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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魏思暝一愣,紧咬着下唇,埋在雪中的眼睛落下热泪,化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我替他去死。”他艰难开口,这六个字从喉间挤出,他并不觉得难以做到,反而是欣喜至极,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白日隐在他心里已经变得如此重要,他愿意以自己一命换他活下去,就算他黑化,就算他要杀光天下人,他都不管!

只要他能活着。

“开明,让他进来。”

魏思暝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是他。”西王母站在长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指向一旁的花明,对魏思暝不屑道,“无需你受什么天道之罚,你也受不起,你就跪在这里七天七夜,不许离开,以示诚意。”

听到这话的花明光亮明显弱了几分,仿佛在替主人担忧。

魏思暝双手一扣,沉沉地将身子扑了下去,道:“魏思暝拜谢西王母娘娘,拜谢开明神君。”

再抬头时,结界消失,身旁的花明带着白日隐已经进入。

远处天空破晓,小于提示白日隐生命值的声音也不再响起,魏思暝终于松了口气。

昆仑山的风雪从不停歇,此刻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他才感觉到身体每处都是痛的。

魏思暝强撑着眼皮,不知道跪了多久,只看到远方的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

风雪渐渐埋了他的膝盖,他穿着单薄的里衣,浑身已经冻僵,若不是体内那刚刚被放出的汹涌灵力支撑着,此时怕早已经变成死人了。

他能感受到鹤羽正从十二镇向这边飞来,果不其然,很快这夜色中便出现一抹刺目的银色,它飞到魏思暝身后,直直插进雪地中,剑柄微微倾斜,像是想为他做个小小的倚靠。

魏思暝通过它知道三时虽然未死,却已受了重伤,仓皇逃了。

苍茫雪山中,只剩下这一人一剑,在风雪里相互依偎。

他望着结界深处,眼中没有丝毫悔意,开始回忆来到这以后的种种,忽然想通了这一路以来遇到的事情仿佛都与魂魄有关,应该都是华阳泽所为。

可他要这么多魂魄究竟为何?这难道也是我写出这本书后这世界自动补全的剧情吗?

莫非

那日红棉出现在山山山村绝非偶然,虽然他来此为何还尚且不知,但这些年来在昆仑山上丧失的条条人命,定同他脱不了干系。

三时将阿叶炼成恶魂,伙同上上居在十二镇举办各类比赛,为的也是收集魂魄,阿叶消散后那光斑自是说明了一切。

那么,宁文呢?

她在哪里?难道

这昆仑,这十二镇,都是原书白日隐曾经停留过的地方,下一个剧情点,便是海衢城了。

风雪欲大,魏思暝身上却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寒意。

还没完

这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叮咚。

“宿主您好,十二镇主线任务已完成,支线任务已完成,现发放支线任务奖励——秘密。”

话音刚落,魏思暝脑海中自动接收了一段并不属于他也并不属于李春碧的记忆。

【一片无垠的纯白之中,一道身影静立在不远处。

魏思暝心头微动,想凑近些看清,脚下却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怎么也近不了一步,只模糊看到他发间那只金钗,在一片素白里隐隐透出细碎的光泽。

那身影对面,还立着另一名男子,周身流转着浅淡的金色光晕,声音空灵:“曜渊,你当真要如此?”

“嗯。”

“若一子错”

“满盘皆落索。”身影打断了他,平静的语气中竟透出几分疯狂的期待,“我明白。”

“可你”男子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罢了,既如此,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画面戛然而止,魏思暝睁开眼,只觉得那身影熟悉得紧,却又不同。

原来秘密说的是这个意思。

他细细回忆这那人发间的金钗,那背影是阿隐吗?他在同谁说话?可那人叫的名字分明是曜渊。

“曜渊”

魏思暝呢喃着,这名字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未等他再继续想下去,小于又道:“请宿主尽快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海衢城。”

魏思暝身形一僵,果然,他猜得没错。

既然如此,那便等阿隐痊愈后,再行出发,如今灵力已归,自然不能同昨日而语,他攥紧拳头,心中暗道:阿隐,谁都不能再伤你分毫。

七日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对于魏思暝而言,是极其煎熬的七日,极寒之地的风雪如刀,日夜切割着他的血肉,跪到最后,他连倚靠在鹤羽身上的力气也没有了,却还是吊着一口气,不曾倒下。

区区凡胎□□,怎能熬得住这般酷寒,他昏迷醒来,醒来又昏迷,如此反复,却从未动过放弃的念头。

再醒来的时候,周边已不再是白雪皑皑,而是满眼的不规则石块,空气里仍带着丝丝凉意,却已不似先前那般蚀骨,对于魏思暝来说,已经是极舒适的地方了。

他眨了眨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有了意识,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躺在地上,身底下随意铺了块皮毛。

“阿隐!”他猛地坐起身来,动作太急,牵扯得身体一阵阵钝痛,可他那里还顾得上这些,慌忙四处寻找着,焦灼不安。

侧门处,先是一条斑斓的豹尾轻轻扫过门框,随后便是不着一物的身躯,西王母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神色淡然,径直坐在一旁的凳上,抬手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推到魏思暝面前,道:“急什么?”

魏思暝连忙撑着地面起身,身上衣物仍旧是单薄的里衣,更被这几日的风雪吹得残破,干涸的血迹凝成暗沉的斑块,可他已经顾不得体面,踉跄着坐到凳上,急道:“娘娘,阿隐呢?他怎么样?”

西王母却不看他,只垂眸端详着自己尖尖的指甲,半晌,才淡淡开口道:“把水喝了,这可是我倒的。”

魏思暝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双手捧起那杯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开,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的瞬间,一股暖流便顺着喉管滑入腹中,暖意骤然扩散,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灵力充沛的身体能感受到每一点细微的变化,不过一杯茶水,便觉得舒坦了很多。

见他喝完,西王母这才勾勾嘴角,似笑非笑:“你可真是不要命啊,若不是你体内那点灵力,早死了八百次了。”

魏思暝不语,只盯着她,眼底的焦灼如星火般跳动。

“放心,他在里面。”西王母终于抬眼,长尾朝石壁上那片流转着七彩光晕的圆弧指了指,那是她进来的地方。

魏思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松了口气。

西王母瞥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法察觉的敬意,继续道:“我并未有意为难你,让你跪在外面七日,一是为了开明,二是为你好,你这灵力对于凡人之躯来说太盛,你不行。”

魏思暝闻言并不在意,他只庆幸,自己只要跪七日便能救他,淡淡道:“娘娘不怪我贸然来访,肯救阿隐,我已是感激不尽,没有半分怨言。”

他望着石壁上那扇虚幻的门,小心翼翼问道:“他醒了吗?”

“没有,身上的伤倒是好说,虽伤及脏器,可还有救。”西王母顿了顿。

魏思暝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急忙追问道:“还有什么别的吗?”

“他是否被人操控?”

魏思暝心头一震,这才想起石门破开时他在他体内窜动的那些黑色雾气,那时只顾着看他身上的伤势,竟没细想那雾气的来历。

现在想来,那不是沉渊护主,而是三时的法术。

西王母见他面色凝重,眉头紧紧拧着,宽慰道:“倒是也无妨,只是他被操控时一直在对抗,虽然那人的法术我已经清理,但他现在仍被困在其中,只要再过个几日,他想明白,便可清醒。”

听她这样说了,魏思暝这才稍稍放心一些。

西王母却又道:“他臂上伤痕你可知晓?”

魏思暝一愣,迟疑道:“你说的是左臂那处?”

西王母点点头。

“我知道,但是关子书探过,说是先前来昆仑前便会好的。”魏思暝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那处伤痕很严重?”

“不,不是,我只是好奇而已。”西王母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那是你手中那柄银色佩剑所致。”

“鹤羽?”魏思暝下意识看向还躺在皮毛上的剑,满脸茫然,“鹤羽怎会伤他?我从未同他兵刃相见过。”

“这便要问你自己了,常人若被你手中两把剑所伤,伤口必定会被灼伤腐烂,可你口中的鹤羽应是悄悄地留下一丝剑气替他疗愈,所以现在才无事发生。”见他一脸无知,西王母摆摆手,“我也只是好奇,你不必往心里去,这几日你先睡在这处吧,先莫要去打扰他,等他醒来,我自会告知你。”

“多谢娘娘。”

送走了西王母,魏思暝从地上拾起鹤羽细细端详,试图同他连通心意看看究竟是什么时候将他伤了。

第92章

可鹤羽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的,竟开始装死,对这事避而不谈,剑身微光都淡了几分。

魏思暝试了很多次,皆无果,只能无奈作罢,盘算着等阿隐醒来,问他便是。

身上的伤已经大好,在这极寒之地跪了几日,身上倒是比从前舒畅许多。

既然阿隐已经无碍,心里便轻快了许多,在这里枯坐也是无聊,便试图联系关子书,试了几次,都如石沉大海,以失败告终。

灵力恢复后,许多法术竟如与生俱来般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无需练习便能施展,只是许多法术同日月重光的不一样,比如这在两地穿梭之法,白日隐与关子书就会用传送诀,他却只能靠剑御空而行。

魏思暝看看自己身上这件破衣烂衫,实在是大大的不雅,既已到了昆仑,那便去看看山山山村现如今怎样,顺便换身衣裳。

说走就走,鹤羽此时倒恢复了常态,剑身嗡鸣一声,载着他化作一道流光俯冲而下,只消片刻便落在了山山山村的土地上,费了些力气才找到个铺子买了身两身厚实的成衣,现如今在这偏乡僻壤,自然也不能要求太多,保暖舒适为佳,但还是给白日隐挑了一件店里最好看的,若他醒来,灰扑扑的衣裳定是不肯穿的。

换上了衣服,魏思暝便走路去山运家,路上正巧碰到他在替一户人家修缮房门。

“山运!”

拿着锤子正敲敲打打的山运没有听清是谁的声音,只是习惯性地回头应答,自阿姐好了后他一张黑里透红的朴实小脸总是带着笑意。

在看出是来者何人后,山运呆愣愣地瞧了许久,仿佛不太敢认。

魏思暝走到他面前笑道:“怎么?这才多久未见,便不认识了?”

山运抬手用袖口抹了一下鼻子,这才傻傻开口道:“仙长!”

他忙将手中锤子放进随身携带的包里,冲里屋喊道:“山昌大哥!我有事先走啦!明日再来给你修这大门!”

里屋很快传来一汉子的回应:“行!那你明日早早来啊!”

魏思暝忙道:“别耽误你干活,我就是途径此处,顺道过来看看你。”

“仙官,跟我客气什么?你们二位将我姐姐医好,还没来得及感谢呢。”提到白日隐,山运向魏思暝身后看了看,不禁疑惑,“跟您一起的那位仙长呢?怎么不见?”

魏思暝面色稍微有些不自然,道:“此次他未同我一起过来。”

山运修门的地方离他家只有几步之遥,两人很快便走回了家,家中大门敞开着,山楠正在院子里弯着腰扫地。

“阿姐,我回来了。”

听到弟弟回来,山楠并未抬头,正忙着将地上的灰尘聚在一起,随口道:“怎么这样早便回来了?山昌大哥不是说叫你修缮家里的木具,要搬回来住吗?”

“我跟山昌大哥说了,明日再去干。”山运将身上的工具包随意放在地上,接过山楠手中的笤帚,兴奋道,“阿姐你看谁来了?”

山楠第一眼没认出来,面前这人穿衣打扮有些朴素,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又走近细细瞧了几眼,这才认出,激动道:“公子!”

魏思暝抿嘴一笑道:“山楠姑娘,最近还好吗?”

“托公子的福,很好。”

山运从屋里连忙搬凳子过来安置魏思暝坐下,还提出一个小小的炉火,又在上面摆上热茶温着。

魏思暝看他忙前忙后,颇为不好意思:“山运别拿了,我坐坐就走。”

山运这才停了脚步,也过来坐下烤火。

山楠望了一眼门外,道:“那位漂亮的公子呢?”

魏思暝又说了一遍:“他有事,没有一同过来。”

山楠点了点头,神色犹豫,过了许久才又问道:“那常悦呢?常悦大哥如何?”

“他很好,虽然父亲已经去世,可家中还有长兄为伴。”

听到这个消息,山楠神色放松几分,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山运拨楞着炭火,眼睛里闪着的光远比炭火明亮,问道:“仙长,你是不是过来同我们说邪祟之事的?是不是已经尽除了?”

魏思暝一愣,想了许久才想起来白日隐先前离开之时同他说过的话,有些抱歉道:“不是,我只是过来买两件衣裳,顺路过来看看。”

山运虽然有些失望,但很快调整好表情,笑道:“我这阵子听仙长所言,一直阻挡从外面过来的人进山,也跟从前村中搬出去的几个大哥说过了这事,他们听到你们正在处理这昆仑山的邪祟,都说要搬回来住呢!”

魏思暝只能尴尬一笑,这阵子忙于十二镇的事情,也并未听说开明神君给阿隐传信,所以一直未抽出空来处理。

他心中暗暗打算,既然已经到此,那趁着阿隐未醒的这几日,先在山中看看,若是能寻得些线索,那是最好不过。

见魏思暝不语,山楠不动声色地捏了山运一把,叫他闭嘴。

“公子,快到晌午了,吃过饭再走吧,小运昨日刚打的兔子。”

魏思暝站起身道:“不了,既已来看过,便放心了,我先走了。”

“仙长,别走了,我昨日打的兔子可肥了。”山运拉住他,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话叫他难受,低下头不敢看他,“其实要除尽那邪祟是要费些时日的,这才不到一月,是我刚才着急了,仙长您别在意。”

魏思暝拍拍他的手臂以作安慰,笑道:“说什么呢,你放心,这邪祟我定然给你除尽,叫你从前的什么大哥啊伙伴啊,全都搬回来,再一起上山采参!”

“真的吗??”山运脸上笑容渐盛,道:“还不知道仙长叫什么?”

问出这句,又怕冒犯,忙解释道:“仙长别误会,总是仙长仙长的叫着,心里总觉得太疏远”

“我叫魏”魏思暝迟疑了,眼底闪过几分挣扎,随即坚定道,“我叫李春碧。”

山运笑道:“李大哥,等你忙完,定要带着那位公子再回来找我们,我上山给你打昆仑最肥的野鹿做下酒菜。”

“好!”

告别姐弟俩,魏思暝驱剑回到山中,两块巨石间的结界并未闭合,开明此刻正懒懒地躺在地上,抬起一只后爪笨拙地挠了挠侧身,身上的绒毛尖上沾了雪花,十分可爱。

听到动静,它忽地站起身来,又恢复那副严肃正经的模样。

魏思暝装作没有看到,走上前去问好:“开明神君。”

“嗯。”开明斜睨了一眼他身上的新衣裳,淡淡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正色威严,“总算将你身上那臭气熏天的破布换下来了。”

魏思暝低头看了一眼,笑道:“之前的衣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所以下山随意买了一件换上,顺便去看看朋友。”

他试图将话题引到山山山村上。

开明听出他的意思,道:“你们拜托我的事我没有忘记。”

“开明神君这些日子可有收获?”

“若有收获,便会传信给他了。”见面前的人面色有些失望,开明想了想,又道,“不过”

魏思暝挑挑眉,追问道:“不过什么?”

“我倒是寻到一地,气息骇人,只是留意了许久,却没见到有什么异样,也找不到具体的位置。原本想确定后再同你们传信,既然现在已经来了,不如你随我去看看。”

“好!”

开明忽然俯下身去:“上来。”

魏思暝微微一怔,可很快放下犹豫,上前几步跨上那虎背。

“坐好了,可别被摔下来。”

话音刚落,开明那壮硕的身躯便一下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向前奔去。

魏思暝那日病恹恹地躺在他身上,倒是没什么感觉,此时清醒看着两旁的景色急速后退,不免有些紧张,一片片无边的白色叫他头晕目眩。

他只能紧紧扒住开明的身躯,好让自己坐的更稳些。

开明快如疾风,这昆仑对它来说也只是自家后院,不消片刻,便飞奔到了山的另一面。

它脚步放缓,最右侧人面回头道:“就是这里,我带你转一转,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魏思暝点头,留意着周边的一切。

可除了雪还是雪,甚至连这昆仑山最常见的松树都没有见到一棵。

只是这里确实如开明所说,压抑骇人,像一个无形的怪圈,将这块地方包围了起来。

开明带着魏思暝在这地方仔仔细细地绕了一圈,雪地上布满了他深厚的脚印,却一无所获。

魏思暝轻拍虎背,道:“开明神君,劳烦您将我放下来吧,我下来看看。”

开明俯身将他放了下来,跟在他身后又走了片刻。

魏思暝却突然脚步一停,向后退了十余步,片刻后又向慢慢前走了回去,最终停在一地,指着脚下这块土地,回身道:“神君,这里比旁处更加令人不适。”

说罢他蹲下身子,徒手将厚厚的积雪挖开,很快,便露出浅蓝色的冰面。

魏思暝眉头一紧,若这冰面是在土地上,可不该是这个颜色。

他用右脚试探性地用力一踏,低沉的“嗡嗡”声更加确认了他的想法:“这底下是空的!”

他连忙将鹤羽唤出,双手握紧剑柄,从半空中狠凿冰面。

可这冰面坚硬无比十分厚实,几剑下去,竟只凿出几个小小的坑,蹦出破碎的冰渣。

无奈,他只好微闭双眼,心中默念法诀,只瞬间,鹤羽周身的银色流光立刻便转为火焰。

睁开双眼的那一瞬,鹤羽倏忽飞向空中,以极快的速度刺入冰面,寒冷的空气被他劈开,所到之处化出一丝丝雾气。

原本厚实的冰面在瞬间消融成水,哗哗倾泻而下,破开一个规则的马眼形,大小恰好容得下一个人进出,周边的雪层却依然完好,分毫未受影响。

见此法有用,魏思暝收了鹤羽,回身道:“神君,劳烦您在这等我片刻。”

开明微微颔首,转身寻了块舒坦的地方。

魏思暝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洞口,可冰层下方的空间却比他想象的要深许多,幸好鹤羽及时将他接住,这才没摔个屁股八瓣手脚朝天。

他踩在剑身上向下望去,此时离地面还有些距离,眼前的一切却叫他浑身一凉,他终于明白为何站在此地会比旁处更加感觉骇人。

第93章

这地底空间宽大幽深,放眼望去,石壁上到处都是一支支正在燃烧的白色蜡烛,密密麻麻地贴在墙上,而这洞口正对的下方,竟然是由残躯百骸堆成的尸山!

最下面的已然化成白骨,上面的仍旧是肉体凡胎的模样,皆身首分家,有的已经腐烂,许是因为昆仑严寒刺骨,这地下洞穴更是阴冷,并没闻到有什么异常的气味,圆滚滚的头颅滚到四周角落,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将这尸山围在里面。

魏思暝看傻了眼,未等落地,便在鹤羽身上哇哇吐了出来,可连着几日除了些雪水并未进食,干呕了半晌,只吐出些黄胆水。

鹤羽疾速下落,找了块没有骸骨烂肉的地方停了下来,魏思暝从剑上蹦下来,踉跄着跑到角落,背对尸山扶着石壁,又吐了几口。

他一边吐一边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再转身时,虽眉头仍旧紧紧皱着,面色痛苦,却已经不再怕了。

他环顾四周,这石壁上蜡烛数以计万,全部都燃着幽蓝的火光,将这里照的明亮异常,他站在这里甚至能看清尸山上还未来得及腐化的人身上的特征,有的颈上有痣,有的缺一指,有的是招风耳,有的腰间淤青,有的到死仍紧紧拥在一起,每一个人,面上皆带着惊惧的神色,双眼大睁,死不瞑目。

这些尸身,不知在这里放了多少年,才能有如此令人发指的景象。

他沿着石壁边缘缓缓挪步,想要找些线索,还没走几步,却忽觉脚下有异物。

魏思暝后退半步,弯腰将刚才踩到的东西拾了起来。

土褐色,细长的,干瘪的,是一株野山参。

他看着手中这株野山参,心中百感交集,这样小小的一株,竟引得成千上万的人冒险奔赴至此,落得如此惨状。

也不知这些人中又有多少人的家里有亲人正等待着这株野山参救命。

正当他感慨之际,从这尸山中突然传出异响!

他回首望去,只见那数不清的尸身中突然窜出一暗影!它好似一滴黑红色污血,在半空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像是找不清方向,速度之快肉眼难以捕捉。

魏思暝背靠石壁,整个身体瞬时紧绷起来,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暗影,不敢有丝毫松懈。

它胡乱飞舞了许久,魏思暝的双眼盯得生疼,终于忍不住眨了眨眼,就这一下的功夫,那暗影便倏地不知去向。

还未等他再寻到,便见自己左侧的烛火竟开始无风自动,荧荧闪烁起来,由远到近,向自己而来,下一秒就是眼前的这一支!

他眉头一紧,暗道不好,手臂用力一撑,从石壁处弹开向一侧躲避,慌乱之中脚下踩到了一酥化的颅骨,随着“咔”一声,完整的头骨立即碎成零散的骨片。

魏思暝来不及顾及这些,那暗影并未停止,转了个弯又冲着他飞来。

那形如血滴的东西就在眼前,距离之近叫他能清晰看到它柔软的轮廓,身后便是那骇人尸山,魏思暝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可他知道若被这东西击中,恐怕自己也会变成这尸山的一部分,被埋没在昆仑山底。

他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可现在别无他法,只能尝试召出鹤羽阻挡。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东西即将钻入他眉心的那一刻,鹤羽猛地出现在眼前,贴着他的眉弓,硬生生将这血滴抵挡在外。

魏思暝反应极快,既然鹤羽给了他喘息的机会,那便不能浪费,他顾不上身侧是否有谁的尸骨头颅躺在地上,迅速俯身离开原地,回身右手握住剑柄,反手将那血滴砍了个两半。

地上的碎骨残肢被踩出令人胆战心惊的闷响,未等魏思暝松一口气,那血滴立即又合二为一。

刚才鹤羽因贴近魏思暝身体,为了不将他误伤,所以将剑身火焰自动敛去,这才没能将它消灭。

魏思暝低头看去,虽然此时鹤羽已恢复如常,可这血滴灵活小巧,一次已是走运,现下再捕捉实属困难。

他思索之际,那水滴又跳跃不见,不知去了哪里。

魏思暝不敢妄动,握着剑柄的手心慢慢沁出冷汗,心中默念着:冷静,魏思暝,冷静。

他深呼一口气,重新掂了掂手中的剑,调整了姿势,注意力重新聚在石壁上星罗棋布的蜡烛上。

还未待他寻到踪迹,却忽听洞外传来一声雄浑的虎啸。

魏思暝先是僵住,反应过来是开明的叫声后立即抬头向洞口望去,可为时已晚,只见红棉已经自洞口缓缓落下,现下正站在尸山最顶端那还未来得及腐烂的躯体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他挡住了从洞口倾泻下来的阳光,使这片空间更加阴暗寒凉。

魏思暝心中暗道不好,百里之外正在白日隐房中休憩的花明仿佛也感应到什么,剑身微微颤抖了几下,随即飞出结界。

这边,红棉一语不发,只是盯着魏思暝看个没完。

周边危机四伏,魏思暝不仅要防备那血滴,现在又多了一个红棉,他站在原地,丝毫不敢松懈,洞中什么声音都没有,耳边只有他自己响如擂鼓的心跳声。

又等了许久,那红棉仿佛是来看戏一般,他一席红衣,腰板笔直,背光而立,魏思暝看不懂他究竟想做什么,干脆先开了口,质问道:“这尸山是你的杰作?”

红棉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

魏思暝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只从前听关子书提过一嘴他性格桀骜孤僻,与旁人没有太多往来。这与原书中的红棉相差不大,因为同白日隐没有多少关联,所以魏思暝写的时候并没有多做赘述,最后的大战中他也不在,只是在描述世界观时简单提及了一下他所习法术的属性,连把法器都没有给他。

见他仍旧不语,魏思暝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忽觉有些烦躁,这跳跃不止的血滴已经够让人耗费精力,此刻又来了个不会说话只会盯着人看的哑巴,他瞧着上方站姿优雅的红棉一阵不爽,既然他来了,那肯定就是这该死的血滴报了信,那便擒贼先擒王,也不必傻站在这里再捕捉那血滴的身影了!

手中的鹤羽气焰更盛,他低头看了一眼,知道花明就在不远处。

红棉是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魏思暝眸光一沉,一个飞身跃上尸山,几步的功夫便接近红棉身侧,他并没有急着出击,而是一个侧身掠过,反手接住了刚从洞口飞进来的一抹紫色幻影。

红棉双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嘴角微弯,即刻迎战,只见他单手快速结印,指尖瞬时燃起火点,向前一指,那原本虚弱的火点立刻暴躁地燃了过来。

魏思暝以鹤羽阻挡,心中默念法诀,手中的花明竟出现在红棉身后,对准腹腔直直刺了过去!

红棉并未躲闪,亦或是未想到魏思暝手中仍紧握的剑为何会出现在自己身后,尖刃刺出,花明剑身萦绕着的幽幽紫色火焰更盛一分。

刚才还不知去向的血滴突然窜了出来,恍若疯魔般直扑而来,魏思暝手中的鹤羽还未来得及阻拦,却见面前晃晃悠悠的红棉颤抖着抬起一只手,那血滴便立刻偏了个方向,隐入他手心当中。

红棉如此行径叫他不解,花明仍插在他腹中,血滴在脚下,渗入这千万尸体堆砌而成的尸山之中。

面前的人已被控制,却仍旧一语不发,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来过。

这也太过容易了些!

魏思暝不敢松懈,他原本想着,此战须得几个来回,也做好了流血的准备。

就在此时,红棉却有了动作,他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反手握住了剑柄,花明剑身上的紫色火焰立刻蔓延到他手上,他浑身一僵,面露痛苦,却并没有放开手,而是紧咬着后槽牙,猛地将剑从体内拔了出来,顷刻间,献血喷涌而出。

魏思暝看呆了,下意识后退半步,召回花明。

这剑并非冰冷死物,它身上的混沌心火岂是常人能触及的?

红棉却并不在意魏思暝的反应,反而顺势躺了下来,躺在了这座尸山的最顶端。

他双眼明亮,呆呆地透过洞口遥望天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累了。”

见他浑身放松的模样,似乎是没了反抗的想法,魏思暝等了一会儿,在这尸体堆成的小山上勉强找了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刚好可以看到他的表情,这才卸下防备,只留两柄剑悬在身侧,以防万一。

魏思暝知道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花明特意没有伤及他重要脏器,毕竟关于这诡异的地下洞穴,他还有话要问。

“这些人,全是你杀的?”

魏思暝没指望他会回答,可没想到他竟长吁一口气,淡淡道:“是啊。”

红棉正当而立之年,样貌虽说不上是俊美出挑,可也不像是三时那般其貌不扬饱经风霜,每次见他都是身着红衣,一看便知不是凡夫俗子,身上总是带着些惹人注目的仙气,可他的声音却不像魏思暝想象的那样,反而是老态龙钟的、疲惫绝望的,仿佛活在这世上是他最大的不幸一样。

他张开臂膀,伸手触摸着身下还算新鲜的尸体,没等魏思暝再问,自顾自继续道:“九千九百九十九人,都是我留下的那滴血杀掉堆在这里的,他是我的分身,受我指引,自然算是我杀的。”

九千九百九十九人

魏思暝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他不敢相信,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庞大的数字,仅仅是听到,都叫他心头为之一颤。

第94章

“是不是华阳泽叫你如此?还有那三时!”魏思暝激动道,“他在十二镇!祸害了多少无辜之人,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红棉缓缓地深呼吸一口,闭着眼睛感受着从洞顶处打下来的那缕微弱的阳光,不再回答他这连珠炮一般的问题了。

见他一脸放松的表情,魏思暝只觉得心寒,为何他躺在这七千七百七十六具尸体上,竟还能笑得如此惬意?

此人真是不可理喻!简直是个疯子!比三时更加变态!

魏思暝眼中寒意渐深,抬手握住剑柄,上前几步直至红棉脖颈,厉声道:“说!”

他的手忍不住的颤抖,许是因为气愤,亦或是惊惧。

红棉被冰凉的剑柄抵住皮肤,只要持剑之人微微用力,那锋利的剑刃便能轻轻松松地割开他正跳动的脉络。

可他脸上的笑意却更甚了,先是无声的、隐忍的、不自然的,后来忍不住低低地轻哼着,最后竟狂笑不止。

魏思暝咬着后槽牙,手心里沁出汗来。

真是可恨啊!真的可恨!红棉身下这尸体连眼睛都没闭上,他甚至能透过那双没有焦距的双眼看到他死时是怎样的无助与无奈。

红棉却只是笑,他疯狂的笑声在这地下洞穴中回荡着,久久不消。

半晌后,他终于笑够了,抬起手来。

魏思暝眉头一紧,不知这个疯子想干什么,手上用了力,想要制止他的行动,剑刃将皮肤刺破,立刻淌出鲜血,红棉却没有停顿。

只见他将手伸向怀中,再掏出来时,手心里多了一支红色的蜡烛。

跟这石壁上的蜡烛大小形状都一个样,只是颜色不同。

他并未将压在颈间威胁着他生命的剑刃挪开,也不在乎是否流了血,他甚至连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在指尖点了一缕小小的火焰,点燃了手中那只红烛的烛芯,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了上来,眼中写满了不合时宜的期待,对魏思暝道:“帮我将这红烛,同其他蜡烛一般嵌在墙上,我便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魏思暝有些迟疑。

红棉就这样静静地捧着红烛,滚烫的蜡油落在他的手心,形成一小片半透明的花瓣,他也并未收回手去。

犹豫片刻,魏思暝还是将那红烛拿了起来:“花明,过来。”

不远处的花明听到召唤,立刻飞了过来,接替了鹤羽的位置,将剑刃抵在红棉颈间。

“别想耍花样。”

魏思暝留下一句警告,便拿着红烛走下尸山,他随意找了处还空着的烛台,手上的红烛略一倾斜,几滴蜡油便落在烛台上。

他使劲摁了摁红烛,将它固定好,回身对着尸山顶峰仍在躺着的红棉道:“好了,你说吧。”

等了许久,红棉却没再发出任何声音,那双手耷拉在两旁,一动都不动。

魏思暝慌了,手脚并用连忙又奔了上去,却见红棉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双眼紧闭。

“喂!!”不知道红棉在搞什么幺蛾子,刚才还跟自己提要求的人现在一动不动,“你搞什么?”

却没有回应,红棉脸上的表情已经僵硬,丝毫没有变化。

魏思暝心里一凉,关于华阳泽的事情他还没有说,怎么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再说那腹中的伤口不至于叫他这么会儿功夫就死掉啊。

他怀疑有诈,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试探红棉的鼻息,确实已经没有呼吸了。

魏思暝手上一抖,触碰到红棉皮肤,立刻被烫得缩回手来。

怎么会这样??

他看向红棉已经平静如水的胸口,并未看到起伏,犹豫片刻,再次伸手触及他的皮肤。

突如其来的高温叫他无法忍受,红棉的躯体异常滚烫,仿佛是一个正燃烧着的火炉。

魏思暝紧皱着眉头,不知他现在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正当他思索要不要出去询问开明之际,只见红棉裸露在外的皮肤慢慢变成半透明,几缕水汽缓缓升腾。

他大惊失色,连退几步,以为是红棉发动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法术,想要同归于尽。

等了许久,从躯体中散发的蒸汽却越来越盛,飘在半空,久久不散。

魏思暝上前几步,这才发现这蔓延的水雾不停转换移动,形成了几副画面,仿佛想要告诉他什么。

待他凑近想要仔细分辨,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猛地吸住不得动弹,一阵头晕目眩后,他勉强睁眼,发现自己已身处异处。

左右环顾片刻,魏思暝只能勉强辨认出这是一处林子,可却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地方,周围暗黑一片,狂风大作,带着茂盛的树梢树枝弯曲欲折,突然,嚎叫声自远处传来,此起彼伏,凄惨至极。

他遥遥望向那声音来源,只见早已火光冲天,漫天的黑烟冲上天幕,比那夜色更暗几分。

虽不知自己正身处何地,可不难想到,这应是红棉想要对他展现的情景,他习惯性的将手伸向腰间,却并没有熟悉的触感,鹤羽花明皆被留在幻境外。

眼见那远处火光渐渐蔓延,魏思暝思虑再三,还是向火光处前行。

在这幻境中他好像是个透明体,走路的速度也快了不是一星半点,只消片刻,便从那片乌黑骇人的树林中来到火光附近。

这里的房屋多数已经被烧毁,但依稀能看得出是修炼之所,满地的尸体盖着被烧毁的符咒和法器,尸横遍野。

那火光中心仍旧有几个人正向外飞奔着,他们来不及扑打身上正燃着的火焰,只是拼命地向外逃着,可却被里面的什么东西捉住,又被拖了回去。

魏思暝看着眼前如同地狱一般的景象,眉头紧皱,心不自觉的揪在了一起,就算知道这是在幻境,也忍不住要上前去将人拉住。

意料之中的,这些人看不到他,他也触摸不到任何东西,在这里,他仅仅只是一个看客。

耳边萦绕着的哀嚎愈来愈响,魏思暝仰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已经被这浓烈的大火烧得只剩下框架的高耸建筑,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建筑中央,一个衣着破旧却十分整洁的英俊青年立在火中,魏思暝几乎是瞬间便认出这是年轻时的华阳泽,周围肆虐的烈火伤不到他分毫,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跪在他面前,双手捂住脸庞,身体不住地抽动着。

“别怕,跟我走吧。”他将手伸向那正颤抖不安的小人,眉心一点朱砂更显得他悲悯。

那孩子将捂着脸的手拿了下来,魏思暝这才看出是谁,那张小小的脸,除了更稚嫩些,几乎同现在的红棉没有什么变化,尤其是那双眼睛,都是透露着一样的无助和绝望。

“这不是你的错,跟我走,我替你处理,我照顾你,我会教你如何控制。”华阳泽耐心地劝说着。

小红棉双眼通红,涕泪横流,眼睛却始终不敢看向四周,几乎是嘶吼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是我!师尊明明教过我如何控制!!”

“怎么可能呢师尊睡觉前还跟我说过我最近大有长进的怎么会突然失控呢”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从坚决地否定变成了自我怀疑,喃喃道:“难道真的是我吗?师尊”

“别怕。”华阳泽的手仍旧停留在半空,声音温柔,“哥哥会重新教你,以后我在哪里便将你带到哪里,再也不会有人害怕你讨厌你了。”

小红棉犹豫片刻,还是把小小的手放在了华阳泽的手心里。

“别!!”魏思暝忍不住制止,喊出来的话却如同风一阵,飘散在这漫天的火焰之中。

小红棉被华阳泽牵着走了出去,魏思暝连忙跟上,可脚步迈出,却又到了另一个地方。

一片刺眼的白光后,魏思暝恢复视线,他环顾四周,熟悉的布局,熟悉的摆设,是日月重光的白光堂。

有两个身影在门口并肩而立,正不知望向何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他走到两人身侧,果不其然,是华阳泽和红棉。

红棉已经长高许多,几乎已经与华阳泽平齐,虽然面容仍显稚嫩,可看这模样也差不多到了弱冠之年。

“宗主,逝者已矣,您还是节哀顺变。”红棉面露担忧。

魏思暝不用细想,便知道他说的是谁。

“无妨。”华阳泽勉强勾了一个无力的笑,双眼无神道,“红棉,今日叫你来,是有事想要同你商议。”

红棉没有说话,等着华阳泽继续说。

“我想叫你给我收集些灵魂。”华阳泽面色平淡,像是在说今日饭堂的饭应该多放点盐。

红棉明显一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问道:“什么?”

华阳泽侧首看他,眼神中带着寒意,道:“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红棉后撤一步,头埋了下去,脸上带着几分忐忑,拱手行礼道:“不不需要。”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华阳泽上前将他扶起,又恢复了平日里平和的模样:“若你不愿,直说便是。”

“不,宗主,红棉没有不愿,只是这”红棉望着华阳泽的侧颜,小心翼翼道,“不知宗主需要多少,近年来因为咱们接受委托斩妖除邪,民间生活越来越平安顺遂,这枉死的人恐怕”

华阳泽打断他,语气平静如水:“一万个。”

红棉身形一僵,瞳仁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

华阳泽继续道:“我不管你如何收集,我只要结果,给你十二年的时间。”

“红棉,莫要让我失望。”说罢便转身离开,留红棉一人愣在这白光堂中许久,脸色煞白。

魏思暝站在他身侧,浑身一寒,脸色同他一般。

为什么?他究竟是为什么?红棉一万,那三时呢?宁文是不是也是如此?

三万灵魂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带着这个疑问,魏思暝向前迈了一步,眼前白光一现,又带他到了另一个地方。

第95章

魏思暝睁开眼,周围变成了白茫茫一片,正午的日头照耀着雪地,反射着刺目的光亮,除了积雪缓慢消融的声音,其他什么都听不到,一片安静祥和。

这是昆仑?

他草草略过一眼四周的景色,这里不是他们来时的模样,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

魏思暝向前走了几步,还未见到人影,便听到一阵欢声笑语传入耳中。

他加快脚步,循着那笑声望过去,只见几人错落成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他们每个人手中皆提着一个不大的竹篮,正弯腰不知在地上寻找些什么。

“婶子,你见没见大山娶的新媳妇?那可真是漂亮啊!”

“见啦见啦~听说是外面来的,哎呦姑娘可怜得很,父母在外面做活伤着了,被拉回家等死,她这才来咱们这想买两株野山参,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大山心善,见她身上没几个银钱,蒙着大雪上山来给那姑娘挖了两株,这不才一来二去,看对眼了。”

“哎呀你说说,这大山真是好样的!从小就看他心善。”

他们一边聊着家常,一边用铲子扒开雪层,其中一个妇人找到一株,面上大喜,不知是不是太过激动,原本就冻得通红的脸颊变得更加红润,她把手上厚实的手套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插进坚硬的冻土,掐断了根系,用了巧劲,熟稔地将山参带了出来。

她手指拢着那株野山参,不敢太用力,也不敢太松懈,知道那株野山参安安稳稳地躺进了手上挎着的竹篮里,这才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是啊,咱们这野山参也是救命的东西,也不知还能再挖多久。”

“怎么了婶子?”

妇人低声道:“你没听说啊?最近这山上总是死人!村长前一阵子还专门领了人上来祭拜山神。”

听着话的人看着年纪不大,这一下更是吓破了胆,说话都颤抖起来:“啊?那那有用吗?”

妇人兀自摇了摇头,闭口不再提:“快找找吧,挖完了快下山。”

话音还未落,身后便猛地窜出一红色残影,以极快的速度穿透了几人的胸口。

魏思暝只能站在一旁,连制止的资格都没有,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在眼前谈论家常的人挣扎着死去,他们的血挥洒在竹篮里,染红了那刚刚挖出来的野山参。

红棉姗姗来迟,神情淡然,双眼麻木,伸手收了那残影,魏思暝跟在他身后,见他用了法术将这些尸体运到了山洞之中。

山洞中的尸体虽然也已经堆成小山,但还没有那么多,石壁上的蜡烛也是稀稀散散,勉强将这昏暗的地底洞穴照亮,魏思暝粗略一计,千八百个是有的,那现在这时间,应当还未过几年。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中,一深一浅。

魏思暝回头看去,只见一满头银丝的老者正向洞口走来。

不必想也不必看,红棉自然已经察觉,可他并未在意,仍旧在洞中忙着点燃烛火,反正只是又送上门来的一个灵魂罢了。

老者步履蹒跚,有点跛脚所以走得很慢,还没走到洞口,红棉便已经从洞中出来。

他并未细看,略一抬手,那血滴立即便从手心中窜了出来,径直朝向老者飞去。

“阿凉。”老者沧桑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唤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是阿凉吗?是不是你?”

红棉身形明显一僵,下意识抬起头来,望向声音来源,眉头紧皱着,满脸的困惑。

血滴在即将穿透老者身体的一瞬间停滞,重回红棉手心。

“阿凉,是你吧?”老者年岁已大,瞳仁灰白,没听见面前的人回应,不敢妄认,一遍又一遍地向他确认着。

片刻后,红棉好似认出此人,双眼立刻蒙了一层水汽,嘴唇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他上前几步,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触摸老者衣袖,不可置信道:“钟伯是你吗钟伯?”

钟伯有些激动,如树皮般干涸的脸上看不出是哭还是笑,只一味点头应道:“是我,是我。阿凉,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我寻了你很多年却没有踪迹,若不是我想着临死前来寻一株野山参续续命,也不会碰到你,好啊!好啊!这下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红棉不自觉后退半步,面色开始不自然,不敢望向面前人的脸,支支吾吾道:“我我”

“都怪我,将你弄丢了,这么多年没有寻到你,我还以为你也”提起当年之事,钟伯落下两行清泪,上前握住了红棉的手,“是我不中用,这坡脚走不快,没能将援兵寻来,这才叫那恶徒将他们都”

“你说什么?!”红棉面色一变,瞬间瞪大了双眼,仿佛被什么突然定住一般浑身不得动弹,“不是我?”

钟伯并没有反应过来,思量片刻后才明白他所言为何,震惊道:“阿凉难道这几年你一直以为是你?”

见红棉不语,忙解释道:“那时你正在睡梦中,你师尊叫我呃”!!!

话音未落,钟伯便传来一声痛呼。

魏思暝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简直不敢相信!

只见红棉指尖迅速带了火焰,径直插进了钟伯的心脏,他眼含热泪,紧咬牙关怔怔道:“钟伯是我只能是我”

魏思暝瞠目结舌,眼神也愈发复杂。

他眼睁睁看着钟伯骇然的双眼渐渐闭合,然后身体软了下来,被红棉扔进了山洞中。

他大概能猜到红棉为何这样做。

红棉在这洞口守了七日,但这七日的黯然神伤与风雪也只是魏思暝的眨眼间罢了。

他不愿再看红棉这副虚伪的模样,径直转身离开。

眼前又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山洞中,脚下便是数千条人命堆积而成的尸体。

该看的已经看完了,红棉身体散发出来的雾气也已经消失,突然自燃起来。

魏思暝神色复杂,直勾勾盯着他还未被烧毁的脸看,眼底愈发寒凉,他此刻已经明白红棉想向他传达的真相,也知道他为何见到自己后毫不反抗自我了断,可他对这人……也是真的无话可说。

他也许是受害者,可他并不善良。

红棉为这座骇人的尸山画上了句点,变成了第一万具尸体,他身上的火焰愈发凶猛,一直向下蔓延着。

既然已经找到了昆仑山这十几年来频频死人的祸端,魏思暝不再多做逗留,踩上鹤羽离开了这地狱般的山洞。

此番歪打正着地知道了华阳泽究竟想做什么,虽然对他要这么多灵魂的用途还尚且不知,但起码有了些头绪。

至于红棉,他不想多费口舌,对他生不出任何怜悯之心。

魏思暝回身看向这一片火海,原先石壁上那密密麻麻的蜡烛也已经变成一滩滩蜡液,它们汇合交织融合为一体,却再也流不出这幽暗的洞穴。

开明在远处的树下趴着,见人出来这才不紧不慢的起身打了个哈欠。

魏思暝几步奔了过去,道:“开明神君,我们走吧。”

开明斜睨他一眼,并未多问,俯身叫他上背。

回去的路上不再着急,一人一兽在雪地里奔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才回到结界处。

魏思暝在远远便看到长阶上坐了个人影。

白日隐脸色仍旧有些不好,听到开明脚步声逼近,支着身子勉强站起向这边张望着,直到看到魏思暝身影,嘴角这才放松了几分。

等不及开明身躯停稳,魏思暝便从背上一跃而下,奔到阶前。

“阿隐!”见他仍旧身穿来时那带着血迹的破损衣物,魏思暝眉头一紧,连忙将身上那厚实的外袍解了下来,披在他身上,“怎么坐在这里?”

白日隐不语,目光却紧紧地盯在他拿着外袍的双手上,眉头蹙拢,眼尾泛红,嘴唇轻轻抿着,他的胸口好像被巨石压着,难以呼吸。

魏思暝脱落的指甲仍未长出,十个指尖皆盖着一层浅褐色的薄痂,意识到他的目光,忙收回手笑道:“这么冷的天,怎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