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隐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喉结略一滚动,压住了磅礴的心痛,默默拢紧了身上的衣物,低声道:“我醒过来时没见你人,也不知你去了哪里,便出来等一等。”
“我同开明神君出去办了些事。”
开明趴在结界处懒懒地瞥了一眼,并未言语,魏思暝继续道:“走吧,回去歇会儿,叫娘娘过来替你看看伤势如何。”
“好。”
魏思暝搀扶着他拾级而上,白日隐身体未好,又在这风雪中冻了不知多久,走了一半便开始咳嗽不止,两人不得不停下,魏思暝见他身如弯弓,不住颤动的隐忍模样,心中忍不住一阵心疼,下意识伸手抚上他的后背,轻柔地上下抚摸着,试图替他缓解痛苦。
缓了好一阵,这才渐渐停息下来。
“走吧。”白日隐摆了摆手,不痛不痒地又咳了几声。
“阿隐”魏思暝踌躇了许久,才从嘴里挤出了四个字,“我背你吧。”
第96章
白日隐几乎是在瞬间便应道:“好。”
他的双眼在这漆黑的夜里闪着光亮,可以同天边的星星所媲美,全然看不出方才咳嗽许久的模样,声音也变得清亮几分。
见魏思暝略惊讶的模样,忙又低下头去咳了几声,虚弱道:“我自己走咳咳也无妨咳咳,很快也就到到了。”
魏思暝一时语塞,心中仍旧是思绪万千,为了同李春碧走得近些,阿隐竟能做出如此幼稚举动。
苦涩之余,也不免庆幸,在白日隐生命的倒数之际,他曾暗暗在心中许诺,若是此番白日隐能活下来,他便能不计较这许多,就算一辈子叫他当李春碧的替身,他亦甘之如饴。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卑鄙也罢,只要他能活着,只要能日日与他相见。
至于留下来的方法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再想法子就是。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自己离开,但若是阿隐可以大仇得报,可以得偿所愿,他也甘愿退出。
魏思暝上前大跨一步,蹲下身来,道:“上来吧,我背你。”
白日隐没有犹豫,整个身躯覆在他的背上。
魏思暝毫不费力便站起身来,向上掂了两下,好叫他待得更稳当舒适点,这几日折腾下来,他只觉得身上的人更轻了。
“走了。”
“嗯。”
白日隐的脑袋靠在自己的颈窝,他身上还残留着血腥气,混着熟悉的玉兰花香,混合着在魏思暝鼻尖肆虐。
真好,他还是热的,能说会动的。
他忍不住又将双手箍得更紧了些,牢牢地锁住背上的人,叫他只能留在自己身旁,哪里都不能去。
蒙着月色走了许久,除了魏思暝的脚步声和两人的呼吸,周边的一切都是安静的,就连平日里出来觅食的雪鸮也难得沉寂了下来。
“疼么?”
白日隐的声音自耳后传来,闷闷的,像是犹豫了许久才说出口般。
魏思暝愣了一下,想要侧首看看他,却只能看到他飘扬的发丝。
“疼。”他明显感觉到白日隐绕在自己颈间的双手紧了一下,他继续向前走着,“但心更疼。”
颈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白日隐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魏思暝却在此时戛然而止,沉默了下来。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无法代替李春碧给予承诺,他不能这样做,也不该这样做。
直到他的双脚踏上最后一层阶梯,也什么话都没有说。
西王母正坐在桌前饮茶,长长的豹尾上勾着茶壶,见到二人身影后面色并没有太大波澜,只是一副见惯不惯的模样,淡淡瞥了一眼。
白日隐脸色倒是微微一红,连忙从魏思暝背上下来,行了大礼道:“还未来得及谢谢娘娘救命之恩。”
西王母替二人倒了茶水,道:“过来坐。”
魏思暝将白日隐扶起,坐到桌前,道:“娘娘,阿隐身体还是有些虚弱,是不是”
“没什么事,刚才在外面被风吹了会儿罢了,休息几日便好。”她将茶水推到两人面前,“明日一早便离开吧,有些事,是不等人的。”
这话听得白日隐一愣,但也不好多说什么,既然西王母已经开口,那无论如何此地是不能再留了,魏思暝却隐隐有些预感,她所说之事与华阳泽有关。
二人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再次起身行礼拜辞。
送走西王母,两人回到房间,魏思暝便将今日在山洞中所见所闻讲了一遍,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数月前约定好的那回事。
白日隐眉头紧蹙,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魏思暝宽慰道:“别想了阿隐,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便出发。”
“我今日醒来后看到子书师兄传了几则消息。”
“他现在在何处?那日走得急,这几日我恢复灵力后一直尝试联络他,可一直联络不到。”
“嗯,你们须得面对面传一则才能再进行联络。”白日隐解释道,“他这几日一直在十二镇逗留,在处理上上居的事情,那日段年听到风声后将自己房中的东西多数销毁,现在也已经失去踪迹,只不过子书师兄在他房中寻到了装潢图样,里面明确标明了菊花的数量,他与韩谊猜测,上上居中的菊花图案别有意味,刚才经你说起红棉的事,我才意识到”
白日隐这话没有说完,只是脸色更凝重了些。
魏思暝自然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这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那上上居中的菊花图案共有多少?”
白日隐摇摇头,道:“子书师兄并未提及。”
“不知宁文是否也参与其中。”魏思暝喃喃自语。
白日隐止语不答,这问题其实两人都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他们都明白宁文对于关子书来说意味着什么。
死一般的寂静后,魏思暝道:“先别想这些了,阿隐,先跟关子书他们汇合再做打算。”
他心里现在彻底没有了底,现实远比书中要复杂得多,华阳泽也更加深不可测。
不过转念一想,这一路上小于发布的任务并没有脱离主线,可这每一处都与华阳泽这秘密的目的密切相关,看似他是在完成原书故事线,但与此同时也在揭露这平静水面下更深的秘密。
想到此处,魏思暝又有了底,起码现在不是毫无目标,只要跟着小于发布的任务,总能寻到些什么蛛丝马迹的。
没放心一会儿,又想到一个致命的问题,虽然他现在已经恢复了灵力,但在华阳泽这种老狐狸面前,可谓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若真同他见了面打起来,恐怕一百个他都不是个。
白日隐对这一点也十分清楚,不管是三时、红棉还是宁文,皆受制于华阳泽,若想弄清楚他要这么多灵魂究竟有什么用处,还是免不了要面对他,要想彻底解决此事,总有一天,要彻底站在华阳泽的对立面。
就算不管龙骧为何会出现在日月重光,就凭这无辜枉死的数万灵魂,也必须走到这一步。
白日隐忽地起身,将仍在沉思的魏思暝吓了一跳,只见他面色坚决道:“走吧。”
“去哪?”
“同子书师兄汇合。”
“现在??”魏思暝十分不放心他的身体,想叫他再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便是。”
白日隐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只是将刚才搁置在一侧的魏思暝的外袍递给他,道:“走吧,早点回去。”
魏思暝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伸手接过衣服,将给他买的新衣从荷包中拿了出来,道:“换上,外面冷。”
说罢便转身离开,在外面等他。
不过片刻,白日隐便换好了衣裳,虽然不如从前他自己的那些俊雅,但仍是好看的。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两人便不再迟疑,白日隐想要捏诀,却被魏思暝抬手挡住,道:“你身体尚虚弱,我们御剑飞行吧,虽不如传送诀那般快,但起码不用耗费你灵力。”
白日隐望着他腰间正蓄势待发的两把利剑,面色迟疑道:“无妨用不了多少灵力的。”
“不会冷的。”魏思暝拍了拍剑柄,耐心解释道,“它会给你划出屏障,阻挡风雨。”
这话却没有解除白日隐眉间忧虑,沉默片刻后,只听他轻轻叹息,声音低到快要听不清:“我不会御剑。”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窘迫,白日隐并未抬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沉渊的萧穗,柔顺的流苏跟着他的手摆动荡漾,如同魏思暝此刻的心情一般。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白日隐如此难为情的样子,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听见几乎是瞬时就戛然而止的笑声,白日隐抬起头来,一脸的不可置信,道:“有有何好笑?”
魏思暝捂着嘴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闷闷道:“不好笑,不好笑。”
白日隐脸上带着些愠色,涨红了脸不说话。
见真的惹恼了他,魏思暝忙上前道:“哎呀,阿隐,我没有笑你,只是平日里总是你护着我,护着关子书,没想到还有你不会的事情。”
“这有何稀奇?”白日隐硬着头皮解释,“术业有专攻,我修习暗系术法,不会使剑,自然不会御剑。”
“嗯嗯,是,我知道,我知道。”魏思暝认错快,不自觉就像哄孩子般哄他,“是我错了,那我们御剑回去好不好?我同你共乘一剑。”
白日隐却拒绝道:“你教我。”
魏思暝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想学这个,笑道:“好。”
两人步行了一会儿走出结界,与开明道过别,魏思暝便找了处宽阔的空地。
只见他手指微动,鹤羽花明便立刻应召而出,飘荡在距离地面三寸的地方。
“你选哪个?”魏思暝指着这一紫一银问道。
“他们哪一个愿意同我一起?”
此话一出,两把剑身萦绕着雾气皆更甚了许多。
“好了!”魏思暝脑子里两个不同的声音纠缠不休,叫他不得不出言制止,然后侧首道,“他们都愿意同你一起。”
第97章
白日隐受宠若惊,低头看着鹤羽花明委决不下,沉渊性子沉稳,有时也会同他对话,但那是十分稀奇之事,这双剑如此热情活泼,倒叫他不知该怎么办好,想了很久,才道:“那这”
见他这左右两难的模样,魏思暝干脆随意指了一个,道:“阿隐,你就用它吧。”
“好”
被选到的花明开心至极,竟在空中打了个旋,这才慢慢飞到白日隐脚边。
魏思暝脚尖轻点,踩在鹤羽剑身上做着示范,道:“阿隐,就像我这样,踩上去站稳就好。”
白日隐学着他的模样,试探性地踩了上去,他比魏思暝轻了不少,不是花明所习惯的那般,所以剑身不自觉地左右晃动了一下,连带着白日隐也差点掉下来,但好在及时稳住。
“这样吗?”
“嗯!”
“就这么简单?”
魏思暝笑道:“就这么简单,保持好平衡便好。”
白日隐神色这才放松下来。
“那出发了。”
“好。”
话音刚落,剑身便“嗖”的一声飞了起来,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两人便已经置身于云海之中。
白日隐咬着下唇,努力在剑身上保持着平衡,片刻后便已经与花明十分默契,脸上也轻松许多,那双眼里神采奕奕,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物件一般,不住地四处观望。
魏思暝与他靠得更近了些,道:“阿隐,好玩么?”
“好玩!”以往他脸上的严肃认真消失不见,此刻只剩下新奇。
魏思暝却涌上一阵心酸,若不是自己将他的人生写得如此颠沛流离,以他的家世和聪慧,这一生应该会一直平安顺遂吧,就算坐不上这天下之主的位子,也能无忧无虑的在莒州过完幸福的一生,找到相爱之人厮守,然后慢慢老去。
许是注意到他脸色难看,白日隐收了脸上的笑容宽慰道:“思暝,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力护你周全。”
魏思暝一愣,沉默片刻后严肃道:“阿隐,我要你记住,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要你活着。”
白日隐望着魏思暝温柔认真的双眸,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他总觉得在哪里看过这双认真的眼睛,面前的人与自己心中的那个模糊的人渐渐重合。
“快到了。”
话音刚落,两人便开始下降,不消片刻,双脚又重新踏在了十二镇的土地上。
相隔半月再回到这里,已经是另一番模样,不知是因为上上居关闭还是因为已过年关,街上的人变得少了,看起来有些冷清。
白日隐在临行前同关子书传了信,约定好在先前几人住过的客栈相见。
这里与客栈尚有些距离,两人便步行前进,途中恰好路过告示栏,魏思暝便多看了一眼,却发现原先疯老头张贴的那些告示已经全部被清理了,板子上只剩下些寻猫寻狗租赁房屋等日常事宜。
又走了没多久,便看到半月前住的那家客栈。
不出所料,关子书正在门外焦急地踱着步子,林衔青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也是一同在等待着。
“子书师兄。”
“阿隐!”
听到声音,关子书立刻抬起头,快步迎了上来。
魏思暝见他眼圈微红,眼神担忧地在白日隐身上游走着,仿佛想查证他是否真的像信中写的那样无恙。
“你身上的伤”
白日隐回以微笑,安慰道:“子书师兄,我已无恙。”
关子书放下心来,转身面向魏思暝,也像刚才那般看了片刻,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佯作不满道:“狗东西,幸亏阿隐无妨,不然要你好看!”
魏思暝也不甘示弱:“你能怎么要我好看?传送诀都学不明白的人,还能怎么要我好看?”
“阿隐!”关子书皱着眉头,转头告状,“你看看这个狗东西!恢复了灵力就如此猖狂!穿的跟个逃荒的一样,这几日难道就一直如此不修边幅吗?”
白日隐不语,只是淡淡笑着。
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吵闹欢笑声将几人分别这段时间内心中的阴霾皆吹散几分。
林衔青道:“好啦,子书哥哥,路途遥远,想必隐师弟他们也饿了,再不进屋,饭菜恐怕要凉了。”
关子书一拍脑袋道:“啊!对!走吧阿隐,房中备了饭菜,先吃饭。”
说罢几人便进了客栈。
还是原来的四间房间,还是临走时的模样。
魏思暝路过自己房间时进去瞧了一眼,鹤羽花明的剑鞘仍静静地放在桌上,那日走得及,所以未来得及携带,床头的那束玉兰枝因为这半月间无人打理,现下已经干瘪。
“过来啊狗东西!一回来就窝进房间里干什么呢?”
关子书在隔壁大声喊着,隔老远都能听到。
“好!就来!”魏思暝应和一声,想了想,还是将那玉兰枝收进柜中。
这几日未见,又经过那诡异的方阵,四人皆是死里逃生,坐在桌上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面面相觑,心中千言万语全化为沉默,埋头吃着桌上的饭菜。
片刻后,关子书率先打破沉默,道:“阿隐,还好你没事,你都不知道那日那日我”
他声音里带着些颤抖,鼻尖泛红:“你那个样子”
白日隐摇摇头道:“子书师兄,现在已经没事了。”
“哎呀,男子汉大丈夫,总是哭什么啊?”魏思暝随手拽了块不知哪里弄来的破布扔了过去,“快擦擦。”
破布刚好打在关子书脸上,硬生生将他的眼泪逼了回去,他嫌恶的用两个指尖捏着提了起来,凑近闻了闻,道:“噗!这什么啊?!”
魏思暝乐道:“就在你房间的,嗯多半是小厮上来布菜的时候落下的抹布吧。”
关子书一下跳起来将抹布甩了出去,涨红了脸气急败坏道:“狗东西你找死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见他吃瘪的样子,魏思暝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样才对嘛。”
白日隐见二人又要吵起来,忙制止道:“好了好了,子书师兄,别同他一般见识,坐下吃饭。”
两人这才安静下来。
魏思暝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关子书,你那日与林公子在厅堂遇到了什么?为何你的魂魄会出现在方阵中?”
聊起正经事,关子书脸色严肃了许多,放下筷子道:“那日我们在厅堂等了许久,但上上居大门紧闭,不许任何人进出,后来我给阿隐传信他也不再回复,我就觉得不对劲,便一直有所防备。果然,没过多久大壮便有异动。”
魏思暝道:“是先前它在上上居遇到的恶灵和它在董家宅院追的那个,是董叶。”
关子书点点头,继续道:“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便叫大壮跟着那气息前去捉拿,可没想到大壮一离开,董叶便现身了,他速度极快,我又法力不精,所以不敌,他摄取了厅堂中所有人的灵魂,就连我们也没有幸免于难。”
白日隐眼神茫然,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事,这些日子魏思暝忙着处理红棉的事情,也没来得及跟他说,所以难免困惑。
魏思暝解释道:“方阵那门打开时你已经晕过去了,身上都是血,董叶被打散,他那日摄取的那些灵魂应该也已经回归身体,我便带着你去了昆仑,找西王母娘娘医治,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白日隐面露疑色,道:“可是我记得开明神君说不能插手人间之事,你带我去昆仑,他们就如此轻易替我医治吗?”
“对啊。”魏思暝回答得坦坦荡荡,他虽刻意隐瞒了他跪在雪中七日之事,但这种事与阿隐无关,他自然不需要知道。
见他还想再问,魏思暝连忙道:“这阵子你在这里将上上居的事情处理的怎样了?”
关子书道:“我先前与阿隐在信中说过,那段年已经跑了,上上居的姑娘们年岁都不大,许多人又身负债务,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就算出去也没什么活可做,所以我和衔青便想着,不如将那处重新装潢,给她们做个容身之所。韩谊同我们一起将上上居重新换了招牌,简单翻修了一下,又招了个厨子,现在那里已经是个正儿八经的饭馆了。”
“呦,关子书,可算做了件正经事。”魏思暝嘴上虽然仍是尖酸,可脸上却带着欣赏,他走的时候就知道关子书定会将这件事做的妥帖细致。
关子书自豪道:“那当然,对了,你们此番去昆仑可还顺利?”
魏思暝将红棉之事大概说明了一下,关子书却听得心惊胆战:“红棉长老竟是这种人”
魏思暝若有所思,想了想还是没有提及宁文。
见气氛有些凝重,林衔青道:“现下上上居已经步入正轨了,明日若得空,我们可以去尝尝那儿的饭菜。”
白日隐将筷子放下,擦擦嘴角道:“子书师兄,林公子,不如”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就在此别过。”
第98章
关子书嘴里最后一口饭还没咽下去,听了这话险些噎住,林衔青连忙倒了杯水递给他,抚摸了几下后背,这才顺下去。
只听关子书急道:“不行!又是为何啊阿隐!”
白日隐沉声道:“子书师兄,我们从江宁到昆仑又到十二镇,这一路虽是坎坷,但好在你们性命无虞,可如今我们已彻底站在了日月重光的对立面,在上上居已经连累你们,接下来恐怕会更加危险,我”
“阿隐!”关子书打断他,认真道,“现在我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就算我们现在离开,你觉得华阳泽就会放过我们吗?”
听到这话,白日隐眼中流露出些许自责,他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叹出,道:“都是因为我。”
关子书却道:“阿隐,不是因为你,若我现在仍旧留在日月重光,怎么会知晓华阳泽所做之事?在这样的残害人命的门派之中,又怎能安心呢?我现在只庆幸,可以同你一起去制止这样的事。”
林衔青也道:“隐师弟,这样的话以后不必再说了,这一路走来,我们早已成为朋友,朋友之间,哪有这样生分的话?”
白日隐面上虽没有太多表情,但魏思暝能看得出来,他现在是感动过了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憋了半晌,也只低声道了句:“好。”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见几人说完,魏思暝连忙往下一个剧情点引。
“现在三时红棉都已被阻,短时间内应该不必再担心了,只是不知道”白日隐顿了顿,“华阳泽是否还在别处设法收集灵魂。”
关子书仿佛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沉默了许久,艰难开口道:“阿隐不必有什么顾虑,既然三时与红棉都已经如此,那么日月重光的第三位长老必然也脱不了干系,宁文虽是我的师尊,可若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我也定不会为她开解半分。”
听到这话,魏思暝这才松了口气,安慰道:“关子书,你也别想的太极端,也许你师尊没有与华阳泽同流合污也说不准。”
这话说得不痛不痒,魏思暝自己都不信,关子书脸上也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望着手上的一抹鲜红,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时之间,大家都沉默了下来,魏思暝干脆提议道:“阿隐,不如我们就沿着回莒州的路继续走吧。”
“嗯。”白日隐思虑片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忧心忡忡道,“也好,继续走下去,或许能有发现。”
“丑时到~”
窗外远远传来梆子声,白日隐起身道:“事不宜迟,那我们即刻动身。”
说完便要回房间收拾随行衣物,魏思暝拽住他,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道:“阿隐,你身体刚好,又着了凉,不如我们今夜在此休息一下,明日一早再动身也不迟。”
“我已经好了,思暝,我没有那么脆弱。”
“是我累了。”见他一意孤行,不肯歇息,魏思暝无奈道,“奔波了这许久,是我累了,休息一夜吧,明日一早便动身,好不好?”
白日隐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道:“好。”
四人各自回房修整,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时,便又在厅堂集合。
林衔青依旧找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几人继续前行。
马不停蹄地走了几日,路上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破旧的房屋和一些成片的水塘。
这马车虽舒适,可这几日未曾停歇,也是叫人受不了,关子书刚打了个盹醒过来,伸了个懒腰问道:“林衔青,到哪了?”
“方才我向车夫打听了一下,前方便是海衢城了。”
魏思暝猛地坐直了身子道:“在海衢城停几日吧。”
“好好!总算能歇歇了。”关子书也立刻来了精神,“阿隐,我们到海衢城歇几日再走吧!”
见他不语,关子书又道:“阿隐,歇一歇吧!就停两日!不!一日!”
白日隐这一路上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不知怎的,他心里总有些忐忑,但看着几人因为赶路都熬得蜡黄的脸,终归还是不忍心,努力克制住心中的不安,道:“多歇几日也无妨,子书师兄,这海衢城再往北走便是莒州了。”
关子书一扫疲惫之态,满心欢喜地等待着马车停驻。
魏思暝却高兴不起来,命运驱使,不知道在这海衢城又将迎来怎样的风波。
现在已经恢复了灵力,故而几人已经丢弃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袱,各自存放在自己的随身荷包之中,眼见距离城门越来越近,几人一合计,干脆下了马车步行进城。
魏思暝活动了一下手脚,便听到关子书对着远方大呼小叫起来。
“那是什么??好大的一片湖!”他兴奋极了,斗笠上的面纱也被他掀起,拽着林衔青便冲进城门。
这里与城门还有些距离,魏思暝遥望着他指的方向,模糊看到远处湛蓝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纠正道:“什么湖?那是海。”
他侧首瞧向一旁的白日隐,倒是没有太大的波澜。
也是,莒州距离海衢城并不远,想必儿时也见过吧。
关子书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引来几个过路之人的侧目。
林衔青轻拽他衣角,低声道:“子书哥哥,冷静一下。”
关子书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有失妥当,忙将面纱落下,噤了声不再言语,但看他脚步轻盈,一蹦一跳的样子,便知道他还是处于兴奋状态。
魏思暝和白日隐一同跟在他们身后,半晌后才进了海衢城,环顾四周,默默观察着一切。
叮咚~
意料之中的,小于的声音准时响起。
“恭喜宿主,到达任务地点——海衢城。
您在此地点的主线任务为:协助主角将海衢城恢复正常秩序。
支线任务为:信任危机。
两个任务为必完成项,若未完成,宿主立刻死亡。”
听完小于的播报,魏思暝心中七上八下,冷汗直冒,系统还是第一次发布这样的任务,只要有一个没有完成就立刻死亡?这也太苛刻了一些。
他心情沉重,不断思索着“信任危机”这四个字,十分忐忑,可当他转头望向白日隐的侧颜,又感觉到无比心安,若这支线任务是针对他们两人的,那应该轻而易举吧。
如此想着,便放松了许多。
这里虽说是个“城”,可规模却与崇明镇相差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头,若论繁华程度,与昆仑山脚下的山山山村倒是可以媲美,房屋多数都低矮破旧,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开放的小院,里面挂着些凌乱缠绕的渔网,街上只有几个商户开着门,除了几个饭馆,便只有卖渔具的小店。
海衢城傍海而生,带着腥味的风没有遮挡,裹着湿气直直地刮向四人,沾染到衣服上,又顺着缝隙钻进皮肉,寒气刺骨。
几人走了片刻,也没找到一个能住人的客栈,魏思暝冷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道:“这怎么连个客栈都没有啊?”
关子书也是一样的境况,越到傍晚,这风越是猖狂,四人头上的斗笠形同虚设,被风吹得没有落下过。
魏思暝干脆将斗笠摘了下来,道:“带着也没用,这面纱总是往脸上扑,叫人喘不过气来。”
随即转身道:“阿隐,摘下来吧,我看这里如此落后,就算日月重光的人在这里作恶,也不会日日夜夜都守在这里。”
听罢,三人也不再带着,都将斗笠摘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刺骨的寒风,白日隐那双总是饱满水润的唇很快开始干裂,他四处看了看,道:“当务之急还是要找个地方落脚。”
“可这周围没见有什么客栈啊。”关子书皱眉道。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不知谁吆喝了一声:“侯水!!你家小子淹死啦!!”
此话一出,不远处一户人家立即窜出一衣着单薄的壮汉,听到这消息,连件衣裳都来不及披,拖沓着草鞋便向大海的方向冲去,失声大叫:“你说什么??在哪???”
“跟我来!”那传信的人穿着蓑衣,急急忙忙的领着侯水跑了。
听到动静,家家户户的人陆续从屋内涌出,确认了消息后又着急忙慌回房穿上蓑衣和皮靴,也跟在两人身后向远处奔去,仿佛这事在这里十分常见。
白日隐道:“跟上去看看。”
四人跟着大部队跑了许久才来到海边,这里被海衢城的人们用石块简单地围起一圈,一边是青石路,一边是细软沙滩。
沙滩中人挤着人,都凑到一个方向,自觉形成了一个圆圈,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多眼杂,也不好擅自施展法术,几人只好被堵在外面。
“怎么了?里面发生什么了?”关子书低声问道,“真有人淹死了?”
魏思暝虽然身材高大,可也没办法越过这重重人海窥得里面景象,自然无法回答,只能努力挤进人群之中,这才看清一二,还未等他回答,便听身旁一声音道:“海神又发威了!”
听了这话,魏思暝只觉好笑,什么海神,一发威便要人性命?
他忍不住瞧向那声音的主人,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他皮肤黝黑,双唇干裂,手上脸上还沾染着一些金黄色细沙,眼神呆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魏思暝刚要张嘴问些什么,便见他突然中了邪般,用力推开身后的关子书挤了出去,手脚并用飞也似地跑走了。
沙子粘在关子书的衣襟上,他用手扫了下去,颇为不满地看着他很快便消失不见的背影道:“这小孩怎么了?”
第99章
白日隐面色凝重,很快收回视线,望向魏思暝,眼神写满了担忧。
几人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被围起来的空地上响起凄厉的哀嚎,随即便有人开始驱赶:“都散了吧散了吧!都回家吧!”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唉,去年明明好多了,这才消停了几个月啊!又开始了!”
“嘘!!不要命了啊!海神也是你敢妄议的!”
“走吧走吧。”
四周偶尔有几声低声的抱怨传来,魏思暝几人等在原地并没有离开,随着人潮散去,四人这才看清里面究竟是什么景象。
只见一个孩童躺在沙上,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四肢瘫软无力,双唇发绀,但却是一脸满足惬意,越看越觉得诡异异常。
侯水双膝跪地,不住地哀嚎哭泣着:“大鱼!!你叫你爹怎么办啊?!!让你别来这里!!怎么就不听啊”
魏思暝一看便知这尸体不对,虽是溺死,可为何表情如此诡异,不免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低声唤道:“阿隐!”
白日隐双眼紧紧盯着那具尸体,显然也明白这其中古怪,淡淡道:“嗯,我看到了。”
侯水身侧还留了几个人,干巴巴地劝解着,叫他先将尸体带回去,再好生送走。
魏思暝知道现在上前去询问不是个好的时机,可既然已经发生这事,便不能袖手旁观,他走上前道:“请节哀顺变,这里经常发生这种事情吗?我刚才听说有人提及‘海神’,究竟是何物?”
那几个人之间有一个年纪最小的男子抬起了头,见到魏思暝的一瞬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竟然眼含热泪,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他的双手,激动道:“春碧哥哥!!你是何时到这里来的?!”
魏思暝眼神懵懂,任由这男子握着双手,一脸的茫然无措,但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后很快便反应过来此人认识的应该是从前的那个李春碧。
那男子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握的双手,仿佛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忙将手放开,解释道:“春碧哥哥,对不起,我只是见到你有些激动。”
魏思暝淡淡一笑,宽慰道:“无妨。”
男子见他笑容,甚为惊讶,面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呆愣了片刻才想起身后还有一对正在经历死别的父子,侯水的哭声已经嘶哑,因为二人突如其来的寒暄慢慢停止,男子回身解释道:“各位叔伯,这是我远方表兄,侯叔,你莫要再难过,还是将大鱼尽早入土为安才是。我先带表兄回去安置,若有什么事,再过来告知我便是。”
听到这话,魏思暝一下子瞪大了眼。
表兄?远方表兄?李春碧自小无父无母,怎会突然冒了个远方表弟出来?
“村长”那几个年纪稍微年长些的人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你去吧。”
村村长??
这称呼一叫出来,魏思暝更是二丈摸不着头脑,见这男子年岁不大,看着也就与魏思暝几人相仿,这海衢城好生奇怪,不叫城主叫村长便罢了,竟然还是个毛头小子。
“春碧哥哥,我们走吧。”
“等等等”魏思暝却不敢轻易跟一个不知来历的人离开,杵在原地不肯动弹。
“怎么了春碧哥哥?”
魏思暝刚要说些什么,便见站在不远处默默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白日隐给他使了个眼色,拒绝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立刻改口道:“此次过来还有几位朋友同我一起。”
村长顺着他眼神看向三人,又回头对魏思暝道:“春碧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同随我来便是。”
白日隐淡淡道:“那便多谢村长了。”
村长回以微笑,完全将侯水父子抛诸脑后,道:“公子不必客气。”
魏思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四人便跟在村长身后离开这片广袤的沙滩,顺着海衢城简陋的大路走了许久,才走到一处大大破破的房屋门前。
露天院子被矮小的石墙围着,村长随手推开一扇形同虚设的木门,带着四人进入堂屋内。
这屋子里十分亮堂,月光透过窗户映到房间内,就算不掌灯,也能看清四周陈设杂乱不堪,炕上的被褥随意掀在角落,地上还残留着没有清扫干净的鱼刺和灰尘,一看便知这村长是个生活邋遢之人,这里四处都弥漫着海水的潮腥味,应该说,这整座海衢城都弥漫着这阵独特的海水味道。
村长将几人引入屋内又转身离开,过了没一会儿很快回来,手上多了四个矮凳,他将凳子摆在地上,几人纷纷道谢,不自觉便围成一个圈坐好。
他将两扇屋门一合,刺骨的寒风便瞬间被隔离在外,屋内的火炉虽然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冒着红光的碳灰,但对于四人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温暖。
四人忍不住将手凑向带着预热的火炉取暖,村长在房中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一个像样的茶杯,只能讪讪坐下,添置了几块碳进去,屋内便又温暖几分。
他看着默默搓手的四人,颇为不好意思,挠挠头道:“春碧哥哥,抱歉,家里有些乱。”
魏思暝淡淡道:“无妨,已经很暖和了。”
村长盯着魏思暝的脸许久,双眼慢慢沁出泪来,顺着他黢黑的面庞滴到火炉上,很快被蒸发成一小缕水汽。
魏思暝慌了神,但又得装成曾经认识的模样,开口安慰道:“别哭啊,这是怎么了?”
不安慰还好,他这一安慰,更是打开了村长眼睛里的水阀,大颗的泪珠喷涌而出,涕泪横流。
他弓着身子只顾着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抖如筛糠。
几人都被他哭愣了,一时竟都说不出话来,只顾着面面相觑,皆看向魏思暝,眼神里写满探究,可他也是满脸茫然,无助地摇了摇头。
见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白日隐只得上前干巴巴地安慰道:“村长,莫要再哭了。”
关子书道:“对啊,狗东西,你怎么得罪人家了到底?”
魏思暝忙辩解道:“我没有我没有。”
虽然知道李春碧不可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可毕竟他不知从前发生过什么,自然没有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我没有啊我没有吧。”
许是听见旁人责怪,村长着急忙慌抬起头将眼泪摸干,替魏思暝说话:“不不是!春碧,春碧哥哥你们误会他了。”
见他连句话都说不完整,林衔青生怕他哭得背过气去,道:“你别急,缓缓再说。”
村长缓了好一阵,这才慢慢止住抽泣,但泪水仍旧未停,声音沙哑道:“春碧哥哥,自从你走后没多久,那海神便又开始收人了。”
魏思暝不知全貌,不敢擅自接话,以免漏出马脚,只能引诱他继续将先前的事情叙述完整:“什么时候开始的?”
“八月十五前后,你走了不到半年。”
“与先前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什么不同,出海的船有来无回,有时在岸边也会被卷走,就像今日,明明是风平浪静的天气,谁能想到侯叔家的大鱼竟就这样被淹死。”村长继续道,“春碧哥哥,你此次前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所以才过来替我们解决此事的?”
魏思暝并未回答,心中暗自思索这其中蹊跷。
见他不说话,村长脸色焦急道:“春碧哥哥!我们好不容易维持了半年的生计,现在又开始这般,现在家家户户都不敢出海,这个年我们过的也是心惊胆战。那些村民都以为是海神需要祭祀,叫我爹每月选一个人投入海中,可是我跟我爹都知道”
他心虚地抬头看了一眼魏思暝的脸,继续道:“虽然你上次来时什么都没有说,也不许我们多问,可我和我爹都知道这不是海神,村民们逼迫得紧,甚至有人愿意主动献身,我爹实在不愿看到这事发生,便自己以身试法,这事才罢休。”
提到这事,他伤心更甚,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魏思暝听明白了,李春碧应是在哪里听到过此处事情,所以特意过来解决,但好景不长,只维持了半年平静的生活,现在这个时候,妖物横生,百姓也较为迷信,所以认为需要祭祀,按这样说,这年轻男子的父亲应该是从前的村长,以身试法后村民应是愧疚难当,这才将他推选为此任村长。
“八月十五前后?”白日隐捕捉到时间信息,追问道,“是吃螃蟹的季节吗?”
村长没想到他会以螃蟹来确认时间,愣了一下,想了片刻点点头道:“是的,我记得渔民高高兴兴地出海捕捞梭子蟹,以为能大收获,但却没有回来。”
魏思暝明白白日隐为何这样问,他们去江宁吃螃蟹时并未注意日子,可那时许策刚刚成亲,若云也是在那时被扔到乱葬岗里去的,在幻境最后那抹月白色身影,现在想想确实十分熟悉。
那气质在哪里见过呢?
他忽然一阵颤栗,背后一寒,日月重光
第100章
他猛地抬眼,却发现白日隐也是一脸凝重。
看来他们想到一处去了。
那是日月重光的服制虽然模糊难辨,但他几乎可以确认,那就是日月重光的服制!
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白日隐道:“今夜天色已晚,烦请村长明日带我们去海上看看。”
听到他这样说,村长这才将视线转到三人身上,脸上放松不少,重重点头道:“好!恕我失礼,刚才只顾着与春碧哥哥寒暄,还未问几位公子好,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叫日隐。”他顿了顿,片刻后又道,“叫我隐哥哥就是。”
随即又自作主张地介绍起身旁二位:“他叫关子书,这位是林衔青,年纪应皆比你稍长,你都唤一声哥哥便是。”
他说话间掩盖不住的含酸拈醋,旁人听不出来,可魏思暝听得出来,眼角眉梢都带了几分不自知的得意。
村长一脸认真,口中不停地重复着几人的名字,仍在努力记忆,片刻后终于将脸和名字对上了号,天真道:“隐哥哥,我记住了!谢谢。”
白日隐明显一愣,心虚地低了低头,道:“不不客气。”
村长样貌年轻,性格也不拘小节,并未发现这段简短对话中暗藏的情绪,站起身道:“我这就去将侧房收拾出来,这些日子还得委屈各位哥哥在我家小住。”
许是怕这侧房简陋,收拾得不合关子书心意,林衔青也站起身道:“我同你一起吧,子书哥哥,你来吗?”
“走吧。”
关子书被林衔青唤走,偌大的房中,只剩下沉默的两人。
刚添上不久的新碳正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白日隐仿佛还没有从刚才错怪了人家的自责中走出来,他坐在矮凳上的身体蜷缩了起来,下颌搁置在膝盖上,随手拿起一旁的火钩在地上划拉着,眼睛看火钩看火炉看地面看鞋尖,就是不看坐在身旁的人。
魏思暝将他这一会儿的局促表现全都看在眼里,虽然他已经在自己面前展现了无数面,可这个看起来仙姿玉色的人总有不同的另一面在他不注意时就跑了出来,真的是太可爱了。
这个小插曲给这一路上紧张不安的气氛做了个缓和,魏思暝屁股没有离凳,手上勾着矮凳腾挪得与他更近了些。
这过程中白日隐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待在原地没有动弹,可是拿着火钩的手明显停滞了一下。
两人近在咫尺,魏思暝坐在他侧方,膝盖无意间顶到他的大腿,却都默契的没有躲避。
他将白日隐手中的火钩拿走放到一旁,动作轻柔地将他手心摊开,抬眼看着他垂下的睫毛,柔声道:“怎么了这是?不高兴了?”
白日隐微微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乖巧地由着他拂去手中的灰尘。
“那怎么不说话?”
白日隐收回手,懒懒地偏头看向他,欲言又止。
半晌后,还是没忍住道:“你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这一句话将魏思暝问住了,只得根据刚才村长说的话里信口胡诌道:“差不多去年这个时候吧。”
“你”白日隐还想问些什么,但你了片刻,还是道:“罢了。”
魏思暝松了口气,若他继续问下去,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从前李春碧的事他一概不知,只能从村长嘴里那一言半语知道些大概情况,要是说漏了嘴,更是不好解释。
还好这小村长对李春碧言听计从,将这事讲得还算清楚,不然可真是难办。
不过他瞧着白日隐仍旧没有放松的脸庞,心中溢出一阵阵满足,他现在竟能对着自己将情感表达得如此清晰,不再像从前那般将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肯说出来。
再等等吧,等完成了这系统任务,等这天下太平些,等他找到留下来的方法,再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白日隐虽然没再问下去,但看这气鼓鼓的表情显然还是没有解了心里的气,他好像对村长这个“春碧哥哥”的称呼十分在意。
毕竟林衔青也总是这样黏黏糊糊地贴着关子书,总是唤他“子书哥哥”的。
仿佛是为了盖住心里这点不可为人知的醋意,他又拾起一旁的火钩,划拉着地上的碳灰。
魏思暝不厌其烦地将他手里的火钩又收了回来,扔到身后他够不到的地方,再次将他的手打扫干净,道:“好啦,多脏啊,不玩了,去看看这个小村长家的侧房地方大不大,够不够我们四人睡的。”
他握着白日隐的手腕,轻而易举便将他拽了起来。
两人来到侧房时,林衔青正抱着被子往炕上放,关子书则坐在土炕边缘,指挥着他铺被。
村长正将床上的杂物堆放到房间角落,见魏思暝进屋,连忙将手中的物件放下,迎上来道:“春碧哥哥,今夜委屈你们睡在这里了,待会儿我去再去柴房盛些木炭,把这炕烧得热热的,这样你们晚上就不会冷了。”
“村长,不用麻烦,你告诉我柴房在哪里,我自己去盛些便好。”魏思暝想了想,又觉得太麻烦他,补充道,“我们用不了太多,只要有些热乎气,能睡着,晚上便不会冷了。”
他刚才进来时稍稍看过这侧房,窗户没有破损的地方,墙面也没有发霉,只是杂物堆积,有些灰尘罢了,现在还有热炕可以暖身,这些对于接连几日只能在马车上蜷缩着睡觉的几人来说,已经很好了。
小村长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春碧哥哥,想必你们已经赶了好几天的路,已经够累的,明日还要去海上,今夜一定要好好休息。”
魏思暝却直接捡起火炉旁的竹篮:“告诉我柴房便是。”
“春碧哥哥,真的不用你去,就几步路的事,我去便是。”
说着便伸手去拿魏思暝已经挎在手上的竹篮。
“我去吧,村长。”
“春碧哥哥,柴房太乱,还是我去吧。”
“村长,指个路便是,不碍事的。”
“春碧哥哥,真的不用,我去吧。”
两人一来一回,争了许久。
一个觉得借宿在此已经很麻烦了,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而另一个觉得还要指望对方将这“海神”一事做个了断,毕竟有求于人,自然需要殷勤一些。
竹篮就这样被两只不同的手紧紧握着,谁都不肯先放手。
关子书先看不过去,从炕上蹦了下来,走过来道:“哎呦,这有何好争的?既然都想去,一起去就是了!”
此话一出,这才将这事做了个了断。
不知道是不是不放心两人单独相处,白日隐也跟在魏思暝身后去了柴房。
这柴房其实就在侧房对面,走几步路便到了。
三人停在柴房门口,在明亮的月光下拉出长长斜斜的影子,村长将柴房的门栓拉开,回过头来,想要伸手接过魏思暝一直不肯放开的竹篮,道:“春碧哥哥,给我吧,我进去装一些,很快出来。”
魏思暝打量了一眼这不大的柴房,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现在已经快到立春,经过一个漫长的冬天,木炭与柴火自然已经用的差不多了,只有角落里堆了一些,已是寥寥无几。
若他们四人不来,看着是刚刚够的,但今夜若是他们敞开了用,这小村长定然是撑不到立春的,临海的冬日严寒,大风里像是带着刀子,他们走后,小村长也是要过日子的。
他挎紧了手上的竹篮,道:“我跟你进去便是。”
村长无奈笑道:“春碧哥哥,里面很脏,常年都不打扫的,若进去蹭上灰,不好洗。”
“没事。”魏思暝毫不在意,回身对白日隐嘱咐道,“阿隐,你别进去了,在这里等我就是,去门后站着,别受了风。”
说罢便长腿一迈,径直踏进柴房。
白日隐刚才也看到柴房中那少得可怜的木炭,自然明白魏思暝为何执意要跟进去,乖巧地挪了一步,站在门后等待着。
村长没有办法,只能跟着进去。
魏思暝已经拿着立在墙角的铁夹,正俯身在炭堆边缘拾一些零散的木炭。
村长也从另一边拿起一个铁夹,将大块完整的木炭夹进竹篮。
魏思暝夹了出来,道:“小村长,你在一旁看着吧,我们用不了许多,有点热乎气就行,四个人挤在一起,很快就暖和了。”
村长愣了愣,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也不再坚持,将手上的铁夹放下,蹲在一旁仰起头望着认真挑选木炭的魏思暝,眼神里带着崇拜,道:“春碧哥哥,这一年你变了许多。”
魏思暝手上没停,外面风还是大,不能叫阿隐在外面站久了,只瞥他一眼,淡淡道:“一年前我是什么样?”
村长很认真的想了想:“一脸严肃,来呆了几日,只说了几句话。”
“你还帮我数着啊?”
“嗯!快十一年了,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们连这半年的安稳日子都不能有,所以,我永远都会记得。”
“十一年?”魏思暝拿着铁夹的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