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叶叶声声是别离
东京西郊外的山林被风吹得草木皆动, 泛黄的枯叶从树上掉落, 吹至东京城上空,翩翩起舞。
枯黄的浅草末过了马蹄,山脚下与林中枯黄与之对应的是,麦穗地的一片金黄。
西华门的城楼上立着两个身姿单薄的人,离她们不远处的檐角下立候着一干不敢靠前打扰的内侍。
“人已经走远了,城楼上风大。”不再燥热的秋风带着些许清凉, 一遍遍拂在人脸上,她将自己肩上的披风解下披到红衣女子身上。
丁府昨夜大闹了一场, 动静都闹到了旁边的驸马府,赵静姝在不厌其烦便一早带着驸马回了宫。
实际上的提议是丁绍德所提, 昨夜长嫂在府上大闹, 一气之下回了城西的娘家,她只怕这动静会闹到宫里去, 到时候丁家便不好收场了,若再遭有心人弹劾恐怕又是一桩麻烦事, 她想着以父亲的为人, 定然会让身为公主的四郎新妇出面调节。她不愿蹚家中的浑水,也不愿把自家琐事与烦恼带给赵静姝,便早早同她一起入了宫,反正只领了一个散官, 赋闲在家也不怕谁弹劾。
又逢今日朝议上提及李少怀要出使西夏之事,晌午西夏的信来的匆匆,出使的也匆匆, 现在又陪同着她到这西华门的城楼上目送。
任府上的内侍与宫女如何看,三公主与驸马都是一对天造地设的金玉良缘。
“东京至西夏有多远?”
“三路十二府,途经数州,渡黄河至陕西路的保安军!此去千万里远。”见她凝着的眉眼紧凑,“如今秋季,风从北来,不冷也不热正适合赶路,天下安定,四海称臣,边境诸国不敢觊觎,官家前后共派了一千禁军护卫,文令也下达到了各州,出使队伍在途中都会有各路官员接应,山野小贼是不敢劫禁军与朝廷作对的。”
“已是无瓜葛的人,你和我说这么多做什么。”一番多余的解释,倒让赵静姝愧疚了起来。
“我以为公主想听。”丁绍德瞧着西边出城的街道,浩浩荡荡的队伍上空红黄旗帜飘扬,城下繁华一片。“公主来这城楼上不就是,放不下么!”
“你往万胜门上方瞧!”
顺着赵静姝的话,丁绍德侧抬头望去,城楼上空一望无际的天空下残阳没半,金黄色的光芒照耀着整个东京城,连看过去的眼底都泛着金光,亦如燃烧炽热的燎原之火,寸寸烧至心头。
“高城满夕阳,何事欲沾裳。”赵静姝回过头,看着夕阳打在她轮廓清晰的侧脸上,让那原本的惨白变成闪耀的华光,“我只不过,想来和驸马一同赏这城楼上的夕阳罢了。”
“迁客蓬蒿暮,游人道路长。”
“晴湖胜镜碧,寒柳似金黄。”
“若有相思梦,殷勤载八行。”丁绍德顺着念完,又重复了最后一句,“若有相思梦,殷勤载八行!”
“西华门城楼上可以看到东京城最后一抹残阳,可以最先看到城下夜幕后的华灯初上,可以看到飞鸿,雁过,是我最喜欢来的地方。”
丁绍德将头侧回时,对上的是残阳照耀下一双会发光的明眸,她想啊,何时,这眸子里会有一个她,连同心里,“殿下若喜欢,季泓可以每日都陪殿下来。”
赵静姝转过身,慢步至城楼上的梯口下楼打道回去,金线绣的牡丹靴子踏在石阶上,缓缓道:“夕阳不是每日都有的。”
丁绍德向前跨了一步似追赶,“但是季泓日日都在。”
扶梯已没过了她半个身子,侧身抬头看时,才发现丁绍德的目光一直在自己,“”
马蹄压塌泛黄的矮草,抖动的铁甲发着咔咔咔的声响,队伍中间押送着几车红木箱子,内侍省与吏部也随行跟来了一些官员,按着级别分别骑在颜色不一的马上。转运使是从三司中委派来的文官所以坐在马车内。
队伍前后是共计一千多名的禁军,李少怀作为大宋皇帝长女的驸马,也算等同皇亲,替宗室去西夏迎亲也并未有什么不妥,路途遥远,疲于奔波,所以这次便没有派遣其它宗室跟随。
“何人竟敢阻拦朝廷命官的去路?”
刚出城没多久在前往西京的官道上就被一辆马车挡住了去路,马车前的几匹骏马粗喘着气,马车的轮子上还夹着几束金黄色的稻穗。
张庆夹着马肚子上前,怒瞪一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殿前步军都虞侯,“不认得本将,难道还不认得座驾内的殿下吗!”
马车内下来的两个女子将车帘掀起,马上的禁军将领瞧见后瞪大了眼睛连忙从马上翻滚下来,双膝跪地俯首,旋即身后所有穿铜甲的军士也随头领一同,齐刷刷的跪倒了一片。
“臣不知是公主的座驾,言语冲撞,还请公主恕罪。”
赶路的人突然停下,前面跪了一大片人,使得中间的一众朱色公服的官员心生疑惑。
张庆轻视了一眼,开声道:“去将你们的安抚司事请来,就说是惠宁公主在车内等候。”
他们当然不敢懈怠,也没有任何质疑,出使队伍中主官员之一的安抚司事便是如今马车内惠宁公主的驸马,夫君外出,妻子相送,理所当然。
“前方可是出了什么事?”李少怀从停下的马车内探出头问道。
正逢前头的禁军打马过来传话,“司事,惠宁公主的车架挡住了去路,唤您过去相见。”
李少怀睁圆眸子,从马车内飞速跳下,跑了两步后又回头,“十三,马给我!”
“阿郎,您轻点儿,”她将孙常直接从马上拽下,孙常摸着自己被拽疼的胳膊,“平日里多温柔的一个人,一提到公主就毛毛糙糙,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棕色的骏马上坐着一个朱服玉带的年轻人,马儿跑的飞快,在队伍旁穿梭,只用了片刻就赶到了队伍前头,急拉之下骏马抬高前肢,马上的人轻轻夹着马肚子靠近马车。
隔着车厢的木板,马儿的响鼻声越来越近,人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清楚。
“元贞,我刚刚去了坤宁殿,可是她们说你正与圣人在谈话,我便等了一会儿,谁知枢密院的人拖内侍省的人过来唤我,说一千多人都在等我出发。”
喘息渐平,马车内迟迟没有动静,她便再次握紧了缰绳,轻驱马儿贴近车窗,“我能进来吗?”
见还是未有动静,她便跳下了马,黑色的朝靴踩到了枯枝上,枯枝断裂发出了声响。
“站住!”
听到似命令的声音,她欣喜不已,因为这声音太过熟悉,太过悦耳,她竟不知,才不过半日而已,就已经如此思念了。
“就这样说吧。”
李少怀愣住,“为什么?”
“阿怀可还记得从江南去往唐州回东京路上发生的事情。”
“记得,怎会不记得!”时隔一年多,这一年多发生了太多事情,“酷暑难耐,李少怀谢元贞赠红豆汤之恩。”
赵宛如接道:“说相思为甜的是你。”
李少怀轻泛着眸子,“可告诉我此意的却是元贞你呀。”深深直视着一窗之阁的车厢,“甜也好,苦也罢,皆是因为我心里镌刻着你,时时恋你,你在哪儿,我的心就在哪儿,你所在,便是我的归处。”
“所以阿怀要平安回来。”
“好。”
纤细五指贴在左侧车厢的隔板上,试图离得近些,“届时无论你提何要求,我都应你,但今日我要你留着心中这份思念。”
原是留一个不得的念想,有了念想,那归心便更盛,李少怀退后几步,忍住心中所思与那一份冲动,理智道:“我明白了。”
于是转身拉过缰绳,几声踩踏枯枝的脚步声响起,车内的人攒着腹前的小手,“秋画!”
“是。”车旁立候的秋画从银壶中倒出一杯酒,端至李少怀身前,“驸马!”
李少怀接过盘中的酒侧头看着马车,“元贞?”
车内轻起颤唇之音,“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她将玉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跃身跨上马,扯了扯缰绳侧身道:“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
“归!”
“归来百花开,株株是情深。”轻握的手心一紧,骏马似感受到了主人的命令迈出前肢,消失在人群之中。
车帘掀开时,早已没了人影,掀帘人不由的暗自伤神,“聚散匆匆,不知相见要何年。”
张庆骑着马走近,“云烟与秋画就不用跟去了吧,姑娘您已经将这么多暗卫编进了禁军中,就让她二人留在府上保护您,庆恨不为女儿,不能贴身护在主子身边。”
“她不能有差池”西夏不惧,契丹人也不怕,山野小贼更是,赵宛如怕的是内鬼,怕的是自己人。
“驸马的武功并不弱于她们二人,反倒是姑娘您身边需要人照顾。”张庆大着胆子进一步道:“说句不该说的,虽是您派去保护的,可毕竟男女有别,在外人看来,还以为是殿下您用来监视驸马的。”
大公主驸马惧内一事,人尽皆知,东京百姓只要想到惠宁公主的性子也能猜到驸马的处境了。东京城早有流言,李驸马节节高升,实则是表面风光,回了府,家中一切皆有公主做主,以至驸马行事谨小慎微,规规矩矩,不聚众,不饮酒,不在外过夜,即便公事再忙也要搬回家中。
赵宛如长叹一口气,“罢了,倒像是我的不信任,她也需些自由!”
挡在路中间的马车驶离,李少怀回到队伍中间,高声道:“启程!”
坐回马车内后唤道孙常,“十三!”
“哎~”孙常驱使着马靠近车窗。
“传令下去,加快赶路的速度,务必在半月之内赶到西夏。”
“这么着急”孙常看着徒步的禁军吞了口唾沫,“您这儿刚出门呢,就归心似箭了?”
“适才公主殿下与您说了些什么让您这般的”
“传你的令去吧!”
开封府甜水巷的丁府,丁绍文坐在椅子上一筹莫展。
“大娘子还是不肯回来么?”宝剑斜靠在矮案上,年轻人不紧不慢的喝着温茶。
丁绍文负手站在窗边,望着空空鸟笼,“钱怀演倒是不要紧。”
“钱氏商行占据整个江南,亦扩至天下,区区三十万两又岂会放在心上,大娘子也不在乎哪些钱,在乎的只是殿帅您。”
丁绍文轻轻撇笑,“我与她联姻本就是因为利益,我官居正二品,紫袍金鱼,位极人臣,对她,我已是尽夫道,护顺之,不纳妾,她还有什么不满!”
——咚咚——
“大郎,丁必回来了。”
“进来!”
开门间,一个青衣窄袖的男子入了内,身长,面目狰狞极凶,“殿帅,出使的队伍已经出了东京城,不过咱们的人在附近巡查时发现了一辆在小道上的马上,旁边还有一个骑马的护卫。”
“何人?”
“惠宁公主身旁的翊卫,云麾将军张庆。”
听及此,丁绍文勾起嘴角,“还真是,情深意切!”旋即挥了挥手。
房门被带上。
“李若君此人自入仕以来官运亨通,从秘书郎一跃成为枢密承旨,如今兼任安司事,只怕是回来又要升迁。”
“他是寇准的学生,却不似寇准那般莽撞,反而处事圆滑,又有惠宁公主做后盾,朝中人不敢说闲言,若放任下去,迟早是个祸患!”
“属下听说昨日惠宁公主请百日宴,他救了已故郑国公主的宗室出女,获得了王贻永的青睐,王贻永如今圣眷正隆,有拜枢密使的趋向。”
丁绍文回过头,“如此,这个人就更不能久留了!”
“殿帅打算怎么做?”
“这禁军都是我的人,若途中出了什么事,定然是要牵连与我的,公主真是好打算!”他泛着深幽的鹰眸,“倘若是归程,西夏的公主出了什么意外,那么这罪,又该怪谁呢!”揣起手,轻轻勾笑嘴角,“天灾,人祸,什么时候会来,你不知道,来了你逃不掉。”
92李郎医术得人心
景德三年秋。
“一切都还顺利, 朝中奏报, 驸马已经到了延安府与曹玮汇合交代置办榷场之事,现已经启程前往西夏了不日将抵达西夏东京兴庆府。”张庆将驿站直达的书信呈上,“队伍应该会在西夏停留几日。”
“沈家大姑娘现在在延安府吧?”
“是,沈家大姑娘因担心曹玮早在月前就已经到了延安府。”提到延安府曹家将的事情,张庆想了想,“不过前阵子各州奏报中曹玮还添报了一下内事, 说是妻子在途中染了病,如今与夏和解, 想要回朝被官家驳回了。”
“李继迁死的时候,曹玮就曾上疏请求出兵攻灭李氏政权, 但那会儿契丹人正在攻宋, 未获准许,后来亲率大军带回了归降的河西大族, 让西夏恐惧,如今他坐镇西夏边境震慑, 使得李德明不敢妄动而急于与宋和解称臣。”
上一世的记忆中, 曹玮是被征召回朝的,回朝后屡立战功,深受皇帝器重,可回朝之后没有过多久就被丁氏诬陷遭贬, 她之所以无比清楚这些,是因为当年她也参与了这不分黑白的诬陷。
“曹玮此人胆识过人,仅他一人便使得河西诸族归降, 复河西之地,尽为他功,功高盖主为君王所忌惮,但西夏的野心爹爹岂会不知,他想要明哲保身,可如今却还不到他还朝之时,不过”说着说着,赵宛如侧头看向张庆,“妻子染病?”
张庆点头,“姑娘有所不知,沈家两个姑娘相差十多岁,容貌格外相近,但性子与体子却是反的,不过也是因沈大姑娘的生母是书香门第的文人之家,比不得沈四姑娘的生母曹氏出生虎门。”
比李少怀加快赶路的预期还早了两日到达延安府,事关两国出使之重,便不能在此停留太久,匆匆了拿了调令与文书就下车直奔营寨。
军队驻扎在延安府与西夏接壤的边境,山下的平地上围建了一个横宽数里的营寨,寨子内搭建了大大小小的帐篷,营地周围随处可见操练的军士。
洛水纵穿整个延安府,营寨就建在洛水边,除了操练的军士外,河边还可见洗衣服的妇人。
“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寨口,他们被几个穿戴整齐的军士所拦。
“你可瞧仔细我家阿郎身着何衣?”
除伶人可着偏色的戏服以及婚时可着一次官服外寻常老百姓便是家财万贯者也不得穿朝官的衣服,眼前少年一身朱红,气度不凡,见惯官场阅人无数的戍卒只瞧了一眼便明白了,少年应是朝廷派来的高官,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卑躬屈膝,反而比之前的态度还要更加强硬,“此乃边境戍卫重地,军营之中自有军规,官人即是朝廷命官自也应该懂,若无口令,军中重地不可擅闯,若非要见,需待我通禀将军得到准许后方可。”
京官与地方官,以京官为大,李少怀是朝官,但凡朝官委派出去都要比地方官大上不少,更何况李少怀还是皇婿。
就好比高官之子总会被人尊称为衙内,虽无一官半职,却胜在一个有权势的爹作为后台。
李少怀点头笑了笑,“曹将军治军严明,实乃大宋之福,通禀时小将军就说是安抚司事李若君奉旨巡查西北,有劳。”
惠宁公主下嫁新科榜眼李若君的消息出来时轰动天下,那段时间整个大宋的饭后谈论都是这个,大婚那日天下各路州府纷纷上表祝贺,延安府为重府消息灵通。
那名戍卒顿时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是朱服玉带,末将冲撞了,这便去回禀将军。”
帅帐内一个白胡子的大夫隔床帘正在诊脉,收回手起身摇头道:“已过了七日还不见好转,老朽也无能为力呀。”
“连您都不能治,那我娘子她”
“术业有攻,老朽虽行医多年,但大娘子之病古怪的很,非我钻研之术,若要救,恐要请黄冠出山。”
“我若知道黄冠道人在哪儿,又岂会在这儿看着娘子难受!”
大夫长叹一口气,“如今老朽只能开些药,可也坚持不了多久,将军您还是早做打算吧。”
穿铁甲的人握着佩剑走近,强捏着大夫的手腕,“他人道我曹四郎有克妻之命,潘氏嫁我不久后殒命,自此,因我曹家为皇亲故无人敢避,可那背后的闲言我自是明白的,唯娘子不惧,我常年戍边于娘子已是有愧,还望大夫救她,就算用尽家财,不惜一切!”
大夫摇着头,“是老朽医术不精,若能赶回东京或许还就法子,可这边塞荒芜之地距东京万里,大娘子经不起波折。”
“东京的御医正在来的途中!”曹玮急道。
“报!安抚司事李若君已抵达营寨求见将军!”
听到帐外的传唤声时曹玮大喜的松开了老先生,年初回京述职之时就曾听过李若君医术精湛,师从黄冠道人。
“快,请他过来!”曹玮出帐朝左右大喊,“不用了,我亲自去请!”
年轻的将领将迈着箭步,整理着自己的盔甲,临到寨口见到朱色公服的年轻人时他并没有显得很惊讶,早听闻安抚司事李若君年少英才,能得惠宁公主青睐之人,定然不会相貌丑陋。
且得公主厚爱之的人,定然是有出众的一面,如今看来,容貌算吗?加上才学。
“司事远道而来,旅途辛苦,下官未能亲迎,失敬!”原本算着时日东京的队伍经过延安府应该还要不少日才对,不过提早来了倒是让他分外高兴。
李少怀见到曹玮时不由的在心中惊讶,震慑西北的戍边守将竟是这般的年轻,看着才不到三十的年纪,“曹知州,某奉”
“驸马快入帐说话,下官有事相求!”曹玮在作揖一番后不等李少怀话完就急切的拉着她往营寨内走。
“知州,此次我来是奉命置办榷场的。”李少怀被拽着走快步,嚷道。
“不瞒驸马,此事西北早已接到消息,下官自有安排,无须驸马操心。”
被人一路拉扯着快步行走,徒遇士卒皆作揖,人走后又继续训练,李少怀疑惑道:“既如此,知州这是?”
一路紧赶抵达了帐口曹玮才撒手,掀帘入帐,李少怀也随之,“内人从东京赶来看我,结果途中染了怪病,请了数名大夫皆医治无果,都道回天乏力,我知驸马你入东京前是太清真人的弟子又求学医术于黄冠道人,便想求驸马出手救治下官的内人!”说罢,帐内无人,曹玮不顾身份的跪了下来,“还请驸马施以援手,东京的御医要数日才能抵达,内人的病不能再拖了。”
曹玮原配妻子,乃是开国名将潘美之女,与当今皇帝原配妻子章怀皇后潘氏是姐妹,故曹玮曾与帝为连襟。曹玮也是曹彬最钟爱的儿子,年少之时就受到太宗器重,后被今上器重,为继曹彬之后的当世之名将,身份之尊,李少怀见此举慌忙托扶起,“医术本就是用来治病救人的,将军乃国之栋梁,大娘子抱恙,我岂能袖手旁观。”
见驸马答应救治,曹玮才起身,“驸马随我来。”
他将李少怀带至设有屏风的内帐处,床帘垂下的卧榻内躺着一个年轻消瘦的妇人,至曹玮掀开床帘时李少怀大惊,“沈四姑娘”
“驸马误会了,您口中的四姑娘是内人的四妹。”
李少怀这才想起来赵宛如和她说过曹玮的续弦妻子是沈四姑娘的长姐,这样一来的话,她若能直接救下沈大姑娘,那么她也算是对曹沈两家都有恩了,不用通过四姑娘让她为难。
坐下探脉时,李少怀又拿不定注意了,看着沈大姑娘的病情她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如何?”见驸马脸色苍白,曹玮紧凑面目,心急如焚。
“可治!”
两字一出,曹玮像在战场上以少胜多一样转忧为喜,“还请驸马全力救治。”
“只是”
见她好像有些扭捏顾虑,曹玮曲解了意思,连忙道:“不管驸马有何要求,只要救得了内人,这天下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任君提之。”转念一想,如今李少怀为惠宁公主的驸马,惠宁公主是六皇子的胞姐,将来定是要扶持六皇子登基的,“臣也定当力守这大宋的天下,安定西北。”
西北若得曹家衷心镇守,加之东北与辽签和,平定了外患后赵宛如才敢在朝堂上施展,肃清朝野,进一步的将奸佞之人铲除。
“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令夫人之病急不得,夫人体弱,是否刚生产完没有多久?”
“是,两月前下官的幼女诞生,取名苗芯。”曹玮说得有些愧疚,名字还是他写在纸条上传回的东京,至今还不曾见过女儿。
“思夫心切夫人对知州还真是情深。”李少怀起身朝帐外唤道:“十三,把我的医箱拿来,救人用。”
“好咧!”
听及李少怀的前言,曹玮情深的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同生死,共患难,我孤身率军入敌营时,夫人欲陪同被我呵回,归后才得知她几日不思茶饭持匕首跪在佛祖面前,幸而我成功收复了河西之地,方有今日的安稳。”
沙场上杀伐果断之人,在这内房中亦是柔情千万,愈加苦涩道;“她时常叹息,又极为自卑,道弱女子不能为我分忧,百般迁就容忍我,殊不知,我能数次得胜归来皆是因有她所支持。”
听着曹玮的话,李少怀似有感触,“情深使人生勇,天下人皆有自己所要做的事情,彼此之间的在乎胜于世间。”
“阿郎,您的药箱!”孙常一路跑着将药箱送到,救人要紧,生怕慢了耽误了时辰。
李少怀取出银针放在烛火上烤,几抹相思泛上心头,如这被烘烤的银针一样炽热滚烫,“知州的经历,就像给某上了一课,让某如梦初醒。”
“我接下来要告诉知州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驸马请言!”
李少坏小心的卷起沈氏的袖子,扎上针,“大娘子能救,不会有性命之忧!”
曹玮大喜,旋即又皱紧眉头,“想必这是好的。”
“是的,坏的便是,大娘子今后不不能再生育了。”
这坏消息对曹玮来说并不算坏消息,在这个妻妾通房成群的时代,曹玮的原配妻子潘氏离世之前就留下一子,如今的长子曹僖。
“子嗣什么的,曹家儿郎这么多,不缺我曹宝臣的,只要娘子她得以平安便好。”
两情相悦,岂会在乎身后之事,若为子嗣所困,不称为情,亦称不上情。
她觉得榻上这个女子如今虽生死一线,与夫君聚散无常,但实际可要比外头那些因夫获封诰命而风光无限的女子好太多了。
李少怀卷起袖子,“那好,我先替大娘子扎针运功,一会儿配些药,”又看着帐外的天色,“一会儿还要启程赶往西夏,不过无须担心,待我回来后再做进一步调理,不会有大碍。”
扎针半刻,榻上奄奄一息的人便有了反应,曹玮大惊,“先生真是神人!”
李少怀摇头,“术业有专攻,恰巧所精内病罢了!”这恰巧,可帮了她不少忙,她有些庆幸因幼年时亲眼瞧见贫苦百姓因为没钱看病而被病痛折磨而死让她下定了决心要学医,治病救人。
与云中大族折家不同,曹家是满门仕宦,先祖仕后周,曹家几兄弟皆成为开国将军,如今在朝者之众,任高官者就有曹玮的族叔,刘皇后一党的右.派将领曹利用。
“西北的大军就驻扎在此,驸马只管去,若是西夏狼子野心,驸马便报我曹四郎的名讳,他们胆敢不敬,我便率大军攻之,官家要怪罪便怪罪!”
“将军严重了,某此次是去是迎亲与封赏称臣的李德明。”
曹玮摇头,“切莫掉以轻心,李氏原姓拓跋,乃是党项人,生性刚猛,不乏一些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多谢将军提醒。”
93凄凉别后两应同
一个多月以来河西到东京的书信来往不断, 几乎每日都有快马从东京郊外的驿站直奔惠国公主府, 这些都是从西京传来的信,隔段时间便成了从河南府来的回信了,再隔段时间就到了河中府,虽越来越远,却从不曾断过,有时候收到的信里只写了只言片语, 有时候又长的写满了一整张作画的宣纸,无论信中是寥寥数语的报平安, 还是沉长的思念,她收到信时总是不藏于心的欢喜。
“官人已顺利抵达西平府, 比计划之期早了数日!”若照这个速度下去, 即便李德明强留李少怀她们也能在次年春天的时候回来,但是赵宛如心中却格外不安, “太过安宁反而让人害怕!”
“姑娘就是怕丁绍文会在途中动手,才向官家提议让丁绍文拨派人马护送, 若驸马出了事情他怎能拖得了干系?”
“不能大意, 丁绍文这个人阴险狡诈!”赵宛如又想到了前世的恩怨,咬牙切齿,“我铺陈一路,如今暗控半个朝堂, 是时候要讨债了!”
侧头道:“吩咐厨房备好晚宴,去将我那三妹妹与妹夫一同喊来府上,就说是上次宴会没能见到妹妹, 我这个做长姐甚是思念,想要私下聚聚。”
张庆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若三公主还是不愿来呢?”
“元容的任性就由她,但是三驸马丁绍德,你们给我想办法让他来!”
“是。”
西夏·都城西平府
“听说了吗,宋朝的使者已经到了王廷。”
“王上真的要把四公主送去宋朝成为宋皇的妃子吗?”
“宋朝迎亲队伍都入了王都,岂能有假。”
问话的人将手中的啃了一半的馕放下,道:“听说宋皇比先首领只小了几岁。”
“哎,想我们四公主为党项第一丽人,乃多少党项儿郎梦寐求之的。”
西平府本为宋朝的灵州,李继迁攻占后着手复建都城,在保留唐宋风格下融合了番族特色,礼仪方面也是蕃汉并尊,贵族带冠,大多的党项百姓还是披散头发。
西夏王将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文书合起,交给亲信,冷哼了一声,“本是想将玥儿送去东京为妃的…”鹰眼聚视,“老奸巨猾!”
“此次来使宣读诏书与迎亲的竟是同一个人。”亲信接过文书打开后惊讶道,“大宋今年春闱的榜眼…惠宁公主的驸马。”
“惠宁公主为大宋皇帝最喜爱的长女,爱屋及乌,想必那驸马也会因公主受到皇帝青睐,皇帝此举,恰巧证明他们也想修养生息。”李德明将大宋皇帝的心性揣摩得清清楚楚,一个懦弱的守成之主。
“雍熙北伐惨败,以至于宋太宗负伤至驾崩都未曾伤好。”太宗继位后一心想要收复幽云十六州,两次举兵北伐,在雍熙北伐上惨败,还曾在混乱之中失踪使得军心大乱,军中误传太宗战死,为稳住阵脚欲立□□之子为帝,而后太宗平安归来,腿上中了箭但无性命之忧。
“虽与辽议和然其心各异也,小国牵大国,权衡之策也。”
“王上是想?”
“汉人先祖有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我西夏未尝不可三足鼎立共分天下!”
——啪嗒—— 李德明铿锵之话刚落音,外房就响起了率碗之声。
雍熙二年李继迁设计攻占灵川,设官授职称王,次年向辽称臣抗宋,淳化五年赵恒登基,登基之初,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忙于与辽作战而疏忽了河西,李继迁趁机向外扩张,咸平五年攻占灵州改为西平府,次年迁都于此。
自此,北魏皇室拓跋氏的后裔重新在河西之地建立起了独立的政权,李继迁称王后建设王宫,遵用“汉法”,效仿唐宋官制建置军事,行政官职。
“公主您不能进去,王上正在内厅与丞相议政。”
争吵间,一个头戴金起云冠的年轻女子脚踏丝靴气冲冲的闯入了内,“王兄!!!”
几名寺人与宫女慌张跟随入内,委屈着一张脸跪下,“王上恕罪,公主她”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李继迁原配妻子罔氏生长子李德明,在四女李瑾玥诞下没多久时就被宋所俘虏,被安置于延州,如今的延安府,最终病死在延州。李继迁有愧,所以李瑾玥自幼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父亲在位时对她百般顺从,李德明也对这个妹妹疼爱有加,任由其任性刁蛮也不加以管束。
西北内陆的秋日要比中原冷,女子身上已披着野兽的皮毛了,她将折叠起的马鞭随手扔到兄长的案桌上,“我不去宋廷,汉人不仅胆子小,长得还短小,况且那老皇帝只比阿爹小五岁,哥哥,我可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任性让你的妹妹嫁给一个糟老头子!”
万邦来朝的宗主竟被桌前这个烈性女子说成了糟老头子,李德明心下一惊,忙的起身捂住了妹妹的嘴,“阿四,有些话心里明白就行,自曹玮带走了河西诸族后,我们的实力就大不如从前,本就是微末,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李德明松开手,长叹一口气,“党项族人随父亲反宋,历经千辛才取得的疆土,我更要好好守住,强弩之末,能周旋几时,都靠这与强国的建交之中了。”
西夏只是河西的一个割据势力,说大不大,但也坐拥诸州成为了一个独立的政权。
李瑾玥环抱起手顺着旁边的虎皮椅子坐下,“哥哥和阿爹还真是像极了呀!”
不耻道:“因为你们的野心,便可以置妻儿于不顾,便可以在妻儿死后娶他国公主?”
罔氏被俘后,李继迁为拉拢人心,与野利氏联姻娶野利氏之女,因此她与兄长都记在野利氏名下,辽圣宗七年时李继迁又娶辽国义成公主耶律汀,母亲被俘时李德明三四岁,恰逢记忆之时,“阿四,我们都是身不由己!”
“宋皇的意思是在宗室中挑选一位青年才俊与你完婚,并非要让你入宫。”
“可哥哥你不就是想要我入宫吗?美人蚀骨!”
李瑾玥若能入宫取得宋皇的欢心,西夏便可以向南扩张。
不仅李继迁与党项诸多大族联姻,就连成年后的李德明也如父亲一般娶了银、夏一带的党项大族卫慕氏为妻。
“咸平五年十一月阿爹攻下西凉府,潘罗支伪降,阿爹大败,中箭逃回,不到一年时间,阿爹便因此伤撒手人寰,弥留之际的话,你与我都是在的”
“好了!”一股酸涩涌上鼻头,“我去宋廷便是!”李瑾玥起身朝门外走着,临到门口时顿住玉步,侧头道:“我入宋廷,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阿爹,不是为了你们的野心抱负,而是为了选择相信与跟随我们的党项子民!”
李瑾玥左脚刚跨出,殿外就匆匆来了几个若宋宦官打扮的寺人,“王上!”
“少主!”他们先是朝李瑾玥行了礼,“王上!”
李德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何事这般慌张?”
“宋廷的使者到了,已入了王宫在正殿门口等候。”
惊的刚坐下的李德明又坐起,连忙朝殿外走去,“这么快?”还未入冬,足足比预期提前了半个月!
李德明匆匆问道外殿等候的大臣,“司礼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月前就开始备置,就是怕使时会提前到达,已经准备妥当了。”
“来使是大宋当朝驸马,传令下去,让众酋长到大殿前同本王一起去迎接,吩咐膳房备置晚宴。”
“是。”
李德明走了两步又回头,“阿四你先回自己的寝宫,记得精心准备一番,晚宴之时我派人来唤你。”说完跨出了殿门。
“大宋的驸马?”李瑾玥深深注视着王兄离去的背影,侧头问道亲信,“可是前不久遣使去宋祝贺的驸马?”
“出使重任,宋皇应不会随意委派人,想必是的。”
“遣使回来的时候说大婚当日的两位驸马都是当世之才,才貌兼备,尤其是那位还俗为驸马的大公主夫君。”自说至此李瑾玥浅笑了笑,“闻不如亲见,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好看!”派往宋朝东京宋贺礼的使者回来时对惠宁公主的驸马赞口不绝,直道她是一副祸国殃民的皮囊,女慕,男怜,天下绝色。
李少怀带领着宋朝的队伍一路到达灵州西平府,直到西夏的王宫内,见及城中井然有序,宫中尊卑明确,俨然是一个独立的朝廷。
李德明着黄色长衫的汉服,携手下各个部族首领亲自出来迎接。
门下省将诏书搬出递给李少怀,护送的禁军被留于城外,李德明见到一众朱紫服的宋官之中,唯领头手捧圣旨的人最为年轻。
李德明身为夏银党项首领并未因是在自己的领地就气焰嚣张,而是极为诚恳的率众跪拜下接旨。
“门下,定难军节度使李继迁之子李德明,悟父之过顺宋,朕心大悦,特授为定难军节度使,封西平王,赐银一万两、绢一万匹、钱两万贯、茶两万斤,继以治河西之地,望汝克己,忠义之。”
王城的城楼上,李瑾玥带着亲信站在离殿前最近又不容易被发现的一角,灵州今日刮的是北风,北风寒冷,她亦不觉,“那人虽穿的是宋廷官袍,可是看着却不像是个做官的人。”
“不似做官之人?”侍从惊异,顺着视线瞧过去。
“昔日宋使来河西,皆是肥头大耳满面油光之人,且一个个视己为宗主国使姿态骄横,目中无人,此人倒是与我哥哥有些相像,但要出尘一些,我说他不似做官之人,是觉得他像个修道者。”
拓跋部为鲜卑族里最为复杂的一支,是鲜卑皇室后裔,原信萨满教,融汉后大兴佛法,又兼信道,佛道曾一度兴盛于北方,随着朝代更迭不断,鲜卑族自北魏之后到隋唐渐渐销声匿迹,被赐李姓的党项拓跋氏于河西一代割据势力,渐渐壮大。
亲信瞧仔细了些,轻挑起眉头道:“经主子这么一说,阿奴倒是觉得那人有公辅的气量。”
“何时起,你也学会这些汉人的官话了?”
亲信微低头,“公主时常打探中原消息,又时常骑马去边塞,阿奴以为公主喜欢中原。”
“我喜欢中原是不假,但不喜欢他们哪些拐弯抹角的言语以及虚伪的作派。”
党项人为北方游牧民族,率性,不阿,今虽学汉礼定尊卑,但却没有那般的拘束。
礼部将准备好的紫色官服,玉带,爵印官印一并呈上授予,装有银钱与茶叶等漆木箱子也都被抬到了跟前,李少怀宣读完诏书后将李德明扶起。
“司事远道而来,想必是累坏了,小王已经命膳房准备夜宴了,这几日还望司事赏脸,安心在我这西平府住下,待小妹送嫁之事办妥再启程也不迟。”
李德明开口说的是东京的官话,她记得没错的话此人自出生起就在河西,方才宣读诏书的时候也无人翻译,但可见他脸上的变化的表情,如此想来也就不奇怪了。
李少怀本想找什么说辞留在西平府观察一段时间,没有想到这西平王直接顺了她的意,“下官倒还好,只是随从们跟着我赶路,舟车劳顿,人和马都需要休息。本是奉陛下之命来迎郡主入东京的,既郡主还未准备妥当,那么我便留下等候郡主,还望西平王莫嫌弃叨扰了!”
“哎,司事哪儿的话,我西平府能得司事前来,乃毕生之荣。”
入夜,西平府王宫的宴厅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宋使与西夏官员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中。
酒过三巡后一个女奴走近李德明,俯耳嘀咕了一阵子。
只见李德明突然放声道:“中原礼乐为小王所慕,小王内眷以及几个胞妹皆爱中原舞,司事要迎的乃小王的幼妹,小妹尤善歌舞,今献舞一曲,以酬诸使长途跋涉接送之劳。”
同夜,东京城被烛火照亮,惠国公主府内亮起灯烛,如白昼,府中奴仆虽多,但行走过道皆有秩序,府邸又大,故而显得安静。
满桌佳肴有些都不曾去筷子,家宴之上人不多,言语也不多,一来是宫中规矩,食不言,持筷也不许有声,二来是只有一方问,另一方答,问则答,有时候还会犹豫,不问则寂然无声。
一来二去,赵宛如就瞧出了三妹与妹夫之间不似东京街头传得那般,就是逢场作戏也不该这样的淡漠。今日她是特意找丁绍德过来的,至于三妹,她知道自己不必去和她说什么,想让长情之人换情,关键还是在于另外一个与之相处的人。
“长姐。”
“我家元容的性子,可还受得了?”
“三公主她很好。”
赵宛如端坐在榻上,轻抬头凝视道:“三公主,可不是你该称呼的。”
丁绍德低头不语。
赵宛如起身走至她身旁,“可是觉得委屈了?”
她忙的摇头,“不”
“你不必解释!”她冷声打断,“你从国子监出来,以一纨绔之名举进士第七,深受官家喜爱凭己之力得以入御史台,成为台官,本是大好的前程,只因为我那妹妹任性一闹纳你为驸马,让你葬送了仕途。”
“你若不想入仕举高位,便不会两榜名次皆在前,与官家面前说起话来不比那些久立朝堂的宰执弱,如此,可证明你是想要掌权的!”
惠宁公主的话震慑入丁绍德心中,让她顿时紧张与不安了起来,眼前人不是长姐,分明就是大宋的惠宁公主,“公主你”
侧头间,赵宛如瞧见丁绍德玉冠中间的簪子很是别致,上面有划痕应该是有些年岁了的旧物,眼珠打着转,轻轻勾起嘴角将那簪子拔下。
因事先就用发带固定了头发,所以即使赵宛如拔了簪子也不会影响什么,“三驸马这簪子好别致啊!”
丁绍德伸出手,可又不能抢回,一时间张手无措,“这簪子自幼便跟随于我,虽不是贵重之物,但是我极为喜爱的物事。”
“哦?”赵宛如仔细瞧了瞧这簪子,“桃花簪子”笑了笑,“元容喜爱桃花,你可知道?”
“明年季泓府上若结了桃子,一定挑最好的送到长姐府上。”
丁绍德的回话倒是打了赵宛如一个措不及防,她瞥笑道:“元容是个性情纯良的姑娘,最容易痴情,长情,却也容易动情!”
“你,明白吗?”
丁绍德吸了一口长气,“实不动情,举家和睦也未尝不好。”
“那你甘心么?”
甘心么,丁绍德自己都不知道,矛盾的内心,答案无从得知,“我是至阴至阳正中所生,天生命缺,药石无医,宗正寺的薄子我看了,元容是至阳之时”
“没脑子的东西!”赵宛如厉声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道观寺庙里那些出家人的!”
赵宛如突然有些心酸,上一世丁绍德死的时候才不过二十出头,死因离奇,但也离不开她的病弱之身,李少怀也曾说过,丁绍德是先天体弱加之后天重创,就是她老师来了恐怕也无能为力,只能试着调理。
“夜已经深了,季”
“我会安排人将你调离东京城,在朝为官是官,在地方也是,只希望你离开了东京后,依然会好好对待元容。”
这话从惠宁公主口中说出,丁绍德并未觉得惊讶,也没有觉得不可能,但是对方安的心,绝对不在自己,丁绍德知道,抛开亲情之后看似的关怀其实都是利益。于是也让她明白了,原来自己一直都在惠宁公主赵宛如的掌控监视之下,轻勾起嘴角,“即便长姐没有提醒,季泓也明白的。”
车马来往,有归家的轿子,有离家的马车,还有去往各大花酒楼,花茶坊的华丽马车,使得东京城的夜晚比白日更加繁华。
开封府,丰乐楼。
“三娘,楼里来了个贵客说要见您。”
“叫什么?”
“姓赵,名君。”
“赵君”顾三娘念着名字,想了半天也不曾记得东京城里有过这个人,想着许是外地某个商贾慕名来的吧,于是翻着白眼道:“打发了吧,不见。”
女使愣着神的拿起手中物事,“那人说姑娘您见了这个簪子一定会见他的!”
顾氏漫不经心的微低头,惊瞪双目拿起簪子,走至飞廊朝楼下望去轻皱眉头道:“让他上楼来!”
94塞外一曲风骨傲
汉人崇文, 边疆游牧民族尚武, 连这女子起舞的舞姿中都舍去了几分娇柔多了几分飒爽。
西平府王宫宴厅中间退下一干舞毕的舞女,又来一个带着面纱身段姣好的女子,不知是谁拍响的巴掌,只见随着声音落下殿后几名弯刀护卫抬来六面大鼓,分立于舞台周围形成一个圈。
随着皮鼓摆放好,伴奏的鼓声便停了下来, 此时只剩琴弦与管乐之声,听着曲律, 不像唐调,也不似宋音, 是极为浓厚异域风情。
女子的袖子足有两个人身般长, 就像那梨园里唱戏的伶人所穿衣物上的一般,但区别真是一个天地, 足下还赤.裸着,白皙的脚踝以及骨瘦的脚掌轻贴在那刺绣的地毯上, 使那一干宋使内资历深厚读书数载的老臣纷纷摇头羞视, 拥一处坐在后头的几个年长朱服官员窃窃私语,“女子的足怎可以随意裸露,何况她还是要入我大宋成为宗室新妇的!”
杯酒下肚,眼前女子舞随步起, 长袖煽动,鼓声便也起,紧凑而不乱, 快而不失律,不仅赏心悦目更是声声入耳探人心魂,这舞,舞的是风骨,女子的柔,女子的刚,以及女子的傲。李少怀放下酒杯侧头冷道:“诸位可听过,入乡随俗?”
“自诩礼仪之帮,可不是连尊重二字都要人手把手教的!”
听及此,两位大臣羞愧的涨红了脸,抬手低头道:“司事教诲,我等惭愧。”
对坐的党项族人见着宋朝官员们平常甚至带有不耻的表情,强压怒火,“这些个宋人真是些榆木疙瘩,喝个酒也这般拘谨。”
长袖击响最后一面鼓,余音绕梁三刻,率先拍掌的是宋廷使臣,先是一人,片刻下来所有宋官跟随着一同。
亲信端来事先准备好的酒,女子斟满一杯,红色的酒咕噜咕噜倒入银杯之中,她端拾起杯子赤脚走近李少怀。
刚走近还没站定就被李少怀身旁的武将横身拦住,“站住!”殿前步军都虞侯是丁绍文派来保护李少怀的。
“这是我们党项的公主,宋使这也要防吗?”对坐的党项大族沉不住气的吼道。
“安抚司事乃我大宋的皇婿,贵胄之身,岂能有半点差池!”
都虞侯此言让对坐的党项人皆不敢接话,意思为,李少怀是天下宗主国皇帝的女婿,身份尊贵,若有差池,恐怕这西夏就再没有太平的日子了。
李少怀从座上起身,语气温和,“将军无须紧张,请退下吧,我自由分寸。”
“那酒”都虞侯的意思是要试酒,以保万全。
不等话完,女子横勾凤眼举杯将酒吞下,让身前几人直愣了神,原又是一个听得懂中原官话的党项人。
李少怀便拱手惭愧道:“今日有幸见郡主之舞,实乃下官之幸。”
“你们汉人就是这么扭扭捏捏,一点都不痛快,可惜了这葡萄酒,你没有机会喝了!”
“是,郡主是豪爽之人,自与我们中原的拘谨不同。”
“你们汉人规矩繁多,是不是女子连马都不能骑?”
女子不能骑马是没有这个规定的,但是一般大户人家的女儿出阁前连门都难得出,就是出行也都是轿子,骑马当然能,女子从德,像草原儿郎这般纵马肆意奔跑怕是隔日闲话就要传遍整个城市。
“大抵是的,不过下官认为,礼教束缚反而让人丧失天性。”
女子将酒杯放下,扫视了一圈宋官,又盯回李少怀,“果然,这一堆人里我就看你比较顺眼。”
“”
宋,东京城。
站在临东北的飞廊往下看,可以看见横贯开封府的汴河,汴河经甜水巷,巷子里时不时有行人与马车经过,停留,驶离。
“呵,我道什么时候东京城有个叫赵君的大官人是我不认识的!”顾三娘淡漠的瞧着身旁的纤瘦少年,“原来这君,还真的是君!”
赵宛如不为所动,平常道:“我该如何称呼你呢。”她比她年长,“阿姐?”
顾氏发白着脸色冷笑,“堂堂惠国公主,竟要唤一个酒楼娼妓为阿姐吗?”
“娼妓?”赵宛如浅笑,“我问过丰乐楼的掌柜了,你的身籍从来就不在丰乐楼!”
顾氏轻皱起眉头瞥向赵宛如,疑惑全在眉头,却没有开口,想是心中有了答案。
赵宛如便又道:“若当年之事没有发生,或许阿姐也会成为大宋百姓人人敬仰的公主。”
顾氏笑的可怜,“若是如此,恐怕这世间便再不会有我。”她暗垂下眸子,失了颜色,“若是这样,该有多好!”
“不管怎么说,楚王与爹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是楚王的女儿,便也是”
失色的眸子复起深幽与冷漠,“够了,我不想与你们赵家有任何关系!”
探子的消息,以及在如今的交谈之中赵宛如发现这个顾氏并非等闲之辈,与平常女子不同,她说不出什么感觉,明明可怜,却让人生不出怜惜。
她向来不喜欢人拒绝,遂一改柔和,以上位者的态度冷道:“你不想卷入赵家的事与之有牵连,那么他的事呢?”
赵宛如再度拿起那根簪子,“丁家的四郎,大宋的三驸马,丁绍德。”
“你敢?”簪子上雕刻的桃花灼人双目,顾氏惊恐。
“有何不敢?”赵宛如冷漠道:“他敢入朝堂,便是入了我囊中,即便为驸马,我亦可掌控于他,纵是让他从此在大宋消失,只要我想,便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凌厉恐吓的话让顾氏深思极恐,这恐惧来自于深埋心底的爱,以及她的亲身经历,原来权力,真的可以主导一切!
“你要我做什么?”
灵州,西平府。
女子在李少怀跟前取下面纱,直让身后一众宋廷官员傻了眼,唯李少怀似平常,艳若桃李的女子她自幼司空见惯,眼前女子只是五官特别了一些,大致与那些西夏女子是差不多的,至少在李少怀眼里是这么认为的,异域女子,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勾人的妩媚,就像樊楼内那些施加了粉黛的浓妆女子一样。
“党项第一绝色,果然名不虚传。”
让诸臣吃惊的还在后面,往年边境诸国遣使拜访大宋的多是男使,就算有女子,也大多都是进献给君王享用的,留在西平府的这几日,他们算是开了眼界。
西平府城外是开阔的草原,时常可见牛羊与骏马,广阔的蓝天之下,纵马狂奔的男女无数。
既已来到西北,草原儿郎善骑射,自然少不了马上狩猎,李德明自也不会放过这个一展党项武力的机会,便精心安排了一场围猎,事先备好从市集上买来的活物,挑选了党项武艺最好几大世家公子参与围猎。
帷帐设在平坦的草地上,北方刮来的风肆虐草原,吹乱了草原儿女们的头发,写有两种文字的长幡高高飘扬在空中。
主台座上的李德明正在用鲜卑语讲话,随行的翻译立候在李少怀身侧一字一句的转给她听,“北风起,正是我党项”忽然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一个三四岁小孩,秃着头顶只有两边留有头发,小孩穿的是锦缎,圆滚滚的愣盯着李少怀头上的帽子,表现的十分好奇。
李少怀在这个圆圆的面孔,炯炯的目光注视下有些惊讶,“这个孩子”
“昊儿!”
冷峻的声音响起后小孩顺着声音回头,有些胆怯,用着稚嫩的声音喊道:“舅。”
李少怀这才注意到前方站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没多久后就来了几个侍从打扮的妇人与侍卫赶来跪地求饶。
他们的言语李少怀听不懂,于是问道属下,“他们是什么关系?”
“回司事,这孩子是西平王的嫡子李元昊,刚刚那位是他的舅舅。”
元贞给她的西夏名册与资料中写了李德明如今的王妃是银夏一带的大族,党项羌族卫慕氏,还曾提到过这一代年轻人里最为杰出的就要数王妃的弟弟,卫慕山喜。
“尽情享受这草原所赋予给我们党项儿郎的馈赠。”
卫慕山喜吩咐人将李元昊带走后朝李少怀瞪了一眼飞身上马,拉扯着缰绳离去。
那眼神如同仇家见面,亦或情敌仇视!
侍从牵来一匹骏马,上面放有弓箭,李德明朝李少怀道:“司事文武双全,想必这马上”
“多谢西平王盛情之邀。”李少怀起身作揖,“下官入仕之前于道家山门内清修十余载,虽已入尘俗,但诚有此心向道,不愿违之。”
李德明是想看看李少怀的功夫如何的,据他所知,李少怀尚了公主由文官转为武将,进入了宋廷的中枢机构,是极有可能成为领军的将领,所以他才设此一场围猎试探,如今被他以无法勉强的理由回绝,李德明心中便拿捏不准了。
“如此,就不免有些遗憾了。”
李少怀微侧头,“将军。”
都虞侯听到李少怀的叫唤走至身旁躬身应道:“末将在。”
“有劳!”
于是原先给李少怀准备的马,马背上换成了禁军领头的都虞侯,连同几个副将一起组成一队为宋廷代表参加此次狩猎。
西平王一声令下,传令的侍卫骑着快马离开,旋即草原上响起口哨声,山林灌木处放置的笼子被打开,飞禽鸟兽被驱赶至各处逃窜。
李瑾玥一身戎装,纵马赶来,西平王不怒反喜,“阿四来得正好,你若能赢得喜山,本王便把那把你一直想要的弓赐你!”
于是又朝众人道:“谁若能赢得头筹,本王这把弓便赐给谁!”
两个侍卫抬来一把比平常弓箭还大上一倍的弓,样式像辽弓,但那雕刻却是宋雕,腰腹中间的朱漆被擦去,应是用了许久的陈物。
宋廷官员骑在马上回头看着那把老弓,丝毫提不起兴趣,反观另外一边的党项儿郎沸腾热血,都想要一争头筹。
李瑾玥骑马走至李少怀跟前,“他们说你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连那鸟兽都不敢杀。”
“”西夏公主的话并没有激怒李少怀,柔笑道:“某是读书人不假,他们说我手无缚鸡之力,那便手无缚鸡之力好了,只要我手能写,嘴能说,就无碍。”
“你们中原的儿郎个个都是这样的么?”马儿晃动,李瑾玥握着缰绳拉转着马头调整方向,绕着她转了一圈,从上至下将她全身打量了一个遍,“你只是长得比他们好看一些罢了。”
公主的直言不讳依然没有让李少怀生气,“上苍有好生之德,所赠自然以馈世人,当取之有度,用之思量,且这芸芸众生,万般皆是命,非食不果腹之时,猎杀何忍。”
“果然!”中原人说话总是那样拐弯抹角的,她会说汉话,听得懂汉言,最不喜这嚼文嚼字的言语。
“驾!”一声鞭挞,马群奔腾四散开来,很快就消失在草原上,李瑾玥进入了一片山林,紧跟其后的是卫慕山喜。
“公主!”
“兄长现在是西平王,你不要叫我公主,而且我马上要入宋了。”李瑾玥骑着马。
卫慕山喜横在弦上箭射出后,射中了一只灰色兔子,侍从便骑着马顺着箭矢发出的地方找去。
“阿四”
“山喜哥哥可有事?”
卫慕山喜一手握着弓的手紧了紧,“你为什么,不答应我的求婚,这样一来你就不用入宋了。”
——嗖——
羽箭离弦,但未中,反引得树梢上的山鸡受惊扑腾翅膀飞离,卫慕山喜见此开弓取箭。
弦声响起后,那扑腾翅膀的山鸡便掉落到了树杈上,侍卫一并将其带回。
“你走神了不然以你的箭法是不可能失手的。”
“芸芸众生,万般皆是命!”李瑾玥突然想起了出发前宋朝驸马的话,不自觉的就说出了口。
“嗯?”
“若慕山哥哥娶了我,就不怕野利旺荣记恨吗?野利氏与索氏交好,你敢拿你族人的安危来做赌注吗?”早在李瑾玥十五岁之时野利旺荣就曾让父亲向党项首领李继迁求娶过,但是李继迁以女儿年幼为由没有答应。
众人皆知,李瑾玥天生丽质,受到河西各大族的公子倾慕,几年来提亲不断,但李继迁爱女心切,学汉人降年岁也不愿将女儿出嫁。直到受伤离世,其子李德明嗣位才张罗起妹妹的婚事。
索氏也为河西大族,与卫慕几大家族所对。
“我敢!”
“我不敢。”李瑾玥驱马向前,“党项割据河西,以小国之力维持数年已是不易,我不能拿我的臣民做赌注。”又道:“这么多年来,我与山喜哥哥只有兄妹之情,并无它意,这是我一早就告知过你的。”
年轻男子横起双眼,将弓拉到最外,只见弓弦抖动间数百步远的一头野鹿应声倒下。
“知枢密院事告老,官家与丞相商议替补人选。”
“枢密使是三宰之一,商议如何?”
“官家的意思是授曹利用。”
“不妥,曹此人虽有能力,但任枢密使一职太过重要,如今丁氏权利未削,不能再助长曹!”
“是,所以王相公让我来问问姑娘您的意思。”
百官的名册中,熟悉的还是那几个,“陈尧叟!”
张庆还以为赵宛如会安插自己的人,“陈尧叟…此人太过正直,恐不能为姑娘所用。”
“怕什么,陈尧叟的母亲燕国夫人喜爱驸马,陈尧叟孝谨,自也有便利在其中。”
张庆才惊醒,“臣倒是忘了,驸马是陈家的恩人。”
“还有一事。”女眷不得参与朝政,于是朝中的消息都由张庆传回,“今日殿前都指挥使突然上疏请求追封清源郡公李仲寓之子李正言。”
“李正言早卒无子,不知哪儿冒出来了一个幼女,言其是他的遗孤,官家垂怜,下令追封官职,又赐绢百匹与钱二百万,备作来日的嫁妆。”
“丁绍文上疏南唐后主之事?”赵宛如皱起了眉头。
张庆也是一头雾水,“是呀,也不知为何,殿前那边有人私语说丁绍文的生母原先是南唐旧族。”
“丁谓祖上本就是仕南唐,你去查一下丁绍文的生母。”
“是。”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张庆摇头,“李仲寓死时撼动京城,可之后便再无李氏任何消息,别说是其子的去向了,就是李仲寓夫人死时都没人知晓,如今突然传来早卒的消息还有个遗孤…”
早些年就已传后主绝后了,只是东京朝堂内忙于对外的战争疏忽了这些事情而已。
“那个孩子呢?”
“赐了宅子,如今派遣内臣将其安置在开封府。”
“我要见见这个孩子!”
95金陵故国不堪回
景德三年, 特补供奉官于清源郡公李仲寓之子李正言。遗孤女李氏, 帝赐其绢百匹、钱二百万,以备聘财,又遣内臣主其事宜。
同年,迁陈尧叟与王钦若并任知枢密院事,总理全国军务。
三年冬,宋使启程回朝, 快马文书入东京奏报皇帝,一切如常。
“此信务必派武艺高强之人亲自送到驸马手里。”
“是。”张庆接过密封的青铜匣子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又迈着快步回来了, 事情办妥,他今日来是禀报密探消息的。
赵宛如端坐在庭院内朝着西边乌云密布的天空发呆, 冬日北方刮来的风寒冷刺骨, 吹凉了那石桌上原本滚烫的茶水。
“丁家的先祖原为江南吴越节度使钱文奉的幕僚,吴越曾助我朝举兵南唐, 丁绍文的生母似乎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俘入了丁府。”为搜寻查探这些,张庆派了数名探子快马至江南, 又分批人马去了金陵, 差将整个南唐旧都城翻了个遍。
“南唐旧部困陷在于李重光入了东京后身亡,曾一度时间,让那些被仕宦们藏于府中的女俘从此抛去了原有的姓名,害怕更甚者甚至将其改籍发卖至青楼。”
“丁家还算好, 丁谓一生顺遂,在中进士之后更是官运亨通,中进士与之前就被太宗的重臣窦偁看重, 聘媒将女儿许配于他,而在此之前他就与府内的家妓有染。”赵宛如冷笑,“可笑的是他自诩清流,定死家规族中子弟不与娼妓同流。”
“窦氏嫁过去才知还有丁绍文的存在,起初是闹了的,但丁谓仕途顺遂,加之窦偁在太平兴国八年时就已经病逝,便也就作罢了。”
“丁谓宠妾,与妻不和,到后来因为一个女子怀其子嗣出现,妾氏以为失宠,留下长子抑郁而终,丁谓愧疚,故偏爱长子。”张庆算是把丁家摸了个透,各家都有风流韵事,只要不闹大,便也无人问津。
“那女子可是丁绍德的生母?”前世赵宛如嫁给丁绍文,竟对他家中内宅一无所知。
“是,是民间世代学医的孙氏之女,家道中落,靠孙氏入丁府才支撑起,其兄如今还在马行街开着药铺,以表亲相称,实是嫡亲兄妹。”
“怪不得,他这般的厌恶丁绍德。”
“说了半天,最重要的事情呢?”赵宛如抬头凝视。
张庆上前一步躬身,压低声音道:“此妾氏身份实令人惊讶,原先是查遍金陵都追寻不到踪迹,后探子在秦淮河畔的角楼内无意间听见有几个老人家在论南唐的陈年往事,南唐文献太子死因蹊跷,无病无灾突然暴亡,死后不久府上所有人皆销声匿迹,私下谈论这些事情的人也都被官府抓去,没过几天就莫名失踪了,自此南唐不敢再有人提起此事。”
张庆再度压低声音,“据说李弘冀有一个遗腹女不为人知。”
圆桌上的茶碗差点倾倒,“丁绍文的生母吗?”红润的双眸,不知因何而起,赵宛如颤笑一口气,“呵!”
“怪不得呢,怪不得你位极人臣还不够,怪不得你恨透了柴氏,原都是我助纣为虐,一念是贪。”
野心与欲望的背后,原来还是离不开不甘与复仇,赵宛如冷笑,“有人说,当年南唐若继位的是李弘冀,那么这个天下或许姓李。”
张庆则不以为然,“当年事已过当年,彼时之事今时而论为时已晚,朝代更迭,自有命数,□□顺应天下立宋,便是天命所归。”
“姑娘!”阿柔站在长廊处远远唤道:“去开封府的马车已备好,是否动身?”
“不必了,我先入一趟宫。”
“是。”
东京皇城脚下的商王府前,车夫赶来一辆朴素的马车。
“母亲可安好?”
带绒的帽子被他取下放置在案上,抱过二弟递来的汤婆子点头道:“别院中一应俱全,炭火也充足,我时常探望,谅那些人也不敢对母亲不敬,等再过些时年我便请求官家将母亲接回。”
太宗第六子商王赵元份娶李汉斌之女为妻,李氏获封楚国夫人,李氏悍妒惨酷,目无尊长,赵元份死后皇帝将李氏的封国削撤,命其搬出王府,安置于别处。
“爹爹前年病逝,孝期还未满三年,官家让我娶西平王的胞妹,与西夏结亲!”
愁苦着一张脸的人身穿蜀锦,面容枯槁,惨白无血色,捂嘴咳嗽了一番接着道:“听闻那党项的拓跋氏,个个刁蛮跋扈。”
“二郎莫要听信他人胡言。”赵允宁抱着汤婆子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推移至弟弟桌前,“今日顺道去问了都亭西驿留宋的西夏使者,李德明既已授封,那他妹妹入了宋应当会事先得一个封号再嫁于你,他们也学中原文化,而且据说她还是党项第一美人。”
赵允怀并没有因此而高兴,反而更加担忧道:“兄长不是不知我”
“大哥回来了!”廊道处快步走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年纪虽不大,但显然已经褪去稚嫩,颇具大人模样,火红的靴子踏入站定,拱手躬身大礼道:“大哥,二哥。”
“大内几年的生活,倒是将允让培养成一个小大人了。”大哥赵允宁打量着弟弟道。
“三郎像极爹爹。”赵允怀声音温柔,因缺少了力气。
赵允让走到二哥身侧,“二哥旧病可是又犯了?”
赵允怀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后抬起手挥了挥,“无碍。”
少年眉间紧凑脸色平淡,“大内来人了,官家召二哥入宫。”
西夏臣民送嫁之日迎来了河西的一场雪,大雪连下了三日,西平府被一片白色覆盖,车轮碾压松软的雪地,留下两道深长的车轮印子,中间还有拳头宽般的马蹄印。
马车出了城,驻守在城外的禁军整装随行,带绒的铁靴子嵌入雪地,蓬松的雪被踩压紧凑发着呲呲呲的声音。
长长的队伍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中,有披甲带绒的宋军,穿蜀锦棉袍的宋官,以及穿兽皮窄服的党项侍从。
数面旗帜杨丽回旋在竹竿上,宋旗为火红色,党项的旗帜则以黄色与黑色为主。
“你不冷吗?”华丽宽敞的马车内探出一个脑袋,金银的首饰晃动。
骑在马上护送的人摇头,“高山上的冬日比这个还要冷。”
雪路难走,四面有山,为确保万无一失她舍弃了马车顶风骑马亲自护在西夏公主车架旁。
“幼年倒是见过一些大宋的道士,不过我们接触的更多是佛家,如今西域奉佛的于阗国都已经不存在了。”
“于阗?”她记得与元贞大婚时于阗还遣使来贺了,“于阗之远,东去长安七千七百里,与宋之关系也都在他们的来朝,怎会突然灭国?”
“突然…”李瑾玥看着李少怀,“怎么会突然啊,当然不是突然!”
“大宋未曾听过于阗之危!”
“宋是大国,于阗所治才不过□□里之地,不关心也在理。”
经李瑾玥一说,她顿悟道:“非也,于阗乃中原佛源地之一,大乘佛教的中心,儒释道各有千秋,只不过是如今的大宋,自顾不暇罢了!”
李瑾玥将头搁置车窗上呆呆的看着马上的颠簸,“你是山门道士出身,不应该替道家说话,抵制佛儒吗?”
听到这样的问话,李少怀一手握着缰绳,侧头回视,“这是偏激,偏见,各家都有其道,我信道,却也尊佛,习儒,不是因为喜,而是因我知道可以取长补短,凡益身之卷,皆可开卷读之。”
“可是像你这样想的人,怕是没有几个,我所见到的,无论是佛还是道,大都是只论己道,抵触其它,又或者是闭口不言,不惹是非,但若牵扯到利益,便会水火不容,一方欲灭一方。”
“因为不是圣人。”因为人皆有私欲,“依我看来这天下是没有圣人的,或者说,是没有可以称的上是圣人的人。”
“阿爹曾让宋朝的先生教授过我,先生第一篇文章讲的便是《师说》”
李少怀侧转回身注视着前方马匹留下的蹄印,“是故圣益圣,愚益愚。韩愈的《师说》确是一篇好文章。”
雪渐渐变薄,地上的白色也逐渐成了枯黄,两旁长满灌木的路上因为冰雪融化变得泥泞,军士们被冻得面红耳赤,脚下已无知觉,途中也有伤者。
并非李少怀不知道体恤,因怕大雪封山所以加快脚步赶在天黑前到达下一个落脚点,途中还曾下马将自己的马车给伤员乘坐。
枯草遮掩的一块大石头上雕刻了几个字,延安府。
“已到延安府,在向东走几里便到延州了!”
马车内的女子听后从车走至踏板上,冬日的延安府一片荒凉,正是这荒凉,再一次的触动了这个草原女子久埋心底那颗再没也生过情的心。
悲伤涌上心头,酸涩弥漫至鼻间,颤抖着红唇,“延州!”
“忘了与郡主说,此次走延安府的原因是关于榷场的设立还有一些事要交代。”李少怀突然呆愣,“郡主你”踏板上的人迎风而立,不薄的衣衫也在风吹之下紧贴人身,显得人身量单薄了,此时像极了李少怀心中的人,出神喃喃道:“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摸了摸身后披着的白狐裘,从马上跃下,唤来内侍省的人私语了几句。
“郡主可是曾经在这延州有什么伤心之事?”
李瑾玥眨着偏蓝的眸子,摇头道:“都是些过往的陈年旧事了。”
接下来去往延州山脚的一段路要步行,亲信扶着她下车,李少怀接过内侍捧来的狐裘随之给她披上,“五花马,千金裘。”玉壶中所倒出的药酒酒香独特,持杯至前,“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酒香将喜酒女子心头的积郁消除,“这是什么酒,好香啊!”
“这是下官自制的药酒,可除百病,去毒御寒之用。”
“有果香!”李瑾玥接过一杯闻了闻亮着眼睛道。
“因放几颗青梅,是故有果香。”
因眼前人缘故,她学着汉人一般轻轻浅尝,蓝色的眸子睁圆,“入时涩,酸,现在是甜的了,酒却是是酒,可太不同了,就和那马奶酒一样味道多变,但这个要比马奶酒好喝。”
“郡主喜欢便好。”
停下的人马又开始赶路,车马留于原地着一部分禁军看守着,一路沿途欣赏这延安山间的风景。
“你这个人好奇怪。”
“奇怪?”
“连我也变得奇怪了,竟然觉得你这种木头也有趣。”
“木头”李少怀停顿下来,旋即又追赶上,“这般说我的,你是第二个。”
李瑾玥侧转身子看道李少怀,突然明白,“我差点忘了,你是宋廷的驸马。”
话间,山间马蹄响动,听这声音是从前方传来的,李少怀扬起脖子问道:“前方出了何事?”
斥候骑马回报,“回禀报司事,是曹玮将军率军来迎接您了!”
96古来贤达多寂寞
大庆殿前。
从钟鼓楼旁边走来的年轻人身着浅色的绒袍, 体型消瘦, 大庆殿前是数十丈宽的平地使得狂风长驱直入,走在路上年轻似要被这狂风吹倒一般,路遇入宫的惠宁公主,年轻人便合起了双袖躬身敬道:“公主。”
那弱不禁风的少年走近了后赵宛如才看清了他惨白的脸,明明是个男儿,可脸上却涂着厚厚的脂粉, 她愣了愣,侧看到张庆。
张庆低身附耳小声道:“这是商王嫡次子赵允怀。”
赵宛如挑起眉头, 六叔父的三个儿子中她熟悉的只有自幼养在宫中的赵允让,长子赵允宁出阁读书她也是见过几回的, 唯独这个次子她没见过也不知晓, 又或是见过没有映像罢了。
按照关系,赵允怀也是要称呼她一声阿姐的, “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赵允怀遂将抬起的头埋进合起的双袖中,“病弱之态, 恐惊圣驾, 故出门时让嬷嬷替我涂了这些脂粉。”
即便涂了这些脂粉,赵允怀的气色也没有好到哪儿去,若那些脂粉擦下,赵宛如想了想, “可有让医官院的人瞧过?”
“瞧过了。”
“若是身体不适,告个假便是,官家不是那般不通情达理之人, 天下万般,哪有比身子更重要的。”
赵宛如及笄那年他是进宫见过的,不过他自出生起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府中静养,关于自己这个阿姐惠宁公主的事情,他所知最多的都是东京城里那些传闻,今日与之亲身对话却不似那些传闻,“是,多谢阿姐关心,允怀记下了。”
赵宛如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随从朝文德殿走去,赵允怀目送着,直到有些距离后才放下袖子。
“郎君,小底瞧着这惠宁公主不仅人长得好看,也是个善心之人。”
“是啊!”说罢,赵允怀用帕子捂嘴咳嗽了良久,“想来传闻也只是传闻吧。”
厮儿抚着他的背,试图让他好受些,“传闻终是不可信的。”
赵宛如端持着手进入右太和门进入宫廊,“商王的次子是怎么回事?”
张庆紧跟其后,“赵允怀天生体弱,一直在家中静养,不曾出阁读书,连府门都很少出。”
赵宛如放慢脚步,“景德初的时候官家亲征,商王留守东京,可不久后就病逝了如今孝期未过,是将他选为了联姻的宗室吗?”
张庆点头,“是,原先是选了楚王的次子,赵允言,但赵允言的性子,怕是婚后会不得安宁,且官家对楚王也是迁就至极。”
“都是次子!”赵宛如深思,“也只能是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