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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春光 林格啾 24064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大佬,唔系啩,呢个妞和钟家有关系嘅,米搞了……”

(大哥,不是吧,这个妞和钟家有关系的,别搞了……)

耳边嘟嘟囔囔的声音没半刻停歇。

陈昭被那恼人的响动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想要拿手挡光,不料掰扯好几下,依旧纹丝不动。

“……?”

直至手腕处被麻绳磨出火辣辣的痛意,她这才反应过来:是了,自己还被绑着呢。

字面意义上的,被人绑架,身陷囹圄。

在收拾行李坐上电梯之前,就迷迷糊糊脚下一软,后来想起,大概千不该万不该,是喝了房间里的矿泉水。

而后,就是意识朦胧间被人鬼鬼祟祟地搬来运去,在楼梯上磕得膝盖生疼,不知走了多久,只记得车厢一震,最后,被人又拖又拽,猛地甩上个柔软的床铺。

后来约莫一两天的时间里,虽然被绑着,但也只是一直在睡觉而已。

那些所谓的、该发生的,暂时只是夸张后的电影情节,真实的情况是,把自己绑来的人还算客气,隔着一扇门,除了偶尔送来一杯水一个面包,给自己松松绑以外,基本不越雷池一步。

但,如果不出意外。

她的好运气似乎在今天就要用光了——

门外被称作大哥的男人已经有些不耐烦,絮絮叨叨说着“如今混出头不容易”、“怕什么钟家,那个宋小姐给那么多钱,大不了爽一下以后拿钱去东南亚咯”。

末了,伴着某位小弟被他一脚踹开的钝响,男人话音狠戾,一锤定音,“怕乜野啊?佢只让我把人守到今日,钱也摞咗,呢就系个大陆妹,喺香港冇人管嘅!”

(怕什么啊?她只让我把人守到今天,钱也拿了,这就只是个大陆妹,在香港没人管的!)

这可不就遭了吗。

她盯着那扇再无任何遮挡意义的门。

五秒钟后,有人拧开门把,走到床边,一把掀开她御寒的棉被。

她只穿着离开时那件羊绒毛衣和牛仔裤,猛一下没了热源,蜷缩成一团。

一边解皮带,眼前这个微微有些佝偻着背的瘦光头,又一边用那种熟悉到令人犯恶心的眼神在她身上逡巡。

本身力气上就占劣势,还被绑着,硬碰硬是肯定找死。

“好正点系咩?(是不是很正点)”是故,她抬头冲人笑,把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动用了个彻底,“解开我绳子,我话俾你知乜野叫真正点啊,大佬?(解开我绳子,我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点啊,大哥?)”

连好几年没用过的媚俗眼神也抛出去,什么贞洁烈女逞口舌之快,在危机关头都是屁。

一边说,她眼神一边往门外瞥,视线对上门口三四个往这探头看的男人。

目测都是三十来岁左右,正值壮年。

简而言之,确认过眼神,是一个能打她四个的人。

陈昭讪讪一笑,又看向一旁的铁窗:这几天药效没过,自己一直软绵绵的,但也没忘记观察,这里大概是三楼左右,拉开防盗窗跳下去,大概……死不了?

她还在权衡,这厢,男人满脸堆砌了然的笑,反倒操起一口生疏的普通话,矮身拍了拍她脸颊,问一句:“有经验啊?”

皮带扔到一旁,裤子一脱,剩下个花裤衩。

一只手猛地袭向她肩膀,将她死死按住。

她霍然抬头,瞳孔微缩,对上那双下三白的三角眼,男人话里有话,手顺势向下。

身体被人摁住,冷冰冰的手指拂过她脸颊,“我就喜欢这样的,打不还手,长得又靓……”

看来软话没用,不必废话。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

“去你娘的,滚!——他妈打得你下半生不举!”

陈昭猛的一个飞踢,正中对方小腹,随即就势一滚,到了床边,双脚触地。

趁着三两个小弟飞奔进房间先扶老大的当口,她往防盗窗边跑去,也不管自己这脑袋肉做的,全当那是个钢铁头,攒着一股劲,就死命往那未栓紧、只剩半截在锁里的防盗窗一撞!

他/娘的。

陈昭往楼下瞥一眼,倒抽一口冷气。

三楼确实是只有三楼,问题是,自己这没有借力,也不可能全凭双腿爬上窗台,要跳窗,只能头先往下栽——这就是再矮的楼,估计也经不住头着地这玉石俱焚的架势。

用不着把命也交代在这吧?

“给我跳!”

一声暴喝从不远处传来。

她抬头,看见一张胀成猪肝色的脸,男人指着她身边的窗台,龇牙咧嘴,“给老子跳!他妈的贱/货……妞老子有的是,敢踹我、敢踹我……”说着,他拍了拍身边小弟的肩膀,“要是不跳,把她给我揪过来!五个人都给我伺候一遍!”

一时之间,那头几个人的眼神复又生变。

陈昭后背抵住窗台,被紧缚的手腕摩挲着尖锐处,额角冷汗直冒。

不能跳。

跳了亏大发了。

要是死在这里死无对证的,还成了自己寻死,谁也追究不了,宋静和不知道得多开心,还有、还有钟……

对方步步逼近,她背身在后磨绳子的动作愈发急切。

——“咔哒。”

蓦地。

对面的一个小弟,忽而面露疑惑,看向客厅的方向。

“大哥,怎么听见开锁的声音了?我们人、人不都在这吗?不会是条/子找上门吧?”

一时间,众人脸色大变。

也顾不上把陈昭抓住就地正法,匆忙都窜出屋去,把外头客厅上的白/粉和折叠刀一概收好,却不料,还没来得及松上口气,面前的防盗门被霍然拉开。

陈昭也听到那头的动静,慌慌张张躲到门后,不想掺和其中。

“唰……!”

缠满纱布的手掌,死死攥住防盗门一端。

略显急促的呼吸,猩红的眼神。

以及落在地上,不多时,斑驳零落的血点。

鸦雀无声的房间里,众人的视线由下而上,从地板上那滴落成小块污迹的一滩血,到松散的纱布,而后,是一身浅灰色风衣,满面森寒的男人。

有人认出了那张脸,惊骇之下,回身扣住老大手腕,“钟、钟……”

“钟生。”

他的老大,这时倒的确比他镇静几分,擦了擦额前瞬间沁出的汗水,陪着笑脸,“我哋都系良好公民,乜野事要您大驾光临?(我们都是良好公民,什么事劳您大驾光临?)”

钟邵奇沉默半晌,视线掠过对方那条孤零零的花裤衩、草草藏在桌下的折叠刀,和房间里异常的寂静局面。

以及,门后那片似曾相识的衣角。

扶住门框,他微弯的背脊挺直,伸手,扯了扯领带。

“要钱——光头D,宋家人俾咗你几多钱,我嘅人都敢玩?(宋家人给了你多少钱,我的人都敢玩?)”

闻声,瘦光头惨白着脸,连忙慌张摆手:“唔系,唔系……”

多年来,钟家在香港,算得上黑白通吃,势力盘根错节,从油麻地到尖沙咀,几个社团里头更是说一不二,为众多大佬所拥护,至今余威尚存。

他们一个赛一个,装得金玉其外,一概是贵族气派,虽不明说,可“敢惹钟家人,抛尸尖沙咀”的传言究竟是真是假,知情者,自然心知肚明。

更何况,现在钟邵奇这个脸色,这个处境,这滩血,已经很说明问题。

“钟少,对唔住,下次不会,谅解一次,对唔住!”

不知是谁带了头。

一时间,五六人乌泱泱跪了一地,光头D颤巍巍从小弟手里接过一杯茶,挪到钟邵奇面前,捧在头顶。

“对唔住,钟少,我什么都没——”

钟邵奇接过那杯茶,又躬身,反手,递到光头D嘴边。

滚烫的茶水尚且冒着热气,而他扶了扶眼镜,蓦地,笑了。

唇角勾起,温文疏离,连眼睫也低垂,不细看,也瞧不究竟,那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神,究竟是似是而非的同情,还是,若非借着遮挡,就毫无掩饰的冷酷和戾气。

“误会了,光头D,我们钟家是做正经生意的,早就不来这一套了。茶,还是你喝吧,”说话间,茶杯抵住对方发抖的唇边,而他的笑容逐渐褪去,压低的声线,轻声细语——

“喝完以后,我出双倍价,五百万,哪只手碰她的,把哪只手留下。”

=

茶水倾倒一地。

他步履和缓,迈过地上那滩过分骇人的血迹,走进早无声息的房间。

反手,合上门。

原本躲在门后的陈昭,就这样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挣扎间略显凌乱的外衣,仰头看向他。

“……”

她眉心微蹙,说不出是开心还是惊讶的表情。

钟邵奇下意识伸出左手,想要揉揉她头发,却又意识到自己满手血腥,没包扎好的伤口依旧汩汩渗血,这才及时止住,改而用右手,帮她整理散乱的鬓发。

她微微向后退一步,后背抵住房门。

分明那么温柔的动作,可眼神总归不对劲。

让她有些危机感的……不对劲。

陈昭喉口一哽。

好半晌,挤出的一句话却依旧零散细碎,不过是无力解释着:“对不起,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但其实我没事,什么都没、钟同学,你、你不用这么生……”

他一生气,她就叫一声“钟同学”,好似良药苦口,万事大吉。

可这次,似乎没那么管用。

几乎不过是话音落地的一瞬之间。

视线之内,那原不过是帮自己整理乱发的冰冷手指,倏而向下,捏住她下颔。

她被迫仰起头,眼神一抖,长睫一颤。

而后,有人俯身,呼吸温热,唇舌相抵——

她尝到一点腥涩。

第32章

2014年12月11日,在钟家大宅举办的订婚宴临时取消,宋家诸长辈匆匆离席,媒体图上,无人言笑,皆是沉默凝重。

三天后,钟老爷子在新楼盘落成发布会上露面,胆大的媒体问起个中因由,老爷子难得黑脸以对,表示“无可奉告”。

一如来时的轻描淡写、百般猜测,钟宋两家世纪联姻,由此宣告破灭,终成一场空。

沿路的杂志摊上,花边新闻头版头条,无一例外是吓人的白底红字,夸张的口径诉说着天马行空的豪门秘辛,更有甚者,写上一两句不负责任的“钟少罹患重症?”、“金屋藏娇感情破裂!”,就能成为当日销售一空的八卦杂志冠首。

哪怕在远离香港繁华地带的西贡,这桩波折横生的联姻大事,依旧是街头巷尾多日来的谈资。

“……”

陈昭耳听八方,一时无言。

彼时,她手腕上挎着个购物篮,正在超市蔬菜区里挑挑拣拣着今晚的菜色,耳边,不远处的挂屏电视,新闻上正播到财经新闻头条,来来回回,又讲到这场联姻失败带来的恐怖连锁反应,譬如钟氏集团股票又一次跌到金融危机后的濒危点,市值蒸发接近三百亿港币。

也有财经专家针锋相对,说损失更大的理应是宋家,毕竟大陆的项目,钟氏的投资更多只是从旁协助,本土的资源并没受到任何根本性的影响。

她默然不语,一边听,一边选,选完了,便提着称好的蔬菜,扭头直走,放到鲜奶冰柜前、久久停靠不动的购物车里。

那购物车一旁,站着的瘦高个儿青年,虽戴着眼镜,裹着个口罩,仍看得出面色凝重,正对着满柜的酸奶思索着什么。

她问:“又在想草莓味还是朱古力味?”

青年侧过头来,见是她,霎时间和缓了眼神,隐约带笑的话音里,应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昭昭,在超市挑酸奶,好像也算是种乐趣。”

所以每天都想拖着自己来超市,乐此不疲的在冰柜前头纠结半小时?

陈昭叹了口气,弯腰,从冰柜里把两种口味各挑出了一打,放进购物车筐里。

“钟生,我们暂时还没穷到买不起你喜欢的酸奶。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往往选择——全都要,uand?”

她耸着肩膀,满脸无奈。

钟邵奇被她逗笑。伸手,揉揉她头发。

末了,男人推起购物车,与她并肩而去,只低声,说一句:“Uand,madam.”

两人就这样,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男女朋友,在超市购物,然后拎着购物袋回家,全然不曾理会,自己正是最近这新闻八卦里的风云人物和始作俑者,更在无限放大细节的信息化时代被人剥皮拆骨。

这是订婚取消后事件持续发酵的第五天。

也是绑架事件后的一周。

陈昭和钟邵奇“隐居”在香港西贡区的一角,用钟生的话来说,这叫“走一步看三步”。在被钟老爷子勒令不准离港的情况下,选择在钟家势力相对渗透最少的西贡区入住,为求长远,是为数不多的最优选项。

不如外界预测的坐立难安,他们俩倒是在最初的谈心过后,心绪相当平静。

一个坦诚以对:“我在上海的时候,想着的是一定要去见你,所以和宋静和商量好了不结婚;后来出了很多事,我们协议一场合约婚姻,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想瞒着你——因为我从心里不认为这是结婚,只是交易。”

一个如实相告:“原本只是想来看看你当新郎是什么样子,想问问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结果就被绑架了……貌似还把你的计划搞砸了,钟同学,对不起。”

话说完,心里的郁结没了,再加上钟老爷子的威胁马不停蹄又杀到,有了一致对外的切入口,两人之间,似乎又没了那些似有若无的嫌隙。

……好吧。

如果忽略陈昭嘴唇上三四天才养好的、他狠狠一口留下的小伤口的话,那段时间,确实是陈昭因祸得福换来的,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住的,是钟邵奇名下的一座公寓单位,四室两厅两卫,一百八十多个平方,对他们俩来说绰绰有余,

至于吃的,他们一天去楼下超市两回,食材总要买最新鲜的,然后等着钟邵奇难得孩子气的纠结个半小时,买下些鲜奶零食。

回来了,陈昭就咋咋呼呼开始做饭,而后不一会儿,又扒在厨房门上,清清嗓子,喊一句:“那个,钟生,要不你也过来一下?”

客厅里,钟生把膝上的笔记本电脑放下,一脸“早有准备”的神色,跟进厨房。

——实话实说,陈昭虽有基本的生活技能,煲汤尤其是一绝,但做出来的饭只能说是一般、尚且能吃,钟邵奇不过对着食谱学了两回,不知何时,就默默接替了家里大厨的位置。

除了吃饭以外,大多数的时间,两个人并不频繁交流。

不是你在书房里画设计图、我在客厅做奇奇怪怪看不懂的报表,就是这个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儿,那个从书房里出来瞧见了,给人盖上点毛毯,在茶几上,放一杯泡好的咖啡。

总之,在钟邵奇的视频会议里,偶尔出现一个打着哈欠从书房里出来的陈昭,对他的员工们而言,已经成了件不再稀奇的事。

吃完晚饭,方才是真正的休闲时间,在楼下绕着街心花园散两圈步,羡慕羡慕人家的猫猫狗狗,上了楼,两人窝在长沙发上看看电视,偶尔看到精彩的美剧,一时兴起,她还会央他一个一个单词教她英语。

跟牙牙学语的婴儿一样,你一句,我一句,乐在其中。

每每这时,陈昭总爱仰起头,看向一本正经、让她观摩吐字发音的钟先生,眉眼一弯,咧嘴一笑,笑出颊边两个深深酒窝。

她说:“其实,我大概是这世界上最想嫁给你的人了,钟先生。”

他哑然,扶一扶眼镜,标准的英音戛然而止。

唯有不着痕迹地低头应允,微妙泛红的耳根,泄露他心里半点并不直言的涟漪微动。

无论是成年前还是成年后,她总最爱看他无措神态。

于是又恬不知耻,又凑到跟前来,“所以要亲一下。”

钟邵奇:“……”

她眨巴眨巴眼,点点脸颊,又点点嘴唇。

好半天,闭上眼,等来轻轻一下。

——“啾。”

某种程度上,在他不生气的情况下,陈昭想,钟先生啊,真是个纯情仔。

世界上最最好最最可爱到不自知的纯情仔。

至少,退一万步说,也得算是个笨蛋。

连晚上睡觉都要死守底线,然后紧张到频频起身去浴室冲凉结果第二天感冒的……笨蛋。

可她依旧很喜欢那段时光。

至少,在那个意外暖洋洋的冬天里,在无须为外人道也的默契中,他们之间,除却男女的暧昧以外,似乎更多的,像是早就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有对方相伴的人生。

熟悉到无需出声感应。

在有他的空间里,都总觉得安心。

如果不是某天醒来,整个房间里再没有半点他的踪迹,她甚至以为,这样的日子,总能长长久久过下去。

至于不想看见的人,倒是有一个——

“陈昭,终于醒了?我以为你能睡到下午起床。”

大大咧咧躺在沙发上,一边翻着时尚杂志、一边啃着薯片的宋致宁,对着她怔愣的表情,蓦地笑出声来。

她满面防备,问一句:“宋致宁,你来这干嘛?”

而他撑起半边身子,那一如往日轻佻的神色里,莫名掺杂三分冷峻。

倒也不提那天他是怎么仁至义尽,本打算“救她一命”。

也不打算明说,自己在宋家的处境,做出这样的让步,已是退无可退。

只说一句。

“好久不见,走了,你那位钟先生可是临危托孤,让我送你回上海的。”

“临危托孤”。

这四个字实在用的有些过分微妙又精确。

她晃神间,拿起手机,划拉开屏幕,方才在朦胧的睡意未消时,看清那一天,是2015年,1月26日。

是前一天她还在和钟邵奇讨论要怎么过的28岁生日。

=

陈昭至今依然记得,那天所有的经过。

看到钟邵奇留在电脑里言简意赅的嘱咐,之后,收拾好行李,离开“家”,跟在宋致宁身后,坐在车后排,而后盯着窗外绵密的人流,脑子里一团乱。

她还没想清楚,除了“跟他走,安全离开香港以外”,钟邵奇留言里那句:“生日快乐,不要等我太久,先吃蛋糕”,究竟有着怎样沉重的表意。

正左右不得其解,开车的宋致宁,倒是一路上总在絮絮叨叨,不住打断她思路。

“钟邵奇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我以为逃婚就是极限了,结果这一个多月,他从内网转移了钟家共同署名下三成的公司股权,我姐说,不查不知道,一查,他接管钟氏的这几年,私下里用自己的名义,还并购了好几家IT公司和物流,注资给大陆的一些新兴行业,靠,就连阿里巴巴和——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总之那小子这次算是一口吞了个西瓜,吃不了兜着走了。”

“什么意思?”

宋致宁从前视镜里瞥她一眼,“什么什么意思?打个比方,像钟业斌那个死老头子,那种控制狂,你不听话不订婚也就算了,还打算另起炉灶,默不作声吞了钟家一半家产。虽说那本来就是钟邵奇的吧……但他们那种家庭,就跟太子篡位似的。这次,连我姐还有姐夫他们,远在海那头,都被惊动了,你说这能是小事吗?”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活像是有人追着赶着背台词,也像,是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似的。

陈昭默默低垂了眼。

背后发寒的预感里,她隐隐约约意识到,如果钟邵奇出事,一定和宋家脱不了干系,很有可能,是宋家从订婚被废这件事上要来了不少好处,作为交换,跟着站在了钟老爷子这边。

宋致宁见到她表情莫测,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子。

好半天,方才声音发虚,追问一句:“怎么不说话了?平时不是伶牙俐齿的,今天都不跟我多说两句?”

存心在拖时间转移注意力。

陈昭不理睬他,别过脸去。

蓦地,又蹙眉,转回来,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

车窗外,行人们的脸色是如出一辙的惊悚,随即,是你拍拍我,我看看你的争先讨论。

正前方,隐约有火光冲天,疏散群众的警/察从街尾匆匆赶到,一个一个拍着车窗,要求车辆分流离开。

“……”宋致宁颤巍巍抬眼,显然也发现了异常,末了,低声骂了句,“他/娘的,怎么走到这条——”

陈昭霍然推开车门。

没等宋致宁反应,大抵是某种第六感作祟,她不顾阻拦,毅然决然逆着人流,向嘈杂处飞奔而去。

耳畔是乱哄哄的高声呼喊,和由远及近的救护车鸣笛声。

几次鞋跟卡住,又被面不改色地拔出,崴了脚,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宋致宁很快跟了上来,一把拽住她手肘。

他同样跑得气喘吁吁:“陈昭,你他/妈想折腾死老子是不是?让你走你就走,不走你在这能干嘛?……看什么看!我拽我、我拽我女朋……我拽我朋友!”

还不忘对围观群众怒目而视。

快门声,争先恐后地响起。

后脚赶到的媒体,将长/枪短/炮对准那数辆汽车连环追尾相撞而引发的爆炸火光,十来个血淋淋的伤员被抬上担架,还有被车压住不停呼救的,满身大火肆虐后连喊声都细不可闻、奄奄一息的……

那头,是伤者与家属的呻/吟哭泣。

这头,是媒体们几近就在耳边的窃窃私语。

“死了多少人?夸张点写,等会儿再核实。”

“钟邵奇是不是也在里头?油麻地那群人疯了,在大马路口砍人,追到搞成这样,送上门的大新闻!”

“最近钟家不太平啊,钟邵奇这么一死,谁当太子爷?写!赶快发啊,财经版也跟上一份——等等,顺便帮我把钟氏的股票卖了!这下还不狂跌!”

陈昭呆呆看着这一切。

而宋致宁看着她。

没有预料之中的痛哭失声,热泪横流,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就那样死死盯着人间惨状,看着警灯长鸣。

终于,他试图把她拉走,轻轻一扯,说一句:“我先带你……”

这么一动。

却像是惊动了她仅剩的半点理智和咬牙逞强。

下一秒,他听见一声尖利刺耳的嚎啕。

没有名字,没有用词,只是一声无助又压抑,竭尽全力的嚎啕。

她拉住一个途径的警/察,如果不是宋致宁竭力抱住她腰,几乎要跪下,紧攥的五指,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

“sir,我先生!我先生未出嚟——救救他……”

只是不断地,不断哽咽着重复。

“求你——求你,我跪下来求你,救救他,我先生还未出嚟!”

第33章

陈昭记得,在2015年1月27日那一天,在自己失力昏迷后醒来的那个晚上,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倚在自己病床边,顶着两个黑眼圈刷手机的宋致宁。

她还在适应略显刺眼的白炽灯光,伴着一阵窸窸窣窣动静,宋致宁已把他那不安分的两条竹竿腿从床边一放,凑上前来。

男人难得正经了神色,伸手,摸摸她额头。

“喂,死不了吧?”他问,“你这也太吓人了,我差点以为你要死在我怀里——当这是演偶像剧呢?”

她直至这时,才后知后觉的为他那些微妙态度而感到无端迷茫。

如果宋致宁作为宋家人,真的和这起车祸有着直接的关系,而钟邵奇相对于他的威胁又已经直接接近于无,为什么宋致宁还要守住这个“临危托孤”,寸步不离地守在这?

他明明没有一定非要帮自己一把的理由。

是故,陈昭也并没接他的话。

只是睁大着眼,一边瞪着天花板,一边听着宋致宁絮絮叨叨,好半天,又伸手,拂开他久久停留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指。

宋致宁:“……切,不识好人心。”

他飞也似地缩回手指。

发颤的手背到身后,脸上表情一如往常,却到底有些难以发现、悻悻的落寞。

没了他的多嘴多舌,室内一时静了半晌。

“宋致宁,”而后,却是她先开了口,轻声地,问得没头没尾,“一个人努力往上爬,往上走,走到最高点,然后,把脚底下马上要登顶的第二个人踢下去,这就是你们向往的豪门吗?哪怕那个很快跟上的人,是你的儿子,孙子,跟你血脉相连,但是一旦有威胁,就是找不像话的替代品,也要把他踩死在土里,是不是?”

与其说是一个虚弱的病人和痛彻心扉的“死者家属”,不若说,是藏在心里许多年,终于爆发的、平静而尖锐的质问。

只可惜,以她这时候的身份,能够问的,也不过是一个世人皆知的纨绔子弟。

“……”

于是这次,换宋致宁沉默无言。

不知多久的僵滞过后。

他说了句:“我们这样的人,生下来就过得比别人好,从来不缺钱花,不缺女人,所以——命运比较坎坷一点,受的苦多一点,也很公平,不是吗?”

说完,他吹了个口哨,吊儿郎当地耸耸肩膀。

“看在你昨天生日的份上,可以,我体谅你伤心几天,等你什么时候冷静了,再跟我一起回上海。得了,你好好呆在这,至于我呢,就先去兰桂坊玩几天。”

他不愿意再多和她聊起关于家庭的话题,找了个借口就打算遁走。不等陈昭回答,便急匆匆地、边说边往外走了两步。

手都按上门把。

视线,却倏而瞥过这间VIP病房进门处的储物柜上,那个孤零零包装好的小蛋糕。

他视线与脚步同时顿了顿,回头,看了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女人一眼。

默然地,又转而伸手拎起蛋糕,往回几步,掉了个头,放到陈昭病床的小桌子上。

“喂,反正我也不急着去玩,看你都睡一天了,吃点吧,给你买的生日蛋糕,钟……咳,别人跟我说你最喜欢芒果,我买了你最喜欢那家店的芒果慕斯,特意让他们放了很多芒果。”

芒果……?

陈昭眼皮一抽,没吭声。

她打小一吃芒果就满身发红疹,究竟是什么不实消息,说得这么绘声绘色。

陈昭眉心一蹙,刚要反驳,一个“你从哪里……”说到一半,却突然想起钟邵奇最后留言里那句——

【生日快乐,不要等我太久,先吃蛋糕】。

抬头一看,桌上的蛋糕包装盒上,是家名叫“Memory”的西饼屋精致的logo标志。

这家西饼屋就在她和钟邵奇住的单位楼下,宣传语贴的整个楼道到处都是:“吃下‘memory’蛋糕,忘掉所有不美好的‘memory’。”

为此,她曾经不止一次地私下里和钟邵奇笑那位老板,都忘了‘memory’了,蛋糕又做的难吃,怎么会有回头客?

“……”

忘掉memory?过敏的芒果?有心人提供的“不实消息”?

仿佛恍恍惚惚,组成一条线索的长线。

宋致宁倒没想那么多。

见她起身,便兀自打开包装,将里头的慕斯蛋糕端出。一边把蛋糕摆好,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想给人插上蜡烛点火的动作,却生生停在半路。

他想起昨天冲天的火光,和陈昭骇人的嚎啕,以及最后晕倒在自己怀里的惨败。

他不愿把这种情绪称作可笑的怜惜,只撇了撇嘴,找了个蹩脚的理由:“算了,生日都过了,不点火了,你就吃两口垫垫肚子得了。”

说话间,又不由分说,切出一块小蛋糕放进纸盘,递到她面前。

“别装虚弱了,吃两口。不知道是谁在外面乱说话,现在很多香港小报媒体都想拍你,你最好养足精神,吃饱喝足睡一觉,可别这么颓废了,还有,如果有人问你认不认识钟邵奇,一定要说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我靠,我感觉我跟个老妈子一样。”

一边说,他又一边抖了抖手里的蛋糕,示意她接过,“吃点呗?你难道一点不饿?”

任由他喋喋不休。

她脑子里突然浮现的,却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长沙发上,自己倚在钟邵奇的肩膀,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

——钟先生,什么叫“走一步,看三步”?

——打个比方,田忌赛马,布局谋篇,不只关注一局的胜败,争一颗棋子的得失,只要最后能赢,暂时的劣势也算是优势了。

那时她皱皱鼻子,只问一句,“所以意思是,偶尔示弱输一局没关系吗,因为你总会赢回来?”说是这么说,又忍不住叹口气,“啊,但我怎么分清楚,这是第一局,还是最后一局?”

他纤长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闻声,侧过脸来,伸手揉揉她头发。

“我不在的时候,是第一局。我回来的时候,是最后一局,你只要平平安安,等我回来,我们总会赢的。”

仿佛是霍然之间的清醒。

她推开宋致宁手里那小块的蛋糕,直接扒过那个八寸的大蛋糕,一口一口,专选里头的新鲜芒果,送进嘴里,到末了,连嚼也不嚼,一并咽下肚。

直至某种粘腻的感觉从喉口反到唇齿,肉眼可见地红斑爬上她侧脸,她忍住那股不适感,依旧在麻木地重复吞咽的动作,直至连宋致宁也发觉不对,一把拦住她动作。

“陈昭!你的脸!”

她感觉到肺里几乎有什么灼烧起来,呼吸紧跟着急促,却还继续捂住口鼻,将最后那块堵在喉口的芒果,死命咽进腹中——

末了。

死死地,陈昭用最后的力气,腾出一只手,攥住宋致宁的胳膊。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卖惨,演上一出贪吃过敏的好戏。

他却吓得,脸比她还白,当即猛按病床边的呼叫铃,伸手把那蛋糕一把拂开。

扯起嗓子,就是一阵大吼:“我靠,不要命了,喂!医生,医生!——”

……!

那一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过敏,给陈昭带来了一系列呼吸急促和彻夜高烧的连锁反应,又因当季香港季节性流感高发,而两者“恰巧”症状相似,她便这样“迷迷糊糊”,被医院勒令住院观察,隔离了一周。

等到隔离诊治结束,许多早早蹲守的八卦记者早已耐心耗尽,娱乐版的头条更新换代,又转向哪家的贵公子新欢靓丽,哪家的掌上明珠所托非人。

有关钟家的种种议论,在长达一周的时间里,也早已悄无声息间,被钟老爷子一手压下。

香港烽烟稍稍一散,陈昭便和宋致宁一起,裹着严严实实的医用口罩,混在拥挤的就诊人群中离开医院,赶赴机场,宋三少雷厉风行,安排回返上海。

一路通行无阻。

以至于,就连宋致宁,也不得不感叹那一招险棋下得精妙,又掩不住好奇。

忍了一路,终于还是在抵达上海、离开机场的路上,在两人难得同乘一车,平静无言的当口,悄悄问一句:“陈昭,对自己这么狠——你这是和钟邵奇商量好了?”

问这话时,他小心谨慎,尤其对某个人名讳莫如深。

陈昭拖着个小小的行李箱,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边,闻声,却只疑惑地抬眼。

在心底预演过千百万次的这一眼。

“钟邵奇?”她摸了摸鼻子,略一蹙眉,“那是谁?”

=

陈昭用了很长时间,让周围人都放心自己是真的因为连日的高烧而触发选择性失忆。

她在每一个人问起“钟邵奇”时,露出满脸疑惑,似乎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和钟邵奇这个“富家子弟”是真的毫无瓜葛,连宋致宁是如何找到自己做秘书,洛一珩是因为什么样的因由把自己带入行,都一并用“一想到就头疼”敷衍过去。

多亏了宋致宁这个冤大头。

他一相信了,就是真的相信,也偏要全世界都相信,陈昭是真的从此和钟家没了瓜葛。

似乎比谁都开心,一切能够这样刚刚好的回到原点。

也和她插科打诨,比任何人都积极的,不再提起丝毫初遇的故事。

那段时间,陈昭经常在洛一珩的化妆间,等到人群散尽,自己在那孤零零收拾化妆品和衣服的时候,撞见“恰巧来访”的宋致宁。

她看着对方,有点手足无措地跟自己演示他印象里两人的初遇,看着对方装腔作势地表演,说自己那一夜遇见醉酒的宋静和时,是怎样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让他突然地感到稀奇。

“我那时候只觉得你有点有趣,”他说,“后来嘛,后来你在我身边工作,你好像一点也不怕我,总是顶嘴,我觉得你是个野丫头,但又有人告诉我了,你小时候的故事,我更觉得稀奇了,你这么个打不死的小强,原来也会那么喜欢——不是,原来也有蛮让人欣赏的一面嘛。”

他的眼里有亮晶晶的星星。

几乎差一点,就要让伪装的天衣无缝的她,也要相信,两人的初遇,并不开始于兰桂坊那一夜,银行卡扇在脸上,那冷冰冰的触感。

“陈昭,”在那个狭窄又闷热的小化妆室里,格格不入、一身名牌的宋三少,曾经那样对她说,“其实现在来看,我也不错,是不是?”

似乎没了钟邵奇的珠玉在前。

没了那天晚上我对你的蔑视,我也并不是个多坏的人,是不是?

陈昭“噗嗤”一声,笑了。

她说宋三少,我觉得你这个样子像是在……

“怎么说呢,好像小孩子在攀比玩具一样,你看你看,我本来觉得你这个玩具不怎么样,后来发现原来别人家的小孩都喜欢你,那我也要有一个,我觉得你稀奇,那我就一定要有一个限量版。”

宋致宁愣了愣。

“我还很忙呢,”她却先一步下了逐客令,“宋少,今天卓小姐不是约你在观景台吃烛光晚餐?别迟到了。”

不得不承认。

有的时候,无论是有记忆的陈昭,还是“失忆”的陈昭,似乎都比旁人看得清楚,对于宋致宁而言,需要的是“稀奇”,而不是恒久的爱。

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

什么样的女人,哪怕可以从玩物变成恋人,却永远不会成为妻子;

什么样的女人,也许永远只不过是相敬如宾,却能够好好利用,成为稳固地位的垫脚石。

所以,在那样无数个疑似表白又总是无疾而终的场合,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四两拨千斤,你我心知肚明。

她就这样仰起头,耀眼自在地活了两年半。

直到有一天,在养老院,在一个寻常的探望日,她看见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笔记,写六个字,名字身份,都是她心上欢喜。

直到有一天,在狭窄的楼道口,一个对视,一个抬眼,一个娃娃,她就明白过来,等待的人,虽然迟到,却还是归来。

就像她生闷气,把娃娃塞给旁人,还是会在不多不少的一夜过后,回到她手中。

2014年。

他曾经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出现在她身边的理由,斥资并购爷爷所工作过的“上海宝林高级成衣定制公司”。

于是,2017年。

在那座属于宝林的陈旧写字楼,在陌生的办公室,他俯身拥抱她,一切命运,仿佛一个回转的圆。

他说:“昭昭,没事了。”

她环着他的脖子,三十岁了,却还像个大孩子,鼻涕眼泪全蹭上他西装,好半晌,才自己抹抹眼泪,微微抵住他肩膀,隔开一点点距离。

为了看清方才自己一巴掌在他脸上留下的红印,还有他眉间,那个陌生的,横亘眉尾的疤痕。

一咬牙,一撇嘴,眼泪又噼里啪啦往下掉。

不再问这失却的两年,也不再怪罪这两年寻觅不到的某位钟先生。

她只是摸了摸他脸,手指蹭过凹凸不平的疤痕,沤红着眼,问一句:“疼不疼啊?”

钟绍齐瞧着她又哭又笑的表情。

双手捧住她的脸,微微弓下腰。

视线与她平齐。

钟先生庄而重之地,冲她摇了摇头,“……好了昭昭,”他哄她,用最温柔的语调,“不哭……不疼。”

第34章

这天下午,宝林的临退休老裁缝黄师傅临危受命,接了个大单,在三天内,复刻1935年宝林初代公司出品的高级中山装。

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叼着烟袋,对着面前缩水的版型琢磨了老半天,跟身旁的小学徒念叨一句:“以前我跟我师傅老陈学的时候,这一针一线的,得做半个多月,后来老陈退休了我去看他,他自个儿做,得三个月才出个形!现在啊,有机器了,做出来的东西是快了,……但还非就不是这个味了。”

话虽如此,一件衣服十万,换了谁,也不会随意对待。

他由是唠唠叨叨开了工。

还没做得了半小时,叹口气,黄师傅忽而又反过身,招呼正帮工量尺码的学徒:“你去问问,问问那个新来的邵总,能不能宽两天?”

小学徒最受不了师傅咕哝,闻声不迭点头,放了量尺,一溜烟便跑了。

没多时,不过四五分钟,却又灰溜溜地回来,扒拉着门,低声说一句:“师傅,那邵总不在办公室,走了。”

“走了?跑哪去了?”黄师傅浓眉一挑,“现在的小年轻啊,我那时候跟老陈学,一天到晚屁股都不敢挪一寸——”

小学徒赔了个笑脸。

“现在时代不同啦,师傅。说是跟女朋友……还是老婆?不知道,总之是跟女孩子走了,一群前台招待姐姐都在心碎呢。”

不知道自己让一群女孩子心碎的“邵总”,当然也不知道这些个背地里的讨论。

毕竟当时,他正陪着陈昭,两个“不务正业”的大忙人,在工作时间偷闲、跑到陈昭新家小区外头的沃尔玛……

买菜。

钟绍齐裹着严严实实的口罩帽子,推着购物车,跟在陈昭后头。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说话,陈昭便听着,每每回过身来往筐里放两瓶酱醋,搭上牛头不对马嘴的两句话,他也不生气,索性接着她的话茬往下说。

就像一对稀疏平常的夫妻,柴米油盐酱醋茶,琐碎小事如数家珍。

末了,把账一结,钟绍齐提着满满当当的两大塑料袋“战利品”,和斗志满满的某厨娘回了家。

好在两个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把正事留在餐桌上谈,是故,在饭菜端上桌之前,都尚且保持着一派轻快——

“钟生,烫烫烫!来帮我端一下这个汤!”她飞快地把汤端起又放下,捏着耳珠摩挲,“啊烫死了!”

“……”

五分钟之前才刚被她赶出厨房的钟绍齐长腿一迈,走近她身边,而后眼神一瞥,相当习以为常地,随手捞起墙上挂着的隔热手套,把汤稳稳捧起。

不消两分钟,同样的情况又在陈昭笨手笨脚从电饭煲里端饭盆的时候重演。

陈昭看着钟绍齐叹声气,无奈笑笑,却总是一声不吭地应承她所有。直至这时,才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对这样的“英雄救美”乐此不疲。

明明以前端得好好的,一点儿不怕烫手,偏偏他回来了,她就像个小姑娘,开始抱怨委屈,开始要人帮、要人疼。

人生本已经这样充满意外与委顿。

能有个人让她恃宠而骄,是多好的事啊。

也就是因为她的这点小脾气作祟。

足足到下午六点半,两人一顿折腾,才终于顺利搞定陈昭菜谱里的三菜一汤,一左一右,在小餐桌边落座。

饭是要吃的,但有些正事,也不得不谈。

陈昭一边给钟绍齐盛鱼汤,一边,也轻描淡写地切入正题:“喝口汤先,还有,钟生,你是不是也到时候,该告诉我,那场车祸……和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整整两年,从来没有和她联系过。

不管是电话、短信、邮箱,明明只要是神志清醒,都能够传来一个确认情况的消息。

闻声,他神色间并不意外,只手中的汤匙微微搅动着热气袅袅的鱼汤,有一口没一口的吞下两勺。

默然许久,钟绍齐拾筷,给陈昭碗里夹了一块像模像样的红烧肉。

在这样平和的情绪和场合,过去的一切,就这样娓娓道来。

“当时,在我的预计里。胜算是四六分,爷爷中风以后,精力比不了以前,对于他而言,掌管公司是个过分沉重的负担,而且我已经给过方案,告诉他,向大陆示好的方式有很多种,所以,才赌他不会因为订婚的事彻底清洗我在钟氏的部署。只要我做出适当的让步,那件事完全可以和平解决。”

事实上,这种预估,在不出现强力干涉的情况下,经过很多次推演都得以成立。

但所有纰漏的发生,在于他低估了一个人。

一个从始至终站在宋氏背后的男人,宋笙的未婚夫,江氏集团董事长,江瑜侃。

陈昭一口饭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宋家也做了手脚?”

联系起这两年多宋致宁在自己面前从不显山露水的表现,一时之间,更是如鲠在喉。

钟绍齐不置可否,继续往她碗里夹菜。

“算是吧,不仅他是为了宋笙出手,宋家在那起车祸里,也出了不少力。”

当时,在和陈昭“隐居”的那大半个月,他一直在调整着钟家内部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几个分公司战略部署,试图将其独立于钟氏之外合并上市。

然而,江瑜侃作为昔日大陆首屈一指的股市“圣手”,提前将这一股市动态截胡,并趁订婚破灭、钟氏估价大跌之际,大肆购入钟氏股票,反复抛跌,加剧市场的恐慌情绪,导致他的上市计划险些流产。

好在,香港毕竟是他的地盘,他虽然和老爷子离心,一群商业大鳄却并没有放弃和他这股“新生力量”联手,纷纷在他的四两拨千斤权衡劝说下,入股救市。

所以,2015年初,甚至形成了钟氏大跌,而他并没直接出面,私下控股却达到55%,涵盖地产、金融、IT、物流的SZ集团,反倒独占鳌头、连日大涨的局面。

“江瑜侃是个能人。狙击上市的计划流产以后,抢在我之前,他把更多的注意力转向了跟爷爷谈判。所以,等到我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完毕,打算正式跟爷爷谈一谈的时候,江瑜侃已经向爷爷抛出橄榄枝,投放了超过300亿港币的重点跨港项目,并且说服爷爷,和江宋两家联手,一起阻击SZ集团的上升势头。”

比起背叛了自己的孙子,不值一提的亲情,钟老爷子在那过程里,很轻松地把筹码放到了金钱这一侧。

所以,等到钟绍齐察觉到不对,只能当即匆匆给陈昭留下叮嘱,驱车离开,尽可能快的,试图赶在一切发生之前,和钟老爷子见上一面。

当然,理由并不仅止于此。

想来也轻松,如果不是他离开,起火的,大抵就不只是那辆车了。

——陈昭显然也意识到了钟绍齐的叙述中,刻意避开的这一层意思。

手中筷子僵在原地,她突然觉得,自己下午扬手给出的那一巴掌,迟来的、震得手掌发麻,颤颤不能动弹。

钟绍齐倒是依然能像个局外人似的,平静地、小心略过所有会让她多想的细节,把一切都从容地告知与她。

“在那里当街闹事的,是油麻地社团老大青旭的人,紧跟上来的车,也是横冲直撞,完全没有安全驾驶的意思,那场车祸毫无意外是蓄意设计,应该还有人在我的车上提前动了手脚,所以相撞的一瞬间,尾箱就着了火,整个车门也自动反锁,完全没留下逃生的空间。”

那是记忆里,在火海中。

几乎是一瞬间就逼近的死亡气焰,灼烧到眼皮都难以睁开的热浪扑面而来。

或许是因为不甘心死在那样可笑的蓄意设计里。

或许,是因为那一天是某个女孩的生日。

他的求生欲望空前强烈,却只能一次又一次,赤手撞击着因热浪而开裂小小缺口的挡风玻璃,后背灼灼,咬牙切齿,直至——

“砰!”

最后竭尽力气的一下。

飞溅的玻璃,毫不留情地划伤他眉尾,不过一指之差,就能生生刺瞎他的右眼。

他就靠着这个活生生撞出来的口子爬出车去。

而后,在诸多救火队员的有意视而不见里,被两三个闯进火海里的黑衣保镖救走,家庭医生随即上车,在意识朦胧的当口,为他进行着简易的包扎。

等到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平生第一次,已经被包成个木乃伊,躺在病床上。

看看时间,已经是火灾以后,第三个月。

“我当时,”他斟酌着用词,“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办法接触外界,后来,又因为钟家的信息监控,加上宋致宁一直有意无意待在你身边,所以耽搁了跟你联系。”

他说的那样平静,仿佛在叙述旁人的故事。

陈昭却抬眼,看向他眉尾那条疤痕。藏在他的眼睛后头,依旧明晰而顽固,又不容分说地横亘其间,微微凸起,隐约可见缝合过的痕迹。

“……”

她试图用扶额的姿势掩饰住一瞬间汹涌而来的泪意,却还是在开口说话的瞬间,被止不住的哽咽泄了底气。

“我一直很担心你,”她只能说,“如果我知道会是这样,如果我知道……”

如果她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她宁愿从始至终,没有在那个小巷遇见钟绍齐,没有追着钟同学跑,没有让钟同学,有一丝一毫,为她动过心。

这样,钟绍齐就能永远,永远是那个高不可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豪门贵子,是完美到让人不敢生半点遐想的钟家太子爷,在工作场合一丝不苟,在社交场上风度翩翩。

而不是在火海里濒死挣扎,不是破了相又丢了身份,不是……

不是这样。

无言间,钟绍齐伸手,拨开她遮住双眼的手指,大拇指擦过她眼角,揩去汩汩泪意。

“这是我选的路,”他低声说,“昭昭,我只是在为我选的路负责,跟你没有关系。”

——“而且,”他顿了顿,“还有一段故事,我想讲给你听。”

“嗯?”

他轻轻抚过她哭得涨红的脸颊。

“我被救走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谁会在那个时候出手救人。”

后来才发现,那个安排救走他的人,竟然是他多年未见的大妈——他的父亲钟礼扬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曾经真正的‘钟夫人’。

香港巨富李家嫡女,李卿言。

她是个和洛如琢很像、又完全不一样的女人,

长得很像,性格南辕北辙,温文尔雅,知书达理,柔弱到让人时常忽略她的存在,以至于当年钟绍齐被接回钟家,也不过匆匆和她见了一面,叫过一声“大妈”,便从此和她再无瓜葛。

她早早搬回李家旧宅,多年不曾露面,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手帮助,并且在病床前,告诉了钟绍齐,一个从来不曾得知过的真相。

“礼扬是自杀,”两年前的那个夏天,李卿言像个慈爱的母亲一样,坐在病床边,轻抚他额发。

话音分明平静温柔,却依旧笑中有泪,几度哽咽,“在那个孩子被人揭露,是我们私下在美国抱养之后,为了报复钟老爷子,他跟我说了一声对不起之后,就那样死在那个雨夜里。”

隆隆雨夜,电话里平静的交谈,而后,是刺耳的刹车声,轰然炸裂。

她的丈夫,一如平生的任性恣意,就那样不管不顾的死去,把她的一生,也跟着葬送。

“他从没见过你,阿齐,但他说,你一定长得跟他很像,性格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告诉我,你母亲一直盼着他死,只有那样,才能把一切都留给你,现在,你们都得偿所愿了。”

她说,“你爸爸他一直很想见见你,偷偷让侦探躲在你的家门口,拍了几张你的照片,揣在钱包里,经常拿出来看看,他也给你准备了很多很多的礼物,可每一次都会被你母亲退回来,连我都记得,有漂亮的小皮球,有小汽车,有……有很多很多,阿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为我能忍的很好,我不想让你们母子开心,可今天看到你,我突然想告诉你很多,我不想你成为第二个阿扬。”

他沉默,无言以对,无法作答。

有关“父亲”的形象,一如既往的模糊,又在某个瞬间,变得隐隐约约,生了个轮廓。

李卿言在他的病床边,静静坐了很久。

末了,她起身,在他病床边,放下一叠磁带。

“我代为保管了好多年,是时候还给你们了。总之,这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你面前,阿齐,好好活下去吧,不然,你爸爸一定会不开心的。”

“别让他不开心,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

陈昭看着钟绍齐在某一瞬间,不自觉沤红的眼眶。

他分明叙述自己的煎熬时不疼不痒,讲到父辈的事,情绪却突然难以自抑。

她只能僵直着身体,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而后,双手轻拍他背脊,难得有一次,能像哄小孩一样哄哄她的钟先生。

“我和我爸爸,很像吧?”他说,“她告诉我以前的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只是,如果没有你的话,陈昭,我是不是也会死在某个雨夜里,因为厌倦了那样的生活。”

毕竟,他和父亲一样,都有着从骨子里扎根的固执,和与世界的冷眼相对。

她轻拍他背脊的动作,忽而僵住。

不仅因为他的话,也因为,在室内,仅仅隔着衬衫而非西服,她那样触碰到他,方才察觉他背后肩胛处一直延伸到腰,凹凸不平的肌肤。

为什么不能来联系她。

为什么被包成了滑稽的木乃伊。

因为他的伤,根本不止像是那样轻松表现给她那样的、能够一笑而过,能够很快痊愈。

是真的痛到快要死了吧。

是真的……是真的……是……

她发出一声呜咽,紧紧地,紧紧搂住他脖子。

把泪意埋在最温暖的胸膛,一生只再哭这么一次。

他说:“其实是你救了我,一直以来都是你救了我。”

他说,没关系,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她抹了抹眼泪,说:“我也不是。”

“所以我们才一直都很配吧,昭昭?”他揉了揉她头发,竟还笑着,“……幸好,遇见你了。”

第35章

晚上八点半。

陈昭按住钟绍齐,专心致志地给人做着造型。

把金丝眼镜取下,换成纯黑的隐形镜片,在她手里剪刀的几顿“咔嚓”下,被随手扒拉到前额的黑发“摇身一变”,成了平白让他气质显得年轻五六岁的碎刘海。

陈昭嘴里咬着剪子柄,跨坐在他右腿上,两手按住他脸左右观摩一圈,刚要开口,嘴里的剪刀便被钟绍齐轻轻取走。

脸被她捏得有点变形的钟少,丝毫没有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有多么“可口动人”,简直是一夜梦回十年前,白白嫩嫩招人疼。

他微微蹙眉,“别咬这,多危险。”

刚要侧过头去,顺手把剪刀放上沙发一旁的小茶几,脸又被陈昭掰回了原位。

女魔头哭红的眼睛还没恢复,花痴中看呆的笑容,倒是十年如一日的无师自通。

“这样,再戴个口罩,肯定认不出你,”她说着,手心揉揉钟绍齐白白净净的脸颊,嘴里又咕哝了一句,“就是看起来像跟我姐弟恋……”

纯情小奶狗与久经沙场的职场御姐,一朝秘恋,爱海——?!

咳咳咳!

陈昭猛地晃了晃头。

钟绍齐放下剪刀,转而伸手,捏了捏她鼻尖,随即不着痕迹地托着人腰肢,把她往后挪了半寸,避开她膝盖靠近的某个位置。

他脸上悄无声息地飘上半点绯红颜色,嘴上倒是依旧不露半点“风声”,话音平静温和:“只是在纽约呆一星期,处理一点事情,那边结束之前,我会尽量避免和宋家人的交集……别太担心。”

她撇了撇嘴。

“反正都是去纽约,就不能等等我,钟生,我下周也和洛一珩去参加纽约时装周,”说话间,又不依不挠抱住他脖子,像个树懒前倾贴近他,“反正我可以养家,你不要这么辛苦,好不好?”

这也就谈到了眼下为他变装的根本因由。

十五分钟前,钟绍齐便向她如实说了这次返沪,除了专程来见她之外,还有两件事必须做个了结。

其一,他要避开江、宋两家人的眼线,到纽约与一个“故人”见面。

其二,在他养伤的这两年,SZ集团的内部经营频频出乱,纷扰不休,前些日子召开的股东临时会议,他在两年缺席后重新列位,会议上,对他的局势不利。所以,他需要这个“故人”的允诺、交易和注资,来重振SZ当年一往无前的向上之气。

至于这个故人是谁,他并没有明说,陈昭也无意多问。

他们之间并没有讳莫如深的秘密,如果钟绍齐不说,唯一的理由是,他对于没有把握的事态,从不试图把她卷入危险之中。

“……”

他失笑,拍拍自己颈边毛茸茸的后脑勺,“昭昭,你……”

“‘昭昭,你别胡闹,乖’。”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抢过话头,陈昭像模像样地学着他语气,学完了,自己倒先笑开,闷声闷气的笑混着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间,让他蓦地脸色一僵。

始作俑者笑了半晌,一点没察觉到自己的“过分”——

“不过话说!”

末了,却又霍然撑住他肩膀,两人之间隔开半人宽的距离。

“嗯?”

“不过话说,如果注资失败,钟生,你是不是就变成穷光蛋了?”她眨巴眨巴眼睛,“就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被扫地出门……你看过‘王子变青蛙’吗,单总都得去住渔村的!”

钟绍齐:“……?”

他隐隐约约从她那两眼放光的表情里读出一种“期待”的情绪。

为了配合这位陈小姐的一时兴起,钟·名下除了SZ集团还有钟氏10%未贩出股份兼7家公司26座单位不动产·绍齐点了点头,“嗯,会很穷。”!

陈昭眼睛一弯,笑了。

露出嘴角两个明晰可见的酒窝。

她一溜烟爬下他腿,跑进卧室里,翻箱倒柜大半天,这才擦擦汗,又兴冲冲跑回他面前,扬了扬手里的存折。

“我这两年赚了很多钱!”她说,“跟着洛一珩做造型,我还开了小公司,有自己的造型团队,买了新房子,给爷爷换了养老院……然后!还剩下,我看看……还剩下一百三十多万。”

她专心致志地翻着手里的存折,确定了数字,复又坐回他身边,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存折一页一页翻过,像幼儿园小学生讨要糖果奖励一样,她向他细数着自己这两年在旁人眼里的“扶摇直上”。

“我很努力,很珍惜这次这机会,虽然我比很多造型师的起点都低很多,过去十年过得也很糟糕,但是这次——钟生,你知道吧,我一定一定比任何人都迫切。”

迫切于,这是最后一次追赶你的机会,也或许是我人生中诸多不敢启齿的梦想,朝我最后一次伸出的橄榄枝。

逃离家庭和社会的种种压力,抓住向上的绳索。

“我做的还不错吧?”

分明说到兴起,她又忽而,这样问了一句。

眼睛水汪汪的,对上他微微愕然却依旧藏不住怜惜温柔的视线。

她说:“所以,我可以养你了,钟生。”

钟·莫名其妙被破产了·绍齐:“……”

他手指掩在唇边,竭尽全力的控制了面部表情以后,憋出一句:“好。”

话音落地。

她登时笑开,小小的促狭得意,像个餍足的猫。

“那!我们到时候把家重新装修一遍好不好?我给你腾出来一个书房,买一张大大的书桌,还有书架!”她甚至开始规划,“我会攒很多很多钱,然后我们还可以接着做点小生意,嗯……有你的脑子,钟生,我们一定可以卷土重、不是,东山再起的。哦对了,还有……”

不知过了多久,他由始至终,一直在专心致志听着陈昭的“宏图伟业”。

唯独的一点困扰,大抵只是,越听到后面,指腹不得不更用力地压住唇角,以免那笑容泄露半点让她疑惑败兴的因由,只能不时点头,附和两句,夸她两句,便总能迎来她兴高采烈的又一顿“演讲”。

末了。

陈昭别过脸来。

话音雀跃又期待,她问他:“所以……”

又一次的,重复着同样的话,却像是恳求允诺的语气。

“所以,我可以养你了,钟生?”

好像太久没有这样跟人无所顾忌地说过对于未来的构想,关于家,关于家庭,关于身边人。

她的神情在他眼里闪耀,无论何时,少年时或是而立之年,都像无边漫漫黑夜里唯一灼灼的光源。

比起年少时的“我喜欢你”,这是更重更重的表白。

他比任何旁人都深知这其间的难能可贵,知道她淌过的困苦和挣扎。

如今,终于,她走到他身边,他们挨得这样近,再没有什么阻拦与隔阂。

于是他笑,望着她,从未这样开怀的。

与往昔不同,是纯良到让人忍不住想要掐一把的脸,是乖乖巧巧垂落的刘海遮掩下,微微弯起的笑眼。

“好啊,”他轻声说,“那我就把自己拜托给你了,昭昭。”

“……”

许久,没有回答。

嗯?

钟绍齐也跟着沉默了数秒。

就在他都要开始怀疑自己说的这句话是不是太肉麻让她无所适从、又想笨拙开口补救的当口,看呆了眼的陈昭这才蓦地把存折一扔,扎进他怀里。

“我不管,”她说,闷声闷气,“你去了纽约,一定要把口罩戴好,裹得严严实实的,不准恃美行凶,不准跟外面的女孩说一句话!”

钟绍齐:“?”

她可不管这位先生在这方面有多迟钝。

只追问一句:“好不好?”

当然。

她的钟先生,也一如年少时,哪怕不懂她“深意”,总一一应允。

温热的掌心拂过她颈后。

耳边温温柔柔,只落下一句。

“……好。”

=

次日上午。

陈昭一大早起床,精心做了顿早饭,而后跟下楼,送走了赶往机场的“小奶狗”。

掐着时间化妆换好衣服,倒没耽误正事,依旧准时准点,打卡上班。

“昭……”

路过接水的同事掩不住惊讶地看向“昭姐”那身过于粉嫩的配色。

还没来得及提醒“有人找”,便见顶头上司哼着小曲、步伐轻快地一路向前,走到办公室门前,伸手,推门——

“我靠?!”

伴随着一声惊诧的低吼,人进了门,一秒后,办公室的门被反手合上,将里头的一切动静尽数遮掩殆尽。

唯有老板椅上,某位宋少嘴角一抽,没说完的脏话咽下肚,视线依旧上下逡巡,扫过陈昭这天的一身粉白相间的网纱裙配白色长靴,搭上一件秀气修身的同色系针织薄款外套、近乎于无的裸妆。

他几乎以为眼前是个清纯女大学生。

还是那种走在大学校园里,男孩们会纷纷掩不住轻瞟一眼的校花,举手投足,都是年少时诸多的幻想加身。

虽然对于他宋致宁而言,这样的女孩大多数都成为了手下败将和凋敝花朵,但陡然一下见着从未见过的“陈同学”……

不可否认,大概是有一瞬间、一瞬间,觉得“如果这是我的玫瑰花多好啊”。

奇怪的想法。

他在心里轻嗤。

只是很显然,陈昭这时沐浴着他的扫视眼光,其间感受,似乎也不外乎“奇怪”二字。

“你来干嘛?”微微整理了情绪,她随手将包撂上办公桌,也没开口叫他起身,只径自在人对面坐下,任他占了主座,“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直说。”

平日里对他插科打诨不在话下,但是确认了宋家在钟绍齐那起事故里扮演的角色过后,她实在没办法对他保持心平气和。

哪怕竭力掩饰,语气也不由森冷了三分,引来他疑惑的一个挑眉,和若有所思的沉默。

良久,他方才习惯性地轻叩桌面,放慢语气:“也没什么大事,我又不是故意来踩你这个地雷的——只是跟你商量个生意,接不接?”

她警惕:“什么生意?”

眼见宋致宁眉心一蹙,似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佳,她复又补充:“洛一珩最近又是蜡像馆揭幕,之后还有纽约时装周,提前约好了的行程,我怕我抽不开身。”

宋致宁笑了笑,轻揉眉心。

“不能先听我讲完你再考虑拒不拒绝?这可都是你最喜欢的,白花花的钱。”

“……”她嘴角一抽,“行,说来听听。”

话音刚落。

一封不知何时塞进她办公室抽屉里、红底鎏金字的请柬,便被宋致宁蓦地抽出,放上桌、一推,滑到她面前。

“我姐,宋笙,跟我姐夫,订婚也三四年,这次终于是要正式结婚了,有关婚礼造型这一块,我向我姐推荐了你,你知道,我姐虽然是个老奸巨猾的疯女人,但一向出手都很大方,看在钱的份上,而且,婚礼在是下个月,你还来得及腾出来时间安排,于情于理,你个财迷,也没理由不接吧?”

陈昭并没立即回答。

只是垂眼,假装在细细打量那份请柬。

——心却不由自主,狂跳起来。

失忆,她装了两年,一切“有关钟绍齐”的细节都被遗忘,自然也不会记得当年因为世纪婚礼的订婚宴而被绑架、当做诱饵筹码的事。

可如今宋致宁分明言笑晏晏,却分明是在用“爱钱”和“失忆”两个切口来试探自己。

接了,她不知道会不会重蹈两年前的覆辙。

不接,会加深宋致宁的怀疑,谁知道这个两年前就曾经夸下过海口,说上海是自己地盘,想查什么都查得到的宋少,会不会偷偷摸摸派人跟踪自己,甚至打探到钟绍齐的行踪……

她藏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摩挲,一瞬间,在心里排演了无数个更进一步拒绝的理由。

“不想接?”

恰是时,宋致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抬头,对上宋致宁玩味的眼神。

“怎么会?但你总要给我点时间好好算一下性价比吧。”

“可以,时间当然有了,”宋致宁听了这回答,心里似乎落定了个八九不离十,当即伸了个懒腰,痞里痞气地咧了嘴,“但我最近也很忙,不如,你从纽约回来,跟我吃个饭,细谈一下?”

得,这是熟悉的宋三少回来了。

闻声,陈昭轻轻捏住那张请柬,往一旁的文件堆里一塞。

话到末了,也只敷衍地笑了笑。

“再说吧。没什么事的话,不如你先起身,让我坐坐?”

瞧瞧这轻车熟路的逐客令。

带刺的玫瑰惹人爱。

宋致宁一边给她挪地,一边想到这一遭,叹了口气。

但这丫是长了个花骨朵的荆棘,也太油盐不进、冷热不吃了。

“还不走?”她问。

宋少不知想些什么,在一旁傻站数秒,到最后,也只摆了摆手,说一句:“走了,别送。”

虽然本来也没人打算要送。

心里哼一声,他大喇喇甩门而去。

脚步却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进电梯里,而后,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拿出手机,给助理吴宇发了个微信。

“帮我找找地道的上海菜馆。”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便宜或者贵都没关系,地道点,市井气点。”

第36章

五天后,上海,浦东机场。

洛一珩受LouisVuitton品牌邀请前往纽约看秀,除艺人经纪助理等一众人外,陈昭与Venus造型团队也一路随行。

比起看秀,品牌邀请的直接目的,更倾向于产品知名度的普及。

国内机场启程“首秀”,作为宣传的重要一环,以洛一珩目前的知名度,自然要力求在各大时尚媒体头版头条扫荡一圈。

为此,Venus提前一周给出了十五套着装方案,最终选定春夏高定系列最新款男士双排扣浅灰色西装,搭配同品牌旗下HAUSSMANN系列系带皮鞋,以爽朗干练的形象完成机场着装的搭配。

效果倒是显然不错。

去往候机室的短短一段路,四周喧嚣尖叫连绵不绝,灯牌和应援十年如一日的目不暇接。

陈昭戴着墨镜,不远不近五六步,跟在洛一珩身后。好几次险些被疯狂的粉丝扑到身前,好在Tina比那群粉丝还泼辣,反手一挡,就把人揽到身后。

保镖连忙后脚赶上,把粉丝们拦在警戒线以外。

“昭姐,现在国内的fans,都、者么疯狂的马?”Tina伏在她耳边,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说得断断续续,“我、我耗紧张……”

“没事。”陈昭对此,倒是一派稀松平常的态度。

只摆摆手,一手拖着自己十八寸的银灰色小行李箱,一手按住Tina的手腕,低声提醒,“别露怯,不然待会儿人家拍洛一珩,边边角角带到你,绝对能丑到你十天不想出门。”

瞧瞧这“身经百战”的说辞。

Tina闻声一惊,连忙摆好和陈昭别无二致的严肃表情,装模作样地低头整理了裙摆,这才加快脚步,跟在自家昭姐身后,亦步亦趋,走进VIP候机室。

上海到北京转机,径直飞往纽约,整个过程几近十五个小时。

途中,还得换上两次造型摆拍,紧急修图,联络营销号全网推广,确认LV是否在Ins上顺利认证……不仅洛一珩累,整个造型团队也提着颗心。

好不容易搞定那群事儿多的大V,经纪团队敲定的通稿也按时发布,一直盯着梢的陈昭,这才终于松口气,在临起飞前,坐回自己的位置。

正准备拿出颈枕和眼罩小睡一会儿补觉,某位还没卸妆的大明星便大咧咧坐到她身边,二郎腿一叠,侧头,冲她笑笑。

单刀直入,开门见山。

“我们昭昭姐,最近满面桃花的,是不是好事将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