫人身子不好,还穿得花枝招展,你到底是何居心?”
顾越流停下脚步,不情愿的看向顾越泽,“我不想进去,嬷嬷说话太难听了,娘身边就没这种人,不知祖母怎么想的。”
嬷嬷跟随老夫人多年了,自视甚高,平日逮着谁训斥谁,严厉不输教养嬷嬷,夏姜芙脾气好忍着她而已如今愈发变本加厉了,大户人家家教严,主人仆人说话不得下.流粗俗,祖母张嘴闭嘴规矩,身边的嬷嬷却是最不懂规矩的。
“祖母年事已高,咱做晚辈的凡事顺着她便是。”顾越泽抬脚率先走了进去,顾越白和顾越武亦步亦趋,一路走来皆闹哄哄的,祠堂却极为安静,树上的叶儿掉光了,光秃秃的,顾越泽面无表情的咳嗽两声,西屋骂人的声音没了。
嬷嬷挑开帘子,脸上堆满了笑,“是三少爷四少爷五少爷六少爷回来了啊,老夫人盼星星盼月亮的总算将四位少爷盼回来了。”音量上扬,眉梢掩饰不住喜悦,出来时,回眸恶狠狠瞪了玲珑眼,皮笑肉不笑道,“还不赶紧给几位少爷倒茶?”
玲珑掖了掖眼角,眼眶通红走了出去,她一身牡丹花色纱裙,擦粉描眉,眼角挂着泪痕,显得楚楚可怜,顾越泽收回目光,摆了摆手,“不用了,娘让我们来看看祖母,祖母呢?”
“老夫人在祠堂打坐呢。”搬来祠堂后,老夫人苍老了许多,顾泊远隔三差五来探望明显不如之前频繁了,老夫人精神不振,浑浑噩噩过了些日子,慢慢地沉淀下来,一天里都会抽一两个时辰打坐念经,祠堂的日子枯燥无聊,不打坐念经又能做什么?
出不去,无人来,属于老夫人的光鲜已经不复存在了。
嬷嬷推开祠堂的门,老夫人捻着佛珠,脊背佝偻的坐在蒲团子上,嘴唇一张一翕念着佛经,顾越泽拉住嬷嬷,小声道,“别打扰祖母了,我们下午过来。”
语声刚落,蒲团子上的人动了动,老夫人转过身来,几月不见,老夫人双目浑浊面色憔悴,布满皱纹的脸上再无往日的精明可言,顾越泽敛了敛神,恭顺的唤了声祖母,轻轻走了进去。
老夫人瞬间热泪盈眶,“祖母的乖孙啊,你们可算回来了,祖母以为有生之年等不到你们回来了啊。”
顾越泽弯腰扶着老夫人起身,脸上神色一软,“祖母说的哪儿的话,我们为朝廷办事,事情结束自然就回来了,您啊,长命百岁着呢。”
嬷嬷偷偷在旁边抹泪,几位少爷回府,大少爷成亲,她希望夏姜芙看在几位少爷的面上接老夫人出去才好,她搬椅子过来让老夫人坐下,又给顾越泽他们抬凳子,顾越泽摇了摇头,屈膝蹲在椅子边,“嬷嬷别忙活了,我陪祖母说会话就成。”
老夫人看看顾越泽,又看看顾越白,长长叹息了声,“都回来了,回来了好啊,世道险恶,还是在家安全,以后别乱跑了,咱长宁侯府的子孙,不差那点功勋,犯不着学外边人拼命。”
嬷嬷在后提醒老夫人,“三少爷他们刚回来,老夫人说些开心事吧。”
这时候,玲珑端着茶壶翼翼然进来,低眉顺目给顾越泽他们行礼,顾越白忍不住盯着玲珑多看了几眼,和顾越武道,“这丫鬟瞧着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顾越武抬眸,凝视片刻,脸渐渐沉了下来,他先是看了顾越泽眼,见顾越泽握着老夫人的手,神色没什么变化,幽幽道,“好像是在哪儿见过,美人嘛,大抵都有相似之处,不足为奇。”
顾越白上上下下认认真真端详几眼,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无人开口他便不好揪着不放,顾越流在屋里到处看,没注意玲珑,反倒是老夫人见着玲珑奉茶有些激动,拂掉茶几上的杯子,冷声道,“滚下去,别想拦着不让我和孙子们说话,我顾家的孙子,和你没关系,给我滚。”
顾越泽眼眸动了动,没吭声,嬷嬷担心顾越泽他们发现什么追问,急急接过茶壶,摆手让玲珑退下,玲珑红着脸,拖着长裙,低眉顺目退了下去,老夫人犹不解恨,睚眦欲裂,面露狞色,“狐媚子,抢了我儿子又想抢我孙子,门都没有,滚,赶紧滚。”
老夫人情绪激动,顾越泽插科打诨说了些话逗老夫人开心,一盏茶的功夫后带着顾越白他们离开,走出祠堂,顾越泽就收敛了笑,目光显得深邃幽暗,除了顾越流,三人都觉得老夫人和夏姜芙发生了什么,玲珑身上的衣服是夏姜芙穿过的,妆容,神态,皆有夏姜芙的影子,虽说东施效颦,当儿子的瞧见了心里不是很舒服。
穿过假山遇着管家巡视下人,顾越泽一问才知老夫人做下的事儿,亏得夏姜芙让他们去祠堂,换作他,不落井下石已是仁慈了。
“父亲多大的年纪了还纳妾,传出去不是让人贻笑大方吗?祖母还真是会算计,找个和娘有几分相似的人迷惑父亲,成功了她能得到什么好处?”顾越流说话没那么多忌讳,他心里不喜欢老夫人,要不是看在夏姜芙的份上,他才懒得应付她呢,“美人画皮难画骨,在我们跟前言笑晏晏,慈眉善目,转身就给娘穿小鞋,祖母这做派恕难苟同,往后我是不去祠堂了,心头膈应。”
顾越白和顾越武没吭声,却也没说他不对,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老夫人这事不地道,有什么堂堂正正和夏姜芙商量,夏姜芙不会不给她面子,趁虚而入未免欺人太甚,身为人子,他们若不偏袒自己亲娘就太不孝顺了,顾越白揽过顾越流肩头,附和道,“六弟说得对,亲疏有别,娘十月怀胎生下咱,咱不能看她受了委屈还装作不知,这祠堂往后我也不来了。”
“四哥说的是,娘处处敬着她,她却愈发得寸进尺,不能姑息。”顾越武揽过顾越流另一肩头,三人肩并肩走了。
顾越泽视线扫过管家,招了招手,管家目光闪烁不定,内里缘由,还真是瞒不过顾越泽,他只说了老夫人找个像夏姜芙的人去书房迷惑顾泊远,实则这不是老夫人搬去祠堂的真正原因,那件事发生太久了,为了侯府名声,哪怕知情也捂死了嘴,从未吐露过半句。
“三少爷,可还有事?”管家悻悻问道。
顾越泽目光炯炯,启唇道,“是不是还有事没与我说。”
送丫鬟伺候顾泊远的事儿以前老夫人也做过,怎偏偏这次送去祠堂,他问道,“父亲真碰了那丫鬟?”
那样的话,顾泊远可真是眼瞎。
管家哭笑不得,“侯爷心如明镜,哪儿会上当。”
“祖母为什么搬去祠堂了?”
“老夫人身体不好,太医说需要静养,府里院子翻新,闹哄哄的,恐老夫人病情加重”管家说这话的时候,额头冷汗涔涔,这种话不知能不能糊弄过去。
好在前边的六少爷及时解了他的围,“三哥,赶紧的,娘还在颜枫院等着呢。”
顾越泽没有再问,不发一言走了。
西南嗜辣,无辣不欢,顾越流吃过西南饭菜后格外怀念府里厨子做的菜,路上急切的跟猴子似的,刚拐弯穿过弄堂,他脸上的笑瞬时烟消云散,顾泊远和顾越皎身着朝服站在廊柱边,二人举目远眺,好像在等什么人。
顾越流脸拉得老长,捂着屁股,歪歪扭扭走了过去,牵强的扯着嘴角,装作大喜的口吻道,“爹,大哥,你们在呢。”
顾泊远笑着转身,“是啊,下人说你们去祠堂了,我和你大哥在这等着。”
顾越流身子颤了颤,以为顾泊远会清算旧账,面色紧绷得略微抽搐,顾越皎看得好笑,“我让父亲稍等会儿的,你们这趟差办得不错,李大人和魏大人在皇上面前称赞你们有勇有谋,圣心大悦说要赏你们。”
顾越流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李良和魏忠能说他们好话他是不信的,至于赏赐,他更不敢肖想,皇上不追究他们赌博就谢天谢地了,但顾越皎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敢拆皇上的台,转身看着顾越泽阿谀奉承道,“是三哥监督得好,二哥呢?”
“他回颜枫院了,走吧,说说路上你们遇着什么好玩的事儿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顾越皎满面春风,温文尔雅,一改往日的死板严肃,连顾泊远都笑吟吟的,顾越流七上八下,不住回想自己在路上有没有犯什么大错,除了赌博好像没有其他了,这么想着,他心下稍安,赌博之事,李良和魏忠说过会守口如瓶,而随行的少爷们赢了钱,心头没有积怨,想来不会大着嘴巴乱说,事态不严重。
于是,他腰杆直了些,大声说起途中见闻,顾越皎和顾泊远笑容和煦,顾越流胆子愈发大,挽着顾越皎,喋喋不休说个没完没了。
夏姜芙命厨房准备了一桌饭菜,全是顾越泽他们喜欢的,夏姜芙时不时给他们夹菜,自己却不怎么吃,顾越流吃了整整三碗,夏姜芙从顾泊远嘴里知道这事仍诧异不止,“小六,吃太多了肚子会不会不舒服?”
吃多了积食,她担心顾越流闹肚子。
“我还要一碗汤。”顾越流递碗立即有丫鬟弯腰给他舀汤,他回夏姜芙的话道,“不多,吃多了长得高,娘不是常让我多吃些吗?”
夏姜芙看他握着勺子喝汤,点头道,“以前你吃太少了,娘担心你身体长不好。”
“现在我就听娘的话多吃些,没准明年就有五哥高了。”顾越流颇为自豪,一碗汤见底,再让丫鬟盛一碗,夏姜芙怕他逞强,阻止道,“不喝了,下午要饿的话,娘让厨房熬就是。”
顾越流这才作罢。
夏姜芙有午睡的习惯,衙门还有事,顾越皎和顾越涵约着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顾越流看着,和顾越武嘀咕,“朝廷是不是变天了,瞧瞧大哥和二哥火烧眉毛的模样,用不用这么拼。”
顾越泽抿着唇,没作声。
走出颜枫院,周围好似安静了许多,安静得有些不太寻常,顾越流正觉得气氛有些似曾相似,面前就蹿出一帮凶神恶煞的侍卫,罩上头套,押着他们朝外走。
顾越流放声惊呼喊救命,顾越白和顾越武亦惊慌失措没回过神。
“安静些,是父亲的人。”顾越泽低低提醒。
顾越流想起来了,以前顾泊远也用这招对付他们的,他瞬间老实了,饭桌上见顾泊远心情不错,以为不会过问赌博的事儿了,没料到等在着,太阴险狡诈了。
毋庸置疑,四兄弟屁股上都挨了鞭子,比以往好的是还能走路,就是姿势看着有些别扭,顾越流没骂人,赌博是他们不对,这顿打不冤枉,比起以前,这次简直挠痒痒,他不气顾泊远而是气顾越皎和顾越涵,难怪二人逃命似的跑了,估计早料到顾泊远会动手,兄弟如手足,他们竟逃之夭夭,太令人失望了。
天凉,顾越流盖着毯子,面朝下躺在雕花窗户下,旁边依次躺着顾越泽,顾越白,顾越武。
除了顾越泽,其他三人俱是咬牙切齿的瞪着跟前的人。
“三少爷,侯爷让您将钱财拿出来,赌博之事既往不咎。”向春中规中矩立在边上,面色冷静道,“四少爷五少爷六少爷身上的银两分文不少充公了,您身上的银钱,除了用了的二千三百五十两还有二万四千六百六十七两,侯爷说要一两不差。”
顾越泽闭着眼,双手枕着脸,毯子盖住了整个脑袋,好像睡得很熟。
顾越流忿忿道,“向春,你个叛徒,爷我辛辛苦苦攒的银子被你一脚抢了,你把钱还我。”
他怕有人惦记他的钱,自诩聪明的将钱埋在带泥的花盆里,从蜀州带到京城,他还没来得及清点呢,被向春把老底掀了,他气啊,“向春,你还我的钱。”
向春不卑不亢,“六少爷,是侯爷的意思,您有什么话傍晚侯爷回来您与侯爷说。”
四位少爷,四少爷将银钱藏在玉肤膏的瓶子里,五少爷将钱尽数带在身上,六少爷将其埋在长过月亮花的泥里,就三少爷的钱,他翻遍大大小小箱子盒子,身上也检查过,怎么也找不到,不知藏哪儿去了。
钱多会坏事,顾泊远下令将几位少爷的钱收回账房充公,他也没法子啊。
看顾越泽趴着,身上的毯子捂得严严实实,向春再接再厉劝道,“三少爷,您在府里衣食无忧,每个月有月例,在朝廷还有俸禄,那些钱是塞婉公主的,您留着不太妥当。”
顾越泽依旧无动于衷,顾越流呸了,“放账房就妥当了?我们呕心泣血熬了多少通宵才赢回来的,凭什么充公,向春,你把我的钱还来。”
向春苦笑,再次纠正六少爷,“是侯爷的意思。”
“我不管,父亲怎么知道我的钱埋在泥里的,一定是你告诉他的,你得还我。”顾越流心里那个气啊,顾越泽早提醒过他们回京后顾泊远会没收他们身上的钱财,他绞尽脑汁才想到花盆,以为最万无一失,结果被向春轻而易举给发现了,他就奇了怪了,“你怎么知道我的钱在花盆里,你偷偷监视我?”
没理由啊,他埋钱的时候可是四下检查过没人,向春怎么发现的?
向春嘴角抽了抽,暗道,就冲着您每晚睡觉钱盯着花盆笑得那劲儿就看得出端倪,哪儿用得着监视,不过他不敢如实说,怕把顾越流气坏了,只道,“奴才挨个挨个翻的。”
顾越白和顾越武俱是心头一痛,“那些夜白熬了,我的钱哪。”
上万两银子,说没就没了,他们都没想好怎么花呢。
向春面上含笑,不厌其烦询问顾越泽,顾越流没个好气,“你走吧,三哥睡着了,不会理你的。”
顾越泽是谁,向春要从他手里拿到钱,想都别想。
向春说得口干舌燥,榻上的顾越泽连喘气的声息都没有,逢夏姜芙进屋,向春心虚的福了福身,仓惶而跑,弄得夏姜芙眼神微诧,向春怎么见着自己跟老鼠见着猫似的,她定了定神,看向掀开毯子的顾越泽,想起正事来,“我让太医来给你们瞧瞧,你大哥成亲,屁股上带着伤不吉利,顺便让太医把个脉,看看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地方。”夏姜芙坐在榻前,温声问向春路上有没有欺负他们,顾越流很想说有但他回想了便,有些失落的摇了摇头,向春拿他的钱是不对可是路上向春和欢喜对他们不错,他不好意思昧着良心说谎。
向春将顾越泽的包袱翻了一遍,还是没有银子的踪迹,顾越泽看似不着调,认真较劲起来不输顾越皎,尤其在银钱方面最为上心,他知道只要顾越泽不开口,他们别想把银子翻出来,他如实禀明顾泊远,让顾泊远拿主意。
“他能藏得这般隐也算下了功夫,由着他去。”顾泊远翻阅着东境传来的公文,梁鸿果真什么都没查到,只是又遭遇了场刺杀,那些人来势汹汹,梁鸿怀疑是承恩侯府的人做的,求朝廷再派些人支援。
梁鸿和承恩侯反目了。
“你说三少爷杀任励的人是任励派去抓少爷们的那帮人?”顾泊远阖上公文,语气森然。
“是,三少爷摸清他们底细,以家人为要挟让他们杀任大人。”向春有些担忧,“大理寺的人心细如发,会不会发现什么?”
任励是朝廷命官,在天子脚下被杀,皇上命大理寺和刑部尽快捉拿犯人归案,要是他们将顾越泽供出来,侯府就惹上麻烦了,“要不要奴才将那些人的家人抓来?”
“你见过有大理寺的人撬不开的嘴吗?越泽入仕不深,但不至于给自己留那么多隐患。”顾泊远翻开另一份关于军营的公文,淡淡批注一行字,“下去吧,这件事你只当不知,大少爷那不必知会,陆堂敬敢对我顾家人下手,后果自己承担。”
向春见侯爷没有半分担心,躬身退下。
顾越流带回来的月亮花的泥土,刚送到颜枫院不到半个时辰就让夏姜芙给送人了,顾越流心头郁郁,后悔该多挖些土回来,夏姜芙安慰他,“接下来你大哥成亲,云生院开园,娘忙得无暇顾及其他,泥土交给裴夫子,没准明年他能培育出月亮花来,伯乐相马,送他再合适不过,况且你摘了裴夫子美人笑他都没和你追究,一盆土哪有舍不得的?”
“嗯,幸亏我还给娘选了其他礼物。”顾越流拿出从蜀州买的珊瑚石,一整块,差不多有三个碗口大,未经雕琢,夏姜芙想打什么首饰都行。
夏姜芙眉开眼笑,让秋翠收进库房,忙完这段日子去京城首饰铺子打首饰,除了顾越流,顾越泽他们也给她带了礼,夏姜芙欢喜的收下,在顾泊远跟前少不得一通炫耀,听顾越流说想看那天没演完的花木兰,翌日清晨带他们去了云生院。
顾越泽他们刚回京,皇上放他们半个月的假,顾越皎成亲后再去衙门和翰林院当值,此事正合心意,坐上马车后,四人表情就略不自然了,屁股有伤,随着马车颠簸,又痒又疼,控制不住想伸手挠,可夏姜芙在车里边他们不好意思,只得时不时调整坐姿,蹭蹭坐垫,隔靴搔痒。
顾越流拉起车帘,街上成群结队的行人,说说笑笑往城门方向走,他心头纳闷,“娘,你看他们都往城门口去,是不是那边出什么事了?”
夏姜芙扫了眼,担心风大他们刚回京不适应,劝他将车帘放下来,解释道,“承恩侯府在城外施粥,有一个多月了吧,陆柯领头,风雨无阻,城中许多人家都去城外领粥了。”
“陆柯?”顾越泽敛下眼睑,“他不是该在翰林院吗,怎么去城外做大善人了?”
陆柯和他们差不多,都是不务正业的纨绔,只是他们兄弟多,京城里的人说起纨绔首先想到他们而忘记陆柯这个二世祖,同是纨绔,他不认为陆柯有这个善心。
“不知道啊。”夏姜芙拨弄着顾越白送她的手镯,“约莫受了什么刺激吧,这是第二次施粥了,之前施过一回,莫名奇妙停了,天天在沉溺酒楼,醉得不省人事,后来又振作起来,继续去城外施粥,整个京城,都在说承恩侯府家的二少爷是阴晴不定的大善人呢。”
路上有姑娘们正议论陆柯此人,顾越流忍不住说探出头听。
“陆二少生得玉树临风,半点架子都没有,我娘手打滑碗掉地上,他差下人拿个干净的碗给她呢。”
另一姑娘道,“当然了,官宦人家的少爷从小熟读诗书礼仪,为人随和,陆二少是承恩侯府的人,品行自然更好了。”
书读得多品行就好?顾越流头回听到这个理,叮嘱前边车夫慢些,他想听姑娘们还能怎么夸陆柯。
“陆二少心地善良,听说之前还往私塾送了许多书,鼓励孩子们用心念书考取功名报效朝廷,人太好了。”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整个京城,逢年过节才会有人施粥,像陆二少这么大手笔的还是头回呢。”说到这,姑娘话锋一转,“可惜啊,这么好的人偏偏定了门不顺遂的亲事的,郭家小姐你听说过没,她就是陆二少未过门的妻子。”
说起这个,周围又聚集了许多小姐,你一言我一语,竟将那郭小姐形容得虎背熊腰,不堪入目,顾越流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姑娘们眉头紧锁,为陆柯忿忿不平,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郭家小姐的模样,他拉上了帘子,同夏姜芙道,“娘,我瞅着陆柯铁定有什么阴谋,无缘无故的,他会好心施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差不多。”
他还没忘记陆柯是怎么在鸿鹄书院暗算他们的。
“娘不知道他有没有阴谋,就是琢磨着承恩侯府挺有钱的,天天施粥,京城百姓有十分之一靠他们养着,账房要支出多少粮食啊。”换夏姜芙,她可舍不得那么多粮食。
顾越流想了想,“娘,咱府没钱吗,你想施粥我陪您来。”
“咱府里有钱,但没想给外人花啊,娘给你们攒着娶媳妇呢,娘可舍不得花在外人身上。”夏姜芙继续拨弄着镯子上的玉珠,漫不经心道。
顾越泽赞同夏姜芙,天子脚下,哪儿有吃不饱饭的人,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自己过得舒坦才最重要,否则哪天京城动荡,他们想对自己好都没机会了,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陆柯的举措,不值得提倡。
马车慢悠悠到了云生院,街上许多人说起陆柯都赞不绝口,顾越流听着不太舒服,他眼里陆柯就是个没本事只会暗地陷害人的奸佞小人,京城人是被他蒙蔽了,但一进云生院大门他什么都忘记了,戏台子上有许多姑娘们,正脆声脆气的朗读着话本子,他清了清喉咙,扯着嗓门就要吹哨子。
夏姜芙及时拦住他,“姑娘们背词呢,别打扰他们,娘先带你们去大堂看看姑娘们写的话本子,裴夫子精心指点过的。”
裴夫子德高望重,经他指点后姑娘们进步神速,写的话本子绘声绘色,秋翠抱着一叠话本子来,每一册话本子右下角有盖着晋江的章,夏姜芙笑着解释说取晋女归,江水还之意,相传晋朝时女子可入朝为官,和男子同台吟诗作对,弹琴奏乐,民风极为开放,她取这个名,自是盼着姑娘们争气,好好写话本子,有朝一日,话本子流落到市面上,让更多人欣赏到她们的才华。
话本子不是文章,用不着有太多讲究,流落到市面上不会有人指指点点。
就她所知,京城许多夫人小姐都喜欢看话本子,肯定能卖钱。
晋江二字,是所有西阁姑娘们的统称,她指着西阁的匾额给顾越泽看,苍劲有力的晋江二字星光熠熠。
“裴夫子的字?”顾越泽错愕,裴夫子的字价值千金,提名晋江二字,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夏姜芙颇为自豪,“是啊,我请裴夫子帮的忙,希望晋江姑娘们能像晋朝才女们那般释放自己的才华,挣得一席之地。”
说话间,她领顾越泽他们走进大门,里边还有许许多多的匾额,传奇云生,喜剧云生,斗艳云生,夏姜芙挨着挨着解释,她依据姑娘们擅长的领域,分为不同的类,同类里分不同的组,比如写话本子的,一组负责些鬼怪仙神类故事,一组负责写家长里短的平淡人生,一组负责写乔装打扮的恩怨情仇,花木兰为父充军的故事深入人心,乔装打扮是时下正流行的故事,姑娘们文笔朴实无华,读起来朗朗上口,她寻思着过些日子让人将姑娘们写的话本子誊抄几份,放一间书铺卖,卖了钱分给姑娘们。
如此一来,晋江姑娘们都有进项了。
顾越流为夏姜芙竖起大拇指,昨天他没进来,阁楼重新装饰过后,一改之前的纸醉金迷,充斥着浓浓书卷之气,大堂内并排安置了二十几张桌椅,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楼东边封了几扇门,开了三扇,上边挂着鬼怪仙神,家长里短,乔装打扮的匾额,用不着说是给写话本子的姑娘住的。
而二楼三楼四楼布局同样如此。
“住一起,遇着不懂的能及时问,互相学习互相进步。”夏姜芙慢悠悠解释。
顾越泽随手从秋翠手里拿了本话本子,乔装打扮的故事,与女乔装扮成男子不同,故事的主人翁是男人,他天生骨骼奇特,娇小如女子,加之家里姐妹众多,喜欢穿女装,时常被认作是女子,忽然家道中落,几位姐姐被夫家休弃,他为了养活一家老小,扮作女子去青楼卖艺
顾越泽抿了抿唇,有些无法面对,将话本子递给夏姜芙,“娘觉得有夫人小姐喜欢这种故事?”
青楼妓.院,里边就没清白的人,男子扮作女子进了那种地方还不得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想想整日在青楼花天酒地,夜夜笙歌的老爷们,若得知自己枕边睡着的是个男人他捂了嘴,心头犯恶。
夏姜芙接过手翻了翻,越翻越入神,招手让秋翠抬凳子过来,慢慢浏览,翻到后边,竟眼眶泛红落下泪来。
顾越泽:“”
方才的话,当他没说,他递手帕安慰夏姜芙道,“娘,故事是姑娘们胡编乱造的,您别想多了。”
抬头看同样津津有味翻着话本子的顾越白顾越武和顾越流,他嘴角抽了抽,话本子真有吸引力?看得如此认真。他从桌上挑了本鬼怪故事翻了几页,比起乔装打扮,这本更为跌宕起伏,情景描述得细腻恐怖,如身临其境,令人脊背发寒。
母子五人翻阅着话本子像被定了神,夏姜芙一目十行,最先翻到最后,掖了掖眼角的泪花,动容道,“谁写的话本子,往后可别写这么悲惨的故事了。”
主人翁的仇人是个色令智昏的朝廷命官,他为了找到仇人陷害他们家的证据才自卖去青楼的,卖艺不卖身,身份无意间被青楼花魁识破,二人日久生情,主人翁决定放弃报仇为花魁赎身,平平淡淡过余下的日子,谁知坏人带了帮人来青楼,点了名要花魁伺候,那帮人来势汹汹,花魁心知逃不过晚上,拿了钱财让主人翁离去,主人翁将花魁迷晕,自己顶替了花魁去伺候那帮人,最后和那帮人同归于尽。
后来花魁赎身,抱着主人翁的骨灰回到主人翁家,服侍双亲到老。
夏姜芙抹了抹泪,同秋翠道,“和姑娘们说,往后写些欢喜的结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既是故事,就给个美满的结局,梁山伯和祝英台不也化蝶成双了吗?”
秋翠不知道夏姜芙看了什么,答了声好,又递上另外本,夏姜芙翻了两页,倏然咯咯大笑。
秋翠:“”
女人善变,这话当真不假。
下午,夏姜芙陪着顾越流看戏,花木兰后边的情节,四人看得津津有味,戏结束后了许久没回过神,姑娘们表情到位,仿若身临其境,顾越流问夏姜芙还能不能再看一遍,姑娘们言语粗俗易懂,比酒馆唱曲的有趣多了。
“等你大哥成亲那日吧,娘让人搭戏台子了,传奇云生的姑娘们演一场。”
顾越流数着日子,还有十天,很快了。
顾越皎的亲事,夏姜芙放出消息会在侯府搭戏台子演戏,京城夫人们翘首以盼,琢磨着随礼之事,看戏是有讲究的,寻常喜事,位置依着亲疏关系,官职高低排,但传奇云生的姑娘们是收钱的,极有可能依着价格高低排,若是这样,礼轻的就吃亏了。
故而,许多人派人试探夏姜芙的口风。
“你的亲事,夫人们比娘都期待,这件事你怎么说?”夏姜芙问顾越皎的意思。
关于位置这事她之前没想过,寻常人家办喜事怎么做的她就依葫芦画瓢安排,眼下夫人们问起,总要给个准确的消息,免得夫人们以为送了大礼但没得到应有的礼遇。
“娘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吧,戏台子前边位置就这么多,总不能人人往前挤,而且戏台子搭在听枫园的正屋,坐得远也能听着声,前后没多大影响。”顾越皎去听枫园看过了,扯着嗓门说话有回声,姑娘们嗓门洪亮,坐哪儿都听得到。
“成,那就依着其他府办喜事的那般安排吧。”
按价格来安排座位又要清点各府的礼金,折腾来折腾去的麻烦。
这几日,大街小巷都在议论长宁侯府大少爷的亲事,全然忘记还有南蛮公主来京和亲之事,驿站里,塞婉面圣回来,问巴索他们去不去侯府,据说那天京城有名的人都会去。
巴索当然想去了,皇上答应和亲但没明确指出和谁,依着他看,安宁国皇帝怕是想让塞婉公主自己挑,如此一来,这种能结交城中青年才俊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了,只是,他颓丧着脸道,“咱没送得出手的礼,顾大少成亲,总不好堂而皇之上门蹭吃蹭喝吧。”
“不是还有上千两银子吗,去铺子选样别开生面的礼不成问题吧?”几文钱能买包子,上千两,绫罗绸缎,金银玉饰能随便买了吧?
巴索更加为难,“是没问题,可住在驿站,到处需要打点,总不能把钱全拿去买礼。”初来乍到,铺子的掌柜肯定会敲诈他们,别人几百两能买到的,他们约莫要上千两,公主进宫见安宁国皇帝的头套是新买的,搁南蛮,压根花不了这么多钱,掌柜的欺负他们外地人。
再吃这种亏,不值。
塞婉取下头上的配饰,坐在梳妆台前,拧开玉肤膏的瓶塞,勾了些慢慢抹在脸上,思忖道,“我写封信去长宁侯府,问顾六少借点钱,他落难我借了银子给他,我落难他没理由不借给我,你觉得怎么样?”
说起顾六少,巴索眼前一亮,塞婉是南蛮人,安宁国的百姓多有偏见,顾越流则不同了,他是长宁侯府的少爷,有他作陪,铺子的掌柜不敢坑骗他们。
“公主想得周到,奴才这就写信送长宁侯府去。”他看来,只是耽误顾越流些时辰,顾越流不会拒绝。
他问了长宁侯府住处,将信交给长宁侯府的管家,请他现在交给顾越流,他在门口等消息。
管家请他入府,巴索想了想觉得不合适宜,他身后的是公主,进了这道门,万一安宁国的达官贵人以为公主中意长宁侯府的少爷怎么办?
塞婉嫁给谁都不好,万万不能是长宁侯府的人,南蛮之所以投降就是让顾泊远逼的,塞婉嫁进侯府,哪儿会有好日子过。
因此,他没入府,就在门外候着。
不一会儿,管家就出来了,说顾越流没空,中旬有时间。
巴索急了,顾大少亲事在十一月十一日,哪儿来得及,他舔着笑道,“您看能不能请顾六少出来,奴才与他说说。”
管家再次进府请,顾越流还是那句话,抽不开身。
巴索觉得长宁侯府的人狗眼看人低,拉着他们公主赌博赢钱的时候有大把时间,赢了钱就翻脸不认人,他哼了声,怒气冲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