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姜芙拿手帕擦了嘴,显得漫不经心,“然后呢。”
“哀家觉得这门亲事可行,你认为呢?”
夏姜芙不着痕迹扫了眼顺昌侯老夫人,老夫人瞧着脸色不太好,眼角浓浓的圈黑色,该是夜里没休息好的缘故,她道,“塞婉公主的亲事,还是问过当事人的意思吧,皇上答应和亲是想增进两国情分,别到头来里外不是人。”
太后脸色变了变,“你知道了?”
“动静闹得这般大,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知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夏姜芙不以为然,顺昌侯当街纵凶的事儿都做出来了,还有不知道的吗?
太后垂眸,面露沉思之意,“你不同意这门亲事?”
夏姜芙静静坐着,听得一头雾水,“与我何干,老夫人在此,您该问她的意思才是。”
闻言,太后扬唇笑了起来,轻拍着塞婉手臂,愉悦道,“塞婉中意的你家五小子,问老夫人作甚,这门亲事你要觉得可行,待会皇上就下旨赐婚”
夏姜芙放松的心渐渐崩了起来,不可思议的问道,“你说塞婉公主看上越武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顾越武哪点入了塞婉的眼?
太后满意于她的吃惊,脸上笑意更甚,“是啊,塞婉这丫头说她仰慕越武的才华。”
“他自幼饱读诗书,文采斐然,塞婉公主仰慕他没错。”夏姜芙夸起自己的儿子是不遗余力,太后早见识过了,她及时打断夏姜芙不要脸的吹嘘,说道,“哀家也是这么同她说的,这门亲事你是应了?”
夏姜芙的目光落在塞婉光洁的额头上,滞留许久没有答话,像是在斟酌怎么拒绝,又像是犹豫,太后抵了抵塞婉,示意她抬起头,塞婉愣愣的仰起头,对上夏姜芙端详的眼神,只看夏姜芙红唇微启,“小五,你怎么看?”
顾越武手足无措,他哪儿遇到过这种事,“我听娘的。”
“我不答应。”夏姜芙声音干脆,“民间流行句古话,女大三抱金砖,塞婉公主比小五大两岁吧,不合适。”
太后神情一滞,她认识夏姜芙二十多年,头回看夏姜芙嫌弃一个人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年龄的,她都想好怎么遮掩塞婉的皮肤黑了,偏偏夏姜芙绝口不提容貌,她诸多说辞压在心里说不出口。
年龄大,确实是个难题。
“越泽和她年邻相仿,他娶塞婉,你不会拒绝了吧。”太后退一步,折中道,“越泽乃新科状元,才华不输越武,他和塞婉更登对。”
夏姜芙没有反驳太后,嘴角扬起嘲讽的笑,“太后当我儿子是货物呢,挑挑拣拣随便人选,要我说,古往今来,论学识谁比得过皇上,学识渊博才懂知人善任,如今风调雨顺,长宁长治久安,全是皇上的功劳,塞婉公主仰慕才华而来,当然首选皇上了。”
邻桌,顾泊远眉头紧锁,暗道,果真还是来了。
皇上搁下筷子,脸色有些阴沉。
“臣妇觉得,南蛮臣服的是安宁皇室,塞婉公主嫁给皇上,南蛮举国上下欢呼沸腾,为之雀跃的。”夏姜芙无关痛痒道。
太后神色僵硬,当着老夫人和塞婉的面不想给夏姜芙难堪,笑吟吟解释,“后宫充盈,皇上已决定不再添人,你之前口口声声骂皇上年年选秀,如今岂不是正好。”夏姜芙口无遮拦,在刑部衙门诋毁后宫妃嫔,暗指皇上行径和青楼嫖客无异,胆大包天,要不是念长宁侯军功显赫,劳苦功高,就夏姜芙的脑袋,不够刑部砍的。
“皇上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臣妇敬重还来不及,如何敢骂皇上,太后怕是听人乱说一通,对臣妇有什么误会。”夏姜芙可不记得她骂过皇上,她只是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但句句发自肺腑,感人至深,连她儿子们都没听过。
太后被她的厚颜无耻惹得怒气横生,紧了紧手,触到塞婉纤细的手指,回归正题,“和亲是两国大事,朝廷上下都等着,你别总想着自己。”
“太后说笑了,我儿的亲事,我哪儿会想着自己,当然以他们为先。”夏姜芙看着塞婉,有些不忍心,当着塞婉公主的面拒绝她,她只怕不太好受。
气氛凝滞,太后铁青着脸,圆目怒瞪着夏姜芙,额头上的流苏晃了晃,她讽刺道,“你自私自利惯了,和亲是喜事,你不就嫌弃塞婉长得丑配不上你儿子吗,何须用年龄说事,京里联姻的人家,女大男小的不是没有。”
夏姜芙轻轻笑着,“太后也说是联姻的人家了,长宁侯府的繁荣昌盛还犯不着用联姻维持,没什么事,臣妇先回去了。”推开椅子站起身,叫上顾越武出了宫殿。
气得太后差点拍桌,朝皇上道,“你瞧瞧,嚣张成什么样子了,你是天子,她甩脸色给谁看呢。”
顾泊远起身施礼,态度诚恳,“还请太后别和阿芙一般见识,她护短了些,性情不坏。”
“护短就该所有人纵着她,哀家看她是愈发无法无天了,长宁侯,你对朝廷有功,哀家和皇上记着,但府里的事儿也该好好管管,传出去,丢的是长宁侯府脸面。”太后拉着脸,语气十分不好,沉默不言的皇上抬起头,一锤定音道,“好了,方才之事当作不知,塞婉,你来京时日尚浅,朕会吩咐六部,往后京中的宴会必邀请你参加,再好好看看,亲事是一辈子的大事,别太过草率。”
要进长宁侯府的门,除非夏姜芙点头,塞婉要是有宁婉静的皮囊一切好说,偏偏
皇上不想插手此事,以公务缠身为由,叫上顾泊远去御书房议事。
雾蒙蒙的天飘起了雨,皇上行色匆匆,看得太后又是一气,朝老夫人道,“您瞧瞧,哀家的话也不管用了,夏氏为什么有恃无恐,不就是一个个给惯的?”
在府里顾泊远惯着,出了门皇上睁只眼闭只眼纵着,不把她这个太后放眼里。
老夫人没有吭声,她想起关于夏姜芙的一桩传闻,说她深夜进宫骂得皇上狗血淋头,当场不予追究顾越泽赌博之事,之前她以为外边人夸大其词,天子岂是夏姜芙能出言训斥的,不怕掉脑袋?
此时看皇上对夏姜芙的偏袒,挨骂估计是真事。
不愧是先皇的儿子,父子两对夏姜芙都一个态度,能纵则纵。
“你也别多心,有些人太过安分守己反而不好。”老夫人思来想去,只想了这么句安慰太后的话。
长宁侯位战功赫赫,膝下有六子,要是夏姜芙面面俱到,左右逢源,朝廷就该忌惮了,夏姜芙目中无人,不拉帮结派,对朝廷来说反而是好事,她好像从来没听说夏姜芙和谁走得近过,夏姜芙在京城,没有朋友。
“要不是想到这点,我会容忍她到现在?”比起其他世家夫人,夏姜芙确实很令人放心,不四处参加宴会结交朋友,养的儿子个个没有出息,不像承恩侯府那位成天钻营算计。
老夫人心下叹息,抱怨长宁侯和皇上纵容夏姜芙,太后心里何尝不是,太后和夏姜芙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每二人争锋相对,夏姜芙是绝对不认输,京中夫人小姐不是傻子,换作其他人,当面和太后呛声早没命了,偏偏夏姜芙活得好好的,太后还不得不给她面子,久而久之,风向就会变了。
夏姜芙这性子,就是他们自己给纵的。
顾越武扶着夏姜芙,坐上马车一颗心还不上不下提着,“娘,塞婉公主不是看上梁冲了吗,和儿子有什么关系?”
好端端的,怎么牵扯到他身上了?
夏姜芙也想不明白,盯着顾越武认真打量许久,猜测道,“估计看你生得龙章凤姿起了旖旎心思吧,你喜欢塞婉吗?”
顾越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白天瞧着塞婉只是觉得有些丑,晚上就有些吓人了。
“娘觉得不合适,你别担心,娘会给你找个好看的媳妇的。”塞婉五官不够精致,皮肤又黑,哪儿能给她做儿媳,万一生个黑黝黝的孙女怎么办?坚决不行。
和亲之事暂且搁置,皇上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给塞婉,又下令往后京中宴会必须请塞婉参加,六部的人个个是人精,哪儿还有不懂的,姜还是老的辣,顺昌侯老夫人守着太后哭一通就把和亲之事搅黄了,请塞婉参加宴会,不是引狼入室吗?
想着是顺昌侯老夫人惹出来的事儿,私底下许多人抱怨,老夫人疼孙子她们就不疼儿子了?谁舍得自己宝贝疙瘩娶塞婉,不是糟蹋人吗。
可怜老夫人进宫丢了脸不说,还惹得诸多埋怨,明明是夏姜芙不答应和亲,和她有什么关系,无缘无故给夏姜芙背了锅,老夫人别提多郁闷了。
☆、妈宝066
寒风瑟瑟, 树上的最后片叶子坠落时,京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路人们惊喜的仰头望向漫天飞舞的雪花, 唇角扬笑,旁边巷子涌出许多孩童, 拍手欢呼雪的到来。
冬寒, 却乐子多。
尤其是京城的伯爵侯府,夫人们推崇雅致, 赏雪宴,赏梅宴, 泡温泉, 诸位此类的宴会数不胜数, 京城的冬,热情更甚。
但是今年,各大府邸皆安安静静的, 没有任何动作,往年里穿着貂皮大氅招摇过市的夫人们好像没了兴趣, 极为贞静,便是寿宴婚宴大多都只邀了亲朋好友相聚,今年的冬天, 有些不太寻常。
比如,往年受人指指点点的是夏姜芙,今年换成了顺昌侯,众人鄙夷他游手好闲不作为, 阻拦和亲拖朝廷的后腿,是朝廷的害群之马,顺昌侯气得鼻子都歪了,他说破嘴皮子人家都不信,坚持认为塞婉意欲和梁冲和亲,奈何老夫人倚老卖老搅黄了亲事,结果弄得文武百官跟着提心吊胆,这些日子,顺昌侯和梁冲走到哪儿受的都是冷脸。
梁冲也好不到哪儿去,往日走得近的朋友对他避如蛇蝎,花钱请他们去酒楼,一群人围着他冷嘲热讽,年轻气盛禁不住外人挑搬弄是非,说他仗着祖母撑腰罔顾两国大事,将京城少爷们推入水深火热,和顺昌侯道,“父亲,和亲之事不然应下来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话还没说完,梁冲顺势将手炉摔过去,震怒道,“你入地狱?也要地狱肯收。”
塞婉看上的是长宁侯府五少爷,梁冲舔着脸贴上去他顺昌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说起这个他心头就来气,无中生有的事弄巧成拙变成谣言,好像他们犯了不可饶恕的罪似的,别说塞婉瞧不起梁冲,就是瞧上了他们就不能拒绝了?长宁侯夫人可以他们为什么不可以,世人偏见。
梁冲耷拉着耳,拾起地上的手炉,小心翼翼和顺昌侯商量,“要不要我去驿站找塞婉把话说清楚,这日子过得实在太憋屈了。”
所有人见着他都一副他欠了钱不认账似的,他认还不行吗。
“有你老子憋屈?给老子滚。”顺昌侯拎起拳头,作势要揍人,梁冲脊背一直,拔腿咚咚咚就跑了,连手炉都没还回来,顺昌侯甩了甩冰凉的手,谩骂两句出了门,街上许多孩子你追我赶,笑声充斥着整条长街,顺昌侯溜达了圈没地去,转去了云生院。
门口遇着两位同僚,二人鼻孔里哼了声,冷冰冰走了,同是领闲差的,他还被嫌弃了,顺昌侯心头郁郁。
外边言论夏姜芙略有耳闻,可怜顺昌侯父子的遭遇但不至于自己跑出去解释,塞婉想嫁给顾越武,她不答应,京城的小姐们也不会答应,这事儿没戏。
顾越泽将两间铺子都装饰成了书铺,夏姜芙请裴夫子提了字,里边卖的都是印有晋江阁印章的话本子和书册,故事简短生动,很受夫人小姐们喜欢,不同的书分类排好,一目了然,书铺开张两日,里边的书就卖了七七八八,顾越泽花钱雇了批人,连夜誊抄话本子,及时补充货源。
不知什么时候起,京城的夫人小姐们养成了个习惯,一出门就要去晋江书铺转转,比转首饰铺子更积极,运气好遇着顾越泽在,还能说上几句话,随着晋江阁名声响亮,想嫁进长宁侯府的人更是不胜枚举,顾越泽已成为京中小姐们歆慕的对象,顾越泽笑一笑,姑娘们偷乐上许久,顾越泽皱眉,姑娘们恨不得伸手抚平了,围着顾越泽嘘寒问暖,嘴里喋喋不休,几个时辰不喝水都没问题,害得顾越泽出门只得木讷着脸,不敢喜怒于形。
可想而知,身为顾越泽母亲的夏姜芙地位更超然,几乎她前脚出门,后脚就各府小姐就收到消息,偶遇,围堵,献殷勤,千篇一律的戏码惹得夏姜芙啼笑皆非,侯府外成天到晚侯府外边围着群下人蹲点,适时禀告自家小姐侯府境况,芝麻大点事就能传得沸沸扬扬。
好在侯府下人嘴巴严实,府里的事不敢到处张扬,没传出什么不好的事儿来。
工部的人在云生院搭建阁楼,灰尘扑天,闹哄哄的吵得人耳根子不得清净,夏姜芙索性让宁婉静邀请国公府女眷过府看戏,算是补了他们成亲那场没看的戏,不过夏姜芙叮嘱宁婉静别到处张扬以免招惹来众多夫人小姐,应付起来又是整天。
她以前担心几个儿子娶不着儿媳,如今是怕儿媳妇人选太多应接不暇,花红柳绿,各不相同,她出趟门跟逛花园子似的,一天两天觉得新鲜,次数多了就有些乏味,为了小姐们的自尊心,她还不能太过敷衍,实在无心应酬。
国公府是宁婉静娘家,夏姜芙没特意叮嘱什么,顾越泽接手管家后,府里的规矩更多了,兵部没什么事,顾越泽在府里时间多,整天沿着走廊转悠,吓得各院子管事大气都不敢喘,紧紧盯着下边人生怕出了乱子顾越泽问罪。
顾泊远管家时做错事发配去庄子,顾越皎则是杖责,顾越泽不打不骂,笑眯眯邀你掷骰子,输得倾家荡产还不够,身上的肉论斤输,试想,输了两斤肉,顾越泽握着匕首硬生生把心窝子掏出来放称上称重,结果缺斤少两不够还得再剜其他部位,光是想着,下人们就胆战心惊,听着顾越泽脚步声下人们就立即躲得远远的。
这个府里,最不敢得罪的就是顾越泽。
宁婉如踏进长宁侯府大门时,被园子里栽种的奇花异草惊艳了瞬,和国公府萧索颓败的景致不同,侯府仍花团锦簇,生机勃勃,院墙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她挽着自家娘的手,阴阳怪气道,“五姐姐真是好福气,白雪皑皑,她还能整天欣赏到这种景致。”
宁婉静扶着国公夫人,闻言回眸笑了笑,解释道,“花草是裴府送来的,母亲说挪到外院,父亲他们出门回来见着盎然的景,在外不管有什么不开心的就给忘了。”
宁婉如扭开头,轻轻哼了哼,有些不屑一顾,宁婉静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园子里开得正艳的花儿,吩咐丫鬟摘些送去颜枫院,昨晚用膳,她瞧见窗棂上的花儿凋谢了,给夏姜芙换些娇艳的。
国公府听了她的话侧目看了她眼,幽幽道,“你大哥晚些时候来,我让他将十三也带上,那个孩子,成天闷在院子里不出门,也就听你的话,你劝劝他。”
宁婉静脸上笑意不减,“好。”
穿过两座精致的庭院,果真如宁婉静所言,树木凋零,积雪覆盖,瞧着便是寒冬了,略有不同的是,不会仍然觉得萧瑟,反而叫人眼前一亮,围着鹅卵石铺成的甬道,两侧立着膝盖高的雪人,尖鼻子,红嘴唇,脖子上还挂着围脖,眼神如黑曜石似的,分外讨喜,宁婉如忍不住惊呼了声,“雪人。”
便是国公夫人皆停下了脚步,眼里露出惊艳之色,“你母亲的意思?”
“三弟他们捯饬的,往里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动物。”宁婉静指着里边庭院,透过拱门,树干旁盘曲的小蛇清晰可见,有鸟雀,有小猫,有小狗,有兔子,有模有样,栩栩如生,宁婉如按耐不住,甩开自家娘的手,啧啧称奇跑了过去,宁婉如一跑,比她小的妹妹们稳不住了,提着裙摆,惊喜连连的追上。
百花凋谢,长宁侯府的雪景却另有番天地,灵动雅人,二夫人活了这么大岁数都还是头回见,“这么多雪人和动物,要费多少时辰啊?”
宁婉静想了想,“也就几日的功夫,府里有会雕刻的下人帮忙,速度很快。”
“难怪外边说你母亲一年四季不爱出门,换作我,我哪儿也不想去了。”京城勋贵多,后宅夫人办宴会四处下帖子,人越多越热闹,但夏姜芙出了名的清高,近年来得她凑热闹的宴会屈指可数,夫人们私底下说她出身低不懂礼数,怕闹笑话才拘在府里,如今来看,哪儿是担心闹笑话,分明是瞧不起那些宴会,能将雪景布置成栩栩如生的庭院的,恐只有长宁侯府一家了。
白雪晶莹剔透,宁府小姐们围着惟妙惟肖的动物,这看看那儿摸摸,新奇不已,宁婉如不小心将兔子的眼睛抠了下来,眼睛是蓝色宝石珠子,她惊讶,“是真的宝石,五姐姐,侯夫人也太奢靡了吧,不怕下人们将宝石偷了?”
她的话一出,其他人才惊觉,动物的眼睛俱都是宝石镶嵌在里边的,红色嘴唇有些是玉有些事翡翠,奢华得不像话。
“不会。”宁婉静稳稳扶着国公夫人的手,笑着解释道,“时不时有巡逻的丫鬟,不会出事的。”
之前外边人对夏姜芙颇有微词,认为侯府乱糟糟的,无规矩可言,她嫁进来才知,侯府规矩甚严,下人们各司其职,不会乱嚼舌根,且待谁都客客气气的,和国公府见风使舵,心思各异的下人截然不同,尤其顾越泽管家后,下人们楚府关于主子的闲话半句都不敢提。
二夫人瞧着宝石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提醒宁婉如放回去,别破坏了好好的景致,她忍不住多瞧两眼,突然难以置信的瞪大眼,上前将刚按进去的眼珠扣出来一瞧,给国公夫人看,“大嫂,你看这宝石是不是我玉钗上的?”
那副玉钗是去年在铺子里花重金买的,平日出门极为喜欢佩戴,太后宫宴时,她戴着进宫,中途太后设赌局赌夏姜芙娶儿媳会吃几次闭门羹,气氛高涨,为了迎合太后,她就将头上的玉钗娶了下来,结果南园皇上赐婚,夏姜芙大获全胜,她押出去的玉钗自然而然就拿不回来了,没想到今天会在侯府见到。
她最喜欢的玉钗,被夏姜芙抠了宝石镶嵌到兔子眼睛上,她心下不悦,拽紧宝石,看向宁婉静的眼神有些冷。
宁婉静脸上没什么情绪,字正腔圆道,“三弟他们说要珠子,母亲就将库房的门打开让他们自己挑,估计二婶看花眼了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有些吃惊,夏姜芙把赢来的首饰全拆了?
国公夫人扫了眼,淡淡道,“愿赌服输,真是你玉钗上的宝石也是你输掉的,不值一提,放回去吧,侯夫人还在颜枫院等着,别让她久等了才是。”
二夫人不甘心,怨夏姜芙暴殄天物,好好的玉钗,没了宝石就不值钱了,太欺负人了,她转头再去看其他珠子,竟然找到了国公夫人的镯子,吊在雪狮子的耳朵上,这样她心头才算舒畅了些,“大嫂,你的镯子是雪狮子的耳坠,侯夫人还真懂得雪中作乐呢,该邀请其他夫人瞧瞧的,这么多珍珠首饰总有些是他们的。”
再往里走,庭院里堆积着一坨坨雪堆,看样子是还没雕刻成型的,二夫人还沉浸在满庭院的翡翠玉石中,钱财不宜外露,冲着夏姜芙露出的钱财,够买下京城一条街的铺子了,长宁侯征战沙场,领一等军侯的俸禄,哪儿积攒如此多的财产,长宁侯府,私底下怕有些见不得人的生意吧。
国公夫人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起了涟漪,去南园前,夏姜芙特意来国公府找她让她押下银子首饰,她想着夏姜芙太嚣张了些没有答应,没料到夏姜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赢得皇上开国库让户部给她数钱,夏姜芙是早料到她自己会赢了?
如果是那样,她凭什么以为皇上会点头答应赐婚一事,还是说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先皇遗诏,先皇病逝,据说留了两份遗诏,一份是传位给太子的诏书,太子凭着诏书顺利继位天下人皆知,至于另一份遗诏,传言是给夏姜芙的,先皇撒手人寰,太子继位,皇后就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她要为难夏姜芙跟捏死只蚂蚁般容易,外界不有说夏姜芙闭门不出是被太后禁足了吗,先皇未雨绸缪,死前怎么会料不到夏姜芙的局面,所以留了份遗诏给夏姜芙,至于内容是什么,无人可知。
夏姜芙握着遗诏,威胁皇上做些事不无可能。
心头想着事,不知不觉到了颜枫院,国公夫人敛了心思,笑盈盈走了进去,夏姜芙跳了会儿丝带舞,热得满头大汗,沐浴后刚穿戴整洁,夏水说国公府的人来了,夏姜芙搓搓手,抱着热手炉去了偏厅,国公夫人穿了身暗色袄子,姿容庄重,夏姜芙在她跟前,妆容上年轻得像个晚辈,“亲家来了,天冷邀请你们过府看戏,没有冻着吧。”
府里烧着炭炉子,暖和得很,国公夫人摇头,“哪儿会冷,能单独看场戏是我的荣幸,叨扰了。”
云生院的对牌价格不低,她们一行人要花不少银子,况且以她们的身份,经常去的话外人以为她们巴结夏姜芙,整日沉浸晋江阁靡靡度日,对国公府名声不好,对国公爷的名声也不太好,二弟在御史台,闹得窝里反就更不好了。
所以哪怕云生院热闹非凡,她们是一次都没凑过热闹的,宁婉如向老夫人抱怨了几回,硬是让老夫人给拦回去了,见□□云生院跑的夫人,要么在云生院有差事,要么门第不高,她们不能和那些人混为一谈。
德高望重的名声是日积月累积攒出来的,转悠次数多了,德高望重四个字就渐渐没了。
所以宁婉静邀请她们过府看戏,她心里是有些期待的,不过知道是夏姜芙的意思,宁婉静一个新妇,再受喜欢,这种事贸贸然做不了主。
“都是亲戚,计较那么多做什么,姑娘们还在准备,咱喝会儿茶,过些时候去阁楼,侯爷他们在外有事,中午咱就在阁楼用膳,下午接着看。”夏姜芙吩咐丫鬟奉茶,宁婉如带着下边妹妹们给夏姜芙见礼,夏姜芙摆手笑道,“都坐着吧,暖和暖和。”
宁婉如挨着二夫人坐,目光有意无意撇过夏姜芙姣好的容颜,夏姜芙比自家母亲小些年岁,但面容看上去好像小了十几岁似的,肌肤莹润无暇,她们喝的是花茶,唯独夏姜芙喝的是燕窝粥,举手投足自有股浑然天成的气质,她眼珠转了转,说起了侯府的风景,“府里的雪人,雪兔,雪狗模样精致,晚辈无意间扣下了雪兔的眼睛,母亲说是她玉钗上的宝石,伯母,是真的吗?”
她无辜的眨了眨眼,脸上尽是无辜,夏姜芙搁下汤匙,不解的转向二夫人,“还有这事?”
二夫人扯了扯嘴角,模棱两可道,“瞧着有些像,那只玉钗是我最喜欢的,进宫时押了赌,之后就没见过了,我瞧着大嫂的手镯好像挂在雪狮子耳朵上呢。”
一支玉钗她不至于输不起,心头有些不忿夏姜芙的态度,试想而知,你最喜欢的物件被人视如粪土,随随便便扔在玩偶身上,你作何感想,二夫人碍于身份,有些事不好戳破,所以后边补充了国公夫人的手镯一事。
夏姜芙舀了勺燕窝,凑到嘴边喝了口,平静道,“那就是了,顺亲王将内务府的首饰全让我拿回府,物件多,一时半会找不到地搁,而且平日也没机会用到,就让下人将珠子宝石玉石什么的拆下来,红红绿绿装在箱子里,哪天想着用处了再说,越泽他们堆雪人,差些小玩意,我就让他们去库房挑。”
二夫人嘴角有些抽搐,成百上千两的珠子毫无顾忌的给儿子们玩,不怕糟蹋了?
心头想着,二夫人没有问,慈母多败儿的名声怎么来的想也知道,夏姜芙的答案不听也罢。
夏姜芙将碗里的燕窝喝完,接过丫鬟递上来的手帕擦了擦嘴,吩咐道,“将国公夫人的手镯和二夫人的宝石找回来。”
“不用。”二夫人面不改色道,“你赢了就该是你的,我妆盒里首饰多的是,方才不过遇着了随口一问而已,你可别放在心上。”二夫人还拎得清事实,夏姜芙打赌赢了皇上都开国库了,她一支玉钗算什么,要回来就有些掉价了。
夏姜芙问问听她这么说便没有坚持,闲聊了几句,丫鬟说姑娘们准备好了,夏姜芙就领着她们去了阁楼,侯府占地广,亭台阁楼有好几座,容纳二三十人的小阁楼有,几百人的大阁楼也有,今天人少,她们去的是西北角的阁楼,不一会儿,国公府的少爷们来了,夏姜芙让顾越泽陪他们,别怠慢了客人。
一场戏,看得国公府众人欢笑连连,宁婉静旁边站着个怯生生的小孩,唇红齿白,粉雕玉琢,模样甚是俊俏,有些像顾越皎他们小时候,就是身子骨有些弱,依偎着宁婉静,眼神胆怯的盯着戏台子,旁边姐姐们欢呼一声他便惊吓得一抖。
夏姜芙于心不忍,朝他招手,“十三是吧,伯母带你出去转转,让你母亲和姐姐们看戏吧。”
孩子小,看不懂戏演的什么挺正常。
宁婉静紧了紧胳膊,介绍道,“那是五姐姐的婆母,十三弟想不想去?”
夏姜芙笑得一脸柔意,十三偷偷瞅了眼国公夫人脸色,轻轻点了点头,夏姜芙牵着他的手,凉凉的小手,一摸就能捏到骨头,甜甜糯糯喊声伯母,夏姜芙心都快融化了,带她上了阁楼,二楼上有许多顾越皎他们小时候玩过的,时常有下人清扫,桌椅一应俱全且没有落灰,有五颜六色的积木,有摇床,有木马,还有秋千,哪怕十三对陌生的环境有些害怕,但被这些吸引,什么都忘了,转转木马,荡荡秋千,窗外雪景尽收眼底。
“这是你姐夫他们小时候玩过的,十三要是喜欢可以经常来玩。”夏姜芙晃动秋千的绳子,轻声细语解释。
十三被高高抛弃,小脸红扑扑的,仰头望了眼夏姜芙,眼眶有些泛红,“十三不能经常来。”
侯府是五姐姐的婆家,他经常来是惹得母亲不快的,奶娘说,母亲不高兴他就没有好日子过,五姐姐也没好日子过,他不能给五姐姐添乱,他这个年纪,已经明白什么是嫡母的意思了,母亲不是他亲娘,不会真心待他好的。
夏姜芙一愣,想起国公府的规矩,倒是不知怎么安慰他,十三若是嫡子,这个年纪常常来府里走动没什么,庶子的话就难办了,对庶子庶女她是极力反对的,大户人家崇尚开枝散叶,总认为子嗣越丰越繁荣,她却不以为然,要她为了夫家的繁荣忍受一个个姨娘妾室她是坚决不同意的,于她而言,她嫁人是想找个相公共度余生,她相公不死就成了,至于要靠子嗣壮大家业什么的,她压根不想。
“年前你姐姐和姐夫会送年礼回去,我让你姐夫带你来小住几日。”她和宁婉静不能开口,顾越皎开口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国公夫人娴熟端庄,恐怕早看淡庶子庶女的问题了,要是这么多年都还斤斤计较,当年也不会允许国公爷纳妾了。
十三眼神一亮,“我可以来吗?”
“你母亲要是同意的话应该没问题。”夏姜芙不敢言之凿凿,万一到时候做不到就太伤小孩子的心了,她继续推他荡秋千,秋翠他们点燃炭炉子,不一会儿屋里就暖和起来,十三身子骨玩累了,趴在地板上睡了过去,夏姜芙抱着他去旁边小床上睡觉,喃喃道,“要是皎皎他们给我生个孙子可怎么办?”
旁边的秋翠忍不住失笑,“小少爷不好吗?奴婢瞧着十三少爷挺好看的啊。”
“我琢磨着,是个姑娘的话会更好看。”夏姜芙怅然叹息声,想她生了六个儿子都没生个闺女出来,顾越皎他们该不会像她这般倒霉吧,“秋翠,你去太医院把院正大人请来,我有事想问问他。”
话完,想着国公府的人还在楼下,又歇了心思,“算了,明天去吧,别让国公府的人想多了。”
院正大人听说夏姜芙有事找,以为她身子不舒服,提着药箱子,火急火燎赶来侯府,门口守着的小厮们见院正进了侯府大门,迅速回府禀告自己主子,侯府里有人生病,依据经验推测,是长宁侯夫人无疑了。
因为只有长宁侯夫人的事儿,院正才会马不停蹄赶来,而且院正除了皇上和太后,甚少为其他人把脉了,整个京城,能和皇上太后还能叫得动院正大人的,估计只有长宁侯府那位了。
夏姜芙身体不适的消息不消一刻就传遍了京城,小姐们可不管娇羞与矜持了,未来婆婆病了,正是她们嘘寒问暖的时候,纷纷奔来长宁侯府门前,嚷着要进府给侯夫人请安,侍卫们一脸发懵,面对人头攒动的小姐们,他们有些为难,“诸位小姐,夫人有事忙,还请留下帖子,小的会把帖子送进去。”
有小姐知书达理,“天寒地冻,侯夫人是不是感冒了?”
侍卫一头雾水,“没听说。”
夏姜芙的身体是府里大事,她要不舒服,管家早火烧眉毛嚷嚷开了,这会儿没听到消息,约莫没事。
“你们是门口侍卫,内院的事儿如何知道,还请代为通传,说我们想见见侯夫人。”
“是啊是啊,侯夫人两三日没去云生院了,肯定身子不舒服,快让我们进去。”
侍卫皱眉,心想,夫人真要生病你们进府也没法子啊,他折中道,“还请各位小姐稍等,小的这就代为通传。”至于见不见,就看夏姜芙的意思了。
侍卫进了门,匆匆去门房通禀,不一会儿就传到了颜枫院,秋翠朝门房的人道,“夫人身子好好的,谁说三道四呢,今个儿就不见了。”
夏姜芙找院正大人有要事商量,哪儿有心思和小姐们周旋。
门房的人收到指示,又疾步奔向正门,然而,门外已经乱了套了,摩肩接踵的小姐们在门外大打出手,嘴里还叽叽喳喳念着,“顾三少浓眉大目,哪儿是你这种小眼睛配得上的,你给顾三少提鞋还不配。”
“你个狐媚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脸上抹的是面粉吧,来来来,我瞧瞧你真面目,顾三少肌肤胜雪,可看不上黑人。”
你一言我一语,全无大家闺秀的风范,门房心里有些犯怵,猫着腰走到门口,小声问门口侍卫怎么了,侍卫面色严肃,手里的长剑跃跃欲试,道,“都是冲着咱几位少爷来了,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
侯府没有定亲的少爷就四位,正妻也就四个,僧多粥少,不打起来才有鬼了。
还是头回见着小姐们大作一团的情形,你扯我头发,我抹你脸上的妆,动作轻盈没有伤害力,但是侍卫瞧着,比拿刀子划一刀还痛,发髻散了,脸上的妆模糊得面目全非,衣衫不整,丑态毕露,他们夫人出来瞧见这副画面,肯定会受到惊吓的。
瞧着街上还有马车驶来,侍卫怕人越来越多,有些拿不定主意,好在管家听到消息出来,侍卫们如释重负,只见管家扯着嗓门道,“众位小姐稍安勿躁,夫人没事,让大家担心了,小的替夫人谢过诸位小姐关心。”
小姐们不甘示弱,哪儿会停手,你拽我衣服,我踩你鞋子,人多大不了转身,逮着人就动手,漫无目标,如群魔乱舞,顾越白和顾越武坐在马车里,不禁打了个哆嗦,“小姐们打架还真是与众不同,瞧瞧她们的脸,你还认得出谁是谁吗?”
听说夏姜芙身子不适,他叫上顾越武就回了,没料到被堵在家门口回不了府。
堵人的还是京城自诩为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顾越白有些怀疑‘大家闺秀’的含义,何谓打架,自然要揍得对方鼻青脸肿下不来床,小姐们斯斯文文慢条斯理扭扭捏捏的,动作慢不说,造不成什么伤害,简直浪费力气。
顾越武眼神有些发愣,摇摇头,“认不出来,你说咱娘和大嫂在其中吗?”
要是夏姜芙和宁婉静在,岂不是被弄的面目全非?
顾越白幽幽巡视圈,“应该不在,没看门口的侍卫一动不动吗,她们要是敢对咱娘动手,侍卫能放过她们?”
门口的侍卫可是跟顾泊远上过战场的,出手快狠准,保证招招致命,小姐们身子娇贵,哪儿是他们的对手,顾越白望着你推我我挤你小姐们,有些为她们着急,很想大声吼一句,踢她的腿,用簪子刺花她的脸,速战速决,像她们这种速度,明天都分不出胜负来。
顾越武表示认同,吩咐车夫从侧门进,正门这架势,他们真挤进去估计一张脸也废了。
不一会儿,收到消息的夫人们来了,见着自己闺女在长宁侯府门口撒泼,气得一张脸都绿了,再被女儿们花里胡哨的脸一吓,差点去了半条命,她们就奇了怪了,到底往脸上抹了多少胭脂水粉才会糊成这副鬼样子啊。
不怪小姐们爱打扮,自从顾越皎成亲当日被塞婉公主脸上的面粉吓得心惊胆战,回府后,她们就琢磨能不干裂的面粉,不限于面粉,是白的能遮掩脸上瑕疵就成,于是她们就开始往自己脸上涂涂抹抹,一层比一层厚,恨不得剪层白色丝绸贴在自己脸上。
这会干架,彼此知道彼此的缺点在哪儿,当然要攒足劲攻击对方短处了,夏姜芙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弄花对方的妆容,夏姜芙肯定瞧不起她们,如此一来就达到目的了,没想到,自己心里的小九九也是对方心里的小九九,抹来抹去,就成这么种结果了。
夫人们眉头紧锁,各自拎着自己闺女走了,恢宏的两座石狮子前,留下许许多多脚印,周围的雪被小姐热情所融,化成了湿哒哒的水。
门口终于恢复了安静,侍卫们几乎同时长舒了口气,你看看我看看你,心头好像知道了些了不得的事儿,原来平日里看见的如花似玉的小姐,擦花脸,和街边乞丐没什么不同,不对,现在没有乞丐了,小姐们的妆容找不着言语形容。
侯府门前的闹剧,顾越白悉数讲给夏姜芙听,“娘,您可别学她们打架,太墨迹了,我和五弟在门口滞留了会儿,看得眼睛疼。”
顾越白坐在夏姜芙身侧,说起此事,笑得前合后仰,问对面的院正大人,“不知有没有府上的小姐,人太多了,个个面目全非,真有我和五弟也认不出来。”
夏姜芙回过神,才想起方才说到正事上被顾越白和顾越武进门打断了,她打断顾越白,“你和小五去其他地转转,我和院正大人有话说。”
顾越白知道夏姜芙没受伤,心下担忧散了,便没有多问,不管什么事,夏姜芙能说的就不会瞒他们,他问顾越武还去翰林院不,二人同在翰林院当值,平日里同进同出惯了。
“去吧,否则待会父亲回来以为我们偷懒呢。”他们收到消息,顾泊远肯定也收到消息了,看他们在,顾泊远肯定会追究。
二人给夏姜芙行礼,又给院正大人拱手作揖,这才并肩走了。
院正大人低低道,“四少爷和五少爷温润如玉,小姐们心仪他们无可厚非。”
对于京城刮起股妖风的事儿院正大人是知道的,受人唾弃的夏姜芙摇身一变,成为小姐们供认的好婆婆,走哪儿身侧都簇拥着群貌美如花的小姐,端茶倒水,鞍前马后,比对自己爹娘还孝顺,听闻朝堂对此事已有诸多抱怨了。
都是有儿有女的人,哪儿受得了自己女儿亲近孝顺别人,用不着说,夏姜芙怕又要遭人弹劾了。
“他们还小,两三年内,我不急着娶儿媳,过几年再说吧,对了,有没有法子让人只生女儿不生儿子”
院正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只生女儿不生儿子?”
时隔多年,夏姜芙还想接着生,这个年纪,怕是有些困难。
☆、妈宝067
这个问题, 十几年前夏姜芙就问过他,他是大夫, 把脉抓药在行, 生孩子的问题上无能为力,而且如果大夫就能左右生男生女的话, 寻常百姓人家只怕不会要女孩了, 世道不乱了套?他摇摇头,如实道, “从未听说过。”
想到夏姜芙的身体,他顿道, “容下官直言, 夫人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年轻时, 生孩子之事,还是细细考量吧。”
夏姜芙身体如何他是清楚的,看着康健无碍里边却极为虚弱, 顾泊远顾忌她的身体,一直在吃避子药丸, 夏姜芙怀孕的机会不大,何况以她的年岁怀孕恐怕也承受不了,夏姜芙生孩子就是用命搏, 犯不着,他试着宽夏姜芙的心道,“六位少爷乃人中之龙,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气, 夫人又何须执拗生女。”
说起来,夏姜芙算是院正见过最奇怪的女子了,母凭子贵,出嫁女子谁不是盼着生个儿子坐稳正妻位子,夏姜芙倒好,整天千方百计想生个女儿,为了此事,怀孕时没少找自己把脉,结果六胎,全是儿子。
要不是亏了身子,非得生个女儿才罢休,外人只看到夏姜芙多子多福,侯夫人的地位牢不可破,却不知夏姜芙想生的是女儿,为了生个女儿,求生拜佛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可惜事与愿违,儿子都成亲了也没盼着女儿来。
“我是没办法了,这不盼着皎皎他们吗。”屋里有些热,夏姜芙推开半扇窗户,低低道,“我想着他们要是生个女儿,模样肯定好看。”
顾越皎风神俊秀,宁婉静姿容似雪,二人生下来的闺女该是何等天人之姿。
院正:“”
果真还是为了美。
“顾侍郎和少夫人年轻,会有女儿的,即使没有,这不还有二少爷,三少爷吗?”六个儿子,总能生出闺女来,要是皆生不出闺女,只能说长宁侯府风水好。
他这么说,夏姜芙心头舒畅许多,六个儿子,总有能如自己心愿的吧,时间早晚的问题,她所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挑貌若天仙的媳妇,等着抱孙女即可,想着她便有些坐不住了,问道,“院正大人可听说过谁家小姐容貌出挑,十五六岁左右的?”
院正面露惊恐,这是自己生不出来准备动手抢别人家的了?闺阁小姐,大多养在深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是男子,哪儿知道深闺之事,坚定的摇了摇头,放下茶杯就准备走人,要是被人误会他和夏姜芙同流合污就遭殃了。
天飘着小雪,院正大人的背影又急又快,夏姜芙回过神提醒丫鬟赠伞时,院正已走出院墙不见踪影,夏姜芙愣了愣,让夏水把管家找来,问问正门前的小姐们怎么样了,都是千娇百宠的小姐,别伤着了,大冷的天,伤口愈合得慢,受了伤遭罪的还是自己。
夏水俯首称是,慢慢退了下去,夏水刚离开,闻讯而来的宁婉静就进了屋,边解下披风边问道,“母亲,听说院正大人来了,您哪儿不舒服?”
心湖院离得有些远,她收到消息时正和铺子的管事说话,国公夫人给她的陪嫁铺子在西岳胡同,她想卖了在云生院周围买间铺子,顾越泽的晋江书铺日进斗金,客人络绎不绝,她寻思着在旁边开间茶水铺,比西岳胡同的铺子挣钱多了,说到一半,丫鬟急匆匆来说夏姜芙不好了,院正大人在颜枫院诊脉,她惊慌得套上披风就出来了。
路上细问丫鬟,丫鬟说得不清不楚,京城许多府里小姐在门口候着给夏姜芙请安,顾越白和顾越武从翰林院赶回来等等,她愈发慌乱,夏姜芙是府里主心骨,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侯府还不得乱翻了天。
吹了冷风,她小脸乌青泛白,神色焦急,黑白分明的眸子盛满了担忧,领子的细绳被她拉扯得成了死结,她掸了掸肩头的雪花,直接走向夏姜芙。
这就是夏姜芙想生女儿的原因,长得美,心地还善良,她上前拉着她的手,咧唇笑道,“我没事,有些问题想请教院正大人,谁知道里里外外传我不好了。”
宁婉静的手凉,夏姜芙推着她在罗汉床上坐下,差丫鬟拿剪刀来将绳子剪了。
“您没事就好。”宁婉静悠悠舒了口气,顾越泽今日不在家,府里就她们婆媳两,夏姜芙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顾泊远和小叔子们回来不会给她好脸,没准还以为她做了什么惹得夏姜芙不痛快呢,心湖院多是她的人,打听不出府里的事儿,以至于消息滞后,顾越白回来了她才听到消息,侯府的规矩可想而知有多严苛。
同样的事在国公府,早就嚷嚷开了,任何风吹草动,不消一刻各院子都会收到消息。
“是不是吓着你了,小四小五以为我不好了呢。”夏姜芙唤丫鬟拿个热手炉出来,“你先暖暖手,喝口热茶,往后再遇着事儿别着急过来,天寒地冻的,出门记得抱个热手炉,我真要有事用不着下人打听也会先告诉你。”
夏姜芙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搭着薄薄的毯子,给宁婉静倒茶,问起心湖院人手的事情来。
布置院子时,怕宁婉静多想,她往里安排的都是些粗使活计丫鬟婆子,至于其他,由宁婉静自己分配,她方才看宁婉静身边跟着的人是个三等丫鬟,哪儿能近身服饰宁婉静,“你有什么事别不好意思开口,心湖院的人不够,我让管家挑些机灵点的丫鬟过去伺候。”
这件事她提过一次,但宁婉静似乎没有往心里去。
“郑嬷嬷盯着,她们过几日就得空闲了,用不着再派人来。”她陪嫁有不少,有两人一直服侍她,四名送去做护膝的是国公夫人赠的,心高气傲有些不懂规矩,她不立个规矩,往后只会闹出祸事来,不差人手。
热乎乎的茶端上来,夏姜芙止了这个话题,丫鬟拿着剪刀来,咔嚓声剪断绳子,宁婉静将披风交给丫鬟,丫鬟找了针线活,重新缝制绳子,索性来了,宁婉静不着急回去,陪夏姜芙说着话。
屋里暖烘烘的,宁婉静说着小时候的趣事,逗得夏姜芙喜笑连连,夏水在外边都听到了,不由得望了眼边上的顾泊远,提着裙摆,先进了屋,“夫人,侯爷和二少爷回来了。”
顾泊远没有撑伞,发梢压着细细的雪花,眉间罩上了层冰霜,梁鸿在回京途中遇刺受了轻伤而护送他回京的承恩侯长子则身中数刀,承恩侯怀疑他暗地搞的鬼,弹劾他拥兵自重,党同伐异,皇上命他离京彻查幕后真凶,走出宫门就听人在议论夏姜芙请院正过府之事,以为夏姜芙身子不太好,路上遇着院正,结果令他哭笑不得,生女不生男,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
宁婉静欲下地给顾泊远请安,被夏姜芙挡在了前边,“坐着吧,都是一家人不碍事的。”
三人成虎,府外的小厮丫鬟们人云亦云,哪儿管是不是真的,夏姜芙慢悠悠穿鞋下地,顾泊远让她坐着,“我和涵涵回来瞧瞧,路上遇着院正问清楚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别多想。”顾泊远披着大氅,在门边站着,没有往里走,身上卷着些雪花入室,瞬间融化成水滴落在地板上,顾泊远道,“梁鸿在城外遇刺,皇上命我彻查,我和涵涵出京一趟,五六日才能回来。”
夏姜芙蹙了蹙眉,想说点什么,开口转为了叮嘱,“你小心些,承恩侯疯狗乱咬人,你别帮了忙还惹得一身腥。”
吃空饷的事儿真相如何,朝中大臣心知肚明,碍着没有证据不提罢了,陆敬直销毁证据以为万事无忧就太天真了,梁鸿去东境只是个幌子,皇上私底下还派了人去且已经拿到了证据,万一承恩侯狗急跳墙的话,顾泊远和顾越涵出京就凶多吉少了。
承恩侯没胆子杀顾泊远和顾越涵却会威胁他们,在承恩侯眼里,京中赫赫威名的武将只有两位,他和顾泊远,顾泊远肯为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的话,吃空响的事儿影响不会太严重,所以陆斐受伤她怀疑是承恩侯的把戏,先转移众人注意,引顾泊远和顾越涵出城谈判。
心思转了转,她朝顾泊远道,“涵涵就不去了吧,他抓了涵涵威胁你怎么办?”
顾泊远嘴角抽搐了两下,沉着声道,“陆斐的伤势我看过了,不是承恩侯的人所为,你想的事儿不是发生的。”
陆斐昨晚连夜被送进城,太医院的太医去看过了,腹部四刀,背部三刀,大腿和小腿还有利箭,对方冲着他的命来的,真要是承恩侯的意思,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夏姜芙哦了声,穿上鞋子,进屋提了个布袋出来,展开布袋,里边是各式各样细针,眨眼瞧着和大夫手里施针没什么两样,夏姜芙交给顾越涵,“你带在身上,真要被抓了别反抗,时务者为俊杰,稍微再慢慢想办法。”
顾越涵俊脸僵了僵,他要记得不错,他屋里还有一套呢,两年前和顾泊远外出打仗夏姜芙给他的,他没用来杀过人,反而给军营的大夫救过人的命。
“娘,我用不着。”
“拿着以防万一,你爹我是不担心的。”夏姜芙将布袋塞进顾越涵手里,大致说了下用法,顾越涵无法只有带在身上,而旁边的顾泊远亦脸色沉了沉,夏姜芙不担心他不是信任他,而是他不小心受伤或者没了命,侯府就是她的了,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拦得住。
夏姜芙嘴里没说过什么,但和他想的差不多。
不得不说,顾泊远是了解夏姜芙的,这不他前脚出门夏姜芙后脚就派人备马车,要带着宁婉静去别庄泡温泉,侯府的别庄建得低调奢华,好几座温泉池,什么花瓣浴都有,早先她就想带宁婉静去了,顾越皎休假在家,她不好意思撺掇宁婉静走,后来则是顾泊远忙,不肯让她单独出城,说年关将近,四处不太平。
此时顾泊远不在,没人能拘束她当然要去别庄小住几日了。
宁婉静听说泡温泉有些心动,国公府在京郊也有别庄,可惜没挖出温泉来,一年四季,庄子里会送许多蔬菜瓜果野物,她一次都没去过,国公府规矩多,她养在闺阁,哪儿能到处走,何况国公夫人不是她亲母,有些事更不会提了,从小到大,除了参加宴会,她没离开过京城,眼下有机会,她舍不得错过。
“母亲,我们去住几日?”宁婉静琢磨着回院子收拾几套衣衫,顺便和掌柜说说买铺子的事儿,国公府陪嫁的铺子长年都是亏钱的,她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卖了了事,随着晋江阁建成,云生院周围随之繁华起来,铺子买在那边不亏。
夏姜芙不假思索道,“侯爷他们回来看侯府没人自会去别庄寻我们的,住五六日吧,刑部事儿多,皎皎是去不了了,我让人把越泽他们衣衫收拾好,我们先过去,他们忙完傍晚过来。”
宁婉静点了点头,领着丫鬟回了心湖院,掌柜的坐在偏厅,心头忐忑不安,这间铺子长年累月入不敷出,宁婉静卖了是明智之举,可是铺子是国公夫人的,卖了的话,他怎么跟国公夫人交代。
这时候,门口传来丫鬟行礼的声音,“奴婢见过大少夫人。”
掌柜拉回思绪,端起茶呷了口,小心翼翼站了起来,宁婉静转头吩咐丫鬟进屋收拾行李,完了踏进屋,和掌柜道,“铺子我是铁了心要卖的,地契在我手里,买卖任由我作主才是,你要不想做了,可以回国公府找国公夫人给你另安排差事,要是想留下,就依着我的话做。”
掌柜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宁婉静不逼他,摆手道,“你先回去吧,将店铺转卖的消息放出去,至于其他,你想好了再来府里找我。”
国公府陪嫁了四间铺子,三间是亏钱的,她不像国公夫人主持中馈,成百上千两银子随便往里砸,她开铺子以盈利为主,不能赚钱了关了再开。
掌柜心下惴惴,毕恭毕敬施礼后走了出去,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遇着郑嬷嬷,国公夫人身边的老夫人,她正低头问话,“小姐要收拾行李,她可是要出门?颜枫院那边有什么消息没?”风吹起郑嬷嬷厚重的裙摆,微微浮动了下,掌柜踟蹰片刻,低头走了过去。
郑嬷嬷皱着眉,脸色阴沉,余光扫了眼边上暗色衣袍,没有留意,戳着丫鬟脑袋道,“说话啊?”
昨日国公夫人还让她好好服侍宁婉静,长宁侯府门第比不过国公府,奈何夏姜芙有本事得先皇和皇上偏颇,长宁侯府再繁荣几十年不是问题,这几十年,要将长宁侯府捆紧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万一要长宁侯府帮忙的时候两府僵硬,长宁侯府明哲保身,撇弃国公府就是她陪嫁嬷嬷的过失了,她明白国公夫人的意思,可是有些事无能为力,宁婉静并不信任她,许多事宁肯使唤侯府的家生子也不和她说,成天派给自己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除了心湖院,她对其他院子里的事儿一无所知,以往在国公府花钱就能打听到消息,但在侯府一点用处都没有,银子花了,人家只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这对受器重的嬷嬷来说不是好事。
下人如何才能得珠主子器重,便是在主子开心的时候锦上添花,在主子烦躁郁闷的时候出谋划策为其排忧解难,而做到这两点,最重要的是消息,有了消息渠道,你能比其他人更早得到消息,来了侯府,她什么都是最后收到消息的,顾越白和顾越武从衙门回来都赶在她前边。
这点让郑嬷嬷非常不安。
丫鬟被戳得眼眶泛红,小声道,“夫人说带小姐去别庄住几日。”
“别庄?”郑嬷嬷眉头拧得更紧了,长宁侯府的别庄有几座温泉是人尽皆知的事,但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去别庄了,“夫人的身体如何?”
“好着呢。”丫鬟悻悻然低头答道。
郑嬷嬷思忖片刻,摆摆手,淡淡道,“快去服侍小姐,机灵点,别被群外人比下去了。”
丫鬟白着脸,低眉顺目走了。
郑嬷嬷抬起头,便看见假山旁的一抹人影,瞧着有些熟悉,她快步追了上去。
夏姜芙和宁婉静出门是一个时辰后的事儿了,管家指挥着下人在洗地,小姐们离开后,地上留下许多红红绿绿的颜色,瞧着脏兮兮的,扫帚扫不干净,只有用热水冲,热腾腾的烟雾萦绕在门前,夏姜芙哈了口气,招来管家说话,“往后再有今日的情形,你将小姐们悉数领进院子,里边宽敞,打架才放得开手脚。”
且不会传出去坏了名声。
管家点了点头,心里认同,正门是侯府的脸面,小姐们要是三天两头来打架,下人们天天洗地都来不及,既然这样,迎进府由她们折腾,一个月洗一次地,省心又省力,故而他道,“老奴命人将垂花厅旁边的屋子布置出来?”
夏姜芙嗯了声,补充道,“桌椅花瓶换木质的,摔不坏,小姐们矜持斯文,别不小心伤着了。”
地面干干净净的,夏姜芙不忍踩下去,让车夫将车赶去侧门,她和宁婉静从侧门出去。
被领回府的小姐们犹不甘心,明明她才是最好看的,结果被抹成了花猫出尽洋相,小姐们气得脸红脖子粗不说还挨了训斥,在门口动手动脚有失大家闺秀风范,哪儿丢的脸面得去哪儿找回来,小姐们被逼着来侯府向夏姜芙赔罪。
知晓夏姜芙身体无恙,小姐们心里石头落地,重新梳洗梳妆,从发梢到脚趾,精致得无可挑剔,浅笑盈盈到长宁侯府门前,娇柔着声求见夏姜芙。
然后,身后传出许多道女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上午干过一架的小姐们又在侯府门前不期而遇,你嘲笑我我挖苦你,言语如利刃,蹭蹭蹭直入对方心窝,说着说着又要动起手来,管家闻讯而来,眼瞧着场面又要一发不可收拾混乱,刚洗的地,水渍都还没干呢,他急忙大声道,“诸位小姐请随小的这边走。”
争闹不休的小姐们瞬时寂静,认出是侯府二管家,怒气冲冲的脸上瞬时换上了笑容,挥舞着手帕道,“侯夫人是不是要见我,我就知道,整个京城侯夫人眼光最好。”说话间,垂眸嫌弃的撇嘴,“你们继续吵吧。”
近水楼台先得月,待她讨了夏姜芙欢心看她们还不乖乖打道回府。
“少自作多情了,侯夫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还是将嘴角的痣去了再说吧,侯夫人想见的是我。”话落,大红色披风的小姐朝门边走了一步,脚还未落地,她身后的小姐们便伸手将她拉住,嘲讽道,“侯夫人目下无尘,你将手背上的痣去了再说。”
于是,纷纷朝门口走,二管家担心她们又吵起来,拔高音量道,“诸位小姐都能进府,别急,慢慢来”
话未说完便被忽然凶猛跑过来的小姐们挤到了边上,诸位小姐提着裙摆,睚眦欲裂面露凶光,双手左推右拦的往里挤,二管家张嘴劝她们注意脚下,一个字还没说呢,侧边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疼得他眼眶泛泪,事情还没完,紧接着他被更粗鲁的力道挤得摔倒在地,双手撑地欲爬起来,咔嚓声,一双两双鞋从后背踩过,疼得他嗷嗷直叫。
侍卫们看这个阵仗,都不敢上前搀扶,以小姐们的煞气,谁过去谁和二管家一个下场。
想想都觉得疼,面面相觑眼,默契的立在原地,身形如松,岿然不动。
片刻的功夫小姐们才一窝蜂涌全进大门,地上的二管家顺着门慢慢爬起身,手扶着腰,鼻青脸肿指着左边走廊,声嘶力竭的喊道,“左边,请诸位小姐左边走啊。”
夫人和少夫人去别庄了,她们使出吃奶的劲儿挤进府也没法子啊。
侍卫看他腰好像不好,搀扶着他往里走,体贴询问,“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衣服后背的颜色染成了泥色,一个个脚印都蔓延至二管家脖子了,侍卫浑身打了个哆嗦,该有多疼啊。
二管家嘴唇都气歪了,摆摆手,示意不用,难怪福叔躲得远远的使唤他来,分明是早料到这副场景了吧,他龇牙咧嘴动了动腰,疼得他直吸气,弯着上半身不敢再乱动,扭头朝侍卫道,“好像闪着了,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吧。”
夏姜芙出门了,过几日才回府,小姐们听说后仍然兴致不减,坐在厅里,夸夸墙壁上的挂画,赞赞桌上的茶具,仿佛那些就是夏姜芙本尊,变着花样夸,语句都不带重复的,二管家和侍卫站在门外走廊嘀咕,“小姐们是不是不太正常,都说夫人不在,怎么还不走?”
侍卫朝屋里瞅了眼,附和道,“你看见小姐们拿着杯子笑了吧,说夫人特意为她们准备的,定是中意她们当儿媳。”
明明是怕瓷杯摔坏才换的木质杯子,怎么就是千方百计讨好她们准备的了?而且瞧着小姐们脸上的笑,跟中邪了似的,太魔怔了。
二管家腰疼得厉害,招待小姐们的事儿交给了管事嬷嬷,他看完大夫抓了药,熬了喝完天都快黑了,他差小厮瞧瞧厅里的情形,结果一个都不肯走,二管家无法,只得强忍着痛来瞧个究竟,管事嬷嬷站在门口,跟石雕似的,身形一动不动,天色昏暗,走廊渐渐亮起了灯笼,小姐们无动于衷是想在府里过夜?
“要不要为她们准备晚膳。”两个时辰过去,小姐们依然兴致高涨,坐在椅子上你一言我一语闲聊着,没有走的迹象。
嬷嬷眼神直视前方,脸上不苟言笑,“请神容易送神难,她们不见着夫人的面是不会走的。”
四少爷和五少爷听说府里有小姐,大门都没进就骑马去别庄了,三少爷这会儿不见人影,用不着说肯定也在别庄,偌大的侯府,只有未归家的大少爷,二管家靠着梁柱缓解腰间疼痛,有些抱怨道,“哪有闺阁小姐留宿别人府上的,我给她们府上送消息。”
大夫说他上了年纪,不好好养着的话以后腰就废了,他哪有空闲天天和应付她们,他转头望了眼屋里,小姐们中规中矩坐在凳子上,双腿直直弯曲,手搭在膝盖上,他有些纳闷,“她们没打起来?在门口时一言不合的架势,还以为她们会打呢。”
嬷嬷面不改色“打,怎么没打,我给拦住了。”
“你拦得住这么多人?”小姐们看似柔弱,真动起来可不是软柿子,嬷嬷出手阻拦就没受伤?心里想着,他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嬷嬷,鬓前的头发有些乱,领口有些褶皱,其余还好。
“我用嘴吼她们。”
“你吼什么了?”
“咱家少爷温润如玉,最讨厌刁蛮任性的小姐,要打架就回去。”
二管家无奈,他宁肯她们打一架各回各家算了,赖在侯府是什么意思?想着人是他引进来的额头就突突跳得厉害,夏姜芙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他们不能跟着撒手不管啊,还得问福叔拿主意,实在不行就告诉她们夏姜芙去别庄泡温泉了,想要见夏姜芙的话自己去别庄。
夜幕低垂,漆黑的天空无风无月,二管家郁郁的去找福叔,拐过一条岔路,前边小径传来下人喊大少爷的声音,他扶着腰慢慢走过去,双手作揖道,“大少爷回来了。”
顾越皎注意到他动作僵硬,淡淡道,“起来吧。”
二管家挺了挺背,动作急了拉扯到腰,瞬时哎哟声,腰直不起来了,“大少爷,老奴闪着腰了,起不来。”
顾越皎眉峰微蹙,招小厮扶他回去休息,二管家感激涕零但他不能回去,苦着脸解释道,“老奴找大管家说话,厅里边坐着许多小姐,天色已晚,她们留宿的话恐怕不太合适,想问问他的意思。”
“许多小姐?怎么回事。”
回想自己今天的遭遇,二管家总算找着个倾诉的人了,老泪纵横将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他添砖盖瓦将小姐们争先恐后拥入侯府的场面描绘得惊心动魄,“老奴摔倒在地,嘴里直提醒小姐们稍安勿躁,谁知她们怕被人捷足先登,一脚踩上老奴后背,将老奴当成踏脚石,一下两下的踩,老奴想告诉她们,踩着老奴过去也见不着夫人的面啊。”
可怜他的腰,伤筋动骨一百天,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福叔骗他小姐们性情温和,他出面接待肯定会得许多赏钱,骗人,纯属骗人的。
“你回屋歇着吧,我让福叔将她们打发了。”顾越皎丢下这话,继续往内院走,随即想到夏姜芙她们去别庄了,步伐顿了顿,问道,“夫人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二管家正为将福叔拉下水沾沾自喜,闻言回道,“侯爷回京夫人和少夫人估计就回了。”
顾越皎嗯了声,这才抬脚走了。
福叔不得不出面,绞尽脑汁费了三寸不烂之舌才将人打发了,送到门口时,听小姐们说明日再来,他头都大了,还是笑盈盈将人送走再说,进府做客容易,进门做少夫人就难了,他家夫人的眼光,没有副倾城如画的皮囊别往跟前凑,否则是自取其辱。
隔天天一亮小姐们就来了,化着精致的妆,肤白如葱,看得二管家有些眼花,不是他小人之心,从塞婉公主往脸上刷面粉后,铺子里的面粉翻了一倍的价格,好面粉都被小姐们买回府刷脸了,甚至有掌柜为了博人眼球,特意标注塞婉公主买的他们铺子面粉。
面粉生意火爆。
来者是客,他命厨房好茶好点心供着,午时过半,厅里坐满了人,人数明显比昨天多了不少,他问了福叔,将膳食安排在垂花厅,不过厅里的花瓶茶杯会摔碎的全收了起来。
长宁侯府门庭若市,塞婉听说许多小姐去侯府守着有些着急,和巴索商量着去别庄堵夏姜芙,求夏姜芙答应她和顾越武的亲事,巴索听得直摇头,“公主,要不是长宁侯咱不会被逼投降,您怎么能嫁给皇室仇人呢。”
他以为塞婉中意的是承恩侯府二少爷,塞婉进宫后他就手舞足蹈准备她的嫁衣,结果倒好,塞婉想嫁给顾越武,还被皇上当众拒绝了,亲事没了着落还得继续待下去,南蛮什么情形都不知道,万一皇上和娘娘遇着危险,他们怎么办。
他劝道,“公主,长宁侯府几位少爷不是泛泛之辈,您就别招惹他们了,依奴才看,承恩侯二少爷相貌堂堂,品行端庄”
塞婉眨了眨眼,拿掉眼睛上盖着的棉巾,“可是他已经和人定亲了。”
陆柯彬彬有礼,为人随和,确实是个好人,但他和郭家小姐有亲事在前,她难道入府做姨娘,不可能的事儿。
“什么?”巴索一脸错愕,“二少爷定亲了?”
他派人打探承恩侯府的事儿,没说陆柯定亲之事啊,对了,他好像没让人打听陆柯是不是说亲了,他猛拍自己脑门,“差点出了大事,公主怎么知道的?”
塞婉继续将棉巾搭在眼睛上,梁冲说沾水的棉巾搭在眼睛上会减少皱纹,但凡能变美的法子多困难她都会试试,她靠在榻上,缓缓闭上眼,“梁冲告诉我的,他不是来找过我吗,遇着我和陆柯一起,私底下与我说的。”
梁冲说陆柯未过门的妻子肥厚丑陋,乃京城第一丑女,陆柯的这门亲事是他自作自受。
说起梁冲,巴索想起桩事来,梁冲跑来找塞婉让塞婉嫁给他,梁冲性子不坏,父亲又是顺昌侯,祖母是长郡主,他也算皇亲国戚,他要是做了驸马爷,皇上和娘娘不会反对的,因此他提醒塞婉道,“公主,梁少爷不是想娶您吗,不如您应了他,偌大的京城他肯借钱给您,心里该是有些喜欢您的。”
烛台上的火滋滋响着,文琴在边上挑了挑灯芯,屋里亮堂少许,许久塞婉才说道,“我不想嫁给他,之前京城的人都以为我心悦他,谣言满天飞。”
巴索低头不作声了,明明是空穴来风的谣言,梁冲差点被顺昌侯砍死在大街上,可想而知顺昌侯多不喜欢塞婉,塞婉进了门,顺昌侯砍的就不是梁冲而是塞婉了,这门亲事不合适。可梁冲也不行的话,京城就没他们熟悉的人了,总不能将塞婉嫁给个不知品行的陌生人吧。
巴索心头没了法子,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听塞婉的话北上和亲,该直接回南蛮的。
“巴索,你说有没有法子让我老一岁,侯夫人嫌弃我太小了。”女大三抱金砖,她要是比顾越武大三岁多好?
巴索嘴角微抽,韶华易逝,女子最怕衰老,他们家公主竟然觉得自己太小了,他纳闷道,“侯夫人嫌弃您小?”
怎么可能,顾越武才十四岁,塞婉足足比他大两岁,嫌弃她老还差不多。
“是啊,侯夫人说我要是大顾越武三岁她就答应这门亲事。”说起这个,塞婉也无奈,她是从母后肚子里蹦出来的,岁数哪儿能自己作主。
巴索想说什么,听闻此话,被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女大三抱金砖,公主是不是想多了,侯夫人衣食无忧,像缺金砖的吗,肯定是怕打击到公主故意找的说辞而已,“公主,侯夫人的客套话而已,她知道您的岁数,故意找个您不能反驳的借口。”
皮肤黑可以想方设法刷面粉掩饰,年纪在那,是怎么都不能投机取巧的。
所以塞婉才叹气啊,她远远的见过长宁侯大少夫人,眉目如画,倾国倾城,难怪侯夫人喜欢那种人,便是她都忍不住被吸引,她要有宁婉静的容貌,夏姜芙一定不会拒绝顾越武娶她的。
“公主,长宁侯府的事儿您就别想了,最要紧的是找个称心意的驸马爷,离开南蛮好几个月了,宫里是何情形还不知道呢。”巴索心事重重,这两日他四处寻南蛮商人打听南蛮境内的情况,出门多日,商人们皆不知道是何情形,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宫里出事了。
塞婉心不在焉应了声,过了半晌,又问道,“巴索,你说顾越武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巴索不假思索道,“皮肤白的,个子高挑的,身材好的,门当户对的。”
越听塞婉越失落,每一样都和她截然相反,她有些丧气,“我让文琴她们钻研美白的法子去了,我十六了,不知还能不能长高”
“公主哪,您咋还想着顾五少哪,侯夫人不会应这门亲事的。”他打听了许多关于长宁侯府的事儿,夏姜芙嫁给长宁侯的故事都能编纂出本书来了,经历坎坷,心机深沉,长宁侯母亲都被她斗下去了,塞婉公主哪儿是她的对手,这门亲事,想都别想了,他循循善诱道,“公主,青年才俊多的是,您何须一棵树上吊死,改明日我问问谁家府上有宴会,您多去走动走动,会遇着心仪的男子的。”
入了冬,京城的夫人们好像格外懒散,成天在晋江阁听书看戏,一场宴会都没有,好不容易逮着两家娶亲的,人家说合八字的道士告诫他们亲事不宜过肆铺张,只请了亲朋好友小聚,照这样的情形下去,要想通过宴会遇着心仪的男子,估计只有等开春了,那成亲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巴索搓着手,踱来踱去想法子,听塞婉公主称赞宁婉静的容貌,他眼前一亮,“听说顾侍郎的妻子是侯夫人四处逛街选中的,公主,明日起奴才领着您到处逛逛吧,总在驿站守株待兔不是法子。”
夏姜芙和宁婉静的事儿人尽皆知,夏姜芙估摸着大儿子该说亲了,便坐着马车一条街一条街逛,逛了好些天才在铺子里遇着给亲人买礼物的宁婉静,宁婉静国色天香,夏姜芙一眼就喜欢上了,随后隔三差五在街上铺子里偶遇,变着法子讨宁婉静欢心送宁婉静礼物,绫罗绸缎,金银玉石,全被宁婉静退了回来,夏姜芙不甘心,一咬牙求得皇上赐了婚。
有圣旨为聘,宁婉静拒绝不得,两府的亲事就这门定下了。
有夏姜芙成功的经验在前,巴索打定主意不能碌碌无为下去,要走出驿站大门,多看,多聊,多偶遇,驸马爷不会从天而降,要靠自己努力,他握拳道,“公主,为了早日完婚回南蛮,明早咱就上街。”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不信遇不到驸马爷。
塞婉意兴阑珊,但不想拂了巴索好意,沉默半晌,小声道,“随你吧。”
翌日,天不亮塞婉就被丫鬟从被窝里拉起来,她睡眼惺忪瞅了眼漆黑的窗户,声音带着初醒时的沙哑,“天还没亮呢。”
“巴索公公说要赶在早朝前出门,文武百官下朝出宫就能看清楚各位少爷的长相。”容貌是否俊朗是成为驸马爷的必备条件,容貌过后是品行,轮番考量,人才济济的京城总会找到品貌兼优的青年才俊。
塞婉昏昏欲睡,由着文琴她们为自己穿衣梳洗,坐上马车,她脑子还晕乎乎的,“巴索,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马车驶快些,能在大人们进宫参加朝会时前淘汰些人。”文武百官,百里挑一选驸马爷,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事的,他又道,“安宁国有严格的品阶划分,五品及其以上官员才能上早朝,我们要是能从上朝的官员中挑出未定亲的少爷,他必然是人中之龙,驸马爷的不二人选。”
至于定亲了的,自然就不考虑。
塞婉阖着眼,恹恹应了声。
马车驶到宫门外,巴索扶着塞婉下车,从腰间取下牌子递给守门的禁卫军,托夏姜芙的福,她拒绝塞婉后,太后赠了块圆形的牌子,凭借牌子可自由进出两座宫殿直接往太后寝宫送信,他们主要是想看看早朝的大人,进入宫门候在宫墙边就成。
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阴沉沉的天罩着雾气,十几步远连个人影都瞧不清,朝会的大人们验明身份,三五成群的沿着朱红色宫墙往里走,地上铺满了雪,脚踩得咯滋咯滋响,走着走着大人们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有一道深邃锋利的目光锁猎物似的锁着自己,大人们缩缩脖子,歪头瞧去。
不瞧不打紧,一瞧吓得丢了魂魄,宫墙边站着两个无头尸,二人穿着白色披风,披风帽下,黑黢黢的不见脸,众人大惊失色,惊叫的朝里边跑。
一脚踏入宫门的大人们抬头,不敢往里走,惊慌失措摇着禁卫军手臂,沙哑的喊,“鬼,鬼。”
禁卫军偏头,视线落在靠墙而立的两人身上,艰难的抿了抿干裂的唇,“好像是塞婉公主和她身边的公公。”
雪簌簌落着,甬道上寂静得针落可闻。
☆、068
晨光灰白, 浓雾罩着的甬道上,大人们拢眉低头, 脚下没有发出丁点声响, 便是靴子踩雪的动静都没了,几片雪飘在鼻梁上, 冻得塞婉鼻尖通红, 忍不住抬手将其拂去,指尖阴冷, 她身子不自主瑟缩了下,“巴索, 你看得清他们的容貌吗?”
雾气笼罩, 面前经过的大人们戴着帽子, 五官模糊,除了胖瘦,其他压根识别不出来。
巴索鼓着眼, 睫毛凝结着霜雾,晶莹的挡在他眼前, 他不为所动,双眸瞪得大大的,“总会看清的。”
文武百官, 若要以身量论,武将高大威猛,体格健硕,而文官则身形瘦弱, 文质彬彬,那些身材肥厚的官员,十之八.九是好酒肉的,剩余一二则上了年纪发福所致,这部分人都不可取,塞婉娇小玲珑,如何能嫁给个胖子。
剩下的就是瘦子,待天光亮些,大臣们从宫里出来,容貌就看清楚了。
雪势愈发密集,巴索的发梢,肩头,堆积了小撮雪,然而他丝毫无所察觉,目光锃亮的望着宫门尽头,朝会结束,文武百官都会从这道门出来,他要仔仔细细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
半个时辰过去了,宫门口的禁卫军轮值,门口安安静静的,不见任何大臣从里出来,巴索如老僧坐定,姿势一动不动。
塞婉打了个冷战,搓着手,沿着宫墙来来回回散步以取暖,稀薄的暖光穿透云雾,浅浅的落下层暖黄,塞婉经过巴索身边时,沉思道,“朝廷好像发生了大事,这会儿都没大臣出来,咱不若回驿站吧。”
天不亮就从被窝里起来,早膳还没吃呢。
巴索翘首以盼的望着宫门,坚决摇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公主,咱坚持会儿,早日觅得驸马爷早日回南蛮,出门几个月,皇上和娘娘肯定想念您了。”
塞婉目光幽幽转向高大的宫墙,哦了声,继续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终于,漫长的上午临近尾声,宫墙尽头终于响起大臣们的说话声,塞婉掸掸衣衫上的雪花,跳着走向巴索,积雪堆积覆盖了地上的脚印,而新鲜的脚印全是塞婉留下的,横排竖列,整整齐齐,好像军营里的队列。
宫门口,走在最前的大臣们本就因为近日之事惶惶不安,瞧见横竖整齐的脚印,脸瞬间沉了下来,再看宫墙边立着的两道身影,叫苦不迭,大清早差点被吓死了不说,两个时辰过去了,他们怎么还杵在那,等谁呢?
文武百官没有不忌惮塞婉的,没成亲的怕塞婉眼瞎看上自己,成了亲的怕塞婉挑中府里兄弟,而上了年纪的怕塞婉祸害自己子嗣,但凡有点人性的都会对塞婉避而远之,没感觉到今年冬天京城格外清净吗,连向来爱热闹的太后都特意叮嘱内务府和礼部取消了一年一次的赏雪宴,内里什么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都是有亲戚好友的人,众人再体谅太后的苦心不过,所以上行下效,他们也取消了各式各样的宴会,尽量低调。
不成想,塞婉跑到宫里来了。
“你说塞婉公主来这的目的是什么?”朝会时辰早,那会天麻麻亮呢塞婉就在了,一站就是一上午,其心思不可不谓昭然若揭。
“想趁着年前将自己的亲事定下吧。”塞婉十六了,翻过年可就十七岁了,以塞婉的年龄,十七更不好说亲了。
大人们嘀嘀咕咕,不约而同扯了扯领子盖住自己脸颊,要是有可能,恨不得套上个麻袋挡住自己面容,千万别被塞婉给惦记上了才是。
大人们原地整理衣衫,磨磨蹭蹭许久不肯抬步,巴索看不下去了,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扭扭捏捏个什么劲儿,他尖着嗓门大喊道,“大人们快过来啊,午时了,诸位想在宫里用膳不成?”
他还赶着带塞婉去翰林院了,京城的青年才俊,除了上下朝的官员,再者就是科举后留翰林院的进士了,在这边浪费一上午,待吃了午饭,塞婉公主休息片刻,翰林院该下衙门了,好好的一天就这么给荒废了,出师不利啊。
巴索揉了揉眼,目光紧紧凝视着面前走过的人,为了看得更清楚,他特意站在甬道中央,从左往右,不放过任何年轻俊朗的面孔。
然而,和来时的龟慢速度不同,大臣们好像打了鸡血,双手拢着领子,拔腿跑得飞快,几十上百人同时涌进视野,巴索看得目不暇接,扯着塞婉衣袖,紧张道,“公主,您快看啊。”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大臣们以呼溜溜越过他跑到前边去了,留下几个胡子花白的老人气喘吁吁跟在后边,巴索:“”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啊。
“巴索,他们都走了,咱要不回去算了?”众人的嫌弃都写在脸上,表达在行动里了,她再没点自知之明就该引起京城恐慌了。
巴索不死心,“公主,您等着,奴才进宫求见太后。”
塞婉的亲事她已开过一次口,再没确切的人选之前,他不会贸然请太后帮忙,情分是慢慢蹉跎没了的,与其磨着太后不如自己想办法,他问太后要了翰林院的通行牌,上午来宫门堵人,下午逛翰林,总会找着合适的人选。
塞婉和巴索的行踪不消半个时辰就在京城传开了,得到风声的翰林院最为胆战心惊,好些人直接告了病假,院士大人体谅众人心思,只要是告假的少爷都准了,至于已成家的,坚决不同意。
往日大人们说说笑笑去衙门的街上如今静悄悄的,整条大街几乎少有车辆经过,百姓们像是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氛,默契的缄默了许多,大街小巷嬉闹的孩童皆不怎么出门了,今年的冬天,京城不是一般冷清。
夏姜芙坐着马车回城时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地上堆积了厚厚的雪,街上路人稀疏,冷风吹着雪四处飞,她放下帘子,问连夜回京的顾泊远,“承恩侯要遭殃了吗?”
街上安静得不同寻常。
路边的摊贩都比以往少了许多。
京城关系错综复杂,像承恩侯这样的人物倒台必定会牵扯出许多官员,风声鹤唳,朝堂上气氛低沉压抑,传到外边,百姓们怕殃及池鱼,自然而然就减少外出了。
顾泊远靠着车壁,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黝黑深沉的眸子平静无波,“吃空响证据确凿,承恩侯在劫难逃,任励无辜枉死,此事他恐怕也难逃干系,至于刺杀之事,恐怕另有隐情。”
他派人细细搜查过事发地,大雪覆盖,对方哪怕有意遮掩有些东西也无能为力,比如,不小心掉落的□□手柄,安宁人习惯用剑,长剑大刀短匕首,用□□的却屈指可数,整个安宁国,擅长□□的武将世家早已没落,倒是东瀛,临水之国,出入以船为工具,□□在关键时能作浆划船,东瀛推崇□□。
陆斐得罪的是东瀛人。
“咱该在别庄继续住些日子,承恩侯道貌岸然,临死肯定要抓个垫背的,咱犯不着和他唇枪舌战。”夏姜芙伸着懒腰,泡了几日温泉,肌肤明显比之前滑嫩许多,且浑身精力充沛,神采奕奕,比在侯府住着有趣多了。
顾泊远阁下茶杯,抬手握住她双手,“上回院正大人说药研制得差不多了,先让丫鬟尝尝,没有副作用的话你也开始吃了。”
顾越泽他们从蜀州挖回来许多药材给夏姜芙调理身子,药性大,夏姜芙身子骨承受不住,只有让院正大人想法子减少药性,以一定比例中和其他药才能入口,夏姜芙的身子调理好了,以后就不用诸多忌口了。
“要是苦的话我是不吃的。”夏姜芙先表明自己的态度。
“不苦。”
马车缓缓驶入长街,侯府侍卫见到夏姜芙马车,激动地进府唤管家,夏姜芙不在的这几日,小姐们天天来府里,人数一天比一天多,二管家腰不好,老管家上了年纪,快压制不住小姐们燥热烦闷的心了,如今夫人总算回来了。
小姐们初始还能和睦相处,慢慢就原形毕露了,拉帮结派,以身份尊贵的小姐为首,从三少爷正妻到六少爷妾室,排挤其他喜欢三少爷四少爷五少爷六少爷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斗,硬拉着老管家做裁判,吓得老管家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老管家几乎是喜极而泣跑出来的,眼角通红的唤着侯爷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咱这个月的吃穿用度只怕比前几月要多上许多啊。”
小姐们锦衣玉食惯了,要好吃好喝供着,一日三餐,外加两顿点心,厨房天天忙得不可开交,有些小姐挑剔,指明要吃虾滑,玫瑰酥,玲珑糕,比夏姜芙来事多了,夏姜芙吃食上不挑嘴,每个月顾泊远会列膳食单子,厨房找着准备即可,哪像小姐们,吆三喝四,厨房不准备的话就说侯府看不起人,区别对待,说话刻薄得他耳朵嗡嗡作鸣,问顾越皎拿主意,说小姐们吩咐什么是什么,不打架任凭差遣。
这几日,府里比过年还忙,他都束手无策了。
夏姜芙愣了下,转头望着顾越泽,府里他管家,出了这种事,他有主意的吧,顾越泽弯了弯唇,“福叔,你将开销报个数给我,我帮你要回来。”
顾越泽撩起长袍,按耐不住喜色进了大门,顾越白和顾越武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他们可以断定,顾越泽绝对是去掷骰子的,逢赌必赢的顾越泽,小姐们能赢才有鬼了,二人暗搓搓瞄了眼顾泊远,看他没有动怒的征兆才抬脚追上顾越泽。
一刻钟后,厅里坐着的小姐们无不颓丧着脸离开长宁侯府,老管家激动地送她们出门,有顾越泽在,短时间内小姐们估计不敢再上门了,否则传出赌博的名声,谁家还敢娶她们,更别论朝廷会追究她们的罪责了。
顾越泽招数不入流,却是最管用的,数着小厮交上来的钱袋子,老管家脸上浮起了笑意。
“三少爷说厨房的人辛苦了,每人赏十文,二管家看大夫的钱也从这里边扣。”
谁说三少爷是活命阎王来着,分明是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嘛。
进入腊月下旬,过年的气氛愈发浓郁,沉寂多日的百姓们试探的冒出头,挂灯笼,贴对联,放鞭炮,京城洋溢在喜气洋洋的氛围中,而巴索却明显感受到众人的冷淡和排斥,同样的东西,卖给本地人是十文,卖给他们就是二十文,对方一副趾高气扬不买拉倒的神色叫他火气更甚,来京城后,打点的地方多,花钱就和流水似的,哗哗哗就没了。
塞婉怕控制不住自己花钱的欲.望,钱都交给他保管着,不知何时起,他养成了个习惯,睡觉前就打开箱子数数里边的珍宝,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捞床尾的箱子,这日清晨,他被外边的鞭炮声震响了,习惯性抬脚踢了踢床里侧的箱子,空空的触感叫他睡意全无,蹭的下翻起身,被子卷成一团,临墙而靠的箱子不翼而飞,那可是他们全部的财产了,皇上赏赐的珍宝也全在里边搁着。
“啊,抓贼啊,有小偷啊。”
雪花随风悠悠然打着旋,驿站的声音分外沉重与响亮,树干上的积雪随之啪啪坠地,刚巧打在树下嬉闹的孩童身上,只见孩童们摸摸脑袋,欢笑着跑向别处。
巴索利落的套上外衫,匆匆推开门,尖声喊道,“有小偷,来人啊。”
京城治安良好,偶尔有小偷小摸之事但绝不会发生在驿站,谁不知道驿站住着的是塞婉公主啊,偷塞婉公主的钱财,不怕真相大白塞婉嫁给他吗?驿站大人收到消息屁颠屁颠跑来,为自己开脱道,“不关本官的事儿,本官昨日回府后再未出门,方才在路上遇着同僚闲聊了两句,盗窃之事,定是他人所为。”
要不是事态紧急,巴索非翻个白眼不可,谁怀疑是他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他说的是有小偷,小偷!
☆、妈宝069
驿丞大人还在绞尽脑汁, 费尽心思将自己摘清,嘴巴一张一翕, 唾沫横飞, 好像霜雾扑面而来,巴索擦了下脸, 不得已打断他, “大人,驿站失窃, 是不是该报京兆尹府抓小偷?”
年关将至,正是小偷猖獗的时候, 不趁热打铁把小偷抓住, 再过些时日, 大街小巷连鬼影子估计都找不到了。
驿丞大人如醍醐灌顶,忙招手派人去京兆尹府报案。
年底事情多,京兆尹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 自是无心理会驿站被盗之事,将其上报给刑部, 交给刑部的人接管,刑部听说和塞婉有关,自然一番推诿, 一来二去,到傍晚都没派个人来,气得巴索骂了句粗话,安宁自诩为泱泱大国, 朝堂人才济济,区区偷窃之事竟无人理会。
虎落平阳被犬欺,巴索拂袖上了楼,和塞婉商量对策,安宁国朝廷不作为,可见其待人不诚,难怪和亲之事迟迟没有结果,分明是安宁有意拖延的,既然安宁没有诚意他们又何苦留下继续遭人轻视侮辱,和亲之事就算了,他们回南蛮。
塞婉感觉到巴索的愤怒,以及迫不及待想回南蛮的心思,钱财乃身外之物索性人没有伤亡,到了安宁境内,她已懂得如何自我宽慰了,“巴索,去请梁少爷来,就说我问他借些钱,以后有钱了还。”
巴索不以为然,京城大街小巷都冷冷清清的,老弱妇孺皆对他们避而远之,梁冲怎么敢顶风而来,他苦着脸道,“公主,梁少爷被顺昌侯关押在府邸好几日了,您是清楚的,奴才上门,怕是连梁少爷的面都见不到。”
京城但凡适龄没有成亲的男子都跟闺阁小姐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否则他们不会到现在连个容貌俊朗,品行高洁的少爷都选不出来。
塞婉若有所思,对着镜子按了按脸上的玉肤膏,转身面朝着巴索,“我是不是白些了,你说长宁侯夫人会”
巴索知道她想说什么,坚定的摇摇头,“不会,她可是出了名的眼光高,你看看顾侍郎夫人,才华横溢,容貌无双,且出身尊贵的国公府”
他大概明白为何京城人排斥他们,除了塞婉有些黑,还有塞婉背后的南蛮,南蛮曾是安宁的敌国,双方打了上百年的战,娶了塞婉会被认为是卖国贼,而且对男子加官进爵上没有助益,想想郭家小姐,生得耳大肥厚,照样有人娶,塞婉要是出身国公府,上门求娶的人只怕把门槛都踩破了。
追根究底,就是塞婉身份敏感。
京里边的少爷们要知道巴索是这么个想法,一定会义正言辞纠正他:塞婉嫁不出去不只是黑,还有丑好吗?
“公主,我们回南蛮吧,南蛮大好男儿多的是,跪着娶您的数不胜数,犯不着在安宁受此冷落。”巴索再次道出自己的提议,安宁人狗眼看人低,他们继续待着也是自取其辱罢了。
塞婉脸上掩饰不住失落,退而求其次道,“明天不是要去翰林院吗?年关将至,各衙门最是忙的时候,我不信他们待在府里一直不出来。”
巴索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塞婉小巧的脸上,目光微顿,“依公主的吧,对了公主,您涂抹玉肤膏的时候要不要把眼睛周围留些出来,看着挺渗人的。”除了黑溜溜的眼珠子,其他就跟戴了层面具似的,无端令人不舒服。
巴索不太理解安宁的审美,浓眉大眼皮肤白为美,胸大腰细臀厚为身材好,此评判太过肤浅粗俗了,换在南蛮,这种女人会被嘲笑为最丑的女子,南蛮推崇气质,干练利落身板瘦为美,拖拖沓沓臀大肥圆为丑,他们公主,是全南蛮最好看的人,每年秋猎出游,多少老百姓摩肩接踵挤着目睹他们公主的风姿,到了安宁,竟成最不招人待见的了。
安宁人眼睛有问题。
塞婉慢悠悠转过身去,问巴索接下来怎么办。
京城人市侩,有钱尚且举步维艰,没钱估计更是寸步难行。
“奴才想想法子,大不了厚着脸皮进宫求皇上赏赐些玩意。”
塞婉轻轻嗯了声,脸上的玉肤膏差不多快干了,吩咐人打水。
巴索立在一侧,闻言心底又叹了口气,敷脸的膏啊露啊用了不少,塞婉还是黑,天生的压根白不了,他不好打击塞婉,福了福身,慢慢退了出去,钱没了,接下来日子不知怎么过,皇宫自然是不能去的,只有厚着脸皮去顺昌侯府求梁少爷帮忙。
不出他所料,顺昌侯府的管家都没见到就被侍卫给打发了。
街道上升起了灯火,红晕晕的光蔓延至街道尽头,旁边宅院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夹杂着妇人的轻骂:“还哭是不是,不听话就让塞婉公主给你当媳妇。”
光影幢幢,小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只余下门前的灯笼随风摇曳。
他摇摇头,骂了句头发长见识短,快速走向大街,迎面驶来辆马车,巴索低下头,继续走着,车窗里探出个脑袋,露出少年白皙的脸颊,“巴索,没想到在这遇见你了。”
说话的正是的顾越流,他从书院回来,听说驿站失窃,塞婉公主的财物尽数被偷,他念着塞婉跟过他的情分,还是支援些银子比较合适,这才赶着今日雪中送炭来的。
巴索仰头,对上顾越流的目光,忙拱手作揖,“奴才见过顾六少。”
“起来吧,我正准备去驿站找你呢。”说话间,顾越流掀开车帘跳下地,和他一起的还有顾越武,巴索不着痕迹瞄了眼塞婉公主的意中人,急忙摒弃脑中想法,这种身份的少爷,不是他们能肖想的,他给顾越武见了礼,低低问道,“不知二位少爷去驿站所谓何事?”
“快过年了,驿站被盗,你们身上没有钱财了吧。”顾越流问的直接,巴索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如今连梁冲的面都见不着,接下来的日子不知作何打算呢。
顾越流见他不吭声,从怀里拿出两张银票,“这是我和五哥的心意,钱不多,拿着吧。”
巴索惊愕的抬起头,没有伸手接,“借给公主的?”
顾越流滞了滞,正欲说是送的,但被旁边的顾越武抢了先,“是啊,借给公主解燃眉之急的,你替公主收着吧,时辰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话落,将钱塞进巴索怀里,拉着顾越流上了马车。
顾越流撩起车帘提醒,“捂紧了,再被偷了我也没办法了。”
巴索后知后觉回过神,捏了下自己脸颊,有点疼,是真的,长宁侯府少爷肯主动借钱给他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马车缓缓驶动,冷风灌入,顾越武朝旁边挪了半寸,手搭在顾越流肩头,“这下肯告诉我哪儿藏了钱了吧。”
顾越流拉上车帘,搓手取暖,乐呵呵道,“可以可以,我说过你陪我出来我就告诉你的,你别告诉三哥和四哥,让他们不陪我来。”
他说过谁陪他出门就告诉他们身上关于藏着钱财的秘密,顾越泽和顾越白应得好好的,听说是去驿站,一溜烟跑了没影,言而无信,顾越流是坚决不会告诉他们的,等哪天他们出门,他悄悄跑他们屋子把钱拿出来,这样的话钱就全是他的了。
顾越武举手发誓,“坚决不告诉他们,快和我说说,哪儿有钱。”
“娘把钱藏在咱鞋垫下边的,你回屋找你去西南穿的鞋子,里边塞了银票的。”
顾越武有些怀疑,“银票藏在鞋垫下,我怎么没发现?”
顾越流翻了个白眼,平白无故谁会掀起自己鞋垫,要不是他在书院落水,穿着鞋子踩得滋滋作响他也没发现这个秘密,想不到,他们娘还真是藏东西的好手,如果他们知道身上带了钱财,也不会拉着梁冲秦洛赌钱,塞婉也不会输得身无分文,给些钱帮塞婉渡过难关是应该的。
“钱就在你鞋垫下,外边有层防水布包着,你用剪刀剪开就看见了。”顾越流信誓旦旦,他身上的银票就是这么来的,夏姜芙不偏心,他有的话顾越武肯定有。
顾越武轻轻点了下头。
马车在正门前停下,里边断断续续走出几位夫人,顾越流今日才回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夏姜芙最不爱和夫人们虚以委蛇,骤然从府里出来这么多位夫人,他困惑的问顾越武,“府里是不是出事了,怎么这么说夫人。”
顾越武跳下地,不卑不亢和出来的夫人见礼,顾越流有样学样,不住和顾越武嘀咕。
“三哥惹出来的事儿,夫人们找上门来了。”
顾越泽和小姐们赌钱,赢得满面红光,偏偏小姐们不信邪,为了套近乎,隔三差五来府里找顾越泽,输得一败涂地,夫人们察觉不对劲,打听清楚事情原委,找上门要顾越泽还钱来了,顾越泽什么人,夫人们想从他手里拿到钱,比登天还难,这件事没戏。
顾越流听得眼神发亮,随即又慢慢平静下来,阴阳怪气道,“难怪三哥不肯和我出门,原来是另有谋钱的路子,这样也好,明天趁他不在,我们将他的那份全找出来分了。”
顾越武略有迟疑,以顾越泽好赌的性子,秋后算账要他们赌钱就遭殃了,因此他回道,“三哥那份我就不要了。”
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二人边走边聊,到颜枫院门口时,二人默契止住了话题,顾泊远在呢,要被他听到点风声,钱财全要上交。
顾越流扯着嗓子喊了声娘,欢天喜地跑了进去,他爹不是亲爹,娘绝对是亲娘,把钱藏在鞋垫下,估计就是怕他们花钱大手大脚没个度。
屋里生着炉子,暖融融的,夏姜芙脸上敷着玫瑰露,坐在玲珑雕花窗户边看话本子,晋江阁的姑娘们文笔流畅,故事跌宕起伏,不输市面上卖的,而且其中有位文笔最是出彩,将她和承恩侯的过往叙述得淋漓尽致,真不知送到柳瑜弦跟前她做何感想。
“娘,我和五哥回来了。”顾越流踏进门,解下身上披风,说起路上遇着巴索一事,“把银票给巴索了,爹他们呢?”
“去书房了,天色不早了,回屋休息吧。”夏姜芙阖上书,掀开膝盖上盖着的薄毯,慢悠悠站起身,“这两日在府里温习功课,过两天娘带你去云生院。”
工部的人在云生院修建阁楼,白天乌烟瘴气的,闹得人耳朵嗡嗡嗡作响,她都不怎么过去了。
说起晋江阁,顾越流来了精神,拉开凳子在桌边坐定,“娘,姑娘们还是早早起床练习吗,没有人监督,天又冷,姑娘们会不会偷懒,左右我在府里没什么事,不如我早早去云生院给姑娘们吹哨子,保管姑娘们神采奕奕。”
夏姜芙失笑,“早上雾气重,你去作甚,姑娘们有事情做,不会偷懒。”
一天一场戏,不演戏的姑娘们有足够时间休息,抽空背背台词即可,晋江阁天天宾客满座,哪儿能让顾越流去凑热闹,说起这个,她倒是想起桩事来,“晋江阁的姑娘们送了好多话本子来,你们拿些回去翻翻,你三哥说过年时请姑娘们来府里演戏。”
晋江阁生意好,天天座无虚席,姑娘们为了迎合众位夫人小姐们喜好,演的都是些些耳熟能详的事儿,不过细节方面有些出入,顾越泽觉得没有心意,想挑些姑娘们自己写的话本子排成戏,至于挑哪些,还得细细选选,
“好啊,我要看牛鬼蛇神的话本子,刺激新鲜,书院好些人都在说晋江铺子呢,三哥是不是挣了好多钱?”话本子不贵,书院许多人不能出来,到处找法子借着翻阅,挑灯夜读,比参加科举都用功,而且就他所知,书院有些家境不好的人在帮晋江铺子誊抄话本子挣钱呢。
“你三哥出马哪儿有不挣钱的,你的铺子娘给你留着呢,年后好好想想卖什么,问你三哥取取经。”夏姜芙给二人倒了杯茶,又问顾越武,“娘买了有多的铺子,你要不要一间?”
顾越武摇头,别看铺子能挣钱,操心的事儿也多,晋江铺子刚开张,顾越泽忙得脚不离地,秋冬奔波没什么,换作春夏,皮肤非得累出褶子来不可,“娘,铺子我就不要了,六弟告诉我鞋底藏着钱,够我开销了。”
他在翰林院当值,每个月有俸禄,顾越泽嫌弃他的俸禄少,让他从这个月开始俸禄自己留着,账房的银子不差他这点钱。
顾越流听他三五句话就把自己给卖了,撇着嘴,心里不高兴,回眸瞅了眼院外,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把爹招回来,咱一文钱都别想要了。”
顾越泽贪财,顾泊远则是抠门了,从他手里要个三五两比什么都困难,他难得存点积蓄,可不能让像上回又被向春一把给掏空了。
见二人神神秘秘,夏姜芙好笑,示意他们坐下喝茶暖和暖和身子,柔声道,“怎么回事?”
顾越武开口,将鞋垫下藏钱的事儿交代的清清楚楚,夏姜芙忍俊不禁,“你不提我倒是忘记了,鞋垫下有钱,衣服夹缝里也有,出门在外,娘怕你们遇着山贼土匪啥的,让秋翠将银票塞得隐秘些,你们不知道?”
顾越流:“”
顾越武:“”
他们要是知道,就不会不折手段拉着人赌钱了,而且很长一段路他们都以为夏姜芙忧心他们晒黑而忘记给钱了,原来,钱在衣服夹层里。
不对,衣服夹层里还有钱。
二人容色呆愣,夏姜芙正欲解释当日是她马虎了,却看顾越流一跃而起,吆呼声拔腿就跑,眨眼的功夫人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夏姜芙:“”
“你六弟怎么了?”瞧着有些不太正常。
顾越武老老实实坐着,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不疾不徐道,“六弟是急着回屋拿钱,娘,你给咱身上装了多少钱?”
“没细数,万把两是有的吧,没钱你们怎么不问问欢喜,你们的衣物是她洗的,娘早叮嘱过她。”
顾越武想了想,“我们以为身上没钱就没到处嚷嚷。”
没钱够丢脸的了,再闹得人尽皆知更没面子,而且被梁冲他们知道了,不会同意掷骰子,他们也没法赢钱了。
夏姜芙觉得也是,问了几句翰林院的事儿,朝廷每年腊月二十二休假,来年元宵后才开始朝会,“塞婉公主还是天天去翰林院堵人?”
外边的事儿她略有耳闻,塞婉公主恨嫁,天不亮就去宫里守着,吓得文武百官提心吊胆,好些未说亲的少爷躲在府里不敢出门,云生院的少爷们都少了很多。
“儿子没去翰林院问过,快休假了,要尽早把手里的事儿安排好,过两天大家估计都去当值了。”老躲着不是法子,万一塞婉持之以恒,他们总不能天天在府里不外出吧,今年的京城本就比往年冷清了许多,要是不趁着过年到处走走,年后事情多起来,想散散心都没地儿了。
夏姜芙提醒他外出小心些,承恩侯吃空响,陆斐遭人暗算刺杀,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你进出和你四哥一道,别单独行事。”
顾越武点头如蒜。
陪夏姜芙聊了许久的天,直到顾泊远夹着风霜从外边回来他才起身告辞,感觉到顾泊远脸色不太好,他不敢多问,小心翼翼朝外走。
“小六呢,把他叫到书房去,我看他是三天不挨收拾就要上房掀瓦了。”顾泊远哈了口气,解下身上大氅,警告的看了眼顾越武,“你不老实,下场就和你三哥一样,下去吧。”
顾越武身形颤了颤,料到顾越泽被关在黑屋子里了,和宅门小姐掷骰子,还让府里夫人找上门来,品行败坏,顾越泽免不了一顿鞭打,就是不知道顾越白被殃及池鱼了没,顾越皎成亲了,顾泊远给宁婉静留面子不会责罚他,顾越涵身为兄长没有及时劝阻,顾越涵是要和顾越泽一起受罚的。
不知顾越白怎么样了。
夫人们上门不只和顾越泽有关,前两天从别庄回府,顾越泽和小姐们赌博顾泊远也知道,当时他波澜不惊,还以为默许了顾越泽这种行为了呢,谁知道顾泊远今天突然发作这件事,不是典型的过河拆桥吗?
他把话传达给顾越流,以往磨磨蹭蹭破口大骂的顾越流竟然不吭一声,抱着棉被,规规矩矩去了书房,听话得顾越武诧异不止,顾越流还抱了几件衣服,以及一把剪刀,看样子是准备去书房接着剪衣服用,他上前拉住顾越流,“六弟不找娘告状?”
实在是有些不像一喊二闹三哭的顾越流。
顾越流紧着衣服,雪花落在脖间,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不告状了,五哥,你回屋歇着吧,明早记得提个炭炉子来书房看我。”
顾越武轻轻哦了声,松开手,慢悠悠回屋去了,派侍从打听,除了他和顾越皎,其余四人全关在书房写文章,其中顾越泽挨了十鞭子。
亏得顾越泽是关起大门和小姐们赌,夫人们纵使记恨顾越泽也不敢将事情闹大,关系到小姐们名声不说,还有他们相公的乌纱帽,这种事,只敢偷偷上门聊,否则传到皇上耳朵里,非摘了他们乌纱帽不可,顾越泽逃不过,参与赌博的府邸也逃不过。
事不过三,顾越泽没准哪天真会栽到这上边。
顾泊远和夏姜芙也在说这事,他让向春将顾越泽住的屋子里里外外搜了遍,藏骰子的地儿有十多处,其中房梁上的布袋子里装了一袋子骰子,不知情的以为他开骰子铺呢。
夏姜芙劝他别动怒,“他做什么心里清楚,赌博盛行的时候他也没天天浸泡赌场,偶尔寻个乐子不碍着谁什么。”
“你”顾泊远捧着茶杯,脸上尽是无奈,“他赌棍的名声出去,以后谁还敢嫁给他?”
顾越泽有恃无恐,很大部分原因就是夏姜芙给纵的。
“你是不是想多了,瞧瞧每天来府里的小姐们,环肥燕瘦,花枝招展,排着队嫁给越泽呢。”
顾泊远一针见血,“人家是冲着你来的,不是奔着他。”
不知道夏姜芙给那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争先恐后抢着嫁进门,几个儿子什么德行他再了解不过,除了顾越皎和顾越涵,没一个着调的,嫁进门迟早会后悔。
夏姜芙回到窗下,拾起椅子上的话本子递给顾泊远,“有什么不同吗?左右是给越泽做媳妇。”
顾泊远不欲在这事上和夏姜芙过多讨论,说起儿子好,夏姜芙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自信得他自惭形秽,他拿过话本子,翻了两页皱起眉头来,“谁写的?干系到朝廷官员,你让晋江阁的姑娘们适可而止,被有心人利用,还以为你开晋江阁是心怀不轨。”
风花雪月已成往事,要是被掀出来,牵扯到的事情就多了,承恩侯的事儿皇上心中有了定论,这时候话本子的内容传开,承恩侯定会反咬他一口,皇上敲打承恩侯的目的就落空了。
夏姜芙纳闷,“写得挺好的,看不出来,承恩侯还是伶俐之人,要不是他家有妻室,我还以为他会娶了春娇呢。”
这个话本子就是春娇写的,当日在南阁她被柳瑜弦诸多刁难,傅蓉慧和柳瑜弦刀光剑影吵了起来,她就把服饰过承恩侯和明瑞侯的姑娘带进了晋江阁,没料到春娇写的话本子情真意切,真是捡到宝了。
顾泊远又随意翻了几页,眉头越拧越紧,和夏姜芙道,“你看话本子只在意男男女女感情经历,其中细节不曾考究,他指着其中几行,‘有位大人想要我伺候,我心有戚戚,忐忑的转向侯爷,他端着酒杯,面上冷冰冰的,我轻轻应了声好,酒过三巡,扶着大人下去时,侯爷忽然开口要我留下,侯爷脸颊有些红,看着我的目光依然有些冷,我屈膝朝大人赔罪,心却抑制不住窃喜’中间提及的大人是谁?”
这种事儿传到外边,承恩侯恐怕不只有吃空饷还有结党营私的罪名,墙倒众人推,要是有人在承恩侯身上大做文章,牵连出来的官员不知道有多少要遭殃,“话本子和书不同,看的人就图个乐子,你交代她们,和朝廷有关的人和事都不要提及。”
顾泊远话锋一转,“你看完了没?”
“没呢。”夏姜芙忍不住盯着顾泊远手指的位置,讲述的是承恩侯争风吃醋却不显山露水的情节,不曾想背后牵扯出这么多事,她靠着顾泊远坐下,“你既然说不牵扯朝堂,那我明日去晋江阁和她们说说,这批话本子刚送来的,幸好没交给越泽,否则誊抄个几十份流出去,咱也落下一身话柄了。”
在朝堂上,芝麻大点小事都能被夸大成为贪污受贿卖国的死罪,这份话本子流出去,用不着说,那帮迂腐固执的大臣定会一口咬定是她授意的,定会奏请皇上定她的罪,要是有可能的话,最好是立即执行的死罪。
“嗯,以后晋江阁的话本子还得好好审阅,有些过分敏感的就你自己收着亦或者销毁了。”顾泊远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又问夏姜芙,“以前可有过类似的话本子?”
夏姜芙说不上来,她看话本子的类型一阵一阵的,有些她会留着看,有些直接给顾越泽,“得问问越泽。”
“我明日问问他,时辰不早了,回屋休息吧。”
话本子的事儿给夏姜芙提了醒,以后姑娘们写的话本子要好好先检查检查,不能贸贸然放到铺子卖,和她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顾越泽,他在书房写文章可没闲着,想的是如何让晋江铺子名声响亮,话本子卖得好不好,就看晋江阁名声大不大,二者息息相关,如今铺子里的话本子是以页数定的价格,有些故事长,页数多,价格自然高,页数少的自然便宜。
但晋江铺子要想继续红红火火下去,光靠这个还不行。
他都打听到了,南阁北阁姑娘们眼红晋江阁名利双收,蠢蠢欲动欲效仿晋江阁呢,到时候就会有其他铺子,其他话本子,他要在南阁北阁姑娘们立起来之前,将晋江铺子名声散播出去,让晋江铺子成为像鸿鹄书院那样的地方。
所以,他写了几页纸的方法,和顾越涵他们讨论后,心里大致有了雏形。
能不能顺利实施,还得找夏姜芙商量。
夏姜芙问宁婉静去不去云生院,话本子的事儿要早些落实,万一被人有机可趁,遭殃的是她和顾泊远,在弄堂等宁婉静,宁婉静没等来,倒是见小厮扶着走路姿势怪异的顾越泽来了,夏姜芙将手炉随手递给丫鬟,大步走上前去,蹙眉道,“身子不好就在屋里躺着,有什么事派人知会声,娘过去找你。你爹又打你屁股了?”
顾越泽绷着脸,“娘,我没事,您要出门?”
下了一宿的雪,甬道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丫鬟们天不亮就起床也只是清扫出窄窄的一条道而已。
“我去云生院转转,昨夜翻了本话本子,你爹说不太妥当。”话本子在屋里搁着,夏姜芙看看天色,不急于一时半会,她便扶着顾越泽回了屋,拿出话本子,顾越泽翻了几页,看法和顾泊远一致,“其中透露了许多不适宜的事,娘建立晋江阁是想给姑娘们重新做人的机会,这种事不插手得好,让姑娘们别写与朝堂有关的人和事吧。”
依着话本子所言,好些大人要栽跟头了,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自有人查,长宁侯府不该出这个头。
“你爹也是这么说的。”夏姜芙收了话本子,问他上过药没,几兄弟从小到大挨打,夏姜芙屋里,除了敷脸膏,就属药最多了,各式各样的药都有。
顾越泽脸上不自在,“上过药了,娘,我来找您是想和您商量件事,晋江阁能不能每年不收钱演出戏,就演晋江阁姑娘自己写的话本子。”
夏姜芙看他郑重其事还以为多大的事,当下应承道,“可以,娘管理晋江阁,这件事还是能做主的,姑娘们过年不是要演话本子吗,你有没有合心意的了?”
各式各样的话本子看得人欲罢不能,感觉每一本排练成戏都精彩绝伦,选择多了,她自己都拿不定主意。
“可以让晋江铺的客人投票,离过年还有十多天,到元宵正式演出还有二十多天,姑娘们五天排戏够了吧,咱让来晋江铺买话本子的客人投票,票数最多的元宵排戏,在云生院看戏,怎么样?”这个他参考的书院夫子考核功课时的办法,茶艺课,花艺课等几门课程的考察,会有十名夫子投票,票选最高的会记入书院历年茶艺课上成绩里,三年保持榜首的会获得一块腰牌,凭借腰牌,能入院为师,要求严苛,但许多人趋之若鹜,尤其是寒门子弟,日日潜心钻研,就为了获得一枚腰牌。
晋江阁同样以这种方式激励大家,买话本子的投下票数,票数最多的定是最受欢迎的,客人们看着自己推崇的戏排练成话本子,肯定觉得与有荣焉,晋江阁和晋江铺子联手,以后纵使有南阁北阁,也抢不了晋江阁的风头。
夏姜芙觉得新鲜,“这个法子好,娘挑得眼花缭乱,交给其他人,肯定更有说服力。”
有了夏姜芙点头,顾越泽就没后顾之忧了,万一他让客人们投票,信誓旦旦放出豪言壮语,最后却不能兑现,晋江铺子的名声就毁了。
这时候,下人通传说大少夫人来了,夏姜芙让顾越泽别回去了,在屋里歇息会儿,来来回回走拉扯到伤口,过年都好不了。
顾越泽没反驳,想起什么,叫住夏姜芙,“您别和大嫂说。”
宁婉静毕竟和夏姜芙是不一样的。
“娘不和你大嫂说,好好躺着,两个时辰就要抹药,娘回来给你捎聚德酒楼的菜。”顾泊远下手没个轻重,眼瞅着快过年了,带伤过年像什么样子。
顾越泽点了下头,让人去他院子把账册抱过来,趁着休息的空档,正好核对府里的账册。
天空飘起了小雪,宁婉静穿了件狐狸毛的披风,绝色艳丽,气质出尘,看着便让人赏心悦目,夏姜芙脸上浮起了笑,“我和丫鬟说了你要是忙就在府里待着,怎么亲自过来了?”
天寒地冻,夏姜芙舍不得宁婉静晨昏定省,让她早晚就在心湖院待着,有什么事在来颜枫院找她。
心湖院的事,她素来是不过问的。
“昨天相公还说我要是无聊就去晋江阁看戏,母亲要去,我当然乐意陪同了。”见识过长宁侯府的别庄,宁婉静心里委实佩服夏姜芙,为人没有任何架子,凡事就想着她,深宅大院,哪怕是亲母女都有利益牵扯,更别论公婆了,但夏姜芙对她好,那种好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事,夏姜芙对她好,顾泊远待她和气,顾越皎也对她甚是体贴,几位小叔子更是尊敬她。
这种生活,是她不曾想过的,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胆战心惊,用不着刻意奉承讨好谁,外边人认为的好,只是冰山一角,作为顾家媳的好,有些没法用言语形容,而且她也没骗夏姜芙,顾越皎让她别成天在屋里会闷出病来。
“成,咱走吧。”夏姜芙戴上披风的帽子,撑着伞走了出去,宁婉静瞧见顾越泽身边的小厮,心下不解,“三弟在?”
夏姜芙顺着她的目光瞅了眼,捂住嘴巴小声道,“昨晚挨了打,我让他在屋里躺着,你当没看见。”
他儿子也是要面子的。
想起昨晚顾泊远阴沉沉的往书房走,宁婉静没有做声,以顾越皎的说法,顾泊远下手可不会手下留情,他们几兄弟十天半月下不来床都是常有的事儿,她扶着夏姜芙,走出院门确认顾越泽听不到了才道,“会不会伤着,要不要找大夫来瞧瞧。”
顾越皎说顾泊远一言不合就动私刑,看来真是这样。
这种在国公府是少有的事儿,她父亲忙,极少管她们,纵使谁犯了错,也是厉声呵斥几句,大不了回屋反省面壁思过,动手打人好像还没有过。
“上了药很快就好了,不碍事的,从小被打到大,皮紧实着呢。”这也是她想生女儿的原因,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有个女儿,顾泊远肯定不会打人的,捧着宠着还来不及呢,想到自己是没希望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宁婉静肚子上,宁婉静里边穿了件牡丹花色袄子,边角镶了圈金丝花,富贵娇艳,袄子宽大,将肚子遮得严严实实,她问道,“你喜欢闺女还是儿子?”
算着日子,年后估计她就要当奶奶了,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呢。
宁婉静低头,脸有些烫,声音小小的,“喜欢女儿。”
顾越皎很喜欢女儿,常说儿子生来就是挨揍的,女儿像她娇贵,白白净净的,肯定讨人喜欢,阖府上下都会搁掌心宠着。
生个女儿其实也不错。
“生个女儿好啊,我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生个女儿出来。”夏姜芙看着她的肚子,目光殷切发亮,好像她一直盯着看就能从里边蹦出个小女孩出来似的,她的乖孙女哦,定要早早来哦,“年前要不要去寺庙祈福,要是明年生个女孩,咱府里能安静些。”
宁婉静笑了笑,没有答话,人家添丁是盼着府里热闹,夏姜芙竟然希望府里安静些。
“你看小姐们成天来府里守着,闹得前院闹哄哄的,要是府里有个小小姐,她们可不能再上门了,会吓着她的。”夏姜芙的眼神自始至终落在宁婉静肚子上舍不得挪开。
宁婉静觉得有些好笑,应了声好。
年前祈福是许多府里的习惯了,宁婉静从小到大少有去寺庙,国公夫人不愿意带她出门是回事,她也不愿意去,喜欢待在屋里,哪怕坐着发呆她心里都欢喜。
云生院的人都在议论驿站失窃之事,原因无他,昨晚驿站又进小偷了,不伤人性命,只偷钱财,塞婉公主身边的公公气得快去京兆尹府击鼓鸣冤了,奈何京兆尹大人借故事儿忙,推三阻四不肯查小偷,刑部的人又不肯接过手,到现在,塞婉公主身边的人就跟无头苍蝇似的,急得找到礼部衙门去了。
☆、070
说起此事, 夫人们唏嘘不已,都是心思通透之人, 驿站失窃哪儿有什么不明白的, 塞婉怕是得罪了人,有人故意暗中使坏。
塞婉到京城后, 整个京城气氛就不对劲了, 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 没了往昔繁华热闹,尤其赶着给府里儿子说亲的人家, 更是对塞婉恨之入骨, 她钱财尽失, 多少人暗地拍手叫好呢,京兆尹府和刑部自然是能推则推了。
众人议论纷纷,夏姜芙好像没听见似的, 到了小院,吩咐人将写话本子的姑娘们叫到院子里来。
晋江阁话本子卖得好, 常常刚到铺子就被哄抢一空,不仅夫人小姐们喜欢,少爷们也爱看, 荡气回肠的爱情,手足情深的兄弟情,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映射出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
天边露出明晃晃的光,地上的雪莹莹发亮,夏姜芙拉紧披风,黛眉红唇在光照下愈发娇艳浓烈,仿佛下凡的仙子,往院子里一坐,周遭都亮堂起来。
姑娘们整整齐齐站成两排,穿着淡紫色的袄子,妆容淡雅,浑身上下充斥着书卷之气,人人怀里抱着手炉,气质端庄秀雅,夏姜芙表扬了姑娘们一番,鼓励她们继续创造更多与众不同的故事。
“元宵节会挑出最受欢迎的话本子排成戏,届时京城有名望的人家都会来,你们的名气会被更多的人知道,不单单是晋江阁,而是以你们自己的名字。”男儿寒窗苦读,遗诏金榜题名名扬天下,女儿家则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极少有展露才华的机会。
如今,她们也能如同男儿扬名立万,是好事。
语落,跟前的姑娘们果真露出难以置信欣喜若狂的表情,抚着胸口,激动不已,三四个脑袋凑一起窃窃私语,好像已经在展望未来了。
她们动笔写故事已经不敢想象了,还能排成戏,有姑娘按耐不住喜色问,“排出来的戏会像花木兰那般有名吗?”
花木兰的故事流传很多年了,老老少少都喜欢看,几乎耳熟能详,她们要是能写出那种故事,岂不是和大儒一样名留青史了?
念及此,姑娘们蠢蠢欲动,迫不及待想回去写话本子了。
她们身份低微,以前仰仗男子鼻息过活,如今从良,有了不同的差事,但打心底瞧不起她们的还是多,有朝一日声名大振,喜欢她们的人便会忘记她们以前的种种不堪,没有人会讨厌别人推崇拥护自己,她们也一样。
“大家攒了些经验,再接再厉,假以时日一定会写出更多生动有趣的故事,要是好的话本子多了,咱每个月,每个季度都挑受欢迎的出来排戏,只是”夏姜芙斜着眼,漂亮的眸子扫过安静下来的姑娘们,声音清脆悦耳,“有些人物是杜撰出来的,排成戏没什么问题,有些还活着的大人夫人,哪怕是传奇云生的姑娘都拿捏不好情绪,我琢磨着,以后写话本子尽量避免涉及活着的人,也不牵扯朝堂的大臣们,后宅女子不得干政,要是被有心人抓到把柄,别说你们遭殃,我也会受牵连。”
青楼是个寻欢作乐的地儿,但去的次数多了,再隐秘的事儿也会露出蛛丝马迹,她对文武百官私底下的事儿不感兴趣,朝堂纷争更是坚决不涉及的,姑娘们不能写那方面的事儿,不然最后背锅的是她。可是也不能因噎废食,有两位姑娘写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步步为营写得极为精彩,少了这类型的话本子会流失许多客人,她沉吟道,“你们写朝堂之事,尽量模糊背景,别指名道姓,含沙射影,让其他人看不出你们意有所指就行。”
她担心自己说的不够明白,给秋荷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举例细说。
太阳冒出头,树上的积雪慢慢融化成水滴,晶莹剔透的挂在树梢,好像未经雕琢的晶石,纯粹而美好。
秋荷清了清嗓子,将事先夏姜芙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复述了遍,姑娘们明白过来,不能泄露大人们的私事,也不能描述朝廷内里争斗和阴暗,如果要写,就写南蛮亦或者东瀛亦或者不存在的朝代。
“诸位姑娘写的时候掂量好度,要是超出范围,这话本子就不能放到铺子卖。”最末,秋荷补充了句。
姑娘们知道自己的话本子在晋江铺子卖,有些时候会偷偷差人打听话本子卖得好不好,人心里都有虚荣,听说自己的话本子得到认可不高兴是假的,如果不能拿到书铺卖,写出来的话本子还有什么意义?
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她们渴望得到更多人的认可。
“知道了。”姑娘们异口同声答了句,脊背挺直,脸上一派肃然之色。
冬日的阳光最是难得,夏姜芙懒洋洋坐着不想动,摆了摆手,红唇微启,“写话本子不是一蹴而就的,没有灵感的时候就好好休息,别逼太紧了。”
她希望看到更多话本子,但更希望姑娘们活得开心快乐些。
“是。”姑娘们福了福身,规规矩矩退了下去。
留下许多小巧精致的脚印,有些甚至躺着水,夏姜芙仰起头,闭目假寐。
这时候,丫鬟禀告说梁夫人来了,夏姜芙心下疑惑,梁鸿受伤,梁夫人不在府里照顾他怎么跑云生院来了?
“请她进来吧。”
有些时日未见,梁夫人脸色憔悴了许多,鼻翼两侧的皱纹深邃散开,看着老了好几岁,额前的碎发凝结着冰霜,夏姜芙起身,“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不用管这边的事吗。”
户部尚书夫人来帮忙,晋江阁平日没什么事,用不着梁夫人两边跑。
梁夫人双目充斥着血丝,眼角浓浓一圈黑色,看着优雅端庄的夏姜芙,衣衫下的手缩了缩,脸微微泛红,“听说你来云生院了,我来碰碰运气。”
见她穿着单薄,夏姜芙指着西次间,“天冷,去屋里坐会儿吧。”
旁边的宁婉静扶着夏姜芙,娇俏道,“我去晋江阁看戏了,待会再过来。”
梁鸿的事儿她从顾越皎嘴里听了许多,梁鸿咬着承恩侯不放,得罪了好几位大臣,御史台的人弹劾梁鸿在去东境前收受贿赂,证据确凿的话,梁鸿估计要被革职查办了,皇上励精图治,对贪污受贿之事查得甚严,梁鸿在朝中没有根基,一经证实,革职是免不了的。
梁夫人出身乡野,在京里没什么朋友,她此番前来,估计就是想求夏姜芙帮忙的。
“你看你的戏,待会我也过去坐坐,领着朝廷俸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夏姜芙和宁婉静说话时目光温柔,轻声细语的,极为慈祥,梁夫人歉意的朝宁婉静点了点头,宁婉静笑着颔首,带着丫鬟去阁楼看戏了。
走出院子,轰隆隆的声音格外响亮,工部的人夜以继日建造容纳更多人的阁楼,云生院整日弥漫着杂音,要不是夏姜芙嫌弃灰尘大工部的人用布围了起来,晋江阁的生意估计会大打折扣。
幕布上覆盖了雪,混杂着灰尘,罩上了层淡淡的灰白,远远瞧去,别有番意境,凝香小声道,“奴婢看见国公府的下人了,六小姐应该来了。”
宁婉静低头整理身上的裙衫,漫不经心道,“是吗?待会要好好和她叙叙旧。”
“六小姐说话阴阳怪气,小姐您理会她不是自寻烦恼吗?”凝香善意的提醒。
宁婉静笑了笑,收回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玉钗,“六妹妹说话难听,但她心不坏,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往心里去的。”
宁婉如从小不懂人间疾苦,有个温和的父亲,对她好的母亲,心直口快,说话做事难免欠了些考量,对自家而言,不算是缺点。
凝香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六小姐心不坏,但她善妒,宁婉静看似低嫁,但日子惬意,宁婉如心头嫉妒着呢。
“郑嬷嬷可偷偷和国公府里的人来往过?”宁婉静抬手转着手腕的玉镯,一脸平静。
凝香面色凝重,“奴婢跟着郑嬷嬷,她和铺子的掌柜联系上了,说了什么奴婢不知。”
国公府陪嫁了间亏钱的铺子,宁婉静命掌柜的放出风声卖掉,但一直没有消息出来,不知是不是郑嬷嬷从中做了手脚。
“我知道了,你不用跟踪郑嬷嬷了。”她有待自己视如己出的奶娘,出嫁前却被国公夫人支走了,送了郑嬷嬷过来,算着日子,她奶娘该回京了,“你派人在城门守着,接到奶娘直接来侯府。”
有了奶娘,她就能将郑嬷嬷送回国公府。
夏姜芙那边,是不会搭理这种小事的。
凝香俯首道了句是,扶着她进了晋江阁大门。
西次间,秋翠给梁夫人奉茶后便退到了门外,梁夫人泛红臃肿的双手握着茶杯,自手心升起股暖意,她抿了抿唇,不知如何开口,梁鸿收了钱是事实,但承恩侯做得太绝了,他自己贿赂的银子,转身就叫人弹劾梁鸿,似乎是要玉石俱焚,实则是置梁鸿于死地。
“不瞒你说,我是受了我家大人的嘱托来的。”梁夫人哈出口气,像是鼓起极大的勇气,继续道,“承恩侯翻脸不认人,我家大人底子薄,哪儿承受得住他的报复,放眼整个京城,能和承恩侯抗衡的就只有长宁侯了,侯夫人”
她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难忍,喝了口茶,接着说道,“你能不能在侯爷跟前美言几句,我家大人要是逃过此劫,一定会记着这份恩情的。”
夏姜芙把玩着桌上的花,云淡风轻道,“这事儿我恐怕无能为力。”
顾泊远在外边的事儿她向来不掺和,美言几句的事儿,她爱莫能助,但是看梁夫人神色疲惫,完全没了之前的干练爽朗,她于心不忍,“梁大人受贿之事皇上不是没有找到证据吗?”
身子太冷了,梁夫人又抿了口茶,双手摩挲着茶杯,不住左右转圈,她道,“承恩侯位高权重,无中生有的事儿尚且做得滴水不漏,何况这种铁板铮铮的事实。”她的头埋得很低,脖子全掩在领子里,声音轻轻的,“你真的不能帮帮我家大人吗?”
长宁侯统领京郊五万大军,在南边威望甚重,深受皇上器重,要是他能出面,承恩侯定会有所顾忌,最起码能震慑住承恩侯身边的那群小人。
夏姜芙看她似乎冻得发抖,差人拿个热手炉给她,斩钉截铁道,“朝堂的事儿我帮不上忙,倒是你,梁大人丢官,你怎么想的?趁着大理寺的人没找到证据,你要好好为自己打算才是。”
梁鸿真要被革职,梁家就没落了,梁夫人该有个打算才是。
梁夫人茫然地抬起头,会错了夏姜芙的意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没想过抛弃他?”
夏姜芙噗嗤声,没忍住笑了起来,“谁让你抛弃他了,朝廷对收受贿赂的官员会抄家,真到那一天,你们往后怎么过日子?”
梁夫人还是不解,“换作侯夫人,侯夫人会怎么做?”
“当然想尽办法把银子藏在没人找得到的地儿,梁大人丢了官职,用钱的地儿多的是,总不能老老小小大眼瞪小眼吧,你要是在京郊置办了田产宅子的话记得把地契房契藏好了,只要有钱,以后好日子多的是。”夏姜芙细心叮嘱。
梁夫人慢慢反应过来,夏姜芙是认定梁鸿翻不了身了,不免露出悲戚之色,“我家大人遭了殃,府里上上下下怎么办?”
“不做官活得好的人多的是,你别想太多了,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自是怎么潇洒怎么来,做官有做官的苦处,不做官有不做官的乐趣,以前梁大人没做官的时候你们怎么过的?”夏姜芙好奇的问。
梁夫人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在乡下有几亩地,租了些给当地的农户,留了点自己种,他在屋里看书,我就外出干活,运气好的话还能在山上猎户挖的陷阱里捡着猎物。”比较过去和现在,多年前的她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过上这种锦衣玉食的生活,官太太只在她听说的故事里出现过。
其实,以前的日子没什么不好,身边没有尔虞我诈的人,用不着时时刻刻提防身边人,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要在心里过几遍才敢说出口,乡野日子质朴,更让人觉得自在痛快,这般想着,揪着的心忽然敞亮不少,最差的结果就是卷铺盖回乡,以前条件艰苦的日子都经历过了,如今回去又算得了什么。
她真要好好听夏姜芙的,把府里的钱财藏起来,留作回乡的盘缠,剩余的在老家买些田产宅子,日子不会比现在差。想清楚了,她便觉得没有什么好和夏姜芙说的了,梁鸿将来如何,听天由命吧。
不过她诧异件事,夏姜芙为什么会如此安慰她,她在来找夏姜芙之前,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求过尚书夫人,尚书夫人为人圆滑,说了许多,没一句到点子上,不答应也不拒绝,态度模棱两可,哪儿像夏姜芙干脆。
她想起夏姜芙的出身,据说夏姜芙家境不好,小小年纪就给人跑腿传信挣钱,后来靠盗墓发家,家世和自己差不多,她忍不住问道,“要是有天侯爷遭人陷害深陷囫囵你怎么办?”
秋翠抱着手炉进来,闻言,步伐顿了顿,片刻才回过神,将手炉递给梁夫人,慢慢退了下去,心道梁夫人真不会说话,顾泊远威名远播,立下过汗马功劳,哪儿会有那一天,真的是杞人忧天了。
“没想过。”夏姜芙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你觉得长宁侯府会没落吗?”
梁夫人说不上来,长宁侯府根基深厚,顾泊远和先皇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当今圣上也对顾泊远敬重有加,顾泊远哪儿会遭人陷害,“是我冒失了”
夏姜芙抚着袄子上的花,咧嘴轻笑,“与你无关,侯爷会怎样我没想过,我倒是想过我自己,要是哪天和侯爷和离了,我就拿着我攒的钱买他个几条街,顾泊远经过一次我叫人泼他一次粪,然后自己躲得远远的。”
梁夫人惊愕的张大嘴,和离?怎么可能,顾泊远用情专一,这么些年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据说为了夏姜芙忤逆自己的母亲,他如何会答应和离。
夏姜芙看她吃惊,脸上笑得更欢,“都说我配不上他,总要为自己想好后路。”
身为女子,出嫁那天就要想到和离的结果,而身为官员,穿上官服的那刻就该预料到自己最惨的结局,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梁夫人双手插进手炉的口袋,脸上慢慢有了神采,“你和侯爷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想多了。”
夏姜芙微微一笑,没有吭声,老夫人刁难她的那两年她真是想和离的,没有顾泊远她尚且过得风生水起,没道理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了,这世上,只有自己放过自己才能过得舒坦。
听了夏姜芙的话,梁夫人若有所思,夏姜芙的心态约莫就是书里说的居安思危吧,她受益匪浅,然而回到府里,迎接她的是梁鸿的暴怒,“你怎么不用脑子想想,她是安慰你吗?出的尽是昏招,回乡过日子,朝堂的人怎么看待我,乡里人怎么看我,我还有没有脸活了?”
梁鸿气得额头突突直跳,他让她去求求夏姜芙,结果倒好,被夏姜芙带阴沟里去了。
不做官是能活,但活得没有尊严,他好不容易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要他舍弃荣华富贵回乡当个士绅,门都没有。
“回乡有什么不好?咱在乡里待了多年不也好好的吗?”梁夫人不明白梁鸿怒从何来,官都丢了不回乡做什么,死皮赖脸留在京里丢人现眼吗?
“你”梁鸿连踢了两下被子,双手捶着身下的褥子,“好什么好,你到底有没有听我的话求侯夫人帮忙?”
梁夫人也来了气,呛声道,“人家凭什么帮你,当日你抓□□抓到人家儿子头上人家没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你还有脸求人家,要去你去,我是不丢这个脸了。”
墙倒众人推,弹劾梁鸿的折子数不胜数,顾泊远恩怨分明没趁机报复就好的了,梁鸿还得寸进尺了。
“你这是要和我唱反调了是不是?我要是丢了官职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就不想想孩子们?”梁鸿爬不起来,要是爬起来非动手打人不可,夫荣妻贵,从没见到盼着丈夫倒霉的妻子,他要是侥幸逃过这次,一定要休了她这个泼妇。
提及孩子,梁夫人愣了下,梗着脖子道,“他们好好念书,将来参加科举,机会多的是。”难道靠着他就能万事无忧了,梁夫人以前还抱着个希望,现在是压根不指望他了,御史台弹劾梁鸿的罪名提及许多事,都是些不光鲜的私密事,她好好的儿子跟着他还不得叫他带坏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梁鸿能中进士,她的儿子也能。
念及此,她一锤定音道,“这件事就按我说的做,先把京郊宅子清扫出来,置办些家具物件,真到抄家那天也有个去处,你就在床上养伤,我还有许多事要做,让姨娘过来伺候你。”
“无法无天,我看你是和夏氏待久了不把我放眼里了是不是”
啪。
一耳光狠狠落在梁鸿后背上,差点打得梁鸿断了气。
“侯夫人心胸比你开阔多了,再说侯夫人,信不信我将你扔出去,爱管谁管去。”梁夫人双眼鼓得直直的,梁鸿不敢吭声了,他没受伤的时候尚且不是她的对手,更别论屁股上带着伤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索性双眼一闭,装死。
太阳暖融融的,夏姜芙处理好晋江阁的事儿看了会儿戏,午时过半从云生院出来,准备带宁婉静去聚德酒楼用膳,顺便给顾越泽带些饭菜回府,经过晋江书铺门前,只看门口人山人海,众人跟疯魔了似的,排着队要给自己喜欢的话本子投票,男女排两列,讨论的都是话本子的故事,有的看自己喜欢的话本子票数少了,来来回回排队,竟是要用作弊的法子,铺子请了四位掌柜,低头记录票数,脑袋就没抬起来过。
冷静的街上,门庭若市的书铺显得格格不入。
夏姜芙让马车停在旁边,没有下去,和宁婉静说道,“这么下去,书铺还怎么做生意,看来投票的事儿还得找个其他法子。”
都是排队投票的,买话本子的客人寥寥无几,长此以往,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票数上。
宁婉静手撩着帘子,宽慰道,“三弟才智过人,一定会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的。”
“掌柜的,《科举》写得这么好怎么才三十票,你是不是记错了,小爷我就想看这本排练成戏,你再给我多记两票,为我三哥投的。”
“掌柜的,还兴这样啊,那我府里共有一百四十六人,都投给《盛宠妈宝》了,赶紧给我记上。”
“掌柜的,还有我,我跟顾三少可是过命的交情,我祖母喜欢《黄四娘家花满蹊》,你给我记一千票。”
“走开,我祖父说《朝花夕拾》写得好,掌柜的记两千票,我给你二十两银子。”
四人争着争着就吵了起来,你推我我推你,推着推着就动起手来,夏姜芙看得皱眉,乌烟瘴气的,比花鸟市还闹腾,她让车夫回府,不下去了。
“大家稍安勿躁。”书铺楼梯口,侍从扯着喉咙,粗噶声吼道,“还请保持安静,听奴才说上几句。”
“年纪各位少爷小姐贵人事忙,排队投票浪费时间,我家少爷特想了另外个办法,明日起,会在铺子里安置几个箱子,一两银子算十票,到时间了,依照投的票数和箱子里的银子计票,票数最多的会排成戏,元宵节当天不用花钱买对牌就能看,至于排队投票的,一天顶多一票,还请遵循铺子的规则,是金子总会发光,同样的,好的话本子,迟早会排成戏。”侍从嗓门大,马车里的夏姜芙听得清清楚楚。
“还是越泽有法子。”如此一来,元宵那天买对牌的钱可全进他口袋里来。
排在最末的少爷小姐们听闻这话,也不急着投票了,一两银子算十票,明日再来。
少爷们不抢票数了,更不守着排两轮队了,仔细斟酌番,晃悠悠掉头离开。
闹哄哄的铺子安静许多,掌柜认真记着票数,心头压力少了不少。
顾越泽看到夏姜芙,姿势僵硬的迎了出来,一两银子当十票的办法是掌柜建议的,京城少爷小姐,最不缺的就是钱,与其让他们排队,不如让他们花钱省事,而且以他们对话本子的痴迷,绝对舍得花钱。
铺子的客人少了大半,有客人选了几本话本子到柜台结账,井然有序,稍微有点书铺该有的气氛了。
“娘,大嫂。”顾越泽拱手作揖,问道,“要不要去楼上坐坐?”
二楼装饰得和侯府差不多,一应家具都有。
夏姜芙垂眸,眼神担忧的落在顾越泽身上,“不是让你在府里休息吗?”
冬天伤口愈合得慢,顾越泽再不注意些,过年怕是好不了了。
顾越泽脸色僵硬了瞬,撩起车帘,拿下马车里的木凳子摆放在旁边,“不怎么疼了,娘,您去二楼坐坐,吃了午膳回府吧。”
铺子开张到现在,夏姜芙还没上楼坐过,二楼的装潢是依着夏姜芙喜好来的,她见了一定喜欢。
夏姜芙伸出手,稳稳搭在顾越泽伸过来的手臂上,小声道,“你别太大动作了,小心伤,下回你爹再打你记得喊娘,娘给你撑腰。”
顾越泽笑笑,不接话,夏姜芙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一世,夏姜芙越是护着他们,落在顾泊远手里挨得越惨,前些年惨痛的经验告诉他,与其蒙受短暂的庇佑,不如让顾泊远给他个痛快,否则心里总记着一顿打没有挨,提心吊胆的。
二楼有四间屋子,地上铺着毯子,红木桌椅,靠墙的书架边摆放了张雕花的美人榻,炭炉子里的火滋滋滋燃着,温馨又舒适,“你布置的?”
“工部的人在云生院修建阁楼,每天都是锯木头的声音,您要是嫌云生院吵,可以来这边休息。”顾越泽执起桌上的茶壶,亲自斟了三杯茶,一杯推给宁婉静,一杯递给夏姜芙,“晋江阁的事儿处理妥当了?”
夏姜芙接过茶杯,细细打量着屋里摆设,欢喜不已,答道,“和姑娘们说了,今后的话本子还得好好翻阅过才能送到铺子里来,万一疏忽被人钻了空子就得不偿失。”
顾越泽拉开椅子,扶着她坐下,赞同道,“是该审核过后再流通到市面上,书院放假,六弟没事正好可以揽下这门差事,年后再找人审核。”
牵扯到朝堂中事,审核话本子的人要好好选,万一被有心人察觉到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宁婉静心思聪慧,将夏姜芙在云生院说的话稍微联想就大致猜到其中发生了什么,她主动请缨道,“娘要是不嫌弃我看书慢,明年我可以帮着娘审核话本子。”
她准备卖了亏钱的铺子,在这边买个铺子放着,明年没多少事。
晋江阁的话本子她看过些,家长里短,人生百态,挺合她口味的。
夏姜芙听到这话,眉梢眼底全是笑,“好啊,你才华斐然,还能指点她们几句,有些话本子入木三分,有些还是太过平平无奇了,总麻烦裴夫子不好,你能指点她们就再好不过了。”
宁婉静被夏姜芙称赞得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了红潮。
顾越泽陪她们坐了会就下楼叫人去聚德酒楼买桌饭菜过来,他屁股上带着伤,走路幅度不敢太大,上楼下楼是最艰难的,回到楼上,他没去找夏姜芙,而是去旁边屋子上药,走路拉扯到伤口,又痛又痒,滋味太难受了。
要是知道会这样,顾泊远还不如不手下留情。
他解开衣衫,双手挡在屁股后,小心翼翼脱下裤子,趴在床上,自己勾了药膏往受伤的地方抹,抹了一半,外边响起咚咚咚叩门声,“三少爷,六少爷在晋江阁闹事了,要不要知会夫人和大少夫人。”
侍从声音压得低,怕不小心传到夏姜芙耳朵里。
顾越泽提上裤子,扯过旁边的被子盖在身上,淡淡道,“进来说。”
云生院就在旁边,稍微有风吹草动知道得一清二楚,顾越流大摇大摆进了云生院的门,指责工部的人动静大,姑娘们要扯破喉咙才能让在场的客人听清楚,要求工部停下动作,等姑娘们不演戏的时候再动工。
工部上头有抠门的户部盯着,日夜轮流干活就是想早日竣工,哪儿能停下,大雪纷飞,工部的人忙得哭爹骂娘,顾越流还跑去添乱,一言不合跟人打了起来,用不着说,很快就会传到侯爷耳朵里了。
“三少爷,要不要将六少爷请回来?”工部的人奉命办事,顾越流闹也没法,而且被侯爷知道,顾越流一顿打是少不了的,顾越泽参与其中,估计也难逃责罚。
顾越泽缓缓翻了个身,屁股贴着褥子,凉爽疼痛的感觉交织,他拧紧了眉,“不用管他,他闹够了自然而然会停的。”
顾越流在书院和人打架昨晚没挨打,今个儿想方设法往顾泊远鞭子下凑,他当哥哥的当然要助他一臂之力,“除了六少爷还有谁?四少爷五少爷呢?”
“只有六少爷。”侍从立在床边,看被子没有展平,弯腰拉了拉,问道,“要不要奴才侍奉您上药?”
自小到大,三少爷屁股都不知挨了多少鞭子了,都是他上的药。
“不用,你去门口守着,聚德酒楼的饭菜到了叫我。”顾越泽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出去,想起什么,叫住他,“六少爷要是来店里,别告诉他夫人在。”
侍从心有不解,但没有多问。
顾越泽想多了,顾越流压根没来也来不了,他被向春带走了,大冷的天,向春骑着马,将他绑在马背上,风呼呼的扬长而去,向春是顾泊远的人,顾越流落到他手里,后果可想而知,他将消息告诉顾越泽,顾越泽勾唇笑得甚是开心。
夏姜芙和宁婉静回到侯府已经是傍晚了,甬道上铺了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滋咯滋作响,形形□□的雪人动物身上挂着灯笼,晶莹剔透,看得夏姜芙心情大好,管家禀告说有夫人求见,想要回输给顾越泽的玉佩,夏姜芙问身侧顾越泽,“你赢了人家小姐的玉佩?”
顾越泽摇头,“不记得了。”
她们要和他赌,输了哪儿有要回去的道理。
管家心下为难,思忖片刻,道出实情,“孙夫人说玉佩是孙小姐的定亲信物,输了的话不好向男方交代。”
信物也用来赌?夏姜芙皱了下眉头,孙家是哪户人家她好像没有听说过,问顾越泽,“你将赢来的首饰搁哪儿了,既然是定亲信物就还给人家吧,别耽误了人家。”嘴巴上说着,她心头却是有些不痛快的,转身交代管家,“以后别是小姐就放进来,都说亲了还往侯府凑个什么劲儿,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她儿子哪怕千般不好也不会和人抢亲,更何况她儿子压根用不着抢。
管家连连点头。
顾越泽指着旁边堆砌的雪人,“我把首饰全挂在雪人身上了,孙小姐要是想要回首饰,估计只有自己找了。”
夏姜芙美目轻抬,扫过沿路并排立着的雪人,雪兔,雪狮子,雪老虎,露出无奈的神色,“罢了,明天将人放进来,让她们自己找吧。”
阴沉沉的天又飘起了雪花,顾越白和顾越武回府,迟迟不见顾越流现身,想起小儿子,夏姜芙问顾越武,后者纳闷,看向悠然自得翻话本子的顾越泽,“六弟昨晚不是和三哥一起在书房受罚吗?”
“小六犯什么事了?”夏姜芙压根不知顾越流昨夜也去了书房。
顾越武还真不知道,不过看昨晚顾越流的反应,肯定在书院犯了错,否则早就嚷嚷开了,哪儿会老实去书房受罚。
夏姜芙转向顾越泽,幽幽道,“你可知小六犯了什么错?”
顾越泽搁下书,不紧不慢的说道,“六弟在书院跟人比赛跑步,把人带湖里去了。”湖面结冰,顾越流跑得快,将湖面的病震裂,后边慢的人全遭了殃,顺亲王世子跑在最后,捞起来的时候话都说不出来了,顺亲王以为儿子活不长了,到宫里找太后哭诉,太后在皇上跟前添油加醋,经过皇上的嘴传到顾泊远耳朵里,顾越流怎么可能躲得过责罚。
但是顾泊远真的够仁慈了,只关禁闭没有打人。
夏姜芙愣愣的,“跑步,天寒地冻的,他怎么想起跑步了?”
寻常人巴不得躲在暖和的屋子里,顾越流倒是有兴致,她心思转了转,有些恍然,十二年里,他唯一的长处就是跑得快,如果有天他速度慢下来,就不是与众不同的人了,她恍然道,“小六既然喜欢跑步,我让你爹在军营里挑几个身强力壮跑得快的人天天陪他跑。”
跑得快,以后遇危险才能逃命,顾越流喜欢跑步是好事。
此时,被人惦记的顾越流打了个喷嚏,头顶的雪花簌簌落着,他穿着单薄的秋衣,正不断扭着腰肢绕练武场跑,旁边穿着铠甲撑着伞的顾越涵时不时吹哨子,“别停下,加快速度。”
肃然冰冷的口吻简直不是他亲哥。
他不就是疼惜姑娘们嗓子和工部的人起了争执吗,况且是工部的人先动的手,他总不能任由人打不还手吧,顾泊远惩罚他跑步,没天理啊。
路边灯笼微弱亮着光,冷风呼呼刮得他鼻涕横流,他抬起袖子胡乱一抹,双脚习惯性的朝前跑,经过顾越涵身边时,他僵硬得打了个哆嗦,楚楚可怜道,“二哥,我冷。”
“跑快些就不冷了。”
顾越流:“”
果真不是亲哥。
昏暗的练武场上,他的身影单薄而萧瑟,不远处树下,一群缩着脖子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他就是咱侯爷小儿子,挺能跑的啊,都一下午了,还有力气说话呢。”
“当然了,咱侯爷的儿子怎么会逊色,咱要是穿成他那样子跑一下午,估计直接晕过去了。”
“不是说侯夫人最护短吗,小少爷受罚,她不会闹?”
啪嗒声,树上的积雪掉落,刚好砸在说话人的头上,吓得他跳了起来,旁边人提醒,“小点声,被二少爷发现,你和小少爷一块脱光了跑步去。”
侯夫人护短又如何,远水救不了近火。
翌日清晨,夏姜芙提着糕点去顾越流院子,洒扫的丫鬟说顾越流一宿未归,夏姜芙眉头紧锁,顾越流不听话,但从未有过夜不归宿的现象,她问秋翠,“昨夜侯爷回来可说了什么?”
顾泊远回来得晚,她只感觉身边凹陷了一块,睁开眼顾泊远已经走了,没说上半句话。
雪落在腊梅色的油纸伞上,不一会儿,伞被铺成了晶莹的白,夏姜芙抖了抖伞上的雪,眉头拧成了川字。
“侯爷没说什么。”离开前吩咐院子洒扫的丫鬟动作轻些,别惊扰了夏姜芙睡觉,其余好像就没开过口。
“二少爷昨晚回来没?”夏姜芙又问。
秋翠摇头,顾越涵近几日常常不回家,估计歇在军营了。
“那你去把三少爷叫过来,府里丢了人都不知道,出了事怎么办?”夏姜芙撑着伞往回走,她夜里睡得早,以为顾越流回来了,不曾想他整夜不回来,雪下了整整一夜,入眼尽是白茫茫的雪景,夏姜芙握着伞柄,面露担忧之色,“你说小六是不是遇着麻烦了,整晚都不回府,难道遭人绑架了?”
绑架的话绑匪会往府里捎信,她好像没听到管家说有惊天动地的事儿发生。
难道玩得太高兴找不到回家的路?
除非他真是个傻子。
难道遭遇到某种不测?
这个说法好像合理些。
边走边想着,听到前边有人喊她,她抬起头,正是顾越泽。
“你六弟不见了,是不是被人杀了抛尸了?”夏姜芙语气无波无澜。
顾越泽一噎,杀人抛尸,夏姜芙真的是话本子看多了,顾越流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管家早收到消息了,“爹没和您说吗,六弟去了军营。”
“好好的他去军营干什么?”夏姜芙眉头舒展,唇角勾着无奈的笑,“去军营也好,里边能人多,没准能找到和他一块跑步的人。”
远在军营的顾越流痛哭流涕:“娘哪,儿子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