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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荔枝玉指又抓起一把瓜子,习惯性地剥着,话语间带着沮丧,道:“公子说的容易,中上层皆是经过层层筛选,还要有客人们一掷千金用来作保,我们这等姿色,连中层的边都够不上。”

提到钱,关子书可就有了底气,用钱能办成的事,是最容易的事:“一掷千金?是多少?总归得有个数吧?”

“从下层到中层,要十万灵石,中层再到上层,那便需要一百万灵石。”

饶是关子书挥霍无度,也震掉了下巴:“什么??这么多?”

白日隐也觉得有些离谱,道:“一处普通的宅子只要五千灵石,将一个姑娘捧上一层楼而已,竟需要这么多?”

五千灵石

魏思暝忍不住转过头久久凝视着白日隐那消瘦的面庞,他在江宁买的那处宅子,大概就需要五千灵石吧。

也不知道他攒了多久,日月重光的委托赚得并不多,不知他少吃了多少顿饭,少买了多少件衣裳。

小到锅碗瓢盆,大到玄关处那架木质屏风,皆是他一厘一毫攒下来的家当

屏风。

仙鹤紫色玉兰

魏思暝只觉得一股寒意猛得蹿上后颈,这念头如骤然劈下的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他身上。

原来就连这方宅院也是他一点点置办起来,满心盼着想要同李春碧共度余生的地方啊。

两人一同出门带着的那斗笠,魏思暝日日握在手里用来做饭的锅铲,还有卧房中那张大的出奇的床榻。

原来全部都是,为李春碧准备的。

从前没注意过的细枝末节,此刻回想起来竟处处都藏着他的心意。

虽然知道他将自己认错为李春碧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可魏思暝从未有过如此真实的感受。

他所做所为所有一切,皆是为了他与李春碧的余生。

魏思暝喉头被堵住,咽不下去也喊不出来,慌乱之中拿起水杯的手也跟着颤抖。

周围的一切都已经模糊了。

他只听到身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问道:“公子,怎么哭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带着花果香气的帕子,替他轻轻将脸庞上正流动着的一滴泪水拭去。

魏思暝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荔枝,一语不发。

片刻后吸吸鼻子,强行将这口气吞了下去,握住荔枝的手,颤声道:“没事,替你们感觉难过罢了。”

荔枝看着他氤氲的双眼,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将不该有的情绪收回,低头浅笑:“公子来这是寻乐的,莫叫旁的事扰了你心情。”

说罢身躯盈盈,借势躺在了魏思暝怀中。

白日隐面色难看,冷的仿佛周遭都要结出冰霜,藏在袖中的双手指节泛白,被掐出深深的红色指印。

林衔青坐在二人对面全程目睹了这出闹剧,忍不住替魏思暝捏了一把汗。

眼神不住在两人身上飘过,不知该制止还是该放任。

关子书斜眼瞧着魏思暝轻浮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魏思暝!你恶心不恶心?!人家荔枝好心同你说了这许多,你竟然对她如此无礼?”

“我怎么恶心了?”魏思暝破罐子破摔,满脸不屑,“荔枝说的对,来这里不就是寻乐?怎么?你若羡慕,再给你叫两个便是。”

当着几人的面,魏思暝左手在荔枝肩上游走,甚至还低下头去亲吻了荔枝的脸颊。

再抬眸,眼神里便是溢出来的挑衅。

关子书一时之间竟不知拿他怎么样好,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谴责的话。

“思暝,你怎么了?”白日隐的声音闷闷的,有些无力。

魏思暝心头一紧,可江宁宅院的那处屏风就这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上面的仙鹤与紫色玉兰栩栩如生,仿佛活过来般不停在他身旁飞翔盘旋。

他能看到白日隐购置宅院时隐隐带着笑意与憧憬的表情,他能看到白日隐将那块屏风放置在门口时满意的笑容,他能看到白日隐想象李春碧来到江宁后那终于得偿所愿的神态。

那宅子与魏思暝没有任何关联,他这个人也是。

“没怎么。”魏思暝语气冷淡。

他已经无暇思考是自己占了李春碧的身份,也无暇顾及白日隐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人。

他控制不住自己,他不能再呆在这里,他临近崩溃的边缘,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正向找个理由离开之事,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扣扣扣~”

“请进。”林衔青急于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将门外扣响房门的人放了进来。

是引他们进房间的那位姑娘。

她身后跟着三位女子,隔着半透的帷幔,欠身行礼道:“四位公子,小荷年纪尚小,怕是不懂怎么伺候,我特意换了几个更曼妙的姑娘来。”

小荷脸色明显一变,眼中满是深深的无奈,似是认命般起身。

荔枝从魏思暝身上离开,脸色也有些难看,鼓起勇气,犹豫道:“月月姐姐,小荷”

小荷年纪尚小,定是刚来不久的,大把的人会为她的年轻懵懂花不少灵石。

魏思暝大概能猜到这其中缘由,没等荔枝将话说完,便起身走出帷幔,道:“我选了小荷,小荷就得在这里呆到离开,谁给你了多少钱?叫你敢过来将人唤走?上上居就是如此待客之道?”

月月心中那点小心思被点破,怕事情败露,连忙安抚道:“公子别生气,哪有什么人?只是怕她不会伺候罢了,既然小荷这般合公子心意,叫她留在这里就是。”

这理由十分蹩脚,可魏思暝现下没有心情同她说有的没的,摆了摆手,月月便慌忙带着身后的人退了出去。

将人打发了出去,魏思暝回身却对上白日隐那双幽深的双眸。

就算隔着层层叠叠的帷幔,他也能感觉到那既炙热又寒凉的目光紧紧巴在自己的身上。

“我累了,先回去了。”

不等几人反应,魏思暝扔下这句话便径直开门走了出去。

他离开后,关子书不解道:“他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之间就疯了?”

白日隐缄默不语,望着仍敞开的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魏思暝回到客栈后辗转难眠,余光瞥见房中分离浴房的屏风,浴桶的一角还露在外面,更觉烦躁。

猛地起身快步走向那边,抬脚便踢。

嘴里也不闲着,念叨着:“李春碧,李春碧,李春碧!该死的炮灰炮灰炮灰!就应该早早把你写死写死写死!!”

白日隐你真是够蠢,李春碧人如其名你知不知道?

他耳朵根子软的像驴屎,叫华阳泽当枪使了你知不知道!

魏思暝发够了脾气,心里却并没有好受许多,反而更添了几分内疚。

一屁股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自己那张失意的脸。

他忍不住细细打量,心里一阵阵向外泛酸。

他抬手抚过自己的眉眼和鼻梁,喃喃自语道:“他不就救了你一命,为何如此对他念念不忘?”

他不知道这张脸到底与李春碧有几分相像,他只觉得厌恶极了,用力捏着皮肤,狠狠地揪了一把。

早上被他扔在桌上的鹤羽花明正静静地躺着,仿佛在嘲笑他,魏思暝更觉厌恶,干脆将桌上的绒布扯了下来,盖在上面,眼不见为净。

李春碧的身份,李春碧的剑,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他与白日隐之间遥遥相隔。

就算他没日没夜唤自己魏思暝又能怎么样?

对阿隐来说,这也只是李春碧的另一个别称而已。

月光被云彩遮盖,渐渐暗了下来,魏思暝没有点灯,镜子里的自己也越来越不清晰。

他踢了一脚凳子,看向窗外那渐渐浓郁的雾气,忍不住去想白日隐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已经让小荷带着前往董古宅邸了。

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街上十分寂静,走了片刻,便看见更夫一边敲着锣鼓,一边喊道:“三更天嘞!北风起,雪将至,柴门关好暖炕头哦——”

快到丑时了,魏思暝加快了脚步。

赶到上上居门口时,稀稀散散的客人正从里面走出来,白日隐几人在最后面,却没见小荷的身影。

他一个闪身,慌忙躲藏在一旁,隐入暗影中。

只见几人走得远了些,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等待着,片刻后,小荷穿着布衣也走了出来。

其实魏思暝现在已经消气了,只是总觉得膈应,本来就发了一顿脾气先行离开,此时若出来也太奇怪了些。

所以刻意与几人保持了距离,近近地跟在后面。

关子书那大嗓门在寂静的街上十分突兀,只听他问道:“阿隐,我还是不知道狗东西今夜是怎么了?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还是近日奔波太累了?不会真给我去捣鼓荔枝去了吧?哎呀,这夜半三更的,他也没带鹤羽花明,万一出事可怎么好?”

林衔青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没事又不是小孩子客栈”

白日隐声音便更小了,魏思暝在不远的地方,只能看到他双唇微动,却完全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猫头]

第72章

刚才在上上居发的那顿邪火叫魏思暝现在有些内疚,再怎么样,也不能拿李春碧的身份做这种事啊

阿隐看到我与荔枝那么亲昵,想必心里很不开心吧。

算了,想个屁。

不开心拉倒,反正李春碧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不行啊,万一以后知道了是我顶着他的身份,那岂不是都得算在我的头上??

哎呦算什么算啊,还是保持距离算了。

正胡思乱想着,前面却突然没了动静,魏思暝这才抬眼一看,只见四人在一处宅子前,停了脚步。

这宅子看起来十分破败,寒风瑟瑟,将门前两盏只剩下骨架的灯笼吹得吱呀作响,骨架上面还残留着吊唁用的白纸,早已被风撕得碎如残雪,仿佛下一秒便要掉下来一般。

两扇门板上贴着的封条早已磨损风化,边角卷成了灰黑色,只依稀辨认出一个“寸”字,密密麻麻的黄色符纸盖在上面,朱砂笔画的诡异纹路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试图警告所有想要更进一步的人,这里是座危险的凶宅。

小荷倒是丝毫没有惧色,只微微欠身,声音平静:“既已将三位公子带到,小荷便先回去了。”

关子书难得体贴,道:“天这么黑,我送你。”

“不必劳烦公子了。”小荷摇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今夜若不是四位公子,恐怕小荷难逃折磨,无需同我如此客气。再说,在外面也没有人敢动上上居的姑娘,这条路我走了许多次,已经很熟悉了。”

话虽如此,可姑娘家家的在深夜独自行走总是有些不放心,关子书坚持道:“不麻烦,我送你回去便是,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若叫人看见我同你独自走在路上,小荷怕是要回去受罚了。”

再次谢绝了几人的好意,小荷便匆匆离开了。

魏思暝看到三人在门口观察片刻,却绕过大门。

正当他疑惑之际,只见关子书一个跃起,麻利地越过围墙,紧接着便是林衔青,最后是白日隐,直到三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敢走近。

想必是因为门上符咒的原因,所以择道而入可,魏思暝抬眼一看,那围墙比他还要高出许多,别说翻墙了,他连顶端都够不到。

尝试了几下,却只能在墙上留下几个灰灰的脚印。

他倚靠着墙边喘着粗气,不知该如何是好。

突然想到小荷说过这里有个后门,又绕着宅院寻找。

这一路看到几小堆纸钱燃过的纸灰,都被大小不一的石块压着,最新的一堆里面还依稀可以看到没有烧干净的黄色纸钱。

魏思暝有些奇怪,谁会到这里来烧纸钱啊?

难道是疯老头?

怀揣着疑问,魏思暝终于找到了小荷所说的后门。

只是这里也贴着两道封条,仍旧被密密麻麻的符纸盖住。

魏思暝急的来回踱步,但不敢轻易去动这门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高耸的围墙。

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去门板处,试探着伸手扣掉符咒一角。

没有反应。

要不走门试试?

正当他纠结之际,余光突然瞥到距离后门不远处的墙角,那里有处黑漆漆的东西,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半圆形的,仿佛有些深度。

他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凑近一看。

是个狗洞。

魏思暝盯着这个黑乎乎的狗洞,只用了一瞬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抬起手大概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接着蹲下身子来对比了一下这个狗洞。

应该能进去吧

说钻就钻!

他没有迟疑,身子一趴,直接将脑袋钻了进去。

虽然看着差不多,但真的钻了,还是有些费力。

“他妈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魏思暝一边嘟囔,一边撅着屁股用力向前拱着,好不容易将肩膀塞了进去。

宅院里的杂草早已无人打理,疯长得分外肥壮,就算是在这严寒的冬日,那干枯的枝丫也努力地向外延伸着。

魏思暝身子越向前拱一点,那枝丫在脸上擦得就越疼。

他只得狠狠吸了口气,将脸埋在泥土里,这才好了许多。

铆足了劲,两腿一蹬,这才叫双手能伸出来。

“呼——”

魏思暝喘着粗气,一把攥住刚才刮擦着皮肤的干枯枝丫,用力折断,双手撑地,将卡在狗洞里的屁股也硬生生拽了出来。

喃喃道:“我这性感的肥臀,还真是麻烦呢。”

越过缠绕不休的干枯植物,他顾不得扑掉满身的尘土草屑,只胡乱抹了把沾了灰土的脸,便急切地抬眼向院中张望。

这宅院很大,却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原本应是朱红色的墙皮剥落了十之八九,露出内里灰扑扑的夯土,梁木与立柱也已经干裂变形,蜘蛛网纱幔般挂满了檐角与窗棂,一看便知荒废数年之久。

白日隐三人不知去了哪里,偌大的宅院里静的可怕,听不到一点声音。

魏思暝方才只顾着钻那狗洞,现在独自一人站在这个凶宅之中,心里才腾起一股寒意,身上直发麻。

写作的职业病犯得刚好,不断根据这环境自动脑补,只一会儿功夫,脑子里便将这里那里会出现什么东西想了个遍。

“别找我啊别找我啊”他一边嘟囔着给自己壮胆,一边硬着头皮向里面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前方才透出一点若隐若现的光亮。

这里面除了白日隐他们,怕是也没有旁人了,魏思暝心中的恐惧瞬间消了大半,大步朝着那光亮奔去。

他目不斜视,只紧紧盯着那微弱的光,很近了很近了就快到了

可越靠近,后颈的汗毛便竖得越紧,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紧紧跟随,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偏偏这时,那光亮灭了。

魏思暝脚步猛地顿住,僵在原地屏息等着,心里七上八下地没了底。

没过多久,那光亮换了个位置,在另一侧亮起。

魏思暝心中石头落了地,继续向那边走着,憋着坏水:走得够快的,看我等会儿突然出现吓你们一大跳。

想到等会儿关子书被吓得魂惊胆落的模样,他就忍不住开心。

可眨眼间的功夫,光亮又消失了。

片刻后,竟出现在更远的地方。

这不对吧

魏思暝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异常之处。

他们怎么可能走得这么快?

他停在原地想了许久,都没再敢向前挪一步。

许是见他停了脚,那光亮竟又动了,这次离他更近了些。

饶是魏思暝再傻也明白了——这光亮在引着他去什么地方。

霎那间,他感觉周遭汹涌的黑暗四面八方地向他涌来,暴露在黑暗中的每一寸肌肤仿佛都被人觊觎着。

他感觉自己的前后左右处处藏着危险,在等着将他拖进黑暗中,蚕食殆尽。

他浑身发凉,可他明白不能在这里停住。

魏思暝深呼一口气,将窜上来的一股股寒意强压了下去,硬着头皮向着与那光亮相反的方向大步迈去。

他神情严肃,攥紧了拳头,紧咬牙关控制着,不让恐惧占据上风,不知道走了多久,也分辨不了方向,他只凭着在宅院外绕过的模糊记忆,向宅院大门处走。

“狗东西?”

关子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魏思暝只觉得头皮“嗡”的一声炸开,好不容易建设好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这他妈的还会学人说话是吧

阿隐他们到底去哪里了?!

魏思暝很想立刻狂奔出这个诡异的宅院,可心中却惦念着,阿隐他们还不知道这东西会学说话,若是真的上当了该怎么好?

他脖颈僵得像块木头,可眼角的余光却在疯狂扫视四周,品名搜寻着可以藏身之地。

“狗东西你聋了啊?”

那声音再次响起,说话同关子书本人一样难听,比刚才更近了些,说不出的诡异。

魏思暝现在后悔今夜没带着鹤羽花明出来,起码还能有个防身之物,他麻木地眨眨眼,双手冰凉,就是不敢回头。

呵呵,以为这样我就相信,当我是傻的是吧。

“魏思暝!”那神似关子书的声音越来越近,还伴随着踩在枯叶上的咔嚓声。

魏思暝留意着身后的一举一动,深吸一口气,双手无声地蓄力,在一只手搭在肩上的那一刻,飞快回身挥拳。

手触碰到实体,还伴随着关子书的哀嚎,魏思暝闭着眼睛心道:我擦,还他妈会给人造成幻觉是吧?

关子书捂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他抬起颤抖的手,破口大骂:“你个狗东西你疯了啊??打你爹干什么??”

听到这边动静,白日隐和林衔青也忙走了过来。

关子书跑到白日隐面前告状,哭道:“阿隐!阿隐!你看这个天杀的狗东西!对我怀恨在心!我到底怎么惹他了?他要打我的脸!!打我这张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脸!!!”

“子书师兄,思暝也许不是故意的,你先别急。”

听到白日隐的声音,魏思暝才敢睁开一只眼。

第73章

只见关子书满脸气愤,正站在二人面前诉苦。

“他肯定是故意的,这个狗东西就是看我长得比他俊俏!比他有钱!所以才会趁机报复我!”

林衔青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眶,心疼地观察着他的伤势,道:“没事没事,你把手拿下来我看一看。”

白日隐则像是自家养的犬闯了祸般,正在中间劝解,替魏思暝道着歉。

魏思暝望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对面前的一切终于有了实感,刚才提心吊胆的恐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几步跨过去,如同见到亲人般拥抱了关子书,哭道:“抱歉啊子书兄,你是不知道,我刚才差点交代在这!要不是我聪明过人,你现在就见不到我了!”

关子书显然还未消气,将他一把推开,骂道:“去你的狗东西,你打我的脸我还没跟你算账,离我远点,神经病。”

“别生气了行不行?”魏思暝现在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虽然自己打了他实在不是故意的,但也确实打了,“那你说,你怎么才算算完这笔账。”

关子书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道:“我也不知道,先留着吧,你欠我一次。”

“好。”魏思暝松了口气。

听见他干脆的道歉,关子书的气消得很快,想起来刚才他的反常举动,问道:“你方才发的什么疯?怎么叫你也不答应?”

魏思暝这才仔仔细细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又一遍胆寒。

关子书带着乌青的眼眶,狂笑不止,道:“狗东西钻狗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真是绝配啊!!哈哈哈哈哈!”

“大哥,我刚才说的什么你有认真听吗?这里面不干净啊!”

关子书笑声未止,道:“有什么好怕的?鬼火而已,委托时见得多了,比起这个,还是你钻狗洞这件事比较重要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日隐见魏思暝肩头仍有余灰,上前几步想要替他拂去。

魏思暝却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淡淡道:“我自己来吧。”

白日隐双手悬在半空,指尖微蜷,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可转瞬又恢复了惯有的模样,收回手转向关子书道:“子书师兄,这鬼火会引路,绝非平常之物。”

林衔青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听了这话缩起脖子就往关子书怀里钻,捏着嗓子装怯,偏又拿捏不好分寸,反倒听起来就知道在装:“子书哥哥,真的是鬼火吗?我好害怕。”

魏思暝直皱眉,当初敢自己不知情况就冲向深山驿站里的人竟害怕鬼火?

他忍不住偷瞄林衔青埋在关子书怀中的脸,哪有半分惧色可言?

满脸的偷笑和心满意足。

魏思暝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我看也不像,鬼火不都是蓝幽幽的吗?”

其实他也没有见过,只是从前看恐怖小说时看过。

“鬼火本就微弱,寻常时候不去招惹,便会自行消散。颜色倒还是其次,只是这会引路的,着实罕见。”白日隐眉头微蹙,董家出事已近十年,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你在哪里见的那鬼火?”

魏思暝抬手指向来时的方向:“差不多就在那里,我记得从那狗洞出来没多远就瞧见了。”

“子书师兄,缚魂绫”白日隐话说一半忽又改口,“大壮,进来时没有异动吗?”

关子书摇头:“没有。”

白日隐道:“我们方才在这像是厅堂的地方没什么收获,不如去思暝碰到鬼火的地方看看。”

几人打定主意,便一同往后门的方向走去。

身侧有白日隐在,魏思暝此刻已经没了先前的惧意,心里踏实了不少。

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眼前便出现一座内院。

拱形门顶端挂着一个歪斜的牌匾,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依稀能辨认出“存真”二字。

院内安置了不少为孩童而做的玩具,木马、风筝、投壶、陀螺,还有许多辨不出来的,皆破落不堪,静静地散落在各处。

廊下一个秋千轻轻地晃动着,魏思暝觉得渗人,上前握住麻绳,试图叫它止住。

“阿隐,这里不对劲,大壮有异动。”关子书忽然面色一凛,低喝一声。

白日隐却未觉得意外,这宅院里若真没什么名堂,反倒奇怪,他沉声道:“子书师兄,随他去。”

话音刚落,关子书手臂一松,一道鲜红残影便从袖间飞出,直扑魏思暝而来。

魏思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忙侧身躲避,大壮却骤然转向,“嗖”地一下飞出内院。

魏思暝惊魂未定,望着那抹转瞬即逝的红色,疑惑道:“大壮去哪了?他刚才是想捆我?”

关子书少有的正经,摇头道:“方才你身旁的秋千上有东西。”

“真的假的?”魏思暝猛地后退一大步,望着仍在微微晃动的秋千,头皮发麻。

关子书道:“今夜无风,那秋千怎会自己摇动?”

白日隐沉声道:“那东西不是寻常幽魂,我竟察觉不到它气息。”说着便绕着院中细细查看,脸色凝重,却并没有什么发现,这里除了刚才无风自摇的秋千,便没什么异常之处了,瞧着只是一座年久失修的破败院落罢了。

魏思暝见他时而停停,时而驻足闭眼凝思,也跟在他身后想要看看何处有异样。

谁知前方的人没留意脚下,竟被地上散落的物件绊住。

魏思暝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这才没叫他跌倒在地。

待他站稳便立刻将手撤回,道:“小心些。”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还没散尽,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白日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察觉到什么,也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多有冷淡:“多谢。”

魏思暝愣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与自己如此生分,自己刻意保持距离,好歹能找个“免得尴尬”的由头,可阿隐这般是为什么?

难道真的把在上上居自己的荒唐行径当了真?真的不理我了吗?

魏思暝的想法着实奇怪的很,颇有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味。

自己与人保持距离可以,但凡别人也终于回过味来满足他心意了,他倒开始反思起来。

可也只是想了片刻罢了。

很快理智就战胜了情感,心中不住劝导着自己,这样便是最好的,便是最好不过的。

我完成我的任务,你完成你的使命。

井水不犯河水,任务一完成,我把你最爱的李春碧还给你。

白日隐不知道他在想这些有的没的,此时正蹲在地上,拿着方才绊倒他的物件细看。

“木棍?为何这里会有如此粗壮的木棍?”

魏思暝这才收了杂念,看见他手中粗壮的木棍,也觉得蹊跷。

地上零零散散的大多都是些孩童玩物,附近的凉亭和门楣窗柩虽是破旧,却还算完整,这宅邸当年所用之物大都名贵,瞧着质量极好,怎会平白掉下一根完整的木棍?

他目光沿着院中扫了一圈,忽然看到门廊下仿佛也有根形状相似的,走过去俯身拾起,竟比白日隐手中那根还要粗壮,上粗下细,前段还钉着几枚铁钉,握在手里随意挥舞几下,竟甚为趁手。

关子书注意到他手中的木棍同白日隐那根有些不同,扬声问道:“狗东西,这木棍前面是什么?”

魏思暝将木棍反过来细看,贴近的一瞬间,一股木头腐烂的霉味混着铁锈气便直冲入鼻腔,钉上还沾着些污红色的痕迹。

他眼神疑惑,沾了点口水口水,小心翼翼地抹了把铁钉边缘,借着朦胧月光凑到眼前细看——

是血。

魏思暝面色凝重,道:“这钉上是血。”

白日隐也看清自己手持的那根木棒,冷静道:“我这根上端也有血迹。”

魏思暝道:“这不会是凶器吧?”

“若是凶器,为何这里的衙门不结案,反倒将宅子封起来了?”关子书分析道。

魏思暝却不这么想:“许是这里的衙门形同虚设,这内院应该是小荷说过的那个董叶住的地方,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了出来,后背止不住的发凉,道:“难道董叶是死在这棍下?那刚才在这院中的鬼魂,会不会也是董叶?”

白日隐站起身,道:“方才在院中查看,除了这两根棍子,并没有其他异样。”

他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紧闭的大门,道:“先进屋看看。”

房中陈设倒是看不出来是孩童居住,床榻桌椅一律按照成年人的尺寸来做的,虽然这些家具一看便知是用心打造,可却摆放的乱七八糟,丝毫没有温暖干净的氛围,更像是一个被遗弃的角落。

除了院外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玩具,倒是与这内院挂着的匾额大相径庭,丝毫没有存真氛围。

魏思暝摸着落满灰尘的桌沿,指腹沾满了厚厚一层灰,他看着混乱的房间,眉头紧锁,道:“董叶不是大董姐的孩子吗?为何会自己住在这种地方?”

第74章

其余几人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其中蹊跷,却都对着满室狼藉束手无策。

关子书道:“可除了这事,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并没看到有什么血迹。”

“那棍子会不会是董叶用来打下人的?”林衔青猜测道。

魏思暝一口否认道:“不可能,那棍子我拿着正正好好,一个还在玩木马的孩子怎么可能拿得动那么重的东西?况且那上面还有钉子,不是孩子能钉进去的。”

关子书突然拍了下手:“难道那棍子是董古用来打大董姐相好的?”

魏思暝点点头,若有所思道:“这倒还有可能。”

白日隐却道:“不会,这内院位置处于宅邸中央,就算大董姐的相好敢登堂入室,也断然不会闯到一个孩子的院中。”

“那那个棍子到底是谁用的啊?总不可能是用来打董叶的吧?”

听了这话,魏思暝忍不住打了个颤,难道董古真的丧心病狂至此?拿如此凶烈的东西来对付他的幼子?

沉默像蛛网般遍布这屋子,白日隐率先打破寂静,冷静道:“虽然这猜测离谱,可眼下只有这个可能。”

“不可能吧。”关子书难以置信,还在试图找寻另外的可能。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魏思暝也是赞同白日隐的看法。

在排除所有的可能后,就算留下的答案是最不可能的那个,也是真相。

“不可能吧”关子书失去了刚才的笃定,但仍在喃喃着,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

白日隐还在房间中走动,试图找些线索。

在有了这个猜测后,几人皆默契的不再说话,目光在屋内四处梭巡,试图从这房中找到更多线索。

魏思暝走到床榻边缘查看,只见摞在里侧的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除了灰尘和蛛网,整个床铺都是异常整洁。

“奇怪”他不由自主地低声呢喃。

关子书问道:“怎么了?有发现?”

魏思暝说不出来哪里奇怪,眉头拧成了结,直直地盯着这床铺,就是感觉有哪里怪异。

见他不语,几人围了过来,关子书看了几眼道:“这床怎么了?没看到有什么奇怪的啊。”

“但是奇怪啊真的挺奇怪的。”

关子书盯着这被子,颇为不耐烦,皱着眉头道:“哪里奇怪啊?这不就是个铺盖吗?被子叠得好好的,有什么可奇怪的?”

白日隐沉吟道:“正是因为太过整洁了。”

“啊?”关子书一脸茫然。

听到这话,魏思暝猛地回过神,指着院中那散落一地的玩具,道:“你看那院中地上的玩具乱七八糟,屋内陈设也是随心而欲,可见居住在这里的人是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可为何单单这床铺,如此整洁?”

关子书这才恍然大悟:“按照主人性格,这被子应是窝在床上的。”随即又否认道,“诶,不对啊,他家里这么大,肯定有下人啊,保不准是下人叠得呢。”

“你家下人只收拾床啊?”魏思暝被关子书蠢到无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么大的人了,说话怎么总是如此不经大脑。

关子书道:“那你的意思是什么?那董叶不叠被子,肯定是有人给他叠成这样的啊!”

白日隐道:“子书师兄说的对,偌大的宅邸,不会连个下人都没有,我猜多半是这下人定期过来收拢,所以房间与院中才会如此杂乱。”

“那董叶不睡觉吗?”

白日隐指着床中间道:“这床并没有睡过的痕迹,董叶应是睡在别处。”

“啊搞了半天董叶不在这睡觉啊?”线索断了,关子书有些失望。

魏思暝却没有放弃,想要去掀开那被子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俯身上前用手撑住床板,可够了几次都够不到,索性左脚踏上床沿,上前去拽。

谁知手上还没碰到被子,脚下便“咔嚓”一声,年久朽化的床沿应声碎裂,他身子一歪险些扑倒。

好在几人都在身旁,情急之下随意拽了一人衣襟,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魏思暝回身看去,只见白日隐领口大开,漏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而自己的手还牢牢攥着对方的衣襟。

关子书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心道:阿隐向来不喜别人碰触,这下狗东西要倒霉了。

而白日隐本人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既没有闪躲也没有挣开,只是略微收拢了衣襟,道了一句:“小心些。”

随即便慢条斯理地将衣襟重新理好。

关子书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惊讶于白日隐竟如此轻易便放过了他,还嘱咐他小心??

要知道从前他连阿隐在日月重光的别院都不能随意进入。

魏思暝讪讪将手收回,道:“抱歉啊。”

死手!拉谁不好?!

“无妨。”

魏思暝为了缓解尴尬,俯身查看床底,道:“这才是董叶每晚睡觉的地方。”

说着,便起身将双手置于床板下,猛地一抬,本就不结实的床板被揭了个干净,露出藏在床下那处隐蔽的空间。

灰扑扑的被褥,脏污的枕头,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卷成一团。

关子书惊讶道:“董叶为何要藏在这里?”

魏思暝上前翻腾那团被褥,却没有什么发现,他叹口气,退了出来,道:“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团被子。”

林衔青道:“或许是怕挨打?”

“狗东西,你看那被子底下是什么?”关子书突然指着一处道。

魏思暝干脆上前将那团被子抱了起来,挪到外面,床下的空间一览无余。

只见地上有一块木板明显短了一节。

他伸手一掀,那木板很轻易便被拿走,漏出底下的松散的土地,与院中紧实的土地截然不同,倒像是被人翻腾过的。

魏思暝用木板用力戳了一下,便立刻陷下去一个小坑,他抬头看向三人,道:“这土里有东西。”

关子书也走进去,同魏思暝一起将短板周边的几块板子掀了起来,以做工具。

两人刨了片刻,便见深处一块块白色硬物混在土里。

“等会儿等会儿。”魏思暝连忙叫停刨的正起劲的关子书,拾起一块,吹了吹残留在上面的尘土,“关子书你看看这是什么?这里面有很多这东西。”

关子书将手中木板一扔,接过魏思暝手中的白色硬物仔细端详,脸色骤然煞白,猛地转向白日隐道:“阿隐,这是人骨。”

“啊?”魏思暝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仍旧残留着刚才那人骨冰凉的温度,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人骨,尤其还是自己挖出来的。

“子书师兄,挖出来看看。”白日隐和林衔青也捡起木板,寂静的夜里,只有木板铲着尘土的声音。

片刻后,终于将碎骨全部挖出。

林衔青在院子中收拾了块空地,魏思暝用棉被兜着这些碎骨铺在了空地之上。

关子书找了块趁手的细棍将碎骨一个个摊开,眉头紧蹙,道:“这是成年男子的尸骨,为什么衙门没将这些尸骨收走?”

白日隐蹲下身,面色凝重,道:“若不是思暝踏碎床板,我们也寻不到,看这宅门上那些符咒就知道,他们只当是邪祟作怪,并未深究。”

魏思暝盯着成片的碎骨,只觉得后背发凉:“这尸体究竟是何人?难道是董古?难道董叶日日都睡在这尸体上吗?”

白日隐摇摇头,目光沉沉,这事情显然比想象的更加复杂。

“谁?!”关子书突然一声厉喝,拔腿便向院外追去。

几人紧随其后,顺着一条羊肠小道追了许久,直到看不见人影才停下。

魏思暝扶着膝盖喘气:“你看到人了?”

“嗯。”关子书屏息静气,试图再找寻那人踪影,却怎么也寻不到。

白日隐突然道:“思暝,这是你看到那鬼火的地方吗?”

魏思暝抬眼分辨,道:“阿隐,你怎么知道?确实是这里。”

只见白日隐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前方,道:“因为它已经出现了。”

魏思暝顺着他视线看去,果真看到不远处一小团光亮正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关子书心中担忧,道:“阿隐,我与衔青在这里守着,以免那人再出现。”

“嗯。”白日隐点点头,显然也是这样打算的,“思暝,我们跟着那鬼火。”

四人分开行动,魏思暝与白日隐跟着那鬼火走了片刻,那鬼火果然又像先前看到的那样,忽然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两人紧追不舍,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花园。

这里早已经杂草丛生,搞过膝盖的野草中藏着破碎的石凳,全然看不出昔日模样,那鬼火幽幽亮着,引着两人走向角落那片干涸的池塘。

魏思暝隐隐有些担忧,扭头看着白日隐,低声道:“这鬼火想干什么?”

白日隐道:“跟上去看看。”

还未到池塘岸边,只见那鬼火微微变了个方向。

魏思暝顺着方向看去,这才明白原来鬼火的目的地,是池塘中间那处凉亭。

白日隐见鬼火在凉亭内消失,再也没出现过,道:“思暝”

第75章

魏思暝立刻打断,抬眼望进那如星的眸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问道:“你要说什么?你自己进去叫我自己在这里等着是吧?”

白日隐忽然笑了,嘴角微微弯起,眼神柔和许多,温声道:“没有,我是想说,小心行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凉亭中,木质的亭柱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魏思暝四处打量,并未见有什么异样,正欲开口询问,却突然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侧面涌来,冰冷湿腻,将他的身体猛地向白日隐那边推去。

白日隐那边也是同样的遭遇。

魏思暝肌肉绷紧,拼命扭动着身躯想要反抗,却无济于事。

很快,两人便面对面紧紧贴在了一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白日隐胸膛的起伏,他的气息就在颈间,魏思暝急道:“阿隐!怎么回事?”

“不知道,你没事吧?”白日隐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几分压抑的喘息。

魏思暝努力偏过头,却只能看到他蒙着月光的侧脸,这才放心几分,道:“我没事,你呢?”

“我也无妨。”

那力量还在持续着,魏思暝甚至能感受到白日隐腰间的玉佩和荷包,压着自己的身体,有些细微的疼痛。

“阿隐,沉渊唤不出来吗?”

白日隐沉默片刻,才道:“能。”

魏思暝这才稍稍放心,又等了一阵,却迟迟没有动静,一片寂静中只有白日隐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害怕了,他怕这东西将白日隐挤压得失去意识,所以才未将沉渊唤出。

他艰难地扭动着脖颈,想要去看一看白日隐的脸,可现下实在贴的太近,连他的侧脸都看不到了。

“阿隐?阿隐!你醒醒!”魏思暝不由得有些慌乱。

白日隐沉浸在他怀抱之中,嘴角不着痕迹的勾着,就是不应。

“阿隐!!你别吓我!我不管你是什么鬼东西!!立刻滚出来!!!”魏思暝冲着空气狂吼。

听到他实在急了,白日隐这才单手捏了诀,原本紧紧压迫着的力量立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思暝一把将瘫软的白日隐接住,手臂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脸庞,颤声道:“阿隐?阿隐!”

白日隐一只眼睛微微睁开,学着林衔青的样子,夹住嗓子道:“我有些头,头晕。”

他的声音虚弱得恰到好处。

魏思暝情急之下丝毫都没看出来不对,心中只惦念着白日隐头晕这回事,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稳了些。

“阿隐,你别急,我现在带你出去!”说着便将他拦腰抱起,想要原路返回。

白日隐连忙道:“无,无妨,休息片刻便好了。”

魏思暝将他抱到凉亭的木椅旁,伸手拂去了落在上面的脏污,道:“那坐在这凳子上休息,地上凉。”

两人还未走到凳子旁,面前便出现一个人影。

他近乎透明,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轮廓,是一个肥硕的男人。

“别走。”他的声音十分缥缈,若不是这夜太寂静,恐怕是听不到的。

魏思暝立刻站起身来护住身后的人,眼神骤然转冷,厉喝道:“滚开!”

男人并未动弹,看不出瞳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魏思暝身后的白日隐,一脸疑惑,道:“不应该啊,我只是想让你们俩不能走动而已,这样若我出现你们就不会害怕到逃跑了,怎么会将他搞晕?”

魏思暝不信他说的,眼神锐利:“你说不是就不是了?我警告你,速速从我面前离开!”

“我,我感觉好些了,思暝,听听他想说什么吧。”白日隐适时开口道,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阿隐”魏思暝眉头微蹙,眼里的担忧根本藏不住。

细看之下,见他确实脸色红润,这才放下心来。

白日隐站起身来,理理被他抱皱的衣裳,又恢复了平日里冷淡的模样,他看向面前这个半透的身影,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将我们引来这里?”

谁知那男人竟“扑通”一声跪倒在两人面前,激动到身形微微晃动,颤声道:“二位仙长,我名董古,原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见人跪下,白日隐习惯性想要上前将人拉起,可双手穿过他半透的躯体,只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只好收回手道:“有什么冤屈,你先起来再说。

董古很是听话,手撑着腿微微用力,那肥硕的躯体才艰难地站起来。

魏思暝问道:“那鬼火也是你?”

“是。”

“为何将我二人引来?”魏思暝十分警惕,刚进来便被他制住,不由得小心提防。

董古五官皱在一起,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道:“二位仙长,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出了这凉亭,我便无法显形,更别提说话了,只能将你们引来一试,若有冒犯,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

白日隐道:“你有何冤屈?”

“我想拜托二位仙长,将我的儿子引入轮回,别再叫他在这里逗留了。”

魏思暝道:“董叶?”

董古哽咽道:“是。”

魏思暝将刚才在院中发现的疑问问了出来,道:“董叶床底下的碎骨是你的吗?”

“是,是我的。”董古面色难看,十分痛苦,说话都更激动几分,“那两个狗男女,竟丧心病狂至此,将我的尸身烹了,埋于阿叶床下!”

魏思暝心中一紧,虽然与他们在院中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可现在真的听董古证实,只觉得寒意遍布全身。

白日隐冷静问道:“你口中的狗男女可是你夫人?”

提起大董姐,董古的表情又变了变,他咬着牙根,满脸恨意,道:“除了那个贱妇,还能有谁?!”

可这恨意转瞬即逝,董古立刻悔恨道:“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也不能全然怪她,只是我那儿子实在可怜。”

魏思暝见他半天说不到重点,急道:“这宅子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全部说出来,我们才好帮你。”

董古叹口气,这才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我是贩卖古董发家,迎娶了董家女儿董萱。很快我们便生了儿子,董萱的兄长也在我们生下阿叶那一年完婚。”

“我在外做生意,难免会有应酬,所以同外面的女人也是牵连不断,董萱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直到她兄长婚后,她邀请他带着新妇来我家做客,我自然同意。可自从那天起,我同那新妇便”说到这里,他眼神中带着悔意和愧疚,顿了顿继续道,“便藕断丝连。”他的声音愈来愈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魏思暝打断他,眼神里透出几分厌恶,问道:“董萱的兄长不知道吗?”

“怎会不知?他兄长嗜赌成性,在我同那新妇有了关系后,他便经常过来问我讨要钱财。”

这倒是同荔枝说的相同。

董古继续道:“董萱也不知是何时知道我同她嫂嫂的事情,只是突然有一天,有下人在后门看到她同一男子私会,告知于我,我这才知道她竟然也红杏出墙。”他叹口气,“我知道这不怪她,怪我给她的关爱太少,怪我先伤了她的心,知道这事以后,我认真反思了自己过去的荒唐行径,找她谈心,想要挽回,我可以不计较从前的事情,只希望她能断了与那人的关系。”

魏思暝忍不住嗤道:“你想得倒挺美,你这么多年是在外面玩够了,董萱忍了你这么久,怎么不见你断了外面的莺莺燕燕?”

董古无话可说,只能继续道:“董萱没有同意,反倒要同我和离,我自是不愿。”

魏思暝觉得蹊跷,眯着眼问道:“所以她就伙同情夫将你杀害?”

董古点点头,表情十分真诚可信。

“董古,若你不老实交代,谁都救不了你的儿子,你也得窝在这小凉亭中再过十年,不!是数十年数百年!”

魏思暝不识董萱,不识董古,可是他懂男人。

这话叫董古吓了一跳,忙无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着头,求道:“二位仙长,我说的句句属实啊!”

魏思暝却不为所动,厉声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再不从实招来,我们可有的是办法。”

董古刚才看到白日隐施法过程,当然知道魏思暝不是故意诓骗。

挣扎片刻后,只能抬头道:“我说,我说。”

“下人发现了董萱与人在后门私会,告知于我,我便同她商讨,想要同她和离。”

果然如此。

魏思暝道:“继续说。”

“董萱自是不愿,跟我说她只是想感受一下我同别人偷情的滋味,想试试到底有多刺激才会叫我如此放弃家庭,可我那时被嫂嫂迷了心智,一心只想同她在一起,所以我直接下了一纸休书。”

第76章

“你可真是个畜生啊!你就不怕这事宣扬出去?自己的夫君同自己的嫂嫂行苟且之事,你叫董萱今后如何自处?叫董叶又该如何看待你?现在做出一副父爱如山的模样,恶不恶心?”魏思暝忍不住骂他。

董古跪在地上垂头丧气,不敢反驳。

半晌后,忍不住替自己辩驳道:“可她竟伙同那情夫将我杀害,将阿叶赶到那年久失修的内院,美名其曰‘存真堂’。”

白日隐道:“是董萱伙同那情夫杀了你?”

他虽语气淡淡,可常年累月的收服魂魄,气场极强,叫人轻易不敢蒙骗。

董古抬头看了一眼,坚定道:“当然!若非我亲眼所见,怎会胡说?”

白日隐又问:“那董叶也是他们俩狼狈为奸害死的?”

董古想了想,道:“我我不知道,后来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见过她。”

“你可知道董叶是怎么死的?”

提起儿子,董古泪眼婆娑,呜咽道:“被那畜生活生生打死的,她那情夫不给阿叶吃穿,将他拘在那破败的‘存真堂’,动辄打骂,他还那么小,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怎么会有人如此狠心。”

魏思暝想起刚才院中那两根带血的木棒,一阵揪心,道:“从前的下人呢?为何不去报官?”

“下人们都被那畜生给遣散了。”

白日隐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到董萱是什么时候?”

董古道:“阿叶头七那天,董萱才出现在他的丧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