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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春光 林格啾 22357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整整十六个小时的航程,以往都在飞机上补觉的陈昭,这次倒像丝毫没察觉到时间流逝。

静坐、沉默,始终清醒,她盯着眼前的小荧屏,耳机里传来的印度电影一贯嘈杂配乐,她偶尔扯动嘴角笑笑,末了,还是撑住下巴,低垂眼帘。

思绪不知飘到何处。

一边是父亲不知生死的病危;

一边是挂在自己身上功用不明的窃听器。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她而今对外界消息一无所知,除了凝重之外,似乎也很难挤出旁的情绪。

倒是隐隐约约,女人某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无论是钟生和自己,还是宋家、洛家……都应该很难平静无事了。

次日下午,四点半。

飞机准点抵达香港国际机场。

离开机舱的瞬间,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四月初的香港,有着于记忆中并无二致的闷热晴天,气温早已“先人一步”升高到三十度。

陈昭不得不将自己雪白长袖衬衫卷到手肘,一边走,一边用随手接过的路边宣传单给自己扇风解热。

好不容易穿过绵密人群,到机场门口,她又一副早有准备的机警模样,冲到大马路边,抢在同行的大妈之前,眼疾手快,拦下一辆刚刚停稳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到后座。

久久紧绷的神经在空调的冷风吹拂下平静些许,却依旧,来不及喘口气,复又低头。

她对上手机里刚刚发来的、错字连篇的短信,看了好半天,勉强才辨认出具体,报出个地址:“麻烦到柴湾道,东区医院,我有急事。”

司机是个瞧着五十来岁的秃顶大叔,一边听,前视镜里,他视线也在她身上逡巡了好半天,末了,方才吹着口哨,应了句好。

“……”

陈昭冷笑一声,没有再同人搭话的意思,只扭过头去,望向窗外。

双眼所见,从大屿山的寥落人群,到不断交替流转的繁华街景。

曾刻意不去回忆的、过去那六年在香港“流浪”的生涯,就这样不容阻隔地回涌进脑海中。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来香港时,似乎也是这样的光景。

十九岁的女孩,初来乍到,不懂粤语也不懂香港那四通八达的交通线路,从机场离开,只能咬咬牙,搭了部的士,这才按着不久前从钟老爷子那里拿来的父亲住址、一路找去。

在那栋破旧的屋村前,她踌躇止步,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不住对着楼道里反光的防盗门整理着凌乱的头发,直至最后,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你好,请问陈正德在吗?我是他女儿陈昭。”

陈昭重复了数遍,很快,门开了一个狭小的缝隙。

父亲的妻子、她的继母,大抵是一眼就从相似的眉眼里确认了她的身份。

可想象中自己作为“恩人”与“亲女儿”而被礼遇的微笑却并没到来,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胖女人霎时间柳眉倒竖,狠狠摆手,将门甩出的一声震天响。

她呆立在门口。

门被带上时掀起的乱风,将她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散乱鬓发,重新吹成个丧家之犬应有的模样。

这是她和父亲“新家”的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嘴脸却并不陌生。

她甚至很确信,如果自己不是苏慧琴的女儿,在大陆的那个家,对她的态度或许会更恶劣。

可她依旧不甘心。

良久,陈昭一咬牙。

倔强又执拗地,叩门、重重叩门,甚至毫不留情、一脚踢去——

“砰”。

一直从猫眼里打量她的女人应当吓得不轻。

也因此,下一秒,防盗门被“唰”的拉开。

她来不及开口讲话,只见女人如发面馒头般臃肿的脸涨红着,从门缝里挤出只手,狠狠地将她肩膀一推。

她一个趔趄。

而女人迅速缩回手,将门合拢,只留一个传音的缝隙。

蹩脚的普通话,并不妨碍扬高的语调:“怎么,还想讨债啊?你以为你什么人!我们自己都养不活,家里没你的碗,滚!”

门重新被合上。

相似的情景,唯独的不同,是这一次,她听见房门里传来小女孩的哭声,和男人“呜呜啊啊”哄着孩子的笑声。

“……”

她不再吵闹,也不再踢门,只贴近门边,在那隔音并不好的门板阻隔之外,听了很久,很久。

听着里头热闹的招呼声,嘈杂的电视声,女孩的哭与笑。

她拥有过又失去的,曾渴望的,原来都给予了另一个孩子。

所以,她只能揣着兜里那仅剩的两百块港币,扭头离开。

那年她才十九岁。

却已经开始明白,贫穷的生活像是压在每一个人肩膀上的秤砣,而善意和情谊是在天平另一侧不值一提的鹅毛。

千里送鹅毛固然情意深重,可那是因为没有被生活高高吊起的比衬。

可她依旧在生活的重压里,渴望过关于“父亲”那个角色,只是被蒙在鼓里,却从没忘记过,小时候,他也曾是她在那个小家里唯一的依靠。

所以,那六年,哪怕从来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生父、每次都被巧妙地避开,她依旧每隔三四个月就“登门拜访”一次,和女人不厌其烦的争吵一次。

还会用殷红色的喷漆,画出一只,当年为了保住陈正德而与钟老爷子签合约时,曾画下的红色笨猪。

她不要钱,不要回报,但要他陈正德每次看到那只猪的时候,就想起,自己有过一个被抛弃的女儿。

这是她一生不堪回首的所有,也是他唯一亏欠她的人生,她——

“小姐、小姐?想什么呢,到了,给钱咯!”

司机不耐的轻叩惊醒了她的神思。

陈昭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窗外,东区医院的招牌打眼,通体雪白的高楼内外,人流如织。

=

东区医院,在香港的一众公立医院里,水平不好不坏,唯一的特点,大概是人多,床位比早高峰还紧凑。

陈昭一路沿着扶梯爬上五楼,见多了在候诊室长椅外挂吊针的病患,还有满头是血在病房外等床位的、扯着嗓子大喊护士的——

因此,在五楼最里间的小病房里,看到陈正德躺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折叠床上,双眼紧闭,面白若纸,而只蜷缩着、占一个小角落的时候,她也并不是太惊讶。

彼时。

站在病房门前,陈昭一身光鲜亮丽的打扮,同病房的几个患者正坐在一起看着电视,听得脚步,纷纷抬头看她,窃窃私语。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坐在“病床边”小板凳上看手机的继母,便先一步察觉到“熟人光临”,当即“腾”地站起,一身肥肉抖抖,迎到她身前。

女人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热情笑容。

甚至迁就她,说起一口不算太流利的普通话,“你、你来了,你爸等你呢,你……”一边说,女人一边把怯生生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推到陈昭面前,“这是你妹妹,陈昕——死丫头,还不叫姐姐!”

女孩看着不过十一二岁,被这么一推,迎面对上陈昭冷冰冰的眼神,叫的一句“姐姐”仿佛山路十八弯,语调奇怪又生疏。

陈昭没应。

她并不打算跟人做戏,说了句“让让”,就径直走到陈正德床边。

由上而下,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

但如果没记错,陈正德才刚刚五十多岁,如今看起来,却已经像个老阿公。

昔日那张在工人堆里也尤其出众的脸上,如今爬满岁月痕迹,略显光秃的头顶上,倒是不乏白色的发根,法令纹深陷、嘴角下撇。

一副苦相。

继母挤到她身边,也不管人听不听得进去,便先一把掀开陈正德身上唯一的一床薄被,指着他空荡荡的裤管,给陈昭“讲解”:“他得的是骨肉瘤,好几年了,上上个月、没办法、把腿……现在又有新的毛病。”

说着,女人又去摆弄他的手,给陈昭展示那上头细细密密的针孔,“他好久没工作,我养不起,现在又要把手截掉,没手没脚,我、我……”

我要他这个废人有什么用。

话没明说,但听者有意。

陈昭转过视线,看向她,问了句:“所以,你打算让我回来,是要我拿钱治他病,还是打算趁他死、敲我一笔钱?”

这话问的直白。

女人脸色随之一僵,连忙摆手,“怎么会,这怎么能算敲?我问了你朋友的,你现在、现在很有钱,你爸爸病成这样,我出了很多钱的,我只是……”

陈昭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她的后话,盯着,好一会儿,视线又扫过那个叫陈昕的小姑娘。

“什么朋友,”末了,她问,“我不记得我在香港有朋友。”

女人畏畏缩缩,“姓宋咯,他两年前就来找过我们,最近又来了一趟,说你混得蛮好,还给了我们一笔钱——那钱、那钱治病又花光了。”

宋致宁?

陈昭眉心一蹙。

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查到自己家头上。这个宋三少,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未及细想。

继母又凑上前来:“你也知道啦,我们用钱,现在很紧张,家里有病人,我又不能上工……”

“……”

陈昭歪了歪头:“行,是不是想我把你花了的钱一五一十都还给你?”说话间,作势要从包里掏钱,脸也不抬,撂下句,“可以啊。”

女人面上一喜。

盯着她的包,小声说:“也、也不多,就六十多万,你看,你给我多少合适?”

“六十多万我当然给得起。”陈昭依旧在包里翻来找去,咕哝着,“对了,你把我以前的爸爸还给我,我马上就给钱,没问题吧?”

“……”

话音落下,无须回应,陈昭也恰时停住了自己那装模作样的动作。

她收手,抬头,看着对方霎时间惨白的脸。

侧过脸,也看着病床上,陈正德在睡梦里依旧紧蹙的眉头。这一瞬间,却说不清楚,自己的情绪究竟更近似于同情,还是那些所谓的快意。

她只是觉得,心里沸腾了许多年的、对命运的憎恨,对家庭、对人生、对所有不该在那个年纪经历的摸爬滚打的恨,仿佛都一齐涌上喉口,上不去,下不来。

多恨啊。

多无助啊。

她分明两眼沤红,满是怨怼。

面前闪过的,却不过是自己初来香港那一夜,蜷缩在天桥下的画面。

没地住,没钱用,只能像流浪汉一样狼狈地瑟瑟发抖。

那年她才十九岁。

她露宿过,睡过棺材房,被人揩过油,在社会的最角落像只过街老鼠一样生存。

她被很多人看不起,甚至被亲生母亲看不起,唯一的、在香港的亲人,为她做的——

只有永远“新鲜”的闭门羹。

凭什么。

她对继母言笑晏晏:“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话?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从我这里揩走一分钱?”

凭什么只有她才要过这样的人生啊!

她有那么多的情绪要发泄,有那么多排演千万遍、足够伤人的话要说。

可这时,她不自觉紧攥的手指,却忽而——

被轻而又轻地,扯动了一下。

陈昭低下头。

她看见的,是陈正德那张衰朽的脸。

和一瞬间,从他眼里爆发出来的惊喜和激动。

这老家伙张开嘴。

喉结滚动着,手臂发抖,一下又一下,扯动着她的手指。

而后,发出几声“呜呜啊啊”的声音。

呜呜……啊啊……?

陈昭愣了愣。

不知过了多久,唤醒她神思的,却是耳畔,一声惨烈的哭嚎。

她蓦地回头,而臃肿的继母,此刻毫无形象地跪在地上,仰面大哭。

浑浊的眼泪,总也揩不干净的鼻涕,花成一片的睫毛膏。

女人嚎啕着:“他一个死聋哑鬼,吃的救济粮,工作是我帮他找,钱是我挣得多,凭什么,凭什么!我什么都得不到,人也没,钱也没!老天爷没良心——我不服啊——”

第42章

医院一层的小餐厅里。

壁挂电视上,正在播报晚八点新闻,巧笑嫣然的女主播说起话来有如诗朗诵,陈昭瞄过一眼,见着屏幕上头一行大字:“宋三少来港交易惨被婉拒?江源集团黄总委婉发声:更愿意与宋二小姐详谈。”

与之相伴,自然少不了要来一通金融专家有理有据的“专业分析”。

果不其然。

新闻内容播报完毕,女主持人复又转向圆桌旁的一位中年男人,“这次来港,宋家派出行政总监宋致宁与江源集团洽谈,想推动恒成地产旗下的子公司星辰IT和江源签订五年合作案,但竟然被直接拒绝,王教授,您对此有什么看法?这会不会对恒成的股价产生较大影响?”

王教授轻咳一声,一副故弄玄虚的夸张语调:“众所周知,江源集团当年是钟家分裂出去的一个电子科技分部,现在在国际上影响力很大,星辰作为大陆新生力量,想要拓展国际市场,少不了要经过这个跳板。”

“现在江源这个态度,对恒成地产有没有影响不知道,但是肯定会抑制股民对星辰IT的信心,而且,据说这位宋三少所分得的宋家长辈遗产里,有一项正是星辰IT的最大持股——这对股民有什么暗示,不用多说了吧?”

话音落地,眼瞧着这人似乎还有后话,却很快被切入广告。

陈昭微微蹙眉,莫名其妙,觉察出熹微不安,复又转过脸,看着对面紧张冒汗的胖女人。

宋家肯定会出点什么惊涛骇浪。

但是现在摆在自己面前更大的事——是家事。

好半晌,她方才终于平复了心情,默默伸手点单,叫来服务员。

“一杯苹果汁,一杯葡萄汁,谢谢。”

倒也没问人意见,不过点了两杯果汁。

就在五分钟前,她们分明还剑拔弩张,现在却能坐在一张桌子上闲谈,某种程度上而言,这甚至算是两人“相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能够这样平复情绪、安静的谈话。

她心里冷嘲一声,把很快上桌的苹果汁推到女人面前,话音淡淡,撂下一句:“你女儿不在,现在,是不是能把关于我爸的事说给我听听了?”

——她总该知道,记忆里分明健康的父亲是怎么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聋哑人。这么多年来,所谓的真相,又究竟是怎么个嘴脸。

女人闻声,默然,怯生生抬眼看她。

末了,却终于还是乖乖抿了口果汁,轻声地,将那些陈昭从没机会得知的过去,娓娓道来——

“那年他坐黑船来香港,海上走了一半就翻了船,警察就查咯,他只能游泳过来,漂了三天,翻上岸,我捡到他。那时候我还没嫁人,看他长得好,就带去医院看看,谁知道他耳朵也发炎,气管也出问题,连医生都跟我说这是贱命难治,别搞了。

“我想带他治,可没钱。我们家打渔的,哪有那么多钱,最后只能拿点药回家。结果没多久,他又是发高烧又是吐血,我只能拿棉被裹着他,一天天给他喂药。总算有一天,他算是清醒了,可是就变成个聋哑人,又呆又笨。但你看我,我是个胖姑娘,怕嫁不出去的嘛,反正也穷,我就将就嫁给他了,至少他还长得靓仔,我也不算下嫁。”

说到这,女人堆满肥肉的脸上,竟还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怀念。

只是很快,这温馨情绪,又被回忆中残酷的现实压倒。

女人的话音低落下去。

“我帮他申请居住证,领救济金,日子过得虽然苦一点,但好在后来好不容易,又有个做物流的老板看他老实,愿意让他看仓库——是我贪心,我去过几次嘛,看见里面有很多建材,那时候在黑市上倒卖是最赚钱的,一年动一点,那么多,怎么发现的了。

“可偏偏,还真就是那么巧,04年,全公司抽查,他被人给举报,工作就这么没了,还要赔钱。从此以后,我们家就再也没有安生日子,好在、好在后面我们听说,是你跟钟氏的人有关系,专门从大陆过来,救了他一命,让他不用坐监,其实我们也都感谢你的——你爸、你爸还看过那个合约一点点内容,一直都很盼你跟他过来团聚。”

陈昭:“……”

她摩挲杯沿的动作随这敷衍的感谢而顿住,无言以对,唇角紧绷。

所以,这家人是知道自己做过个傻乎乎的救命恩人,还能一点愧疚也没有的,把自己拒之门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女人看出她神色间的冷厉,后话难得诚恳,“我知道那件事上,你为我们付出了很多,但我真的不想让他见你,我也、也没钱可给你。你看看我,再看看你妈妈的照片,你现在这个年纪,会不明白我想什么吗?论钱,我们没什么可报答你的,论情,我只有这个老公,就这样一个小家,我——”

更加没有留下容得了你的位置。

女人及时把话刹住,有些惊愕地,又自个儿捂住了嘴。

“你别担心,说不说出来,难道我心里没谱吗?”反倒是陈昭从容自在,“你跟我在大陆的亲妈差不多,看来我爸这么多年,不管在哪,过得还是一样的日子。”

话说完,她拎包起身,“行了,我还有事,反正你说的跟我知道的,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差别,我就先……”

“亲妈?”

女人的一声疑惑,打断了她的最后“结语”。

“嗯,怎么了?”

陈昭的耐心告罄,话语间已有些不耐。

女人局促笑笑。

“哦,没什么,你亲妈……我听正德说,不是早就死了吗,他就是因为带着你,一个大男人不方便,才娶了个叫什么、什么‘阿琴’的。”

注意到陈昭神色不对,她又连忙补救摆手,“你别误会!我没胡说,都是正德亲自告诉我的,他还说,当时他来香港是受不了那个阿琴,也想多挣点钱再回去,结果没想到来这弄成这样。他没脸回去,也不敢再见你们。但、但他走之前把所有钱都留给他爸了,你会念这份情吧?而且,他爸最疼你,一定——”

一定,代替父亲的角色,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你吧?

“他啊,”女人苦笑一声,“你在我们家门口画猪,他都还以为这是你害羞,不敢来找他,每次一捡完瓶子回来,都在楼下找很久很久——他回的晚,你走得快,从来没遇见过。你要是还念一点他这个做老爸的……你要是……”

说来说去,无非是要钱。

可陈昭看着女人今天到头,大抵最是诚恳真挚、不容怀疑的神色,喉口却忽而梗了梗。

脑子里仿佛有根弦霍然绷紧又挣断,以至于她整个人迷迷糊糊,像饿急了的目眩,也像是惊骇之下的某种生理性反应。

短暂的呆立过后,她问了句:“给我爷爷吗?”

“是、是啊。”

“苏慧琴不是我亲妈?”

“正德告诉我的……”

“……别说了。”

她再挤不出半个字眼,撂下一句没头没尾的喝止,便扭过头,几近慌不择路地跑出了小餐厅。

脚步匆匆,漫无目的。

可无论何时,医院大厅里总是人流汹涌。

陌生的环境、诧异的眼光,都是让人不适的由头。她昏沉沉间摸出手机,想给钟绍齐打个电话,又想起临走前的“窃听器”事件——

他应该在忙着处理那档子事,现在打过去,先不说时差,难免给他火上浇油。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最后,也只在微信页面,给他发出一个“哭哭”的表情包。

没等回复。

身后,继母几步追赶上来,连忙拉住她,“别走啊!再去看看你爸,”她不知道陈昭此刻神色大变的因由,满口挽留,“他很想见你的,现在我不拦你了,你一定也很想跟他说说话吧?”

陈昭既没点头,也没否认。

只能先把手机塞回包里,就这样被单方面拉扯着,原路返回,到了五楼。

她拖拉着脚步,兀自出神。

还没走近,蓦地,倒先听到里头传来一阵细碎歌声。

“死丫头,只知道唱歌,”继母只听了两句,就认出自己女儿的声音,当即在陈昭面前骂了一声,复又赔笑,“对不住啊,我让她出来,你跟你爸——”

“等等。”

陈昭按住了她的手,“你在这等我,我去看看。”

说完,她当真走到微阖的病房门前,并不惊动任何人,只透过那方块玻璃,往里细看。

叫陈昕的小姑娘,正戴着一套滑稽的小胡子和假发,在病床边一边唱,一边手舞足蹈。

“愿我会揸火箭,带你到天空去,在太空中两人住~”

指指自己,指指病床上的父亲,她比了个“一千”的手势,又比比划划,做出个“心”。

“活到一千岁,都一般心醉,有你在身边多乐趣。”

一旁的病友闲来没事,也侧过头,看得乐在其中,不住调侃:“小妹,睇过家好月圆哦?演电视剧?你睇,你把你阿爸逗嘅多happy?”

(小朋友,看过家好月圆哦?演电视剧啊,你看你把你爸逗得多开心?)

女孩不听他们话里嘲笑,依旧卖力做着滑稽的动作。

“就算翻风雨,只需睇到你——似见阳光千万里。”

陈昭:“……”

她看着女孩。

“有了你开心D,也都称心满意,咸鱼白菜也好好味。

我与你永共聚,分分钟需要你,你似是阳光空气”

看着她演着,跳着,最后凑过去,笑着亲了亲父亲的脸。

那笑容全然不像面对自己时候的拘谨和瑟瑟,灿烂而耀眼。

病床上,说不出完整字句的陈正德,也颤巍巍举起手,为她鼓掌。

陈昭就这样看着。

她只能看着,像很多年前,自己贴近门板,听到里头的热闹,而那从始至终,和自己毫无瓜葛。

那女孩一边做着手语,右手拇指抵在唇边,一边轻声说:“爸,医生说你的情况好多了,会有好转的,等你好了,我们还要去中环吃那家最好吃的蛋挞,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不让妈妈骂你……”

她几乎可以想象,如果陈正德不是病成这样,他一定会是个慈爱的父亲,在家庭里唱着白脸,最爱拉架,偷偷攒下私房钱带女儿吃蛋挞——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像场及时雨,让她几乎控制不住的情绪有了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

她忙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的,却又是个归属地香港的陌生电话。

可这次她来不及多加思索,只是背过身,走开几步。

一边努力揩着眼角,一边接起电话。

她颤颤声音,问一句:“喂?”

那头便答:“喂,昭昭,你现在还在医院吗?”

“……”

“怕你这边不太顺利,我在纽约安置了一下钟礼烨,就尽快赶回来了,……嗯,我换了个安全点的号码,没听出来吗?”

“……”

“昭昭?”

陈昭没说话。

她只终于蹲下身,抱住膝盖。

终于不再顾忌旁人的眼光,而只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终于有一天,发现自己最爱的玩具,被扔进了永远也找不回来的终点回收站,终于发现,过去的都已经过去,而她已经错过了很多——很多如果主动争取,如果冷静下来,或许会不一样的结果。

她无声的,在最后的倔强里,背对着多年来苛刻的继母,背对着或许从来不知道自己人生偏离轨迹的生父,无声的,痛哭失声。

“钟、钟生……”

唯独在钟绍齐面前,她哽咽,压低声音,几乎哭得喘不过气来。

“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过来找我?我走不动了,我走不动……”

第43章

那句哽咽,伴着手机电量过低的三声抖动警示音而抖抖簌簌说完,还未听到回应,坚强挺过十六小时航程加医院四小时的手机终于告急,电话被自动挂断。

“……”

陈昭将它攥在掌心,垂眼去看,除却“电量仅余3%”的推送提醒之外,微信备注【冤大头】的某位,也恰时好死不死,发来几条几乎要吵炸她脑子的信息。

来不及看清内容。

“滴”一声,手机在她面前活生生黑了屏。

她呜咽一声,将手机塞回包里,不住揉着眼睛,已经失控的情绪因着这插曲而愈发崩溃,恍惚之间,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楚,那样狼狈蹲着,不知道为谁、为什么而哭的嚎啕,究竟持续了多久。

唯一提醒她时间流逝的,是不住擦拭着眼泪的衣袖已经润湿,不明就里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的继母在自己身边来回走动、手足无措。

就连那个叫陈昕的小姑娘,大抵是趁着继母没憋住奔去上厕所的空隙,也扒拉在病房门前,看了她半晌。

末了,方才小心翼翼凑到她身边,递来几张抽纸。

沉默踌躇许久。

女孩第一次主动跟陈昭说了两句话:“家姐、不是,姐姐,”女孩指了指病房,“你别哭了,爸爸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一直在问你哪去了,擦擦眼泪……”

见人不说话,又悄悄补充:“妈妈逼我打电话,爸爸不让,我、我知道,让你拿钱实在说不过去,但姐姐,你、你要不要去跟爸爸聊聊?我可以给你做手语翻译。”

陈昭没力气答话,哭得累了,又蹲得两腿发麻,只能攥紧纸巾,冲人摆摆手。

好半晌,挤出一句:“我等我先生过来,你先进去。”

“先生……?”

女孩呆了呆。

正要细问,身后陡然一阵匆匆脚步,却令她接续话音戛然而止。

喉口一顿,陈昕摸摸鼻子,转而向后探头去看。

嘈杂拥挤的走廊里,从一群病人家属和护士堆里微微侧身而过的,是个裹着厚实口罩的高个儿青年。

他一身双排扣卡其色风衣,浅白色斜纹针织毛衣与同色系的纤细直筒长裤一经搭配,仿佛便是他这天生衣架身材的最自然搭衬,加上目测逼近一米八六的身高,以至于无需格外动作,便足以在人群中格外出挑。

如若不是口罩遮去的半张脸看不清切,仅余下那长睫遮盖下的深色黑瞳亮眼,以及那右边眉间骇然深疤,她几乎要怀疑,这是哪家的明星“下凡”来体验生活——

嗯?!

不是做梦吧。

这“明星”视线在四周逡巡一圈,望向这头时,目光霍然一顿。

而后,还真向自己走来。

陈昕愣愣看着对方不曾迟疑的脚步,霍然站起,双手摩挲间,正局促不知如何应对,便见男人目不斜视地略过自己探寻目光,在——

在家姐面前蹲下身来。

陈昭哭得眼也红红,鼻头也红红。

而一眼在人群中认出自己她背影的钟绍齐,只是单膝微微抵住地板,捧住她哭红的脸,微微抬起,两手拇指揩过她沤红眼圈。

“好了,没事了,”他说话时,略有些喘——似乎是刚才一路赶过来过于匆忙,面上不露破绽,唯有面对她时,倒无需竭力保持什么得体,“昭昭,没事了……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不哭了。”

他越是说,越是温柔。

她越是控制不住,嘴角一撇,豆大的泪水便扑簌落下。

而钟绍齐不再规劝什么,只双手抱住她后颈,安抚似的轻拍,半晌,方才在她耳边问一句:“扶着我手,先站起来好不好?”

陈昭点头,他便手中控制着用力,让她借力站起。

钟绍齐没再多言,扶着她,在病房门前的长椅上落座。

陈昕痴痴看了半晌,不敢喊人,只得又一溜烟跑回病房里,只留下一双小手,扒拉在门缝边,悄悄凑出半张脸来观察。

长椅上,陈昭一直仰着头,摆手给自己扇风,一边试图平复情绪,一边给钟绍齐复述这一天自己的经历。

钟绍齐耐心听着,不时伸手,给她擦擦眼泪。

慢慢地,说到陈正德的病,她话音凝重,谈及“骨肿瘤”、“聋哑”和怀疑大脑痴笨,眼神不安地紧盯着自己膝盖上交叠摩挲的双手手指,不安间,复又眼神一瞥——

却正看见继母甩着手,从厕所方向走过来。

见到对方谄媚中不乏怀疑逡巡的视线,她蓦地话音一哽,趋于沉默。

一句“我打算……”,说得没头没尾,缺了点一锤定音的底气。

心里不断反问的声音,“该不该帮?”,反反复复,问的她心力俱疲。

继母走到她面前:“陈昭,这位是谁?你、你好些了?”

她静静盯着人,不答话。

是了,冷静下来,她其实并没有彻底说服自己原谅继母这些年的苛待。陈正德来到香港的种种不幸,也不能够完全磨灭,当年他不告而别、对她年少成长所造成的伤害。

哪怕刚才她哭的那样厉害,心里已经想好了无论如何,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出一份力,但——

钟绍齐拍了拍她手背。

他察觉她的犹豫,并没直言表明态度,也没理会胖女人的打量,只是先指了指楼上,“来之前,我已经让人查了这边的情况,等会儿应该会有骨肿瘤专家联合会诊,要不要去听听?”

陈昭点了头。

刚刚站起,忽而又想到什么,愕然侧过头,“你知道我爸爸……你还这么认真听我讲一遍?”

还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钟绍齐起先没答话,只礼貌性地向不知何时、停在两人面前的胖女人微微颔首。

礼数到了,这才扶住陈昭,绕过女人,往楼梯间走去。

陈昭扯了扯他衣袖。

见避无可避,男人方才低叹一声,拍了拍她纤细背脊,“我知道你很乱。昭昭,让你再说一遍——只是因为我希望,你做决定的时候,自己对前因后果都是清楚清醒的。”

“只要你想清楚,认为是对的,”他说,“那么就是对的,我会支持你做的所有决定。”

陈昭攥住他衣袖的右手,倏而紧了紧。

十分钟后。

东区医院6层,专家会诊室。

钟绍齐推门而入时,五六个身着白大褂的老中青医生齐齐起身,向他微微颔首致意。

几人都提前被巧妙“警告”过一轮,自然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当即也不在钟绍齐脸上过分流连视线,只待钟绍齐和陈昭先后在雪白圆桌旁落座,便在投影仪器上,调出方才准备好的CT片,正襟危坐。

为首的老人白须白发,一副彬彬有礼模样。

“钟先生……还有这位小姐,陈小姐?好的。我是这次的会诊专家之一,也是本院的院长白孝。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

陈昭盯着医生,和他身后那张有些骇人的癌细胞扩散图。

据白孝所说,骨肉瘤属于恶性肿瘤,致残和致死率极高。陈正德在一年前,就已经因膝关节钝痛在医院就诊,并查出骨肉瘤初期症状,却一直因为资金问题拖延治疗。到17年底,眼见症状不断恶化甚至影响行走,才决定住院进行保守治疗。

但最终,还是因为耽搁的时间过长,癌细胞已经进一步扩散,不得已之下,专家会诊,方才决定进行双腿高位截肢,以免最终危及生命。

“但是,”白孝看了一眼陈昭,话音有些艰难,“陈先生截肢后,因为凑不齐治疗费用,很快被接回家,后来又护理不好,伤口感染,化疗也没有按时来医院……现在这个情况,癌细胞随时有可能进一步扩散到肺部。

陈小姐,我们只能很诚恳地告诉您,骨肉瘤本身就是一种需要早发现、早治疗才能控制住的高危疾病,现在这个情况,病人家属本来已经准备接回家去,让病人自然死亡。目前国际上还没有一个非常完备安全的案例以供参考,我们也没办法保证,这、钟先生……”

钟绍齐轻叩桌面,打断了对方犹豫不决的措辞。

“白院长,辛苦您说这么多,但是——这点我们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我只想知道,如果目前来看,情况不容乐观,那假如转入养和医院,以最先进的医疗设施,加上港中大的骨肿瘤中心进行技术援助。我的意思是,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他能活几年?”

=

晚上十点半,便是医院明文禁止家属探望的门禁时间。而陈昭与钟绍齐回到五层的时候,时间已然逼近十点一刻。

陈昭将继母和陈昕叫出门外。

真正和母女俩洽谈的,则是对说话技巧更加谙熟于心的钟绍齐。

继母对待钟绍齐,显然比对陈昭还要拘谨,话里话外离不开个“钱”字,只可惜她那些小心思,在钟绍齐眼皮子底下,说到底还是太嫩了些。

两人没说两句,她便被绕的云里雾里,而已然胸有成竹的钟绍齐,又蓦地停顿,看向陈昭。

他指了指病房。

“昭昭,我在这边就可以了,你去跟你爸爸说说话吧。”

这本就是他们商量好的“各司其职”。

因此,陈昭这次倒没有犹豫,拒绝了陈昕的陪同后,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额发,便揣着手里的小笔记本,推门而入——

陈正德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听见门栓响动,眼瞳下意识瑟瑟一缩。

很快,那僵直的眼珠转动一圈。

没看见什么让他惊恐的针管,倒看见停留在病床前,默默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他病床前的陈昭。

男人浑浊的眼珠肉眼可见的一亮。

扎满针孔的手绵软无力地挥起,他似乎想要跟她牵牵手,或是像寻常父亲一样,摸摸女儿的头发……

可伸到一半,又不知想到什么,在被子上蹭了数下,乖乖缩回角落里。

陈昭:“……”

她不敢看陈正德,也不会主动去牵他的手,只能埋头写字,笔尖纸页相触,“沙沙”作响。

末了,将那白纸黑字,展示给他看:【我帮你联系了新医院,那里的环境好很多,我会让医生给你用最好的药,也会保住你的手。你不用担心,只要好好治病就行,医生说只要处理得当,你还可以活很久的。】

她言语间,撒了个善意的谎。

把医生说的最多三年,主观地延长成很久很久。

陈正德眯着眼睛,把那两行字看完。

不过几十个字,却看了反复数遍,陈昭预想中的大喜过望,却并没在他脸上表露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着急的手指比划,指指她,摆摆手,右手拇指食指交叠,摩挲几下。

陈昭看不懂,只能把笔记本拿给他。

男人艰难地握住笔,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在纸上:【不花你的千你留千结昏爸爸不浪费你辛苦钱】

错字连篇,连标点符号也没有。

陈昭盯着那行字,默然着,倏而双眼酸涩。

她只能捂着眼睛,手掌却遮掩不住,她嘴角下撇时,那瞬间汩汩落下的眼泪。

手指颤抖,她在那行字下头写,【我有钱,你不要担心钱】

陈正德还是摇头。

那张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容上一瞬间爬满愧疚与无措,他复又拿过笔,这次,却停顿了很久。

来查房的护士恰巧推开门。

见里头还坐着家属,当即柳眉一蹙,催促一句:“小姐,麻烦不要耽误病人休息,尽快说完好吗?”

说完,便先绕到另一头的病患床边,给人调整吊针,“记得快点啊。”

虽是语气不佳,陈昭倒难得如闻大赦——她不想在陈正德面前哭,总觉得孩子气又丢脸。

轻轻叹口气,飞速地在眼角揩了揩,她随即起身。

刚要俯身从人手里拿回纸笔,却见陈正德紧攥着笔尖,又开始写着什么。

她去拿笔的动作一顿,转而低下头,耐心地辨认着字迹。

许久,看见他写的是:【我不配做你的爸爸,昭昭】

仿佛在心里,在纸上,曾预演过无数次的歉意。

所以昭昭这两个字,写的最好看,最工整。

陈昭:“……”

她唇角紧抿,抵住鼻尖。

第44章

——“赔钱货!贱种!你怎么不和你老爸一起走,这么看着我干嘛,你吃我家的米,我打你怎么了?你给我过来!过来!”

【我怪过你,还没原谅你,但是我不会否认,你永远是我爸爸。】

——“你要去香港是不是?你去了就别回来了!我告诉你,我只有这点钱……别告诉你叔叔,别回来了,滚!有多远滚多远!”

【虽然你已经有你的家庭了,我也没有留在这个家的位置,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活着,因为我从小,就想和别人一样,有个能叫阿爸的人。】

她在纸页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脑海里反复闪现的,却都是那些年,自己与苏慧琴的厮打和拉扯。

以及最后自己出走香港时,苏慧琴红着眼睛的一巴掌,塞进自己手里那一叠、沾满油污的老旧钞票。

这世间的亲情究竟是以何种面貌路过自己身边,又以怎样隐秘而无解的答案回馈,她已经不再执着。

唯一能为此感到庆幸的,是她早已拼尽力气,走出这困局。而她遇见的人和事,最终让她变成一个——某种程度上,足够温柔的人。

是故,最后一句,她写:【你好好治病,不要担心钱的事,也不用来找我,只是如果以后能有好转,我出机票钱,希望你可以回来看看爷爷。】

陈昭将这页纸撕下,对叠,塞进陈正德手里。

不知是学着谁,还不忘拍拍人手背,一种宽慰而温柔的姿态。

末了,她看向病床上的父亲,在对方诧异的眼神中,将右手拇指抵住嘴唇,轻触两下。

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一门之隔,钟绍齐早已将继母“解决”,在长椅上等着她。

“谈妥了?”他起身,问,“回家吧?”

陈昭不再向继母施舍一眼,只是路过陈昕身边时,悄悄给她兜里塞了张小纸条。

而后,伸手握住钟绍齐宽厚手掌,轻声应了句:“嗯。”

不多时。

两人便取到停泊不远处的车,一同离开东区医院。

——“啊,但是,我这么做的话,说出去人家会不会笑我是个冤大头?”

街景倒退,途径立交桥下,霓虹灯渐暗。

光影明灭间,陈昭倚着车窗,倏而这么问了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

钟绍齐反问她。

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摘下闷人的口罩,随即调试着导航——车是和钟家“借”来的宾利慕尚,他还得装作不怎么习惯驾驶的模样。

陈昭撇了撇嘴,叹口气,闷声闷气地拿脑袋撞车窗。

“虽然我爸都这样了,但是看着那个胖女人……哼,我还是很生气的,让她白捡便宜了,好在那个叫陈昕的小姑娘,我倒是不怎么讨厌,唉,算了,当风险投资得了。”

她咕咕哝哝,小声抱怨,说到兴头时,不忘挥挥小拳头,仿佛作势还要掉头和那母夜叉打一架——

可说到底,明明有及时收手、或是多加条款限制那对母女用钱的机会,今天在六楼开会时,钟绍齐也向她提起过,她也还是没有采纳。

钟少没揭穿她。

只摇摇头,闷笑一声。

“……!”

陈昭动作一顿。

她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一下间,颇有种小心思被看穿的尴尬,登时侧头,冲人咧咧舌头、做了个鬼脸。

“先说好,这事我才不告诉别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反正,”她摸了摸鼻子,“你也知道,我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她们痛苦,并不能让我觉得多幸福。笨就笨吧,今天哭那么多,总得做点善事让自己笑笑,还有,以后要努力挣钱啦!!又多了一个要花钱的地方。”

“对了,钟生,虽然咱们现在老是得借车,但你放心,我还是有钱给你买车的,等我们回上海,啊不行,算算钱,这边得要六十多万,还是再缓缓……”

她说得一本正经,有板有眼。

钟·实际资产稳定升值中·绍齐:“……嗯。”

不拆穿而让老婆享受一下包养小白脸的感觉——是他,咳,最后的温柔。

以至于演戏演的有点过,脸色都紧绷着。

还沉浸在“小富婆”角色的陈昭侧过脸,望见他庄重神色,蓦地一笑。

嘴角有两个甜甜酒窝。

伸了个懒腰,她话音轻快。

“不过话又说回来,跟我爸讲话的时候,出来看见你的时候。我心里啊,真的松了很多。你知道那种感觉吧,钟生,我那一秒就觉得:好像老天对我也没那么差,我啊,也不是总被抛弃的那个。”

钟绍齐点点头,没说话。

只复又从前视镜里,窥探出她真挚笑容,而因此,亦同样淡淡一笑。

他当然懂。

是故,无需语言表明的深沉溺爱与牵挂,他都早已用行动,一一回馈给她。

这天晚上,陈昭和钟绍齐一起回到当年在西贡同居的那个单位。

回到家时,已是大概夜里十一点,好在似乎有钟点工提前清扫,房子一尘不染,环境也与两年多前别无二致。

陈昭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向钟绍齐要来根充电器,给自己的手机充上电。

之后便大大咧咧,把手机随手往茶几上一放,美曰其名“哭饿了”,拖着钟绍齐下楼,到24小时便利店里去“囤货”。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小时。

准确来说,她购物只花了十分钟。

之后的二十分钟,都在陪着钟少纠结新出的十几款酸奶。

陈小姐自觉最近荷包空空,也开始有了点“家庭主妇”的派头,不再像当年一派豪气,还真摆出副专业模样,相当之耐心地对比着酸奶碳水化合物跟性价比。

说不清谁比谁更纠结,倒是都很乐在其中。

等到抱着几桶汤达人和一堆汽水酸奶重新上楼,开了门,煮了开水来泡面,陈昭拔掉一旁手机电源,正准备把它当泡面盖——

手机忽而震动了两下。

陈昭动作一顿,转而把它翻了个个儿,验证完指纹,便正见屏幕上头推送微信消息:“【冤大头】:还没回来?”

没办法,她一边划开微信,一边又忍不住嘟囔:“……宋致宁最近怎么这么阴魂不散的?”

听到宋致宁这个名字,钟绍齐脸色微微一变。

连声音也不自觉低沉几分,问了句:“他说什么了?”

“我看看……大概又是什么没营养的唠嗑吧,他风格就这样。”

陈昭随口应着,又沉默半晌,上下翻动着【冤大头】聊天框。

晚上八点半,有三条:【“你回来了?”“什么时候从香港回来/疑惑/”“别久留啊,别忘记我们还约了顿饭讨论我姐婚礼服装的事/猪头/”】

就在刚才,又是四条:【“明天回不回?别放我鸽子喂”“我真有个东西要给你”“很重要”“还没回来?”】

陈昭在记忆里搜索了半天。

“哦对,他好像真的约了我从纽约回去以后在上海吃顿饭,说是要跟我谈谈他姐结婚的事。”

钟绍齐把泡好的方便面推到她面前,“结婚?宋笙和江瑜侃之后要办婚礼了?”

“对啊,宋致宁让我给他姐做服设,但是——你看两年前,宋静和那次,”陈昭吸溜口泡面,话说得囫囵又烫嘴,“我、我我差点命都丢了,就算他真的很相信我失忆了,我也搞不懂,啧,为什么他非得拖我下水。”

三言两句就听懂了个中玄妙的钟少,细微地抽了抽嘴角,“……”

只能说,聪慧如陈昭,在面对除了钟绍齐以外的男性时,还是有点粗神经。

想不出个究竟,也觉得越想越烦,是故,她没等钟绍齐对此接话,又飞快摆了摆手,“算了,不提他了。”

顺手,还在微信上回复了一句:【不清楚,家里有点事,应该暂时不回去。】

反正结束了纽约的工作,如果不接宋笙的婚礼,她之后空出一大段闲暇时间。陈正德的事没完全落实,总不能全交给钟生——她确实还想在这边多留几天。

得了这个类似于拒绝的回答,那头遂不再回复。

手机自此被翻了个个儿,盖在桌上。

她不在意,反倒是钟绍齐的视线在那“背过身”的手机上静静一顿。

好半晌,方才在陈昭的提醒下回过神来,安心对付自己碗里泡面——

一碗半,快装不下的泡面。

五分钟前,陈昭同学及时醒悟吃夜宵会发胖的问题,分了大半碗到“永远吃不胖”的钟先生碗里。

他不爱吃,但跟她吃,也就没那么讨厌。

“对了,我还没问,”吃了两口泡面,难得安静了两秒,陈昭复又抬起头来,提起险些被忘在脑后的正事,“窃听器的事……怎么解决的?”

钟绍齐算准她会问,自然不吝同她如实相告。

“暂时还不算全解决了。虽然我也怀疑过洛一珩,但是技术人员说,监听源不在纽约,在上海,现在还在追踪信号,没有具体消息。”

顿了顿,他又补充:“别有什么压力,其实被窃听到,影响也不是很大。我到现在还不对外公布身份,并不全是因为怕他们知道我还活着,更多是因为,要找个适当的时机,以免影响股民对钟氏的信心。”

现在钟老爷子病重,“少主”远在纽约,还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如果太早出面,坊间难免不会怀疑他是回来夺权,甚至于因此干涉影响整个钟氏的运作。

香港股民身经百战,投机尤其出众,听到这样的风声,很有可能大抛钟氏股票,影响后续“战局”。

而现在,对方的窃听源正被追查,也有忌惮,显然不会太早利用这份“武器”。

他还有时间,有耐心,揪出来对方意欲何为。

“……”

陈昭虽然听不懂其间的弯弯绕绕,倒也讷讷点头。

老天保佑——她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除了,除了窃听到钟生和自己在一起之外,千万别听到那天晚上……

明明当时在公寓进门的时候安检仪都没反应的!

“咳,”她蓦地轻咳两声,声如蚊蝇,问了句,“话说,我其实一直想问,那个、如果衣服脱了,能、能窃听到吗……”

钟绍齐:“……”

成,看这瞬间脸红的程度,这是想到一堆去了。

陈昭有点做了小淫/贼的错觉。

“咳,”某种恶趣味霍然在心底升起,她是故再一次,庄而重之地清了清嗓子,强装无谓,“嗯,今晚没监听了,我觉得——”

装模作样地嗅了嗅衣服。

“啊,一身泡面味是不是?所以钟生,等会儿,要不要一起洗澡?”

不行。

太羞耻了。

太太太羞耻了。

羞耻到,陈昭的脸一瞬间红到耳后根。

羞耻到,她猛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拼了老命过去捂住钟绍齐的耳朵。

“你没听到没听到,快忘记快忘掉这不是我的风格……”

“咳。”

熟悉的轻咳声。

钟少掰了掰她手指。

“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

“一、一起睡可以。”

第45章

四月初的第一二周,陈昭尽数耗在了香港。

说是给自己放假,结果白日里忙于医院的琐碎事务,从转院到后续的治疗方案,她都放心不下,要一一经手确认。

好不容易晚上有点休闲时间,Venus那边Joy又接下了一个品牌合作案,为了商量设计草案,视频会议也没落下。

最后的结果就是:美曰其名休闲娱乐的陈小姐,自己的假没放几天,设计稿倒是改了好几版,工作效率一经倒逼,水涨船高。

“……所以说,钟生,我这可真是个劳碌命,有假放我都闲不下来。”

刚跟医生聊完、夹着手机从人办公室里走出来,陈昭便接起阵阵作响的手机,对着那头笑了一句。

没走几步,又猛然惊醒,想起来问声:“对了,今天你也来医院陪我吃饭吗?”

这些天来,钟绍齐回到钟氏的消息虽仍未对外公布,但他作为实际上的掌权人,已经在股东大会上得到认可,在钟老爷子的默许下,入主钟氏董事长席。

为了挽回钟氏这两年的颓势,他最近的工作强度奇高,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掰开两半全放在公司上。一整天下来,唯一的闲暇,大概也就是这点共进午餐的乐趣。

伴着纸页翻动的声响,那头男声温和:“嗯,这边可能有点小事。你在那稍微等我一会儿。”

“好啊,”她走进电梯,飞速应声完,不忘自己肚子里的馋虫作祟,又娇气地撂下一句,“但你来的路上给我带铜锣湾满记的蛋挞哦,十二点整出炉的。”

——“钟生,江源集团的黄总……”

难得撒个娇,还没听到对面一如既往说声好,倒先听到他秘书一句轻声提醒。

陈昭一向很知道轻重,也无意非得跟他的工作争个高下,当即也没再缠他。

说句“你先忙,别忘记我的蛋挞就好~”,便给个轻吻,挂断电话。

电梯数字一路向下,正逢午餐时间,就连VIP电梯也拥挤。

足足七八分钟,方才从第十层,到了最底层的1F医院食堂。

陈昭抢先挤出人群。

他们为陈正德联系的,是香港最著名的私立养和医院。跟高额昂贵的住院费相对应,眼前光景说是食堂,倒更像个大咖啡厅。

人流量虽大,好在尚算安静。窗边雅座清幽,餐点精致味美,也因此在这段时间,成为陈昭并无二选的工作地。

她习惯性地在入门处右手边的倒数第三个位置落座。

钟绍齐还没到,她索性先搬出笔记本电脑,手指敲敲打打——

动作时快时慢,不时颇有些不耐地,微微侧头。

不得不说,今天实在是格外吵了点。

等了十来分钟也不带停,陈昭终于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看向隔壁座位,那两个精英打扮、西装革履的青年。

黑西装的那个咬了口三明治,嘴里还没咽下去,便已经嘀嘀咕咕开了腔:“听说了没?恒成地产又掉了,要我说,这次的幕后黑手不知道是谁,也太阴险了……”

蓝西装的比他沉稳些,没说话,只兀自抿着黑咖啡。

黑西装见他这样平静,有些坐不住脚,“大哥,是真的!宋家准备了两年和钟家签中环那间沃格大楼——结果前两个礼拜突然说不签了,当时我就觉得有鬼!还有,前段时间,那个宋三少来和我们江源谈合作案,结果又被黄总否了。现在业内都在传,宋致宁持股的那个子公司星辰IT前景不行,宋家后力不济……”

陈昭:“……?”

老熟人的名字出现在对方口中。

她那开腔阻止的些微恼怒不由中途转道,反变成侧耳聆听的专注。

“就这一星期,恒成已经从92块跌到60块了,但就那个宋二小姐的未婚夫江瑜侃,据说不是大陆的股坛圣手吗——我现在就这么一点希望了,他到底什么时候出手啊,再不出手,我真他妈内裤都要赔光了,大哥,你说这回到底……”

蓝西装倏而把杯盏一放,扯了扯黑西装的衣袖。

并无言语,只是瞄向他身后,扬了扬下巴,两人眼神交汇一瞬,登时都变了脸色。

陈昭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两人接下来的动作。

眼前,便倏而立住一个纤长身影。

不多不少,堪堪挡住她侧望视线,而后,涂着亮红色蔻丹的手指在她桌面上轻敲两下。

女人的声音温柔,声如其人,纤细易折:“你好,我能不能坐这里?”

陈昭回过头,仰面看她。

一张漂亮的鹅蛋脸,柳眉弯弯,眼圆唇薄,鼻翼更是小巧,更别说一头如海藻般、却略显枯黄的波浪卷曲长发披散肩膀,加上身量不高、人也瘦削,如若不是打扮金贵大方,给人的第一感觉,到更像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低配林黛玉。

是叫身为女人的陈昭直觉便不喜欢的、弯弯绕绕的类型。

是故,只报以礼貌性的一笑,“不好意思,小姐,这里已经有人了,我正在等他过来,”她复又指着后头不少的空座,“那边还有很多位……”

话音一顿。

陈昭看着眼前施施然落座的女人,眉心猛地紧蹙。

对方反倒冲她一笑,朱唇轻启:“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叶昭昭,昭昭日月的昭昭,陈昭小姐,你放心,我只坐一会儿,不耽误你用餐——而且我猜,今天钟先生应该会没时间跟你一起吃饭吧?”

她话音刚落,陈昭来不及反驳,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竟就那样恰好地霍然一震。

那一震动惊起陈昭心中的警铃大作。

叶昭昭面上的笑容愈发温和妥帖,抬手示意陈昭查看究竟。

陈昭:“……”

划开手机屏幕、点进微信聊天框,果不其然,一眼看见,备注【/心/钟生/心/】的置顶聊天里,左上角“②”的红点。

两条信息,无外乎是在解释今天中午突然有临时会议,可能赶不到这边,蛋挞晚上带回来一起吃云云。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过,只是今天这样的情景,再加上有人“未卜先知”,比自己还知道得早,陈昭作为女人的第六感天线当即竖起,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刚要探探人口风,不料,叶昭昭说是坐一会儿,还真就是“坐一会儿”。

屁股还没坐热,就这么示威般地看陈昭将那两条信息一眼掠过,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羞赧又得意,引人无限遐想的笑容。

起身,递来一张名片,叶昭昭冲她温声细语:“看来我的‘预言’没出错,那我就放心——今天中午能吃顿好的了。不打扰你,陈小姐,我先走了。”

来去匆匆。

仿佛专门到这来一趟,就是来给人添堵的。

只是不知为何,陈昭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恼怒,而是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隔壁桌那两兄弟的位置。

她老是想起那两人微妙的表情。

好巧不巧,竟正撞上对方同样上下打量不休的眼神。

陈昭:“……”

她在心里默默骂了句“靠”。只得尴尬低头,装作在仔细端详手里名片的模样。

那上头,方正楷体,印的不过两行字:

【江氏集团财务副总监叶昭昭

联系电话:1352782××××】

=

这天,陈昭难得提前回了家。

她没让钟绍齐或是钟家司机来接,而是自己坐八达通,在香港街区,弯弯绕绕了两小时。

实话实说,她只是需要点思考的时间。

虽然她很清楚钟生是个怎样的人,但这是平生第一次——甚至远胜于宋静和那场世纪婚礼,她感到空前的,有些不安、仓皇又满腹疑窦。

这个和自己几乎重名的女人,瞧着瘦弱而伶仃,却带有一种天生的、叫人不舒服的、举手投足间毫不掩盖的炫耀。

让人很讨厌。

却又和旁人说不上来,究竟她是哪里招人恨。

“……”

心里闷得慌。

下午三点半,陈昭方才总算到了西贡那间公寓楼楼下。

等电梯的间隙,正低头准备从包里掏出钥匙,路过的物业却猛一下轻拍她肩膀。

她吓得浑身一抖。

回过头,正见老人家一笑,咧开嘴里一片假牙,“陈小姐!别急著上去,有你嘅包裹!”

快递?

陈昭挠了挠头:她最近可没闲钱网上购物。

但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就扭头走向储物柜,找到自家楼层的那一格,一板一眼,在电子屏幕上输入自己的生日。

“叮”一声。

隔板弹开,露出里头那不过抽纸盒大小的快递包装。

陈昭探手进去,把那快递攥进手里,掂量掂量,同样轻得很。

至于发件人——

她蹙眉细看,不由一顿。

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名字。

宋家三少,经典纨绔子弟,宋致宁。

她开始有些头疼了。

一直到上了电梯、回到家,在沙发上把这快递盒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也没想明白,这个当口,宋致宁究竟有什么东西,非得要这么交给自己。原本还在为叶昭昭而闹心的满腹愁绪,都变成了似有若无如猫挠痒痒的好奇心。

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等钟生回来再一起开,眼角余光,倒恰瞄到桌上银光铮亮的水果刀。

说干就干。

三下五除二,陈昭将那快递盒“开膛破肚”,里头是一个泡沫裹一个泡沫,严严实实,层层叠叠,拆到最后,她几乎都要怀疑又是宋致宁怀恨在心的恶作剧的时候,里头,这才滚落出一个,不过半截小拇指大小的……U盘?

电脑就在手边。

都到这份上了,她也不犹豫,开机,扫描U盘——

容量足足有128个G的U盘,点开一看,里头却只有一个2G的音频文件。

陈昭的心,“咯噔”一跳。

手指在电脑触摸屏上滑动着,看似迟疑间,却比脑子还快,先一步将那音频点开。

“不愧是大造型师,幸好把你也请过来了,不然我还不被谢蘅那群粉丝给撕成碎了?”

……

“我、我道什么歉!怎么说我都是长辈,我也是要面子的!就算算辈分,她也顶多是我一个漂亮侄媳!”

陈昭:“……”

越听越是背后发毛。

真的是那天。从洛一珩打了声招呼以后——

她额间霍然冒出汗意,将进度条往后直拖,大约在三分之二的位置,如果没猜错,有可能会录到了……

传入耳中的,却是自己闷声闷气的一句。

“希望别出什么大事……洛一珩这家伙,是贼呼呼了点,但真不是什么大坏蛋啊。”

而后,戛然而止。

一段很长,很长的空隙。

再听到人声,已经是次日清晨,自己倦怠的呼吸声。

她反复确认着,按照自己这几年在洛一珩身边工作的经验,确实没有任何音频剪辑的痕迹,是很自然的停止和卡顿。

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在自己说完那句感叹以后,窃听者便真的关闭了窃听设备。

因为心软?

因为自己说的话,说起洛一珩时的评价,让他不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