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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与君厮守 于欢 23908 字 2个月前

“宗室中长子袭爵,不但是爵位,还有人脉声望,娶一异域女子终归是不便的。”

入夜,军中架起篝火,将士们开怀畅饮。

“先生真乃神人!”从帅帐中与苏醒的妻子寒暄了几句后曹玮出帐寻到李少怀,改用敬称连连道谢,颤声道:“若不是先生,我与内人,恐要天人永隔了。”

李少怀连忙扶起,“应是某谢将军才对,久置不动的榷场在将军的帮忙下建成,又制定这般好的规矩,它日我回朝一定禀明官家。”

“举手之劳,且边境本就是我负责之地,先生太过客气了。”

“报!”寨口的戍卫疾奔而来。

“何事?”

戍卫奉上一个金色的鱼牌,“寨口有个人要求见安抚司事,说是奉惠宁公主之命。”

“元贞!”李少怀瞪起双目,提步转身朝寨口跑去。

“先生”曹玮拿着金鱼端详确认,只见李少怀已经走了,“这金鱼不假,快迎人入内。”

“是!”

寂静的帐内,李少怀独自一人捧着一只青铜匣子在盏灯前端详。

匣子为方形,六面皆一模一样,且密不透风,其中玄机就暗藏于内,李少怀侧头看着桌上小木盒里堆放齐整的信封皱起了眉头。

从东京城到河西已过去两月,信件来来回回寄送已经堆满檀木小盒,望回这个特殊的匣子,李少怀率先想到了什么,“莫不是东京出什么事了!”

担忧涌上心头,让已处在归途的人归心似箭,“这个匣子!”翻阅着脑海中的记忆,她似乎见过这个匣子。

“这个盒子好独特,叫什么?”看书的人,将书放下,好奇的盯着卧在她怀中的人手上把玩的木盒。

“这个叫孔明盒。”

若是孔明盒她怎会不认得的,只因这个盒子实在过于独特,女子便将盒子递给她,“是我在苏杭之地偶然得到的,据说是吴越工匠喻皓所设。”

“那位造塔的工匠?”

“嗯,这个盒子我派了数名御匠用了数月才解开。”

“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女子躺在她的腿上,伸出手,衣袖顺着手臂滑落,指尖指在盒子凸起的末端,“若是所解方法不对,内设有火石,若存放纸张等易燃之物,便会自燃,强行破开便会自毁,盒中之物也是!”

经赵宛如这么一说,这个小小的盒子引起了她的好奇,于是覆上另外一只手准备一试,“罢了,盒子来之不易,是娘子你心爱之物。”

“你看着末尾那根凸起的木条。”

“左侧半寸之间有一指之地可以按下去。”

顺着她话中的地方,拿着盒子的人用手指按下。

黯淡的盏灯下,盒子呈黑红色,盒面还有些发亮,李少怀找到盒子左侧半寸之间的位置按下。

“再将对面出来的横木朝右勾到一寸处。”

盒子对侧横出一块半指长的木条,李少怀用右手将其轻勾回。

“按下反其道行之。”

“两对侧横木同时按下!”

“好了。”

于是在两块横木一起按下后,盒子顶面出来一个小按钮,李少怀轻呼一口气,将盒子放置在桌子上,轻按下按钮。

盒子里静躺着一封信,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将其拆封,见到字迹与内容时放了心,与之前小心存放好的信不一样,这封信在她读完后就被她放到了灯芯上点燃,随之又扔到了炭盆里。

她只将盒子关上收好,研墨提笔,只见盏灯照得发黄的纸上墨染出了两个不大的字。

东京城,雨后初阳。

从宫中出来的内侍省车马停在了甜水巷的参政府门前,使得府中上下一干人从东南西北几个院子纷纷赶往前院。

相比丁府的热闹,紧挨在旁边的驸马府则要冷清的多,诺大的府邸奴仆众多,竟没有几人说话,许是因为冬日的严寒,又许是因为琴亭内传出了悠扬的琴声。

亭子呈八角,设在院内,与书斋相连,两边有长廊连接,廊道栏杆处坐下可观赏到亭子内的景色。

案桌上放有香炉,飘出的烟雾是青色的,随着这琴声缠绕在梁柱上,桌旁的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酒。

“这是什么曲子,从未曾听你弹奏过。”顾氏倚在栏杆处,望着弹琴忘我之人,见她没有回话,又见波动琴弦的指法特殊,“跪指,五徽六分”不懂弹奏之人只会觉得这曲子好听,却不知弹奏之难,偏偏顾氏懂琴也懂她,就是看着也觉得疼。

丁绍德停下手,琴音落下,“这是阮籍所作的《酒狂》”

原是酒狂一曲,如今的文人偏爱词曲,小令,以琵琶伴乐居多,“据传阮籍曾为三国时期魏国的官员,然当时魏国朝堂黑暗,君王昏庸,阮籍深感与时不合,为避免祸患,便辞官隐居山林,弹琴吟诗,乐酒忘忧,引以为乐。”

“举世皆醉,我岂独醒。三杯一斗,撞破愁城,古来多少贤达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醉翁之意端不在乎酒。”丁绍德倒出一杯温酒,递上,“药酒,从惠宁公主府带回的,御寒。”

顾氏没有接她的酒,而是皱起了眉头,“赵宛如来找过我了!”

丁绍德便自己将那杯酒喝了,放杯侧视道:“然后呢?”

“她以你相挟,要我助她,扳倒丁家!”顾氏颤着泛红的眼,“丁家是你的族家,可我不应,你便有危险,但若丁家倒了,与你也没有半分好处!”

纵是丁家对丁绍德无情,可她出身于此,根源于此,若真当丁家有危难之际,她或许还会伸手拉一把。

“你应下她是对的,不过你”

“好雅兴!”

顺着廊道阶梯口走出一个与丁绍德年岁差不多的女子,“这雨才刚停没多久,顾三姑娘就到了。”

顾氏是自己来的,往常都是丁绍德去寻她,这是她第一次登门入府,也是因为有事要告知,“三公主!”顾氏福身道。

三个人一台戏,一场大戏,内侍们从树下偷偷往亭处瞧着,预感到府上将有大事了。

“都说这丰乐楼的顾三娘从不出楼献艺,也从不踏足显贵人家的府第,如今竟来了我们驸马府!”

“可知这街头的传闻是真了。”

“什么传闻?”

“据说阿郎还未成驸马之前,就与那丰乐楼的顾氏就相好了!”

亭内原只有两个坐着的人,如今所站四人,赵静姝带着千凝过来,本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来瞧瞧这丰乐楼顾氏究竟有和惊为天人的容貌。

千凝以为,东京城丽人这么多,唯她的主子三公主赵静姝最为好看,如今见了这个国枝独秀依然这么觉得。

顾氏见着赵静姝倒是有些意外,怎么看赵静姝都不像是出身皇家之人,不是指没有那分凌人的气质,而是觉得她太不一样了,不像宫廷内哪些俗人,将利益熏心都刻在了嘴角,眼角,眉角,她只一眼便可以瞧出。

纯碎,干净!又带有那么一点脱离世俗。

“三娘先回吧,别担心,没有人可以害我!”

顾氏看回丁绍德,突然明白了什么,蝶不赏花,许是因为慕阳吧,“好,那你多加小心。”

顾氏走后,千凝替自家主子生气,“谁害你了,姑爷,我们家姑娘怎会害你,你”

对于宫女曲解她话中意思,丁绍德并没有做解释,“殿下来此是?”

“我是听见了琴声才过来的,赶巧,那顾氏居然也在!”

“她来”

“喜欢便喜欢,何必遮遮掩掩,纵你不喜欢顾氏,可人家对你的心思,我看不是知己那般简单吧!”赵静姝看得清楚,顾氏看丁绍德的眼神,那不是一种爱慕,又是什么呢!

丁绍德转身,将那半壶温酒倒出,青梅的果香登时溢出,端持到赵静姝身前,道:“惠宁公主府的药酒,你师兄亲手酿制的!”

赵静姝没有说话,也没有接,她以为她也和顾氏一样,于是准备又自己喝下,冰裂的瓷碗刚碰到红唇时就被人夺了。

赵静姝将酒饮尽,口中登时充满一股酸涩之味。

手中突然一空,唇边微湿是刚刚碰到的薄酒,抿唇的人顺着案桌坐下,琴弦拨动,看着赵静姝柔声道:“公主可想学琴?”

她因静不下来,六艺中唯学通了射、御,至于礼乐,懂而不精。

“门下,前有惠宁公主驸马,管勾安抚司事李若君为使臣入西夏,迎李德明之妹与宗室联姻,然东京此去河西千里,山高路远,朕忧之。殿前都指挥使丁绍文,智勇双全,恪守本职,常为朕分忧,朕心甚慰,今以派卿前去接应按抚事,兼河西巡查使,望卿勿要辜负朕之期望。”

李神福念完圣旨,卷起给了门下省官员,官员便将此诏书递给丁绍文。

“官家呢,还有话让我转达殿帅,李若君是惠宁公主的驸马,公主是官家的爱女,所以前去接应务必要确保其安全,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臣明白,有劳李使!”

李神福注视着丁绍文,“官家宠爱公主,殿帅您也是知道的,小底呢也就是个传旨的人,既然这旨已经传达完毕,那小底便回大内复命去了。”

“谢李使,慢走!”

李神福走后,丁绍文攒着的圣旨都攒出了手印窝子,“巡查使!”眼神深幽的望着皇城方向的东侧道:“这棋,下的妙!”

书房内,持剑的年轻人见着圣旨的内容,轻挑起了眉头,滚动着喉咙,“惠宁公主是猜到了咱们会在归途动手么,所以特意去了大内让官家下旨封您为巡查使接应李若君!”

“若是李若君在归途出了意外,那么这罪您是无论如何也撇不开的!”

他将圣旨合起放下,“恕属下直言,殿帅贵为殿前都指挥使,那李若君不过是个小小的安抚司事,连安抚使都不是,若说是派大将军去接它国公主这还说得通,可这诏书里”

丁绍文勾起鹰眼,盯死着案桌上的诏书,低沉声音道:“想用此牵制我,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97东窗发白初雪来

延州

帐外吹来一股寒风, 冷得让人直打颤, 一眼望去,山脚的军营与山林都融为一色了,一夜过后,整个延州被一片雪白所覆盖,“延州也下雪了啊!”

见李少怀掀开了帐帘,外头守值的孙常问道:“阿郎您起身了, 可要用早膳?”

李少怀摇头,放下了帐帘又折回了帐内, 书桌上昨夜磨的墨都已经干凝,好在尖嘴壶内的水还没有冻结成冰。

研磨了好一会儿, 直到水清变墨浓, 直到脑中空白布满情长,直到皑皑白雪变成刻骨相思李少怀才提起笔。

“将这个”她递上印有一方小印的信。

“下官明白, 是驸马您的家书!”驿站士卒笑眯眯的心领神会道。

延州驿站的几个士卒都替她送过信,“那就有劳了!”

“娘子你看, 这便是延州的雪, 李安抚真是来的及时,咱们的救命稻草呀!”

披着绒袍的消瘦女子被身材魁梧的将军护在怀里,手中抱着暖炉,幸道:“多亏他, 我才得以看到这延州的初雪。”行将就木之人原以为时日无多,害怕撒手人寰,是因依依不舍东京城那几个幼子, 遂卧在病榻上苦苦挣扎着。

“大娘子如今的气色已经好不少,再过些时日,就应该要痊愈了!”李少怀穿着红色的厚绒袍走近,柔声道。

沈氏在曹玮的搀扶下微微侧着身子,“多谢先生的搭救之恩。”

“大娘子快快起身。”李少怀走近示意她不用这般客气。

沈氏抬头注目眼前的红袍年轻人,着便服披发的样子,与她曾经猜想的差不多,或者是更甚。

“想来娘子有感激的话,这外面风大。”曹玮担心夫人的身子,也是方才沈氏嘱咐了他几句入耳之话。

帐内烧着炭盆,小火炉上热着茶,制茶人的手法娴熟,沈氏倚在背靠上轻笑,借此话题先开了口,“先生也喜茶?”

“是,山门弟子少小所学,安神也安心。”

“它也素来为文人雅士所好。”

壶中的水沸腾开,待茶温过半,李少怀才将其端持给沈氏,“初茶苦涩,尾茶淡味,唯有中茶香浓适中,回味无穷。”

自持了一杯,又道:“不过我喜欢喝初茶。”

“初茶即为浓茶,何故?”

“提神!”

沈氏举起李少怀刚递来的茶,抿了一小口,“自来军中,便未饮茶过,先生的茶里,有思乡。”

李少怀柔笑了笑,并未作声。

“我在东京听闻先生之名时就曾想结识,那日母族中办端午击鞠宴因怀有芯儿便未去。”她说的似有些遗憾,“之后马场上便传出先生是那若谪仙般的人,此传言还在东京城盛极一时。”

“神仙被贬下凡称呼谪仙,某不过是一届俗人罢了。”

“先生是名士,善人,我瞧着先生也是一身正气。”沈氏打量着她又道:“先生之名我多是听闻,后来所熟知皆是因为昭儿时常与我提及。”

沈氏看着她,眼睛一转不转,“昭儿赞赏先生,仰慕先生,说先生无论是才学,还是品貌,皆是东京诸士子所不能比的。”

进士榜一出来,李少怀就被沈家看中,沈家四姑娘与李少怀的事情也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哪知结局却是李少怀成了天子女婿,惠宁公主的驸马,于是之前的事情也就没有人再敢提起了。

“昭儿是个烈女子,出身富贵却不骄奢,妾身知道,虽不该此时与恩人提起,但作为她的长姐,还请先生,放过她!”

李少怀心中苦闷,并非她不愿意放过四姑娘,而是这朝中的形式,沈家想要明哲保身,谈何容易,“自我婚后,便再未与她见过,何来放不放过。”

“模棱两可,最为无情!”茶杯中的温茶尽数喝完,“先生有善心,更有胸怀,心忧天下,为国为民。”

茶杯放置案上,沈氏继续盯着李少怀认真道:“曹家几代人随太.祖太宗奔赴疆场,开国立业,其护国之心早已深入骨髓与血。这天下好的怀的,全凭人一双眼去看,曹家岂会去做那些对不起君王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事情,曹家不会与奸佞同流,不会让敌人的铁骑踏足中原,更不会允许乱臣贼子祸乱朝纲!”

“先生救我,出自于心,妾身知晓,也牵有利益在其中,此道理妾身与官人自也明白。先生之仁,之才,治世足矣,只要东京不乱,赵氏仍为主,曹家将便会坚守国门,寸土不让!”

将沈氏这一番话听入了心里,李少怀也正言回道:“无国不成家,有曹此家,才有赵氏之国安,天下之幸,李少怀,惭愧!”

“私心是人都有的,可关键在于此心用于何道,佛家有佛魔之说,可我不信佛也不信道,只凭己知,一念是善,一念是恶。”不等李少怀回话,沈氏又道:“先生的善,是从心而发,审时度势并未有什么不好,以善治恶,权谋惩恶,终也为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暴制暴,只要那最终的目的,小恶为之大善。

怪不得,沈四姑娘尤喜长姐,李少怀眨了眨眼,“大娘子,与我的大师姐有些相像。”

沈氏笑了笑,“可是凌虚吗?”很是自然道:“凌虚可比我温柔,比我聪明,单那一双看透人心的慧眼,便不是我能比的。”

“是。”李少怀惊讶,“大娘子怎会知道?”

“难道先生忘了,妾身也姓沈。”

凌虚真人晏璟替师入京,沈秀安与沈家本是同宗,晏璟便也与沈家有来往,多年前沈昭还年幼故不知晓,但是沈大姑娘是知道一些李少怀的,只是李少怀不曾来过京城她没有亲眼见过。

沈氏的厉害,她今日才得见,沈昭再如何聪慧终归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然这个沈大姑娘不一样,年幼丧母,历经波折,所嫁夫家更是东京权贵大族,久处后宅,透析人心。

晌午过后延州上空飘起了雪花,皮制的靴子踩踏松软白雪,“小郡主呢?”

“回司事,刚用完午膳西夏那位主子就带着人离开了营寨,说是晚饭之前就回来,随行的人里还带了一个指路的延州士卒。”

孙常随在她身侧,瞪眼道:“阿郎,她莫不是带着人跑了”

李少怀摇摇头,“绝无可能,此联姻关乎河西与我朝的关系,如今是李德明求于宋,她看中她的部族,在乎她的族人,是断不会敢的。”

“凡是,还是多留个心眼。”

“这个自然!”李少怀侧眼看到方才搭话的下级官员。

“下官派人跟随了,都虞侯也派了军士以保护的名义监视,她们似乎是去了一处墓地!”

“墓地?”李少怀皱起眉,嘴里嘀咕着,“延州延州!”亮眼道:“李继迁的原配正妻罔氏便是客死于此!”

李少怀记得,“李德明记在了野利氏名下后,便没有迎回生母的尸骨。”

“备马!”李少怀朝寨口走去。

顺着雪地里快要被新雪掩埋的脚印,李少怀盯着风雪骑行在路上,身后跟随着几个侍从。

孙常问道:“您是怕她见了亡母的孤坟后产生对宋的抵触么?”

“官家选的联姻宗室子弟那日我见了,是个和三驸马一样的人。”

“三驸马!”孙常想了想,“面如冠玉的公子?”

“是身体!”

“也是个孱弱的病秧子么?”孙常大惊。

“比三驸马要不如太多了,我见了一眼”李少怀紧握着缰绳,抽挞马鞭加快速度,“若她因此生了恨宋之心,对她来说,便是一把杀她的利剑!”

孙常不太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但是他知道,身处东京,身在宋廷,有恨宋,抵宋,反宋之心,焉能久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河西也是天子之地,李德明也是天子之臣,断不会为了妹妹而反宋的,您是怕她自己会过不去自己”

穿过沟谷席卷而来的狂风肆虐着山林,一颗被白雪压弯的松木枝被这风折断,积雪融化顺流,刚到半空就被冻成了尖尖的冰柱,庭院屋顶檐边的积冰被一阵风卷落,落到了下面的大缸之中与缸面的结冰相碰,冰块碎裂,破碎的冰便没入了水中。

从树叶上滑落的冰块嵌入松软的积雪内,风一吹,被卷雪覆盖住,五更天,主卧的内房便有惊声传来。

“寅正四刻!”钟鼓楼内敲响了鼓声,广场四角持笏板的绿衣官员奏报时辰,奏报依次传递到宫门处。

“亮鼓!”

大内城墙各角击鼓。

“开城门!”

鼓声传遍东京城,城内所有城门应声开启。

五更天时,夜光隐退,署色降临,冬日的夜色褪去的晚,五更天时东海天边才有一线白,而中原之地还是一片黑暗。

但今日的黑白交替似乎白要占据优势。

“姑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几时了?”赵宛如撑起身子,看着白亮的窗户。

“才寅时呢,快卯时了,离大臣们上朝还有半个时辰。”

赵宛如泛着眸子从榻上起身,宫女见此便朝房外招手示意。

被握至温热的玉梳一遍一遍的顺梳着如墨的青丝,镜台前静静躺着一封书信,她望着信上所的归心二字,“郊外的驿馆可有书信了?”

小柔挽着头发的手僵住,“姑娘,前几日才收到的信”

于是她不再说话,将担忧与思念埋藏进了心里。

外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寒风席卷而来,将房中圆桌上的茶杯打翻在地,白色的瓷杯碰撞了几圈竟也没有碎,宫女旋即拾起收好。

寒风吹的人睁不开眼,廊道上的灯笼都灭了好几盏,褐色的眸子中印着白雪皑皑,颤了颤,“东窗发白,道是初雪来。”

刚跨出房门,云烟抱来一件狐裘追赶替她披上,“姑娘,降雪了,外面天冷。”

“云烟总是细心的。”跨下清了雪的石阶,朱色的绒靴踩在雪地,只觉得脚下原本的松软顷刻变得紧凑。

“此深冬之寒入骨,姑娘还是要多多保重自个儿的身子。”云烟将用兽毛包裹的汤婆子抱给她,又撑起了伞,几瓣雪花飘落在墨画的油纸伞上。

“不用担心我,我还不至于孱弱到连今年的初雪都不能赏了。”

听懂了她的意思,云烟只好将伞收回。

雪花飘落至屋顶,树梢,以及,她如玉般白的手心,冰冷的雪花在落入温暖的掌心时瞬间化开,风一吹便连融雪也消失不见了,“东京的雪年年都有。”

小柔搭在秋画的肩膀上,呆呆的望着,“哎,咱们姑娘定是又想姑爷了,再这样下去,都要变成望夫石了!”

“可不知,延州下雪了没有。”

小柔赶忙大声道:“下了下了,各州朝报,就数东京城的雪下的最晚了,延州早在几日前就下了一场大雪!”

朝廷专门下达各州的文令,而民间的小报多是传递各州消息,趣事,而且传递速度也十分快。

皇城脚下驸马府门前的积雪刚刚清扫完,一匹快马就在门口急停了下来。

“延州急件!”

98风雪自西向东来

厚厚的积雪压弯梅枝, 坤宁殿内的红梅开得极盛, 连同驸马府内的梅园,白雪从树枝上滑落,枝丫抖动下降那覆盖在花蕊上的雪散去,露出了火红的梅花。

卷筒内倒出的信比以往都要厚,信封右下角印了一方小小的金粉印,此印为官之人一瞧便知, 出自宫廷。

厚厚的信原来是写了两张纸,其中一张米黄色的宣纸上写了三首词。

雪,

醉卧东窗人未觉。

垂帘起,

竟是照无缺。

雪,

十万天山惊影掠。

凭何碎,

与汝并为珏。

雪,

风粹竹枝人醉约。

红梅映,

万里相思决。

三年十二月初,延州降大雪记。

十六字的小令, 映雪也映人。另外一张是折叠起的信纸, 字迹一致写满了一整张。

传信的士卒还未走,是怕赵宛如看完了之后当即写回信,如此的话他便可以顺手带回去,惠国公主府的家书, 驿站里的驿卒从不敢怠慢。

小柔随在身侧,粗略的一眼看去,耸肩道:“姑爷总算是舍得笔墨多给姑娘写些话了!”

吾妻亲启

见字如晤, 延州初降冬雪,才觉又是一年冬,大雪延绵千里直到东京,黄河阻绝不能渡,想妻执信时,君已赴归程。秋已远去,芳草萋萋白雪覆,泛归舟上,踪影全无,才过千山,又到平原万丈,相见两难,何是归期。降雪已是深冬之寒,元贞体薄,勿要任性而为令我担忧,所信数十封,封封亲笔,笔下皆情,皆道长安,东京事,我在外,真假不得知,非我不信你,你熟知我,我亦悉之你。延州红梅一夜风雪开尽,傲骨犹存。都道踏雪寻梅,梅映雪,雪不如你,梅不如你,雪踏足冷,梅寻人无趣,唯念你之甜,可相思又苦,苦于归期之长。将军之妻沈氏初病愈,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羡煞旁人,无人知那帐中私语,将军护妻却也惧妻,细细想来自己,沈氏之厉害,无异乎元贞,便更添思念,匆匆打马离去,不敢久留恐误归程,延州至京三千里,我定安然归家,妻勿担忧,万望珍重。

景德三年冬李若君笔。

往常回信多是对子,或者是几行词,字虽少,却字句珠玑,今日的长信中,道的多是相思,藏的却是朝堂玄机。

“因延州下了雪,这几日从河西一直到河东皆下了大雪,道路阻难,信便延迟了几日才送达,还望公主恕罪。”带着幞头的士卒躬身谢罪道。

“山高路远,途中难保出什么漏子,诸使替我们送信,已经感激不尽,这信,送的刚刚好!”

刚刚好写信的时候延州下了雪,刚刚好信送到的时候东京也降了初雪,今年的雪下的很迟,一直到十二月各路才依次降下雪来,一直到人在归途时,大雪封山!

“公主可要回信?”

“不急!”

信送迟了,但公主没有生气反而和善的道谢,驿卒便松了口气,“若是公主有需要,尽管差遣,臣告退。”

见驿卒走了,小柔惊道:“姑娘,您不给姑爷回信吗?”

赵宛如收起信,“信是要回的,不过不着急。”

朝南的院子刮来北风,略起弧裘上的白毛,赵宛如起身道:“外面风大,回屋吧!”

“看吧,定是姑爷的信里写了什么,姑娘才肯听话的回内房避风!”小柔朝秋画揣测道。

“你看姑娘的眉头。”

赵宛如紧锁着细长的眉毛,边走嘴里边念叨着,“沈氏”

“姑娘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秋画一直随在她身侧。

赵宛如摇头,“这个沈家的大姑娘,不是等闲之辈!”想着前段时间听说的沈家大娘子与沈四姑娘,浅笑道:“沈家的几个女子,倒都是些奇女子!”

秋画曾盯视过沈家,听着公主的话,她若有所思道:“实天下的奇女子数不胜数,然圈于家中,史书也只记男子。”

赵宛如侧头看着秋画,颤了颤眼睛,欲想说什么,临到开口时又将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河西之事可安排妥当了?”

秋画点头,“安排妥当了,是张翊卫亲自派过去的,都是一些没有在东京城露过面的人。”

“丁绍文也该启程了吧!”

“是的,今日一大早,他就率着禁军从万胜门出发了,不过昨夜的积雪使得山路难走,怕是出了城也走不了多远。”

“他家那位如何了?”

“姑娘是说钱氏么?”

“钱氏闹了一阵子,但是被钱怀演劝回去了,因怀有身孕,又加上丁绍文一番虚情假意的讨好,钱氏回了丁家便再没有闹腾了,二人的感情还算和睦。”

“钱氏终归还是蠢笨了些!”

“姑娘,我倒觉得不是钱氏愚蠢。”

“我知道,从钱怀演的态度便可知钱家向着丁家,娘家薄情只看重利益,她以弱女子之身,又如何独自立足。”

“钱氏其实也是个可怜之人。”

赵宛如长叹一口气,“她的可怜,皆是她咎由自取!”

前世钱希芸嫁给了丁绍德,丁绍德虽未走科举,却也凭父萌封任了一个小官,做了官的丁绍德一改往常陋习,政绩还算清明,便也升迁了几级。生活虽平淡,却乐得自在,丁绍德待人温和,婚后二人也没有传出什么不愉快,钱氏安静了不少,在他人眼里看来,这便是所求得的安宁。

盆中的木炭被烧的通红,边缘的木灰上还有些许纸张燃烧的残角。冬日入夜极早,才不过酉时天就已经黑了。

镇尺压着的宣纸只字未写,她提起的笔悬在空中凝固了许久,直到酸涩放下笔也没能落下一个字,望着白日来的家书,再次锁上了眉头,“沈氏的厉害无异乎我,哪有人写家书是你这般写的!”

“十万天山惊影掠,凭何碎,与汝并为珏。”反复念着这几首十六字令,紧锁的眉头不曾舒展过,“阿怀,到底想说什么呢,如今便是我,也猜不得了!”

她将猜不到隐意的词令放在一边,转而看到檀木盒子中所装着的十余封书信,“你去河西这么久,信中却只字不提西夏郡主之事。”

大雪下了三日,李少怀的队伍便在延州便停留了三日,风雪停后她们才从延州启程,途中又遇风雪,走走停停。

半个多月过去才抵达河中府黄河西岸,入府歇脚,等这雪水消融的水势下去后在东渡黄河。

河中府衙

—咚咚—咚咚—

“谁?”

“是我,安抚司事李若君。”

——吱——

房门被打开,里面的人却没准备让她进去,冷冷道:“有什么事吗?”

“这雪恐怕还要降几日。”

“哦!”

李瑾玥准备顺手关门。

李少怀用手抵在门口连忙道:“河中到西京山路崎岖,我有要事要与郡主商量。”

李瑾玥顿在门口,也没有完全打开让她进来,“赶路的时间与路程都由你们宋军商定,你何须来问我?”

李少怀顿步在门口迟迟不肯离去,她便呼了口气,撒手朝房内走去。

“不都说你们大宋男女都该要避嫌的么,更何况你还是驸马?”

“自是要避嫌的!”说着避嫌,李少怀将房门关紧,又上了锁。

李瑾玥见状大惊,“你你做什么?”

亲信在之前被她遣走了,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这个院子是她自己挑的,处于县衙较为偏僻的一处,就是大声喊,住在衙门另一边的西夏士卒是听不见的。

难道这人之前的君子温柔都是假的?

他之前是装关心,好让自己放下防备吗!

想到这儿,李瑾玥惊恐的望着李少怀,又看着她走来的步伐沉稳,才注意到她应该也是习武多年的人。

“你别过来!”

李少怀呆愣的站定,见她瞪着一双像看登徒子一样的眼神,“郡主误会在下了!”

景德三年冬,黑韩王朝灭于阗,于阗王战败身亡,消息传至东京引起朝廷震惊。逢年末,各级州官述职,李迪被召回东京,任直史馆,为三司盐铁判官。宜州空缺知州,以刘永规外派任知宜州。保宁军节度使、郓州知州王贻永因修东西水道三十里使得百姓受益,联名至州府谢恩,州府监军上疏朝廷,王贻永因此改定州知州,转成德军长官。

东京城从万胜门出去便是京郊,金明池与琼林苑都在此,金明池水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雪花朝南飘落至琼林苑,天还未亮,城中士卒便纷纷拿着铲子清扫路面上的积雪,以保证城门开启的时候城中道路通畅。

金明池内穿甲的禁军整装待发。

“都说瑞雪才是丰年,可今年的雪降的也太晚了些!”从宫内出来的将领骑着马走在去开封府的路上。

“南方要有异动了!”

“殿帅何以见得?”

“你觉得刘永规这人如何”丁绍文反问。

穿圆领绒袍的年轻人想了想,回道:“他能得到殿帅您的提携,又被官家委派到宜州任知州,应是个能人。”

“能人是不假!”

丁绍文夹了夹马肚子加快了赶路的速度,“然西南之地自古人心异,岂是他以暴制暴能够决定的!”

“大郎君回来了!”

守门的家丁朝宅内高声呼唤,门报叫唤传至内院,钱氏才刚刚睡起。

女使快步至门口,轻声道:“大娘子,郎君回来了。”

“知道了!”

替她梳着头的女使见主子好像没有什么反应,耐不住性子的问道:“姑娘不去送送姑爷么,今儿可是姑爷外出的日子。”

“有什么好送的,他自己有手有脚,回来不过是拿个行礼罢了!”

钱氏的话刚说完,房内的门就开了,外面正刮着寒冷的风,所以门缝没有开很大,开启的门在冰冷的筒靴踏进来的第一刻又给关上了。

其人还是心细的,女使见状放下了手中的梳子,福身提步出了房门。

“西夏的人马此时应快到了河中府,我此去恐怕要开春才能回。”

钱氏没有回话,他又叮嘱道:“我不在,你多加小心些,莫要与再与窦氏争吵,窦氏的为人你也看明白了,她仗着母族之盛跋扈,我非她亲生,厚爱我皆因看我仕途顺遂罢了。”

女使出来还不到半刻钟丁绍文也出来了,下人们本以为分别的夫妻二人应有许多话要说,至少会因不舍而多留一些时间。

“姑爷怎么就走了!”

“不知道,许是被姑娘赶出去了吧!”

“怎么会,姑爷对姑娘这么好。”

“如何不会,他用了姑娘的嫁妆,三十万两,你知道三十万两有多少吗?”女使瞪着眼睛,“咱们赚几辈子窦赚不了这么多!”钱氏一闹,其家丑尽数被人知道,但因丁家之势又与钱家来往密切,这件事就被平息了下来。

鼓声响起后军中竖起旗帜,城西山林里的雪都在抖动,不知是那寒风吹动的,还是山下马蹄所带。

寒风从东南的平原一直向内陆卷去,穿过河中府的黄河波涛汹涌

随着骏马的一声嘶鸣。

“东京城急信!”

99黄河之水天上来

青瓷茶杯压着一张羊皮制的地图, 都虞侯指着河中府道:“各地驿站来报, 如今风雪正盛,山路皆遭大雪所封,能够通行的路太过崎岖,而且这中间多山贼出没。”又依次指向几处傍山路,“自我朝开国来山间盗贼便不曾绝,抑武后山贼更是日益猖狂。”

都虞侯停顿住, 看着李少怀的眼色,压低声音道:“东京来的消息, 殿帅的意思是…走水路,他沿黄河北岸前来接应。”

“水路。”李少怀看着黄河几字末的中转处亮了一下眼睛, 此处为他们如今所在的河中府, 风雪一直逼到年关,她们走走停停至今才渡黄河到达河中府城。

“冬日西风盛行, 刚好水路由西向东路过西京一直到开封府,若途中无差, 春末前可抵达京师。”

顺风而行的水路自然要比陆路快的, 她似故作犹豫一般,“如今是深冬,雨雪交加,水路虽快, 但水势汹涌,黄河之险,是否更为不妥?”

“司事所疑不无道理, 黄河虽险,但如今船业发达,民间私家的船只比朝廷官造的还要精巧,虽多聚在江南,但河中府也有一家造船的大户,转造渡内河的船只。”都虞侯命人拿来一些图纸,“司事请看。”

图纸上画着各种样式的船只,构造一目了然。“民间竟能造出舟轮!”

“是,即便刮的不是西风,凭此船也要比陆路快,下官问过了河中知府,所有私户造的船只皆要经官府检验,只有通过了才能使用。”

李少怀侧眼盯着这个面容有些黑黃的都虞侯,“那便依将军的意思走水路吧,路程有变我需写封家书告知平安后才能动身。”

都虞侯浅笑,“驸马与公主感情深厚,下官明白,既司事已应下,那下官便去托信回应殿帅了。”

“嗯。”

由原先直接向东的陆路,在商议之下继续南下到黄河,走水路至河南府西京,再由西京直达开封府。

“变了行程?”赵宛如重重放下手中的青瓷杯,杯中的水洒了一圈,她皱起细长的眉毛看着张庆。

“是,驸马应该写了家书,不过冬日越来越冷,信应该还在路上。”张庆寻来一张绢画地图,将桌子上的水擦拭干净,指着黄河中游道:“他们改走了水路。”

“西风盛行,不知道那黄河的水湍急吗?”

“驸马此次带去的随行中有司天监观察气候的官员,也有通晓山路的斥候,以及极善水性的水军官员,自然是知道的。”

“知道还要走那水路!”

“是驸马自己应下的。”

“她怎么想的,这样一来计划岂不是全乱了吗,也不安全!”

“许是驸马归心似箭,密探回禀说驸马让他代为转告,让姑娘您不用担心,这一切驸马都自有安排,其他的,稍微变通一下。”

“罢了,将损失降到最小!”如今她人在东京,虽不能亲自赶过去,但尽人事,听天命这种事情她做不到。

“是。”

赵宛如长叹一口气,“我这也算是小人之行了!”

张庆摇头道:“虽可惜,但也是他们心甘情愿为姑娘卖命的,也实是丁绍文过于狡诈,事无巨细他竟都做的滴水不漏,以恶惩恶,姑娘的用心,日后他们会知晓的。”

赵宛如按着自己的额头,声音稍柔和了些,“吏部那边说西南新任命的知宜州刘永规刚上任就把南方的暴动平息了,朝廷因此下诏褒奖。”

“是,江南虽也降雪,但要比中原的气候要好不少,刘永规本在江陵府因勤于政事被派往广南,接到调任的当日便马不停蹄的赶赴,官家也夸赞刘永规是个能人。”

“他是丁绍文离开东京前举荐的人。”赵宛如看着远在西南的宜州,“这个地方距东京几千里,若发生了什么事情,怕是要半月才能传到,着人去盯紧。”

“是。”

看着九曲黄河,前些年也曾到黄河边上看过那浑厚的黄泥,深知跌入其中便是水性极好的人也难有生路,遂不放心的问道:“黄河的地势,你清楚吗?”

张庆点头,“幼时随父乘过一次河中府到京畿路郑州的船,西京往郑州的这一段路两岸途经十万大山,如今降雪之盛,应是有积雪的。”

“十万天山”赵宛如紧皱眉头,“她是想好了要走水路吗!”

张庆好像也明白了什么,“姑娘,会不会风险过于大了,让驸马以身涉险。”

“只能将计就计了,我不能留下丁绍文,他如今还未发现我的敌意,只是认为驸马阻碍了他便就起了杀心,若是他知道了我的意图,恐怕坤宁殿也要不好过了!”

“既起了杀心,焉能再留他!只是”她不放心,“再多派些人过去吧,将府上藏在我身边的暗卫全调过去。”

张庆先是一愣,旋即应道:“是。”

走了几步又回头躬身道:“臣也在家中准备着,若事出有变即赴西京,让云烟与秋画留在姑娘身边吧!”

张庆是她的侍卫,也是朝廷的臣子,更是她的兄长,所在乎所关心的还是以她为多,他如此说了,赵宛如便也不好再反驳什么,只得点头应下,“好。”

丙午年末,宫内张灯结彩以迎接新年,朝中放假官员们得以归家与亲人团圆,比起往年,今年算是最为平淡的一年,没有冬至的大朝会,宫内只办了家宴,这过新年就没有了朝臣们聚拢在一起促膝而谈,对于东京城的百姓而言,这样的平淡最好不过,东京城不会因为各地来使进入东京而陷入拥挤,而它的热闹也并不会因此减少,最重要的是,远在他乡的游子在这个时候也会归家。

炮仗升空炸响天际,白皙的脸上映着焰火的五彩斑斓,望着朝西边焰火出了神的女儿,刘娥开了口,“方才宴上你便心不在焉的。”

焰火暗,红色宫灯笼罩下,大内呈现一片喜庆的红光,此时她们的脸是火红交织的,因为膝下放着一盆烧红的炭火,“他可有来信说什么时候到?”

“她们走的是水路,这几日天气才转好,现在估计还在河中府,等到上元节时应会抵达西京。”抵达西京就差不多到达了京畿路,也就意味着离京城不远了。

刘娥皱起了眉头,似有些懊悔,“怎去这么久”

“圣上到!”声音偏柔,但非女子之声。

内侍女官跨上亭内的台阶提醒道:“圣人,官家来了。”

这座宫殿最大的主人走来,刘娥与赵宛如便坐起福身,将黄袍脱下换了一身常服的赵恒就像东京城内宅里的普通父亲一样,笑眯眯的挥了挥手。

内侍搬来一张裹兔毛的凳子,赵恒就着火炉边坐下。

“爹爹”

“坐,不必惊讶,明儿是正月初一,我是来陪你们母女守岁过年的!”起了老茧的手正反翻来覆去的烘烤着,搓了搓接着道:“是我欠思虑了,选在了年末之时让他出使,方才,委屈你了!”

赵宛如坐在父亲身旁,像普通人家这样围着火炉促膝而谈,已经是很多年轻的事情了,“爹爹器重,女儿与她当感激不尽。”

谁都不喜欢离别,尤其是与挚爱的离别,这一点赵恒尤为明白,他看了一眼刘娥,朝赵宛如温柔道:“驸马虽未回,但是大内还有你的爹娘。”

有那么一刻,赵宛如在想,如果自己不姓赵,不是出生皇家,她们只是东京城街头小巷内的一户普通人家,那该有多好。

这份亲情,是否就不会因为权利变质!

景德四年,丁未年正月,辽圣宗统和二十五年辽国仿照宋都东京城的建制在奚王牙帐地建成中京,改称大定府,宋遣使入辽,辽设大同驿接待宋朝使臣。

西京。

连续行驶多日的舟船靠岸停歇,刚刚好丁绍文也已赶到西京,所率人马三千驻扎城外。

李少怀让河南知府备了一些窖藏的橘子,“郡主晕船怎么不着人与我说?”

几艘大的舟船在西京靠了岸,没过多久后河南知府的家中就挤满了人,知府清廉,又是寒门出身,所以家中宅地不大,士卒们留守在停船上,只有一些官员随李少怀入了府歇脚。

“叨扰知府了。”

“司事亲临寒舍,是下官之幸,若是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府中下人便是。”

河南知府带着幕僚退出了房,刚到门口时,城中的守城士卒骑快马来报,“阿郎,西京城外来了一批人马,说是从东京来的禁军,领头的是殿前都指挥使!”

知府一惊,朝房内瞅了一眼,朝下人们道:“伺候好里面那位,不得怠慢!”

“是!”

能让父子同封,备受荣宠的殿前都指挥使亲自来接的人,知府心里清楚。

此次出使西夏有功,又有惠宁公主做后盾,回京之后高升指日可待,为官多年之人,光靠清廉是不能够坐稳的,还需学那圆滑的处世之道。

“有劳殿帅不辞幸苦从东京跑来接下官!”作揖道谢的李少怀露着极为少见的笑容。

这笑令丁绍文看得极为不舒适,“驸马好本事,引得公主殿下如此牵挂,”

李少怀在此浅笑了笑,“下官平生最大的幸运,便是娶了爱妻!”

“殿前都指挥使,是个什么官?”

这时丁绍文才注意到李少怀身后还坐着一个女子,见她吃东西的样子与服饰,心中了然,“这位就是西平王的妹妹吧?”

李瑾玥看着温柔儒雅的人,心中却生不出一丝好感,“我知道你!”

“郡主知道我?”

“辽宋开战之时,你一战成名,兴庆府王帐内传过你的画像。”她细细打量着,“不过你的真人要比画像上的,好看那么一点~”

丁绍文睁着的眼睛一动不动,浅笑道:“郡主谬赞了。”

“我还知道你与惠宁公主的事情!”李瑾玥看了一眼李少怀,“他们说东京城的少年将军是天下女子皆想嫁的郎君,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可以配之,也有传闻说天之骄子只慕宋宫内的凤凰。”转而用着戏虐的眼神看着丁绍文,沉声道:“可如今惠宁公主却是另嫁他人!”

这是东京城几年前的流言,这个流言遍及天下,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惠宁公主的驸马会是丁绍文。

她的话,引起旁侧另一个被忽视之人的恼意,只听得淡莫一笑,“流言终归是流言,不成气候的言语,几时都是当不得真的。”

情敌见面,言语逼人,却始终喜愠不见于色,李瑾玥见这些宋人的争风吃醋倒是格外有趣,离开西平府之前,李德明就告诉她宋廷虽看着日益强大,实则内部矛盾不断,斗争也极为复杂。

大国不安,小国才有喘息,否则一旦软弱的君主下台换成了霸主,小国便再无容身之地。

丁绍文脸色如常,嘴角轻轻勾起了细微的弧度,“郡主。”抬眼不动,缓慢道:“是想,挑拨离间么?”

丁绍文从容的话让李瑾玥惊愣原地,只这么几句对话,她就觉得这个看似温和的人实则城府极深,“不知你信么,可以受到挑拨的人,往往不需要离间,久而久之矛盾自己会出来!”

“这道理”丁绍文看一眼李少怀,朝李瑾玥温笑了笑,“看来河西的郡主不仅为党项第一丽人容貌出众,这才智也是过人的。”

李瑾玥回笑,丁绍文握了握腰上的佩剑,转身跨出,随从替他卷起门楣下的珠帘,随着几声珠子的碰撞声起,他停下脚步侧头道:“河西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割据势力,既想保全部落,就应当安分守己,莫要想着一个巴掌,能掠起惊涛骇浪。”

说罢便离去,剩下李瑾玥在屋内心头一荡,她还以为宋人皆是一些软弱之人。

比起李瑾玥这个异域女子的突然害怕,李少怀则是从容的喝着茶,将心头的不满与那温茶一同喝下,见人走后开口道:“此人,适合在乱世为君。”转而一笑,“可我要的是太平盛世!”

“我看得出,他好像挺讨厌你的,是那种情敌的讨厌,看来,惠宁公主”

“只是我的妻!”李少怀将茶杯重重放下。

“好好好,你的妻你的妻”对谈及公主色变的人,一改往常的生气样子让李瑾玥有些吃惊,猜想这两个人的仇视,不是一日两日了吧。

相处这么多月,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她原以为这个人是不会生气的,不禁好奇起了东京城内那个皇长女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让这么多人改变本性趋之若鹫!

“山下积雪刚化,黄河此时涨水,不如大相公就在西京多留几日吧。”春日冰雪消融,河南知府劝留。

因为上元节快到了,每逢大祭祀之时皇帝圣驾都会从东京启程到西京,祭祀后土庙,所以西京极为受重视,其繁华不弱于东京。

“几日后就是上元节,殿帅怎么看?”

“驸马既然提了,定是有想留下的意思,本官又怎好夺了驸马的雅兴呢!”

100鼓声响是天边雷

“八百里加急!”

东京城内, 从万胜门一直向东的街道上一匹千里马飞驰而过, 惊得行人纷纷避让,听到大声呼叫的车辆也都向路靠行。

手中举着印有金火漆木牌的士卒骑着快马穿梭在宫中禁马的廊道。

“郑州水贼出没,黄河沿岸天山雪崩!”

两日前

上元节刚过,西京到东京这一路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直到前日天气好转久留停船才启程,京畿路一带比较安全, 除了几百人随丁绍文上了船,其余两千人皆走沿河最近的陆路。

“若此时李若君出事了, 恐官家要怪罪您,也会让惠宁公主记恨, 届时与坤宁殿的关系”

“与坤宁殿无妨, 圣上爱的是才,圣人宠的只是自己的女儿, 至于那李若君!”说及此,丁绍文横起了深邃的眼睛, “他能有今天, 皆是仰仗了惠宁公主罢了。”

“不过这样直接杀了他的话,太过便宜了!”

“殿帅是想?”

“这些日子不是密探回消息说驸马与那西夏郡主走得格外近吗?”

侍从点头,“是,这几日通过属下的观察也发现了, 驸马好像对那西夏来的郡主格外殷勤。”

丁绍文笑了笑,“西夏的郡主为党项第一美人,你以为那李若君是什么真君子吗?”

侍从意会, 不耻道:“与多名女子有染,却还能夺得惠宁公主之心的人,想也不是什么好人”

“女子善妒,尤是惠宁公主这样的女人,我便不信,丈夫与她人有染,她还能坐怀不乱,还能容忍!”他将桌子上把玩的金印推倒,起身,“就算她可以,宗室也顶不住这东京城的流言,顶不住朝臣的弹劾!”

几艘大舟船稳当的行驶在黄河之上,山林间都没了声响,暗淡的月光下只可见高山上白白的雪,“这几日风平浪静,倒是安逸的很!”

方圆数里的河岸皆是山,缺了一口的明月也藏进了乌云中,只剩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漆黑,“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阿郎您”

东京城惠国公主府

“晚膳用的可还好?”赵宛如在后院的亭内与一个黃衣妇人和善的说着话。

“蒙公主厚爱,妾身不胜惶恐。”

“大娘子哪里的话,夫君这一路都是由都虞侯所护送,我一个女子也不能做什么,便想着要好好谢谢都虞侯。”

黄衣女子知道自己的丈夫虽在殿帅手下当差,可是与那坤宁殿却是没有牵扯的,如今惠宁公主请自己过来,绝不是吃一顿晚饭答谢这么简单。

“素来听闻大娘子与都虞侯二人自幼相识,是青梅竹马,婚后也是举案齐眉。”

“是,幼时官人曾来我家中读过书,两家人也素有交情。”

“愿得一人心,在这个男子风流的东京城,都虞侯这种只爱大娘子一年的可不多见,真叫人羡慕。”

“驸马少年英才,生的也是俊俏,一心只有公主,这才是让闺中女子们所羡慕的。”

对于妇人附和之言,赵宛如倒也不否认,轻轻一笑道:“出使一事害得大娘子与都虞侯分离,就连这上元节也只能独自赏灯,实在抱歉。”

“不过细细想来,我与你是一样的,所以我便差人叫你一起过来作伴赏灯!”

宫灯将妇人煞白的脸色照的红润,也遮掩了心中的忐忑不安,她将身旁吃着糕点一脸天真的男孩搂了过来,“多谢公主挂念,替官家与公主分忧是官人职责所在,也是我们一家人的荣幸。”

赵宛如笑了笑,问道她怀中的孩子,“这枣糕好不好吃?”

小男孩侧着圆圆的脑袋,眯眼笑着点头。

“阿柔,再去拿一些送到西院心清阁去。”西院是公主府的客房所在,一般人家的厢房也都设在西院。

妇人自然听得明白,搂紧了儿子睁大眼睛慌张道:“公主?”

院中的月光慢慢散去,渐渐的寒芒不复,只剩下红烛发出的暖光,京畿路下起了由西向东的雨,只一个时辰,雨便从西京一直降到了东京。

“灯会怕是去不成了,司天监那边说京畿路上空近日乌云密布,怕是会连续降几日的大雨,雨天路滑,晚上赶路也不安全,二郎还这么年幼,不如暂且留在我这公主府避避雨,待雨过天晴了再回去不迟。”

妇人欲开口,看着惠宁公主温而威严的脸色,登时闭了嘴,公主的意图很明显,她一个妇人带着几个孩子如何能走,如何敢走!

京畿路的雨一直延绵到西京,使得上元节灯会的热闹都消减了不少,被扫了兴的外来人在黄河的水刚稳定下便离开了。

从西京城带来的栀子灯悬在放衣服的架子上,船身轻轻晃动,那灯笼也随之晃动。

“你常我这跑,就不怕人说闲话,不怕你妻子吃醋么?”

“甲板上有你们宋兵在议论,我可是听得懂你们中原人的汉话!”

“我怕,我怕她伤心,怕她心疼,可我…她会明白的,我也就是要让别人说闲话!”

李瑾玥耸了耸肩,“我帮了你,有什么好处?”

李少怀负手背对,侧头道:“西夏的安宁!”

又坐回了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添道:“只要你们,安分守己。”

“哼,这样看来,区别何在?”李瑾玥冷笑。

“郡主,得了李若君一个人情,它日有求时,若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自会帮忙。”

“哦?”李瑾玥转着眼珠子,“听说我日后的丈夫是皇帝的侄子,既为皇帝的宗亲,若日后我与他发生争执,你也要帮我和宗室对抗吗?”

她将茶杯放下,浅笑道:“我想,不会有这么一日的!”

“”

“阿郎,殿前都指挥使请您与郡主过去。”

“好,知道了。”

李少怀起身,看着李瑾玥,“郡主不是一直想喝酒吗,这下,有酒喝了!”

李瑾玥抬头与之对视,“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就像你说的,那个人真的那么坏的话,那么你不是随时都会有危险吗?”

李少怀背起双手朝舱内的房门走去,“我是朝廷命官,他的职责是保护我,他不敢,我不怕!”

走至房门时,孙常候在门旁,见主子出来上前跟随,“阿郎”

“不必担忧。”说着便将一个小瓷瓶给了他,“照顾好郡主就是。”

孙常心思不在她交代的李瑾玥,而是想着出门前大娘子的吩咐,“才是开春,那黄河的水冷得刺人,而且黄河之中的泥沙”

“你们护好西夏的这位郡主就行了,你瞧见了两岸雪山上映的光了吗?”从船舱下上来,上到甲板上李少怀抬头望着两岸耸立的山,山顶白色一片,是冬日还没有消融的冰雪,“今日,我是躲,也躲不掉了!”

最大的一艘舟轮甲板的最顶层上有一个宴厅,厅内可容纳数十人,着甲的禁军威严齐整的列在厅内靠船板处,外面的栏杆附近也有十几个甲士把守。

“殿帅,唤下官?”李少怀瞅了一眼摆满佳肴的长桌。

“这可是从大内带出来的葡萄酒”

“竟是葡萄酒!”李瑾玥只身走进,她与李少怀的亲信都被拦在了厅外。

这船是李少怀下令租借的河中府商户船,但实际这些都是下面的官员操办的。

京畿路这一带丁绍文自幼所熟,每逢大的祭祀也都是由他护驾在君王左右。

丁绍文明知故问道:“郡主也知葡萄酒么?”

“吐蕃盛产葡萄,以葡萄制作美酒,除马奶酒之外,葡萄酒是我们帐内最喜爱喝的酒!”

“今年冬至虽未举行大朝会,但仍有诸国来朝,西域便进贡了一批上等的葡萄酒,本官临行前被官家召进宫,交予我这些酒,说回城路途中转赐驸马。”

“官家知道驸马不饮酒,这葡萄酒虽也是酒,却不似烧喉的烈酒,饮者无醉。”

抬出了东京城那位至尊,这酒,怕是不喝不行了,李少怀轻轻一笑。“辛苦殿帅。”

“驸马客气了,我们也是拖了驸马的荣光,才有此口福。”丁绍文招手示意。

李少怀看了一眼窗外,月色黯淡,“光饮酒岂不无趣,不知殿帅可喜欢看戏,我到河中府时得知那里杂剧极有特色,回东京之路遥远,恐郡主无聊,便请了一家戏班子上船演出。”

“明明是李安抚喜欢看戏,怎还赖在我身上了!”李瑾玥调侃道,绕过桌子随意的坐下,倒了一杯酒。

紫红的葡萄酒在红烛灯的照耀下有些暗黑,葡萄酒的芳香缓缓溢出,流窜在整个船厅。

厅内还有其它官员在,李少怀微红着脸,涩道:“惭愧惭愧。”

丁绍文看着李少怀露出的神情,“没有想到东京城的谪仙,也爱看那些杂剧!”

人分三六九等,梨园内唱戏的优伶地位低下,与那娼妓同等,东京城教坊内就有不少优伶,而民间也有许多私家戏班子。娼妓与戏子多是识文断字的文化人,但都遭到读书人与士子的不认同与鄙夷。

李少怀笑了笑,“我还是那句话,人不分贵贱,戏子懂书识文,何输士人。”

“驸马可曾记得,曾经在我府上说过的话,出身!”

李少怀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坐下拍了拍手掌,“十三,让他们进来!”

入厅来的后行与戏子们被拦在了门外,守门的士卒看着丁绍文。

李少怀皱起眉头坐下,抬头道:“我不曾忘记,倘若我不是李若君,倘若我没有入山门,没有成为太清真人的弟子,恐怕我今日,便不会坐在此!”

丁绍文勾起嘴角,朝门外使了一个眼色。

后行们选了大厅的一角将各种乐器摆放好,厅内有足够大的空间作戏台,戏班的领头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躬着腰问道:“不知诸位大官人今儿想听什么?”

“殿帅?”

丁绍文坐下,双手搭在椅边,打量着那些摆弄器乐的平常人,“我不懂戏。”

李少怀招来班头,在耳侧嘀咕了几句,班头点着头从厅内退了出去,没过多久后就带着戏班内画好了妆的沫泥,引戏,副净,副末,装狐等主演入了内。

“霸王!”见一人身穿铠甲,身材魁梧,胡须粗浓英武不凡,丁绍文泛了泛眼睛。

“殿帅也识得?”

“霸王英姿,谁人不识!”

念词随着鼓声而起,几个女使上前倒酒,“郡主,上元节逢雨未能作陪,我自罚一杯!”

“殿帅客气了,我们党项没有独自喝酒一说!”

见西夏郡主举起了透红的玉杯,丁绍文浅笑了笑,“郡主豪爽,在下佩服!”

都虞侯看着丁绍文微变的脸色也举起了杯子,“拖安抚之福,我等也有幸品尝到这贡酒。”

早已垂涎欲滴的官员们便也纷纷举了杯向李少怀敬酒。

鼓声充斥在整个船厅内,随着剧情进展由念变成了唱,鼓声也越来越来大,使得这艘舟轮之上只听得到击鼓的声音。

——砰砰,砰砰——

喝得快的玉壶内的酒已经见了底,喝得慢的如李少怀,女使也为她斟了好几次酒。

——咚咚,咚咚——

“呀呀呀读书识字只记人名,学剑只能敌一人,吾要学就学万人敌!”

从东京城出发至现在返回已经过去数月,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早已是身心俱疲,如今闲暇安坐在船上,让这些自诩文人不与戏子来往的官员们也兴致勃勃的观看着。

教坊内规矩甚多,限制也颇多,不似民间的风格多变,富有心意,极具大胆的讽刺让人观之意味深长。

——砰砰砰砰——,鼓声速度加快。

——砰——仿真的刀剑在舱内的灯笼火下闪动,剑身折射出的光划过窗户照在了丁绍文双目之上,光芒刺眼不能睁。

几支飞剑从窗外射出,直朝丁绍文,即便光照刺眼,也让她听到了箭声,躲闪下箭矢只是划到了他的脸。

“雪崩了!”

“雪!”

登时船内乱成一片。

一声轰响震耳欲聋,旋即船身摇晃,寒风呼啸入窗,使得船内温度瞬间降的极低,突然船中一震,山上滑落的冰雪将船破开撞进了舱内。

“此处怎会雪崩!”丁绍文从地上爬起,擦了脸上的流血,扶了扶歪斜的帽子。

“船底漏水了,快弃船!”黑夜之中,惨叫声四起。

“水贼!”恐慌!

“有水贼!”害怕!

船上的油灯倒塌起了火,船帆也着了火失去控制。

“殿帅,南岸雪崩!”扶着船板的人入内禀报,“后方出现了不知从何来的几艘小船,似是水…”侍从的话还未说完,眼前就抹了黑。

“临郑州这一带”丁绍文拔剑,看着外面进来的几个黑衣人,“你们究竟是何人?”

船身晃动将要沉下,奈何被人拖住,这些人身手不差,在铜剑陆续见了血之后,他似觉得自己也有些体力有些不支,

朝四周看了看,官员们早已经逃窜出了舱,而李少怀也已不见了踪影。

“你想要玉石俱焚,便不要怪我”

“杀!”船舱被破,进来几个蒙着脸的黑衣人,怒目圆睁的看着大火中的人。

丁绍文粗喘了几口气,大吼道:“张都虞!”

“末将在!”

“你该知道如何做的!”

船身一个晃动,大火蔓延至舱内,都虞侯晃了一下身子,扶稳道:“是!”

于是匆匆摔一队人马离去。

“保护殿帅!”

丁绍文提着带血的剑一路逃倒了船后,后面的几艘船似乎也被牵绊住了,“殿帅,现下要不要将那两千人”距离几艘大船不足半里的弯口缓慢行驶着几艘似商船的大船,长幡上写着一个酒字,粗略一看,甲板上皆是一些穿长衫或窄袖服饰的百姓。

早有防备的人抬起手,“让他们的船不要靠过来,水贼有多少?”

“好像不足二百人。”

“这些人熟知水性,但一定不是水贼!”丁绍文紧握着佩剑,“等杀了李若君之后再让他们过来!”

“可是那水贼好像是冲着您来的,以李若君的武功”

“他的武功废了!”

“给你春宵你不度,偏要择那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