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从洛宅回来的这天半夜。
陈昭睡得迷迷糊糊间,隐约感觉身边一空。
摸索片刻,她揉揉眼睛,懒洋洋撑起半边身子,四顾望了一圈。
好半天,方才终于看到半掩门扉的阳台一角,不知何时点了根烟、正倚着窗台听电话的钟邵奇。
晚风吹得他浅灰色睡衣衣角鼓起,额发轻扬,唯有指间一点火光,伴着烟雾缭绕,萦绕不散。
在夜色剪影中,从微微绷紧的下颔,到细长脖颈,勾勒出叫人心驰的线条。
“我能在中国找到你,在日本也是一样,不要心存侥幸……这是谁的地盘,风向标就往哪边倒,这点道理,你活到今天,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交换,你有什么能拿来跟我交换。”
语气并不温善。
说了几句中文,复又转成日语。
“……?”陈昭原本就听得不明不白,陡然一下换了语种,叽里呱啦的,更是云里雾里。
只翻了个身,便再撑不住睡意,复又蜷缩成一团,沉沉睡去。
大抵过了许久。
连身旁的床铺都冷透,丝绸被这才被掀起小心翼翼的一角,有人钻进被窝。
陈昭眼也没睁,下意识地伸手。
这懒虫摸来摸去也不乐意睁眼,好半天,才捂住他冷冰冰的手指,搓搓手。
说起话来,鼻音拖得老长:“……干嘛去了呀,待会儿感冒了。”
他没答话,只把她的手塞回被窝里,又兀自将自己的手抵在后脖子暖了暖。
等到体温恢复如常,这才将她搂进怀里。
“没什么事,”欲盖弥彰的,下巴抵住她发梢,轻而又轻的动作,“跟我舅舅那边谈了一点条件。”
“……”自打怀孕以来,陈昭天天困得找不着北,这会儿,身体却还是像回馈着某种本能,附上他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又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咕咕哝哝、轻声“安慰”一句,“都是小事嘛,别计较。”
“不开心啊,还是他们说什么了,别放在心上,睡一觉就好了,抱抱,姐姐抱一下,睡了睡了……”
说到底还是想睡觉,偏偏哄他,还跟哄小孩似的。
钟邵奇默不作声地一挑眉,失笑地拍拍她后脑勺。
见人险些就要睡过去了,方才“好巧不巧”地切入正题。
“我听人说,后天卓瑶订婚宴,你要过去?”
……!!
陈昭猛地太阳穴一跳。
“回来的路上,你说接了个电话,是不是就是卓瑶打来的,她让你过去——Venus的新工作?”
这一环扣一环的问法。
陈昭瞌睡虫飞走大半,登时眨巴眨巴眼睛,一百分的清醒。
时间还得回到两小时前。
从洛宅回来,还在车上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手机。
她接起,对方说的第一句话,是温声一句:“是陈小姐吧?”顿了顿,复又自报家门,“我是卓瑶,之前在宋家的家宴上,我们见过的。一珩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我这次打电话过来,也是专门有事要求你。”
姿态放得适度而低。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卓瑶私下聊天,气氛还算和洽。
随口客套寒暄了几句,彼此也没有太绕圈说话的意思,很快便开门见山,摆出条件:“听一珩说,这件事除了你,没谁能够做得让我更满意,所以我愿意出五十万,外加今年Elliana秋冬T台的全线授权,请你过来露个面。陈小姐,你看怎么样?”
“你还没说,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底细,莫名其妙,倒有点背着钟生做坏事的感觉。
接着电话,陈昭缩在车窗边小角落,背影堪称可可爱爱、鬼鬼祟祟.jpg。
“也没什么,你应该知道,我快要结婚了。”
“嗯?”
卓瑶笑笑:“但结婚对象我不满意,所以,一珩才帮我找到你。”
她话音一顿,似乎斟酌了片刻,半晌,复又话音放轻,语气有商有量,“我请你上台,帮我往他脸上泼杯水。看过电视剧吧?怎么狗血怎么来……我想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不到,这笔生意,听起来是不是很划算?”
……个屁咧。
陈昭呆了呆,无语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什么年代了?什么年代了?还玩这一招,简直是辱没……
“当然,我知道,你现在身份比较敏感,但你也可以放心,当天订婚宴出席的,全都是我们卓家的人,新郎那边,因为他最近闹出来的一大堆事,除了他母亲以外,不会有人出席。所以你不用担心,只要打扮得夸张一点,不会有人认得出你——当然,相应的,因为你辛苦,我可以再加码,你们Venus团队,应该很需要我这几年在米兰攒下的时尚资源吧。”
辱没……
真香。
面对着这个挖好的大坑,华丽的陷阱,陈昭哗啦啦地心动了。
——天知道,这可是砸钱也砸不出来的苦心经营、让那些刁钻的大牌设计师们答应合作打开知名度的绝佳机会。Venus跟了洛一珩两年多,也没找到独立打入国际视野的缺口,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
“再不济,你还有你那位钟先生保护你,”更何况,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后脚跟着来了,“陈小姐,答不答应,全在你一句话。”
“……”
眼下的处境。
被钟生迎面抓包的处境,她当时给了什么样的回答,已经很显而易见。
陈昭默了。
清清嗓子,假装困了,她往钟邵奇怀里小猪一样拱了拱,很坦然地招供:“你说对一半一半,钟生,我只是,咳。去跳人家挖的大坑去了。”
这会儿倒是思路很清醒。
勇于承认错误,视死如归——俗称打死不回头的莽汉精神。
钟邵奇拍拍她后脑勺,话里带笑:“知道是坑也往下跳,台词想好了没有?”
“……”虽然觉得有点怪羞耻的,但反正也睡不着了,她还是乖乖数给他听:“不负责任、薄情寡义、吃干抹净、翻脸不认人……”
末了,还不忘仰头问一句,“够不够?”
完全还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被两个坑包围。
“够了,”钟生说,“还有,你知不知道卓瑶结婚的对象是谁?”
“啊,谁?我查了来着,但是网上老是没有消息……”
“是宋致宁。”
冤、冤大头?
“卓瑶需要一个很得力的丈夫,帮她继承丰业公司,但以宋致宁的能力,应该不怎么得她的心。”
这样一说,好像让她去捣乱——显得更让人相信了。
陈昭有点分不清这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想了好半天,伸手,方才苦恼地挠了挠头发,“要不我不去了,”她光明正大地在他面前打退堂鼓,“宋致宁前段时间还跟我传过那种新闻,别人就算了,我泼他水,总觉得怪怪的。”
一向最有分寸的钟生,反倒“怂恿”她。
“不用想这么多,当然要去,”他闷声笑,垂头,埋在她脖颈间,“而且,我明天要去纽约,钟礼烨恢复意识,要去看一看,大概得在美国待上几天……你就在那好好玩吧。”
第62章
2018年4月26日。
一大清早,陈昭便坐在化妆镜前头,专心致志、做着自己的“变装大业”,一副朝圣般严肃神色——眼线画深一点、眼影要红,不行,口红也得……
门外陡然“咔哒”一声响。
吓得她手一抖,眼线差点飞到太阳穴。
侧头一看,却原来是从香港请来照顾她的家政芳姐,扒拉在门边,微微低头,向她赔了个不好意思的笑脸,“陈小姐,我找遍了家里,你说的那个钥匙还是没有找到,有可能是先生临出差拿错了钥匙。但为了保险,要不你还是给个地址,我再请人过去帮你再配一把?”
说的是昨天陈昭刚发现,自己静安区那套房子的钥匙似乎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的事。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吓人一跳。
陈昭当即松了口气。
只摆摆手,冲人笑笑:“没事没事,可能是我随手扔哪个角落里了,前两天都还在的。我最近应该也没时间回静安区那边,等下次要用了再说吧,先不麻烦你了。”
说完,便拿起沾湿了的卸妆棉,打算擦掉多余的眼线弧度。
手刚碰上脸。
走开没两步的芳姐,却复又回过头,“对了!还有啊,陈小姐,之前养老院那边打电话过来,说上次接您爷爷出去的手续有人帮忙处理了,有一个木盒不知道……嗯?陈小姐?”
被叫到的陈昭,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块被卸了一大块粉底的眼角,片刻无语:“……”
但到底,也只是扶额,扭头。
没有为难人的意思,挤出个不露破绽的假笑,“没事,芳姐,钟生之前跟我说,已经安排人跟养老院那边联系了,我等会儿再打电话过去确认一下。”
总算偃旗息鼓。
等芳姐终于转身走了,陈昭方才放下心来。
化完妆,想了想,又在衣橱里一阵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压箱底的上黑下白套装A字裙。
她怀孕的时间不长,身量上尚不显怀,短裙一上身,依旧是昔日走在大街上回头率九成九的细腰长腿。
对着等身镜左右转转观摩片刻,这两天在家穿着睡裙到处晃荡的陈小姐,终于有了点昔日Venus门面担当的影子。
哼唧两声,不忘臭美的拍张照发给自家钟生,配文“去跳坑了”。
对方很快回复:“不急,注意安全。”
陈昭发了个表情包:好鸭.jpg
她几乎都能猜到对面困惑的表情。
吹了个口哨,陈·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跳谁的坑·昭昭同学,随即背起自己放零钱的小包,踩上一双安全的平底鞋,“噔噔噔”地下了楼。
趁着芳姐不注意,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了。
走了老远,还听见芳姐在后头喊,“陈小姐!怎么不让人送你——哎呀,阿德,你怎么不看着点,这陈小姐,怎么……”
她咧咧舌头,装没听见。
但她也因此真没听见,好半天过后,刻意装作没注意到她溜走的阿德,慢悠悠搭了句腔。
“别担心,钟先生准备多久了都,估计车早就安排好人了——什么都不知道,这才算是惊喜嘛。”
是故。
什么都不知道的陈昭,只觉得自己这天好像格外幸运了些。
刚停在路边就有的士路过,司机大叔开朗又健谈,一点也不埋汰她化的妆,还一迭声夸她年轻漂亮,看起来最多二十来岁。
也好像不怎么堵车,连天都很照顾她,预计要四十分钟才能到的车程,不到半小时,的士就顺利在金茂大厦底下停稳。
“去君悦酒店啊?”她扫码付完钱,大叔问她,话里不忘打趣,“难怪呢,穿这么漂亮,当新娘子啊。”
陈昭忙摆了摆手,“不是我,我就去看看。”
司机大叔笑笑,“没事,你这么漂亮,等结婚了,肯定也得上这么好的地儿,一切顺利哈!”
仿佛不管人还是事,都对她敞开光明大门似的,分外温柔。
陈昭也没多想。
低头掏出手机,接在后头、给钟邵奇发了一条短信“炫耀”,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进了大厦。
大概是受之前宋致宁卷入绑架案丑闻的影响,原应盛大的联姻,今天反倒比想象中冷清很多。
电梯一路向上,直至53层君悦酒店,装潢奢靡的大厅里花篮寥寥,别说宾客,就连最爱凑热闹的记者也没看到丁点影子,显得格外空荡。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以至于有点懵,有点茫然。
好在前台小姐热情,她一进门,便迎到面前。
“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陈昭还没接话,对方扫过她妆容装束,又一副了然模样,脸上露出标准的待客微笑,微微颔首:“是陈小姐吧?来参加卓小姐订婚宴的话,请往右侧宴会厅,卓小姐特意叮嘱过,您过来不需要请柬。”
这倒是还挺周到的。
陈昭点点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正看见几个侍从手里端着一托盘红酒施施然往宴会厅走,连忙匆匆向那前台小姐道了谢,便后脚几步跟上。
随手挑中一个,拍了拍人肩膀。
“我要一杯,进去恭贺新郎新娘的,”她端起其中一杯,冲人歪头一笑,“谢啦。”
有酒有气势,调整调整发型和表情,深呼吸。
陈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想起自己过去在恒成的时候跟宋致宁“互相伤害”的嘴炮大战,登时底气足了三分——
她雄赳赳地跟着这群侍者进了宴会厅!
……色厉内荏也是要有牌面的。
先随便一扫,都是一群正装礼服的陌生面孔,一个也不认识。
再一扫,大厅中央那片红台上站着的,光看背影,可不就是宋致宁那个冤大头,至于盛装打扮的新娘,则正侧过头,和恰被主持人挡住身形的某个宾客说话。
订婚宴还没开始,时机恰到好处!
此时不泼,更待何时——
陈昭三步并作两步,气势汹汹,往那台上一站,掰住冤大头的肩膀。
“我跟你说,宋……”
红酒蓄势待发,话音哽在半路。
嗯?
“宋、宋……”
不是,这哪是宋致宁,这谁跟谁啊?
陈昭看着眼前完全长着张陌生面孔的俊美青年,傻了眼。
一旁白纱胜雪的新娘,倒还一脸恶趣味,冲她挤眉弄眼:泼啊,怎么不泼了?
——“对不起啊,人在这呢,能预订吗?等下次我真结婚再泼。”
“……”
陈昭僵直着脖子,回过头去。
在座位第一排的角落,一身靛蓝色西装的宋某人,仍旧昔日那副混不吝模样,懒懒散散,举起右手,冲她示意。
陈昭:“我杀……”
“等等等等!这可真不是我的锅。我才是最惨的好吗?”
自觉被冤枉的宋某赶紧把人叫停。
“准未婚妻心仪小白脸,让你家那位联手欺负我,你一来,她就是真自由了——你不知道她爸多怵钟邵奇,”宋致宁捏了捏鼻梁,轻声咕哝,“今年真是犯太岁,到底是谁想的这鬼主意,又卖钟邵奇人情又搅黄我……算了,别让我知道,我铁定掐死他。”
陈昭:?
飞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圈细节之后,某个名字在她脑海里缓缓浮现。
貌似是,现在还不知道命还留着呢没……那位洛大明星。
不过。
她还是有点懵:“你们说到哪跟哪去了,钟生……”
人现在还在纽约呢,怎么又到这里来背黑锅了?
她刚要摆实际讲道理,气势汹汹地反驳两句,便见卓瑶甜甜蜜蜜又嗔怪地撞了撞新郎肩膀,两人手牵着手往外走,连带着背过身、冲她摆摆手的宋致宁,放下话筒的主持人,一群认不出来的陌生宾客——
都走了。
陈昭更傻眼了。
自己有这么大杀伤力吗?
一眨眼间,人都走得干干净净,跟排练过似的,只剩下刚才,被主持人巧妙挡得严实的某位,蓦地伸手,扣住她刚要挥起的手腕。
“……?”
她回过头。
四周,亦霎时间灯光俱黯。
投影巨幕缓缓自台后落下。
仪器微弱灯光亮起,光束投映,画面鲜活。
她下意识转过目光、愣愣看着那幕布。
上头,先是一只很眼熟很眼熟的布偶娃娃。
布偶娃娃走着路,逐步变成动画,猛地一跳,蹦进了更眼熟的地方——上海,耀中国际学校,那面她翻了无数次的围墙。
小娃娃在墙角,仰着头,视角一动不动地对准围墙那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好半天,一阵轻响,一个漂亮的女娃娃“爬”上了墙,绣得弯弯的嘴角,时时刻刻,都好像在冲着这头笑。
一行刀头燕尾的楷体字,默默浮现于画面下方。
他写:【你在等我的时候,我也在等着你。】
哭还是笑都没来得及,她只是捂着嘴,看那小人又飞也似地“跑”起来。
跑啊跑,跑到了爷爷的老屋,在那里,有栩栩如生的“爷爷”,有早已经离开人世的老狗“大黄”,他们被留在动画里,看见小人的到来,开心地围上前来。
男娃娃在,女娃娃也在,围在陈旧的餐桌边,他们吃了一顿热闹的团圆饭。
好半天,爷爷忽然“笑了”,头上浮现一圈气泡,怪可爱的字体:小钟啊,以后我把昭昭交给你,好不啦?
男娃娃红了脸,很乖很乖,一直点着头。
“好啊。”
这次,浮现在画面下方的笔锋很温柔:【很奇怪,我看见你,想到的总是这样的画面:有一天,我们都会老去,但我们总在一起。】
【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爷爷的事,可不可以不要让我食言?】
投影的光映在脸上,陈昭死死抿着嘴唇,比哭还难看的笑,又呆又笨的,不住擦着眼泪。
她看着坐在那餐桌边的小人忽然顿了顿,四周的人与景物都开始褪色,终于,只剩下垂下嘴角的男娃娃,眼前,是一张突然出现的电脑桌。
它很快俯下身来,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敲敲打打,一直重复着这动作,好像永远也不会累。
那电脑屏幕上,唯有几行字迹清晰。
【我写了很多封信,只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有过这样一个女孩。她拥抱过,比最冷的冬天还要荒芜的,我的人生。】
他只允许一个人在那里安家的,他的人生。
电脑消失了。
而布偶小人扭过头,四处望望,飞快地,又跑到了一座山脚下。
很高很高的山,看不到顶端。
而他开始往上爬。
遇见过落石飞雪,也遇见过猛兽围攻,可至少,还是在努力往上走,一步一个脚印,越来越艰难,越来越坚定。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爬到了最顶峰,环顾四望,小人却皱起了眉头。
不再犹豫,他扭过头,竟然往回走,往下走,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陈昭知道他在找什么。
在找,同样也拼了命在往上走的女孩。
他们在山腰重逢,一个看似从容却曾经头破血流,一个看似狼狈却始终、始终在不曾知晓的地方,有人为她披荆斩棘,无所不能。
而他指一指山巅,说“我曾经上去过,我们再上去。”
“我带路,你跟着,我们一去上去好不好?”
可山巅上有什么呢?
女孩也曾经疑惑过,但她什么都没有问,也没有牵着他的手,只是跟着,一直往上走,往上走。
要走到最高峰,看看站在他的位置,究竟能看到什么。
一览无余的山峰如缀吗?生来被人高看一等的沉沉重压吗?
他带着她,一一从那路过,走到终点。
他们在终点双手交握。
女孩的视野里,这才看到:原来他期待的终点,只是一个漂亮的小木屋。
有热腾腾的菜肴正出炉,有暖呼呼的壁炉可以围坐,只差一个迟迟来归,但终究没有缺席的,唯一的女主人。
画面逐渐暗淡下去。
最后的几行字,映在其间,亦淡淡散去。
【我不喜欢“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我喜欢,“人生漫长,苦乐同歌”。】
【而这份喜欢,从认识你开始,希望在人生终点时,也可以跟你说,“我还是很喜欢这生活,和爱你一样”。】
说得很美。
可笨了很多年的陈昭姑娘,只是在这当口,很没仪态地蹲下身,“哇”一声——真的是“哇”一声,嚎啕大哭。
她用手背擦眼泪,也用手心擦鼻涕,哭得狼狈极了,一边也没有幻想里公主般的从容。
而她的钟先生蹲下身来。
她看见她穿着那天,在爷爷留给她的那个木盒里,那件依旧崭新的中山装。
针脚改了些,变得更适合他的尺码,或许还有些束手束脚,但是,那个不会穿中山装的、好像永远和她生活搭不上边的男孩,从钟同学,到钟先生,终归也好像一直一直,都在陪伴着她的所有喜好习惯。
她哭的更厉害。
一边哭,一边说:“我想哭的更、更好看一点的,我没想过是今天、我,我本来想要,我想要不这么,每次都,呜,我可不可以,申请,下一次?我下一次,不哭这么惨,呜,呜……”
“如果对象一直是我的话,可以有很多下一次。”
他单膝跪地。
求婚的戒指,形状却很奇怪,是个可以开合调整的钻石戒指,指环做成钥匙环的模样——还真就是个钥匙环,底下挂着三片钥匙。
陈昭认识其中两个。
第一个,是爷爷的老屋大门钥匙;
第二个,是自己买的那个小房子。
第三个……
钟邵奇伸手,擦了擦她眼泪,“我买了爷爷家那块地,买了静安区那座大厦整个单位,还有,上次你说,圣安德鲁斯庄园那个地方很漂亮,所以,我在那买了一栋比你那天见过更好看的房子。”
他说,“家是什么样,大还是小,新还是旧,无所谓,如果钟太太喜欢,那里都能成为家。”
她破涕为笑:“哪有这样的戒指?你应该叫它‘史上最贵的钥匙环’。”
“那你愿不愿意戴上‘史上最贵的钥匙环’,做我的合法妻子,我们孩子的唯一的妈妈,做……钟太太?”
陈昭蹲下身。
孩子气地与他平齐视线,取下他手里那“戒指”。
戴在手上,尺寸正好。
还不忘冲他晃了晃。
“你说呢,钟先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陈·疯狂暗示·昭:“钟生,你觉不觉得好像少了句什么?很肉麻那种?直白点那种?”
钟·心知肚明·邵奇:“摸摸你那个小包里,看是不是多了点什么。”
陈昭摸了摸。
除了一堆零钱以外,似乎……还多了一张卡。
说好了是一生一世,兜兜转转,还是在她手里,圆满了这一生一世。
真是个固执的人。
她摸摸鼻尖,笑了。
第63章番外二致宁(上)
2021年。
对宋致宁来说,依旧是平平无奇、纵情声马的一年。
恒成一天不倒,他的股份产权地权不动产就持续升值。
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和一个时时刻刻想着给自己多挣点家产的老妈,所谓坐等山空,大概也不过如此。
是故,总的来说,除了他这两三年一直有些失眠,彻夜彻夜地睡不着觉且辗转反侧这点小问题以外,说爽,实在是没几个有他过得爽。
偶尔喝点酒,他倒也不吝啬和狐朋狗友笑两句这老毛病,说是年纪上来了、年岁不饶人。
但真到了半夜——哪怕和艳色无双的各色美人恩爱缠绵过后,依旧睡不着觉的时候,心情就从调侃,相当顺遂地调整到了:真他妈的,有钱买不来个好觉,老子活得真没劲。
他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很快,烟瘾上来,便毫不犹豫放着怀里的小明星不要,掀起被子下了床。
他很是做作地倚着阳台边那挂满吊篮盆景的栏杆。
姿态潇洒娴熟,点了根烟,吞云吐雾。
晚风一来,呛人的烟草气在风中被吹得七零八散,剩下的萦绕鼻间,显得他像个隐士高人似的。
别的不说,宋少装腔作势的小人劲倒也绝了。
好半天,他方才抬眼。
从这角度眺望远方,正能望见横亘黄浦江边的层叠高楼,其中最显眼的那一栋,就是他家的恒成大厦。
任它夜景瑰丽,独独恒成最是出彩。
就像,在没有某位先生横插一脚的情况下,上海龙头老大这个名号,他们本已经坐稳了很多年。
只是偏偏那位就出现的那么巧,让自己平白显得逊色很多似的。
不知何故,宋致宁忽而闷笑一声。
沮丧的话说是这么说,他倒还是依旧能如此这般的安慰自己:活还是要活的,人生漫长,美人数不胜数,退一万步,今年的新款法拉利都还没买全,说死就死,岂不是亏本了?
谁知道下辈子投胎还有没有这么好的命。
“……”
吐了口烟,这么一想,豁然开朗的宋三少顿时觉得失眠换有钱,似乎也不是个亏本生意。
可惜,刚觉得心情好上三分,一双柔若无骨的瓷白手臂,忽而却在这时攀上他后背。
鬼似的,把他吓够——
“咳、咳咳!”
是真被烟呛晕了。
好在来者倒是很懂事地拍了拍他背,给人顺气。
嘤咛声勾人,是男人都拒绝不了的温声软语:“三少,你又失眠了,怎么总是睡不安稳,”她拂过他紧锁的眉头,“所以我才说,三少,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定下来,结个婚,生个小孩?——有个家能回,一定会休息好很多吧。”
善解人意间,意图也是相当明显。
“……”
他当然不会答这明知是坑的套话,只眼神一瞥,看向身后。
被他起身惊醒了的、此刻半露香肩的小美人儿。
女孩今年刚刚出道,不知道找了多少层关系,才得以在某次私人宴会上、在他跟前露了个脸,可惜他那时候对人没提起半点兴趣。
到这两个月,忽然想起来那双捧着酒杯的手生得好看,方才随便支会了个人把她叫来。
很顺利地上了床,确定了关系,他砸钱给她换资源,她负责抚慰几个月他不安分的睡意熹微。
一物换一物,本来是件好事。
可惜他最讨厌有人像自家老妈一样,上赶着追在后头问人生大事。
“怎么?”他于是笑眯眯地回过头去,捏起人下巴左右摆摆,像是逗逗小猫那样宠溺的语气,“都开始问我这事儿了,想嫁入豪门当李嘉欣第二啊?”
小明星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他记不太清,大概是吧。
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孩子气和妩媚的脸搭在一起,正是让他想起故人,且最初能对她有点印象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可也正是因为没见过世面,一时之间,又更难看透他那话里话外的讽刺。
更好笑的是。
或许真以为他是情到浓处出声试探,这女孩竟还敢顺着杆子往上爬,羞答答接上一句:“没有,我只是喜欢你,宋少,如果可以给你生个孩子,我真的愿意……”
戏假得他都忍不住在心里一乐。
“真的啊?你不要演戏了吗?”还不忘故作惊讶,“我给你投了七百万让你去拍李导的戏,怀了孕怎么拍?”
“……?”
她显然没想到这回答,满脸都写着无辜:一个阔少,在乎什么几百万?
“我、我……”
嗫嚅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能嫁进宋家,还要拍什么戏,坐着享福就好了,”好在,宋致宁还算是有点良心,给满脸尴尬的女孩找了个台阶下,复又笑笑,“嫁没问题,但你可得想清楚,到时候,你能不能忍得住自己一个人坐在家,然后我呢,就和比你更漂亮的小明星,在她家的阳台上调情——像现在这样?”
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信什么情深如海。
女孩闻声,到底是曾经心存幻想过,难免脸上一僵。
沉默着。
而宋致宁打了个哈欠,也不安慰两句,只转身,从地上捡起自己方才和人缠绵兴头上、随手脱掉的浅灰色羊绒外套,还有牛仔长裤、白色的高领毛衣。
妥妥的三十多岁老男人装嫩穿搭。
“你慢慢想吧,我先走了——”穿戴完毕,他背身,冲人摆手,“这段时间不过来了。”
至于这段时间是多长时间。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不重要了。
当然,我们的宋少,即便没说告别的话,离开这间房子之前,倒还是一如既往,记得很客套地,把钥匙也留在玄关处的鞋柜上。
很洒脱,仿佛忘记房子是他半年前花八百多万买的——和应付女人可怜兮兮的眼泪比起来,这点钱不算什么。
只可惜。
他和每个自以为是聪慧美丽的女人做交易,她们却都以为自己会以爱取胜。
好一堆美丽笨女人。
让世间平白多他一个“负心人”。
=
“宋少,去哪儿?”
他到楼下时,昏昏欲睡的司机正靠着车窗打盹,等他轻叩两下,立马一个激灵、训练有素地拉下车窗,一抬头,便能条件反射地问他一句。
想来跟他跟的久,竟对他半夜“换张床”的做派都习惯了。
经此一问,宋致宁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凌晨四点半。
又是几乎一夜没睡,但现在过去的话,应该正好能赶上……那家店起早开门的时候。
虽然不知道店主人从香港回来了没有。
想了想,他钻进后座,靠着椅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假寐了好一会儿,状似思索。
等司机很识相地放起安眠曲,也等脑子里清理出利弊几何,方才似笑非笑地叮嘱一句:“行了,还是去进华高中那条路,把我放那路口,你就可以回去跟老陈换班了——你不怕驾驶疲劳是好事,但你少爷我,还得小心自己这条小……老命呢。”
个嘴贫的。
眼睛是闭上了,假寐也真“假”了一遭,车开了快一个小时,缓缓驶入中学前的老街,在路边停稳。
漆成大红色的玛莎拉蒂,和略显穷酸的街道有些格格不入,更别提再过一会儿,宋致宁这一身败絮气的往那路边下了车,往那一站。
真真是白天鹅混进了丑小鸭堆里。
很显然,路过几个晨跑的、起早去学校的,也都这么想,纷纷冲他投来诧异目光。
好在宋少对此早已经练就一身刀枪不入、死皮赖脸真功夫,也并不在意,迈开长腿,就往中学正门外拐角处、那挂着“李阿婆锅贴”招牌的破落小店走去。
门口的蒸笼冒着冉冉热气,熏得人热腾腾;一头白发、但精神气十足的李阿婆正在后厨忙活着准备工作,现包现卖,锅贴已经摆了好几大铁盘。
宋致宁轻车熟路往里走,径直走到后厨前那一块小窗口,敲了敲服务台。
“阿婆——”他拉长声音,“你可总算舍得从香港回来了?今天好不容易来一趟,是不是得给我来两盘最好吃的?”
阿婆一听声音就认出人,懒得抬头,光顾着笑他:“一盘牛肉一盘三鲜好伐?你这少爷嘴,养刁得很,最不爱服侍你。”
“哪里难招呼了,”宋致宁撑着下巴,看她忙里忙外,嘴上打趣,“我还怕你干女儿从香港杀回来说我虐待你呢,阿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这总行了吧。”
旁人哪里享受得到他这样说话待遇。
偏偏阿婆“身在福中不知福”,还冲他摆摆手,“得咧得咧,找个位子坐去,还在这唠,待会儿学生伢伢来读书,你都没地方坐了。”
“我也不是专门为吃的来,这不是来看看你嘛,”他哄着,“我反正最后吃也行,阿婆,你就忙生意先吧。”
一语落地,便当真扭头,乖乖找了个最靠里、靠近后厨的位置坐下。
随便扯了几张纸擦擦桌子,他手肘抵着桌面,撑着头——夜里不睡,到了这嘈杂地界,反倒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很快,后厨炉灶打开,鼻间不再是呛人的烟草气,而是隐隐约约的菜油香;
不一会儿,约莫六点多,年轻学生的声音也响在耳边,向阿婆喊着“要一碟牛肉锅贴”,一声下去,仿佛激起千层浪,更多的声音排着队往外放。
此起彼伏的,还有来跟他拼桌的,他也不介意,把椅子摆开点就是,一点不见往日里那惹不得的小霸王脾性。
末了,还是阿婆看不过去,从后厨出来,塞了两盘锅贴到他手里,又指了指楼上小阁楼,“瞧你这,怎么一副几十年没睡过觉的样子,端着上去吃,累了就睡会儿。”
正中下怀。
他仰头看人,登时笑了笑,一双桃花眼,是男女老少通杀的荡漾轻佻。
末了,欣然接受,答一句:“好啊。”
便当真一点不嫌弃地弓着身子、缩头缩脑,绕到后厨,从狭窄的楼道里往上走,上了阁楼。
拉开壁灯,环顾一圈,倒还是旧时模样。
这几年他偶尔会过来坐坐,里头的陈设因此多年不变,仿佛还有人住着。
宋致宁随手把锅贴往桌子上一放。
伸了个懒腰,便脱了鞋、扔了外套,混不吝往床上躺。
眼睛盯着头顶,一眨不眨,看似专注,脑子里却思绪乱飞。
如若他的哪个金丝雀见了,大概要感叹一声:什么时候看过宋少这样安静专注模样。
只可惜,这位假专注的宋少,演了好半天,终于还是闷笑一句,笑自己:“他娘的,怎么跟痴男怨女似的。”
净说些大实话。
他的右手枕在后脑勺,眼睛一闭。
比他有这样温和一面更让人诧异的是,他会在这样破旧地方安然入眠。
甚至,莫名其妙又久违地,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
梦里,大抵是又回到宋笙结婚前夕。
时间记不清楚,只记得那天,他曾经找了个借口约陈昭,“从纽约回来以后,一起去吃顿饭,好好聊聊”。
回想起来,话说出来的场合实在挺不正经,让人觉得另有所图——但他又的的确确是紧张了很久才说出口。
等离开陈昭的视线所及,还给秘书打着电话,一连声叮嘱着要他找一家老上海风味的餐厅。
从未有过的上心,个中悸动,也怎么也说不分明。
只是没想到。
最后吴宇找来找去,打着包票向他保证正宗过后,会带他到了这家叫“李阿婆锅贴”的老店。
油腻腻的桌子,看起来就不靠谱的老太婆店员,怎么看怎么眼熟的地方——是他第一次约着陈昭“谈判”的“老地方”。
彼时的他站在店门口,抬头看着摇摇欲坠的招牌,低头,看的是脚底下碎了板块的瓷砖。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总感觉像是某种并不友善的命中注定。
吴宇看着他脸色,战战兢兢:“宋、宋少,不满意吗?”
而他摆摆手,叹了口气。
“没有,你走吧。”
不满意倒不至于,只是他确实从没和任何一个女人在这样的场合里“约会”,为此,难免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李阿婆倒是客气得很——她认识他,陈昭离职以后,宋致宁不仅按照合约给了李阿婆一大笔钱,甚至在整个CBD规划的大背景下保住了这家店,算起来,还算是她的恩人。
是故,打从上午十一点他坐在那,阿婆便过来问他:“是不是在等谁哇?”
他一点也没遮遮掩掩,说:“陈昭。”
阿婆有些诧异,又有些试探地,复又问一句:“阿昭喜欢你?你、你们之间是……”
那种活见鬼的语气。
宋致宁抬头,冲人笑了,咬牙切齿:“很明显,她不喜欢我,我们只是谈公事。”
阿婆这才笑了,一副松口气放下心来的样子。
宋致宁:“……”
当时的他实在很难想象,很久以后,阿婆会成为像自己奶奶一样慈祥的存在,阿婆的小阁楼会成为自己的安乐小窝。只觉得这老太婆实在狼心狗肺,自己明明帮过她,怎么就这样见不得自己好?
宋少气的不轻,自觉出师不利。
是故,便也再不理睬这怪阿婆,在心里默默排演起可能要说的话,而后时不时拿起手机,发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还不回来?”——洛一珩他们都回来了。
怪烦人的,又有点可怜兮兮的可爱。
可惜对方待他从来铁石心肠,总也不回复。
只能就这么等着,等到店里人群散尽,等到店外夜深露重。
他的手机,方才迟迟地,蓦地一振。
“……!”
宋少眼神一亮,心快要飞到天上。
明明那已经是他等待的第十个小时。
可最先浮现的心情,却竟然既不是恼怒,也并非怀疑,仅仅只是单纯的傲娇式大惊喜。
“我说这个陈……”
一派窃喜的话断在半路。
他握着手机,低垂眼睛,把那短信仔细看了几遍。
对方留给他的,是一句干干脆脆、彻头彻尾的拒绝:【不回来了。】
后头理由给的不多,看起来都是敷衍。
他何曾被这样对待过。
可却竟然,哪怕翻来覆去几遍,看到最后,也只是撇了撇嘴,并不觉得有多诧异,连生气都没有。
只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没事人似的在桌上撂下一笔厚实现金。
——好像这才是更意料之中的结局似的。
随即便头也不回,冲阿婆说一句“耽误你关店了”,兀自踏着夜色离开。
如果忽略那逃也似的脚步,或许会更从容一点。
诚然后来想想,其实也没什么难过的。毕竟,尽管他那天等了足足十一个小时,和旁人的十一年比起来,总归还是太无足轻重了些。
只唯一有点可惜,这明明是他平生第一次,也仅有一次,认真的等待。
如果她来了,他会说什么呢?说“其实这两年我真的想了很多,听起来挺不切实际的,但说不定我们,我们可以试一试”,又或者直接说,“我喜欢你,不如跟我在一起,我给你买包,给你买房子,你想要什么都不是大问题——看过小说没,里头能写得多夸张,我就能给你多夸张”。
还可以说,“我想过很多很多。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要娶一个怎样的人,所以明明有很多次机会,我都没有拉住你。但你知不知道,最近风声很紧,很多人盯着你,如果不站在我身边,你根本玩不过他们。”
甚至说,那么单纯又简单的一句,“要不我以后一直护着你得了。”
那么多的话,该说哪句才好,本来就是个纠结的命题。
他在梦里都发笑。
好在……她没来,他想,他也就顺理成章,再也不等了。
他乐于让她成就他的风流潇洒。
不是因,却酿成果。
不够缘分,好歹牵扯。
=
宋致宁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做的虽然不算是个好梦,但依旧睡意沉沉,仿佛连日来的身心疲倦,不过蜷缩在这方寸之地一时半会儿,就能够寸寸瓦解。
唯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悄悄感叹:人的心理作用和故作深情,大概都是种难解的暗示典例。
可惜,真假梦境之间,最后还是被一阵喧哗交流声吵醒。
“是啊,他还在睡觉,睡阁楼上呢……这孩子最近都睡不好,我看阁楼上吧,不透光,他就睡的好点,所以借给他住住。”
“也是,我下次再跟他说……哎哟,哎哟,这是谁,这不是我们宝贝阿意?瞧瞧这漂亮小姑娘,来,快过来,不害羞,奶奶亲亲!”
宋致宁被吵得忍不住掀起半边眼皮。
那头,阿婆大抵刚收了工,专程上来找他,又坐在短沙发上,正和人打着视讯电话。
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不用猜也知道那头是谁了。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失笑,刚要开口,便见阿婆注意到这头动静,一迭声笑“人正醒了”,便压根没有问他的意思,兀自将镜头一转——
“……?”
他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
和视频里正襟危坐,小小年纪就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小姑娘四目相对。
眉心一抖。
宋少撑起半边身子,随手捋了捋刘海。
对着镜头,唇角微勾。
“看什么看。好啊你,钟意忱,哑巴了?”他笑小姑娘,“还不叫叔……不是,叫哥哥?”
相当臭不要脸的作派,信手拈来。
第64章番外二致宁(下)
钟意忱小朋友今年两岁半,但是看起来完全不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这货长了一张完全遗传她妈妈的好脸蛋,小小年纪,一双眼睛水灵灵、圆溜溜——再加上脸蛋粉嘟嘟,手脚胖乎乎,如果不是偏偏天公不作美,让她跟她爸有着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格,宋致宁觉得,这小丫头大概能被自己宠上天去。
哼。
“钟意忱,怎么,还瞪我?”他索性起身,下了床,坐到阿婆隔壁的小沙发上,凑近手机镜头,“我年前还去香港给你送礼物,现在就不记得我了?你个笨……”
话没说完,那头,手机便被人抢去。
镜头对准陈昭那张干净素颜。
或许是因为——他蓦地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原来一觉睡了太久,已经是夕阳日落的时候,是故,出了名停不下来的名造型师陈小姐也下了班、卸了妆,没了平日里的冷艳干练,陡然一下,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白白净净、眉眼却不寡淡。
只可惜,美固然美,却对他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
是故,陈大造型师这次也一样,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宋致宁,你的嘴什么时候能温柔点,忱忱要是真听进去了,你看我下次让不让你来阿婆这天天蹭饭,”说话间,她复又指了指钟意忱头顶上扎小辫子的发箍,“别说忱忱不喜欢你,你上次来香港给她带一堆发圈,她天天念叨你,你可别上赶着招她讨厌。”
他乐了。
一瞥,果然,那丫头看似还规规矩矩坐着,一副小大人模样,又忍不住,时不时一伸手,摸摸头顶上那小冲天辫儿。
喜欢得紧,又爱端着架子。
宋少登时话音一转,满脸洋洋自得:“得,钟意忱,小丫头有眼光,识货,”摩挲着下巴,眉眼弯弯,他不忘许诺,“等下次过去,我给你带一箱子,让你戴到四五岁也不重样。”
小孩儿似的炫耀照顾,惹来阿婆都忍不住,一拍他脑袋。
“得了吧你,”陈昭泼他冷水,“你每次过来都没什么好事,不是你姐夫要收购江源,就是你的星辰跌停板还非要跟SZ合作,你啊,什么时候才能对……”
话音一断。
宋致宁假装漫不经心、实则总忍不住往她那看的视线也跟着一滞。
伴着钟意忱小朋友突然弯起来的眼眉,和几声掩不住开心雀跃的“阿爸”,画面左上方,伸出来纤细手指,温温柔柔地、捏了捏钟意忱肉乎乎的小脸。
陈昭也不再看镜头,只反而扭头、抬头,跟着一笑。
“怎么回来这么早?”她问,话里状似抱怨,也捏了捏女孩儿脸颊,逗她,“忱忱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结果一看见你就好了,你说,她偏不偏心?”
回应她的男声隐隐带笑,亦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侧脸:“……没事,她偏心我,我偏心昭昭。”
还竟然承认了。
宋致宁想,这人可真没皮没脸。
略略略。
他在心里做鬼脸。
“偏心也没用,”好像听见他说话似的,画面那头,陈昭轻轻打掉自家钟生的手,开口就是教育,“我跟你说,你不能总是这么惯着阿忱,你看她一看你就这么开心,就因为你总是心软给她买糖,我说了,她的牙……”
絮叨的话没说完。
——“对了,在跟谁打电话?”
为人处事冷静如钟邵奇,结婚几年,竟然都学会了适时打断和转移话题,成了女儿蛀牙的最大帮凶。
陈昭一眼就看穿他把戏,无奈地叹口气,却也没戳穿。
只把镜头画面扭过给他看,让人跟阿婆打个招呼。
“阿婆,还有宋致宁,这不是趁着都在店里……”寒暄话还没说完,不知道注意到那父女俩什么小动作,她蓦地声调一扬,“诶,不行,阿忱,别抢你阿爸的眼镜……钟生!她那是假性近视,怎么能戴你这个,你别老惯着阿忱,欸!”
当了妈妈以后,果然逐渐开始有母亲的脾性。
钟邵奇拿女儿没办法,又不想妻子不开心,明明瞧着像是两面为难似的,却又难得,让人从他脸上窥出点溺爱的踪影。
钟意忱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小屁孩,就最懂得怎么避骂,戴着她爸那副金贵的私人订制金丝眼镜,左右掰掰扯扯,偷偷缩到人身后。
哼。
宋致宁第二次冷哼,在心里默默骂他们炫耀孤家寡人——好吧,虽然自己只属于暂时性、偶尔的孤家寡人。
但又真奇怪。
宋致宁也在想,奇怪的是,他看着画面里那个素着脸、像老妈一样爱唠叨的女人,竟然不觉得烦,只觉得有点遗憾。
世间凡得不到,总最好,他一辈子就是死在了这坏脾气上。
“阿婆,今天先不说了,这两父女又换眼镜玩,我今天非得给他们开个……”
那厢,拿父女俩没办法,陈昭只得先把手机放下,跟阿婆说声再见。
话说完,正要挂断,却复又扭头,格外叮嘱他一顿,“还有宋致宁,你可别再闹一堆花边新闻出来了!上次答应跟你合作是我欠你人情,你可别拿着鸡毛当令箭折腾我了,好好过日子,别闯祸,听到没?”
话虽严厉,倒不算咄咄逼人,偶尔还叫他听出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宋少于是一笑,只懒洋洋摆着手。
“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还是一如既往的轻佻没正形。
陈昭也不跟他客套,当即摁灭通话。
等电话挂了,伸个懒腰,宋少强自以为的半点没露破绽,却才真真正正,被阿婆蓦地扭头,笑问的一句“致宁,你不觉得,可以也跟着早点安定下来了吗”,问得措手不及。
“我还年轻着呢,阿婆,”他声笑一僵,恍惚间有种突临催婚现场的错觉,只能找着一贯的托辞,“我做什么了,阿婆,怎么连你也这么嫌弃我,上赶着催我结婚生子了?”
话仍随意玩笑,却连在沙发上兀自懒洋洋伸展开的长手长脚,都显得格外不自在起来。
他喜欢被管着,也讨厌被管着。
说到底,还是看人的。
“那倒也不是嫌弃你,怎么说话呢,”好在阿婆也不为难他,只一笑,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分外慈祥,“你就是不会说话,其实是个好孩子,你别觉得阿婆烦,阿婆年纪大了,看的都是老人家担心的事。”
“阿婆知道,你经常睡不着觉,精神气看着也不好。现在阿婆还在,我儿子不孝顺,你对我又有恩,来找我,我当你是亲儿子照顾你,但哪天阿婆老了,死了,阁楼也拆了,我担心啊,我们致宁怎么办呢?你是个好孩子,阿婆希望你能定下来,只是担心你。”
宋致宁愣了愣。
原本想要含笑反驳调侃的一句两句,都被这话里的诚恳逼回腹中。
“好孩子”。
恍惚间,这好像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夸他作好孩子。
过去爷爷奶奶在的时候,爷爷偏爱宋笙,奶奶偏爱小三叔,家里上上下下,数自己最没出息,也最常被军旅出身、钢铁脾性的爷爷骂得狗血淋头:没出息,没男子气概,吃不了苦,纨绔作派。
他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也会满面愤愤,也会反斥:“难道江南乡的魏成不是,大宇娱乐的林安不是,还有曼托的周湛,还有……”
“你能跟那些人比吗?!”
劈头盖脸的一个巴掌,打得当时的他半天没回过神来,那些借口和托辞,在老人面前都那么无足轻重,甚至可笑至极。
他至今还记得,爷爷怒极时的口不择言,一句一句,往他心口上戳。
“是!人家是纨绔,但人家是嫡亲,是家里的种,好坏也都认了,宋致宁,你用你的脑子想想清楚,你是表少爷,你是什么身份!”
他怔怔,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许久无言。
那时年轻,很窝囊的,甚至满眼是泪。
是。
他是个“表少爷”,哪怕父亲入赘,自己也跟着姓宋,但说到底,总归是个外人。
爷爷在的时候,戳着他的脊梁骨骂,而他恰逢少时叛逆,偏要逆向而行,纵情声马,证明自己和那群纨绔身份无差;
等爷爷死了,更好,自己的母亲站正了队,给自己挣来一份丰厚家产,旁人顾忌他母亲性格泼辣,懒得来招惹他;父亲软弱,母亲溺爱,家里也没人管他。
他变本加厉。
他像个无尽索求关爱的孩子,想要闯遍天下的祸,换一点微薄的真心夸奖与关心。
没换到,没改变,就这么乖乖长成个歪树老枝二世祖,似乎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他和身边那群同龄人比,也不过是一个模子里的败家子,总不至于成为“纨绔之耻”。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也知道自己说到底,或许只有凭借婚姻、应酬和绯闻给宋氏争点版面的利用价值。
他小时候是个坏孩子,长大了是个坏人,老了也会是个老顽固。
何必做什么好孩子,何必放着这么好的命不要,讨好旁人的喜好,做什么绝世好人。
他就是宋家最没出息的那个,可没有伤天害理,没有吃完不认账,甚至还给双倍,甚至不吝笑眼。
或许还会贪恋这样的关心,可他早已经不是那个捂着脸,不知所措的少年。
——当然,如果是电视剧里演的,他这听了一愣过后,可该痛哭流涕,浪子回头了。
想到这。
宋致宁扶着额头向后倒,靠住沙发,蓦地,又闷笑一声。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这不是还没遇见合适的人吗,”他话里半真半假,“说真的,阿婆,就我这姿色,就我这人……额,资产,怎么也得配个不比你干女儿差的吧?”
讨打。
果不其然一两下。
宋致宁装模作样地躲了躲,逗她开心,故意滑稽装痛,“好了好了,知错了,知道你干女儿最好,那比她差一点我也接受,行行行——”
却没闹半会儿。
他脱掉以后又不知何时被阿婆拾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兜里,传来手机频频震动的动静。
他借机喊停,扬手把那外套捞到手里,掏出手机,粗略扫了一眼。
啧。
笑容僵在脸上,他眉心微蹙。
……又是自家老妈出轨被抓,不是什么新鲜事。
唯独有些例外,今天自家那个脓包老爸,竟然真的跟人呛起声来。
他手指滑动,看着微信页面气急败的长消息,心里嘲了一句:不错,确实还真他娘的稀奇。
豪门之内,婚姻名存实亡本来就是稀疏平常,更何况入赘招婿,说句不好听的,自家老爸,和那些陪自己睡觉的女明星比,一样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是出卖一张帅脸的几十年保质期,来换一块跳板,谁又比谁高贵到哪去。
“怎么了?”阿婆见他脸色不好,问了一句,“家里有事?”
“没事,不是什么大事,”宋致宁笑笑,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但我还是回去一趟,免得他们闹得太难看。”
到时候被媒体捉到,耽误的就不是一两个人了。
说着,便起身要走。
刚穿好外套,却被阿婆猛一下拉住了右手。
“嗯?”他扭头。
“你这放着两盘锅贴一动不动,多浪费,”阿婆指了指桌上那两碟冷透了的锅贴,“多少吃一口再走呗。”
她开玩笑:“哪里有兵不吃饱饭就上战场的,再说了,这两盘可不是我做的,你试试,是不是比我这个糟老太婆做得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宋致宁也不好拂了阿婆的面子,哪怕是一碟冷菜,也得含混着下了肚——
“那我吃一个吧,吃完就走了。”
正说话,他伸手捻起其中一个卖相稍好的锅贴,咬一口。
挑眉,咀嚼,试图吞咽。
嗯?
“是不是好吃?”
嗯??
阿婆眼睛发亮,“我们这新来的临时工小姑娘做的,这孩子心灵手巧,以前就爱粘着阿昭听故事,脾气也是好,如果不是之前出了小车祸伤了点……”
“……!”
话刚说一半,宋致宁豁然扭头。
躬身,扒拉着垃圾桶。
宋少一连几个深恶痛绝的“呸呸呸”,把那半个锅贴吐了个一干二净。
什么叫空有其表。
这就是典型的空有其表。
呕!
他不住擦着嘴,喉口的味道依然萦绕不散。
为什么牛肉锅贴里居然有红萝卜!
砸吧砸吧嘴,还有他最讨厌的洋葱!别以为切碎了就尝不出来,他可是挑食一级选手!
说到底,其实就是因为这里的锅贴从来都一板一眼,做最老式正宗的风味,他才一直乐意多吃几口,结果竟然吃到了十几年都没碰过的洋葱——
他脸都发青,话也说不出来,气的。
“这是怎么了?”阿婆也吓得不轻,忙给他拍着背顺气,“这,小姑娘学的就是这一行,我看她口味改良得挺好,我也不能总不乐意变,更何况,客人都很喜欢……”
宋致宁:呕吐.gif
罪魁祸首,那大半个锅贴,早就滑出食道,但那个味道,简直是对他最大的精神折磨。
一抹嘴,他“腾”一下起身,任性起来,道谢道别全忘在脑后,只笑脸敷衍了两下,便捞起外套,匆匆下楼。
一边往下走,一边打着电话,“喂?老陈?对,是我,”他猫着腰,声音闷闷,“没,不急着回去,送我去一趟口腔科李医生那,对,提前给我预约。”
走下楼,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他仍旧疾步走,绕过后厨,嘴里絮絮叨叨,“让他把时间空出来,我今天吃……算了,不说了,总之你帮我跟他预约,然后过来接我,我一秒钟也……!”
“先生!”
他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一阵匆匆脚步,伴着不轻不重的手指一点,触到他后肩,继而,是道清脆女声响在耳边,“你衣服口袋翻外头了,钱包都掉了,给你。”
都快走到店门口,宋致宁继续低声吩咐几句,挂了电话,回过头。
身后险些刹不住车而堪堪站稳的,是个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的小厨娘。
看着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扎着个清清爽爽的马尾辫。
平平缓缓小山眉,底下圆溜溜的一双杏眼,连带着微微有些塌的小巧鼻翼,笑起来时露出来的两颗小虎牙,总让人感觉天生就带着几分无辜似的。
嗯,总结来说。
完全不是他哈的那一款。
宋致宁一瞬间就有了大致判断。是故接过钱包,打开,从里头扒拉出几张红色大钞。
女孩正不住在围裙下摆来回擦拭着白花花的面粉渍,蓦地看见眼底下递来的一叠钞票,歪了歪头,“啊?”
“奖励你拾金不昧,继续发扬优良传统。”
照顾路边小妹妹的语气。
女孩挠了挠头发,没擦干净的手在发梢留下一串白,“没必要,我只是……”
还没说完。
宋致宁突然神色一紧,闻到女孩凑近时,指间散发出的,熟悉的,反胃的味道。
闻闻钱包。
闻闻自己的手。
呕呕呕!
几乎不带犹豫,他低头,从钱包里掏出所有的卡夹,剩下的,连带着他那个限量版prada钱包一起,全一股脑塞进女孩手里。
“行了,捡都捡到了,都给你,你要是觉得多了,就跟阿婆一人一半。”
“啊?”
眼前的马大哈本哈却不打算再多余解释,扭头就走。
只有最后一句话,说得轻佻散漫,又咬牙切齿。
——“小妹妹,哥哥只有一个要求,下次别给锅贴里放洋葱,否则你就不是天降横财,是谋财害命了,懂不懂?”
=
总的来说。
这天,对于宋致宁而言,只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平凡一天,好在白日里睡了快十个小时,等看完口腔科,清理完洋葱恨事,又回家处理完琐碎家事,正逢他精力百倍、夜生活的开始。
“艺高人胆大”的宋少于是一如既往,和一群狐朋狗友在外头浪到凌晨三点,深更半夜,手搂新面孔的娇艳小明星,黄浦江边飙车,高歌凯进,疯得彻彻底底。
可惜半夜来雨,浇熄了大半热情,他顿觉扫兴,只得索性带着小明星回家。
本来充其量不过是又一个纵情声马的放荡夜,唯独有一点让人意外——
等他开车,刚到自己新别墅小区的时候,在进门口,警卫处,“不得不”捡了一只湿淋淋的“小蘑菇”。
门卫一脸为难,指着一旁屋檐边,那把显眼的蘑菇伞,“宋少,有人找,在门口等你七八个小时了……赶都赶不走,怪可怜的。”
难得的多管闲事。
宋致宁一挑眉,搂住一旁缠上耳语的小明星,“说了是谁没有,什么名字?”
已经有点不耐烦的语气。
警卫登时紧张起来,站直身子,手指簌簌。
“啊,叫,我看看登记簿……叫程忱,热忱的忱。”
忱忱?
原本已经准备一踩油门直接走人的宋致宁,听了这句,蓦地停了动作。
“怎么了,宋少?”小明星问,“认识的人啊,女的?”
宋致宁笑笑,推开她,“重名了,算了,那就见一见吧。”
不多时,玛莎拉蒂停在路边。
他手肘抵在车窗窗沿,隔着雨幕,仔细辨认着缩在蘑菇伞底下、提着保温盒的小姑娘。
末了,没了耐心,一按喇叭。
刺耳长鸣。
小姑娘一个激灵,醒了。
也在警卫扯着嗓门喊的那一句“宋少回来了”的提醒下,很快注意到眼前的这辆拉风跑车。
当然,她是不识货的。
只一抬头,露出那张白白净净的小圆脸,一起身——正咧开笑容,露出那有标志性的尖尖虎牙,大抵又因为脚下发麻,忽而嘴角一抽,满脸痛苦,不住跺脚。
“……”
宋致宁看她犯傻,抱住手臂,不表态。
直至她终于克服那阵阵发麻,一手举伞,一手提保温盒,凑到车窗前。
看来伞的作用并不大。
宋致宁想,这人连刘海都湿透了,狼狈的一簇一簇贴在脑门上,本来就不怎么打眼的长相,这么乍一看,更难看了。
“大、大哥,听说你下午吃锅贴,吃吐了,对不起,我是来,做了一份新的,给你,”小姑娘当然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只一边话说得结结巴巴,一边努力把手里的保温盒往车里递,“没有加多余的东西,就是可能有点冷了,你可以热一……”
“还有别的事吗?”
宋致宁摆手打断她。
这种麻雀飞上枝头,灰姑娘感动王子的把戏平均每年成千上百次在他面前上演,演的人不腻,看的人也腻了。
程忱又愣了愣。
她好像天生反应比别人要呆一点,被陡然劈头盖脸一问,满面无措,连标志性的笑容也耷拉下去。
“啊,没别的事,我是说,你的钱……”
“要还给我是吧,杉菜?”
一旁的小明星冷嗤一声。
就连身在戏中的宋少,也自我感觉良好,深感自己都快能兼职导演——
女孩摇摇头。
“啊,不是,我是来谢谢你的,我全都花掉了。”
宋致宁:?
“全给店里买材料了,我想再改进几个口味,怎么了,你要要回去吗?”
宋致宁还没反应过来。
大抵是手举累了,也不管他乐不乐意接,程忱蓦地探手进去,越过仍呆愣着的宋少,把保温盒放在储物格,卡稳。
从他的视角,甚至可以看清楚女孩头顶的发旋儿,有个隐约小星星的发箍,以及,长睫颤颤,认真又固执的模样。
“吃完了如果有时间,”她最后说,“记得再光顾给我反馈哦!谢谢你,这一份是免费的,我走啦!”
小蘑菇伞复又撑高。
只是,她终于,大概,迟迟地,才意识到自己并不讨人喜欢,所以哪怕话音雀跃,却连再见也不好意思说,灰溜溜地埋头,走人。
越走越快,恨不得跑起来。
却终究走了没几步。
“喂。”
玛莎拉蒂倒车,停在她身边。
“嗯?”
程忱不情不愿地抬头。
恰对上宋致宁似笑非笑视线。
他勾勾手指。
等她疑惑间凑过头去,下一秒,他身上那件外套便离了身,带着没避过的零星雨水,罩了她满头满脸。
“穿着回去,省得阿婆下次唠叨,说我给你穿小鞋。”
“哦、哦。”
宋致宁气笑了,“哦什么哦?你就算不说谢谢宋先生,是不是也该说一声谢……”
“哦,哦,谢谢大哥。”
“我叫宋致宁。”
“我叫……程忱。”
又听见这个名字,宋致宁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眼。
算了,还是不好看。
“赶紧回家吧。”
他撂下这一句,随意一摆手,车窗便兀自向上。
车辆绝尘而去,未闭紧的车窗,传来小明星几声娇俏轻哼。
程忱:“……”
她却不介意,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罩在头顶的风衣。
今天好像遇到了一个好人。
她想,这个人虽然说话怪怪的,但是眼神很温柔。
虽然不久以后,她就会后悔这个草率的判定,但至少这个时候,她因为这个人,这件衣服,有些小小微妙的开心着。
为生活对自己的厚待。
宋,致,宁。
好半天,她傻站在原地,重新念了一遍。
记住了。
这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哥哥,叫宋致宁。
第65章番外三夫妻(上)
2059年7月,一则轰动香港的新闻,如平地惊雷,从清晨的浅水湾,蔓延到震荡股市。
大街小巷的财政金融新闻紧急播报,添油加醋的新闻稿四处散播。一如既往闻风而至的媒体记者,则团团蜂拥于钟宅门前,争先恐后,镁光灯闪烁不停。
事态分明无端发酵,平生处世为人滴水不漏的钟董事长,却自始至终,避而不见,不予回应。
唯一有的,是一则讣告,通过钟氏旗下各大企业门户网站,昭告公众。
与此同时。
对岸大陆,有一部记者采访整理所得纪录片,在晚间十点,于电视台播出。
一行字幕缓缓呈现于屏幕中央。
——《关于我们的四十年》,香港钟氏夫妇采访纪实。
采访人:广州电视台记者、访谈节目主持人李悦
受访人:钟邵奇先生,陈昭小姐
访问地点:上海涵璧湾别墅
=
2019年10月23日。
节目组临时在客厅搭建出的全套摄影设备已经就位。
镜头外,陈昭给钟邵奇最后理了理领带,好半会儿,复又仰头看他,笑着揩了揩面前人藏在金丝镜框后头、依旧明晃晃到遮不住的黑眼圈。
“早告诉你今天答应人家来采访了——人家还是做夫妻专题,你天天忙到这么晚,钟生,等节目播出,别人该说我虐待你了。”
钟邵奇闻声,失笑,食指抵在眼眶下揉揉。
“昨天夜里忱忱哭了好几回,有李嫂带着我也不放心,做完事,就过去看看,熬着熬着就快天亮了。”
这话说出口,没把人说服,反倒惹得陈·最近睡得比猪还沉·昭同学微微蹙眉,不由下意识咕哝一句:“……你该叫醒我的。”
她带钟意忱这小丫头带得多,知道她“鬼主意”多,还是个小婴儿,就知道怎么哇哇乱哭惹人关心,哄这丫头最要技巧,最让人焦头烂额,以至于交给经验最多的阿姨也不放心,只能尽量挤时间多陪着这小粘人精。
就是一边带小丫头一边工作,才忙得她白天像个连轴转的陀螺,夜里失眠,还得被哄着才能睡着。
无奈,她明明话都说到这份上,又得哄老婆又得看女儿的自家先生,还是只摇摇头,垂眼笑笑,“照顾忱忱又不该是你一个人的事,我白天里忙,夜里总要帮点忙。”
——他就是这样的人,哪里有什么份内事要跟他客气来客气去。
作为男人,作为丈夫,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陈昭揉了揉太阳穴。
“带就带吧,”末了,只得也跟着苦笑,拍拍他的脸,“大不了下次,你亲亲老婆我,帮你多涂一层遮瑕好了。”
“……?”
一众工作人员眼也不眨地看着那厢的频频耳语——原本早已打定主意来看豪门婚姻表里不一,深挖新闻爆点,这会儿只能神色复杂,面面相觑。
说好的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呢?
说好的夫妻婚礼从简是因为女方位置不高,感情已淡呢?
结果,这世人眼中过分跨越阶级而结为夫妻的一对,却无论人前人后,似乎总也遮掩不住由衷的恩爱温柔。
一群工作人员,也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羡慕,只能对个眼神,默默叹口气。
好在这对恩恩爱爱的钟氏夫妇,到底还没忘记受采访的“本职日程”。
两人简单商量一阵,便不待导演提醒,在短暂和主持人交流过后,坐到镁光灯聚焦的长沙发一侧。
机器架起,主持人就位。
拍摄打板。
主持人李悦(下简称李):欢迎钟先生,钟太太来到我们的节目,虽然很少走到台前,但两位都是在各自领域取得傲人成就的杰出一辈。有幸邀请到您二位,还请先各自自我介绍一下,让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对二位有些初步的认识。
陈昭(下称陈):主持人好(微笑,颔首),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好,这位是我先生,钟邵奇,SZ集团现任董事长,兼任钟氏集团第二执行董事。我是陈昭,Venus造型团队的负责人,我们也很高兴和荣幸,能够到节目来做客,谢谢主持人的盛情邀请。
钟邵奇(下称钟):(侧头看妻子,笑笑点头)
李:哈哈,看您二位现在的状态,真让人感觉半年前的婚礼好像就在昨天似的。说起来,两位当时选择一切从简,只请家人朋友观礼,和大部分的香港富商、明星相比,有些太低调了。其实一直到今天,我们都非常好奇,也有关今天的主题,不知道二位方不方便透露,到底是为什么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呢?是从一开始就有这样的打算,还是中途改变了主意?
两人对视一眼,陈昭微扬下巴,示意自家先生先回答。
钟:(斟酌片刻)……算是中途改了方案吧。其实最初一开始,我确实已经背着我妻子策划了很多的婚礼细节。因为当时大女儿百日宴刚刚过去没多久,她应该也没想到我会那么急着办婚礼,毕竟我们很早就已经领了证,但其实我是……
陈:是觉得一张证还不够是吧?(笑)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那表现得实在有点明显了吧,钟生?(扭头看主持人)其实是这样,我先生他平常工作一直都很忙,但是因为我那段时间产后抑郁有点失眠,他就还是坚持每天九点多就哄我睡觉。可也就那段时间,突然有一天吧,我发现他每天半夜都起来,就在我家那个书房写写画画打电话的,然后就导致他那一段时间都经常是,我的天,可能睡不够三四个小时,但他就是不会去抱怨,我就很心疼,也不好说,因为不想拆穿他哈哈哈,完了只能天天把我要喝的汤送一份到公司逼他喝了。
李:所以当时就猜到了吗?
陈:对,猜到了,但我还想听我先生说说,哈哈哈,他那准备工作做那么久,结果最后向我妥协了,我还挺好奇他那心路历程。(拍拍丈夫大腿)
钟:……(无奈笑笑,扶了扶眼镜)
钟:我当时已经联系了很多婚设,包括跟私人设计师T.J商量好婚纱设计,整个的构思,草图也已经出来。至于场地,大女儿出生的时候,我们买下了一座澳大利亚小岛,我想在那边举办婚礼会比较有纪念意义,以后的结婚纪念日也能办私人的家庭小聚会,当时甚至跟上海疗养院那边也联系好,请了一系列人员参与专机送她爷爷到场。
李:那真是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我更好奇了,最后到底是因为什么契机放弃了呢?
钟邵奇默然片刻,覆住妻子手背。
钟:……因为我妻子的意愿吧。
李:嗯?具体是指……?
陈:(打断)这个我来解释一下。……至少婚纱还是用上了的,我特别特别喜欢那件婚纱。(偏头笑笑)
陈:关于婚礼,虽然我先生一直没问我要理由,但是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我想,确实也可以好好解释一下我的想法。
陈:我知道很多女孩儿都像我一样有很缤纷的公主梦,其实我十七八岁的时候也幻想过,有一天,我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会让我穿着世界上最美好的婚纱走过红毯,到他面前,在亲朋好友乃至更多陌生人的祝福声里交换戒指,在上帝面前宣誓。
陈:但是我其实真正结婚的时候,心态已经发生了很大的转变,怎么说呢,到我三十一二岁,我已经对于人们的眼光和欢呼、掌声“不感冒”了。我结婚是因为遇到喜欢的人,因为遇到我先生,不是为了得到祝福,又或者是成为舆论的焦点。比起和一群人欢声笑语,嗯,觥筹交错,我觉得太吵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从小到大,最想要的,只是得到家人的拥抱,婚礼不过是一个仪式,我足够相信他,(指指自家先生)所以觉得,这份见证对我来说无足轻重,我心里明白,就够了——是吧?
钟:(失笑)……然后你就戴了戒指以后翻脸不认人了。
陈:(摆摆手,示意婚戒)也没有,你求婚的时候我不是感动到哭得眼睛都肿了,而且,钟生,还好我发现得早,最后我们的婚礼也很棒,是不是?
李:诶,说到真正婚礼,据说是在上海一家疗养院简单布置了一桌,我代表广大观众向二位求证一下,真的这么简单吗?
钟:真的这么简单。昭昭穿的是T.J设计的那件流苏婚纱,我穿的是爷爷以前亲手做的中山装,我们俩在爷爷的病床边上,坐在一个——嗯,跟现在这个差不多的长沙发上,宣誓,交换戒指,最后和爷爷一起吃了一顿很简单的饭,这就是我们的婚礼。
陈:是啊,想起来是有点太简单了哈哈哈,但那天确实,我爷爷的精神竟然格外好,(还在笑着,又突然抹了抹眼角,哽咽)他当时已经很久没清醒叫过我“昭昭”了,可那天我们亲手给他换了很帅的西装,送给他一把很漂亮的烟枪,爷爷坐在病床上,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好多岁,他就那么看着我,看着我们,他一笑,我就哭了。
陈:(接过丈夫递来的纸巾)其实回想来有点丢脸(笑),因为我本来觉得结婚是件很幸福很幸福的事,一直跟我先生说这次绝对不哭,完全没必要哭。但是真的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怎么说呢?我当时只是在想,我从十七八岁开始,认认真真,只喜欢过这么一个人,我爷爷也知道,他那么笑,一定是为我感到开心吧。他甚至等我们过去向他敬酒的时候,还跟我说‘昭昭啊,今天结婚了,是好事,可明天还要去上学,不要耽误了哦,你老公这么帅,你也要更厉害才行’——我爷爷还以为我是个小孩儿,可我已经长大了,我走过很长很长的路,才终于能跟我先生走到这一步,爷爷不知道这些,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我觉得,这场婚礼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满意的选择,哪怕我们就摆了一桌,在病房里吃完,我也非常非常,发自心里的感到开心。所以,我真的很感谢我先生在这点上迁就我,真的。
钟:……这不叫迁就,(帮人擦擦眼泪)是尊重。
陈:(破涕为笑)你在给我上语文课吗,钟生?
钟:(揩了揩人沤红眼圈,复也被她逗笑)不是,但我确实一直都这么想。
陈:(笑笑,轻拍他的手)假正经。
李:两位之间的感情真是让人羡慕(起身递纸巾),那我们给些时间让钟太平复一下心情,来问问钟先生,不知道您怎么理解“尊重”在婚姻里的重要性呢?
钟:好。(看向主持人)
钟:对我来说,至少在婚姻这段关系里,“尊重”不是一个因为重要而重要的名词,我想,它更应该是一种很本能的表现。爱情从一开始确实是轰轰烈烈,但不可避免,随着时间越长,终归会转入平淡和细水长流。能让爱恒温的,对我而言,仅仅只是时刻都记得,这位是我太太(指指陈昭),她陪我走过了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候,她同样是我穷尽大半生追寻的灵魂伴侣,她和我的位置是平等、且没有人能够逾越过去的。对这样一个人,我愿意时时刻刻尊重她的意愿,在大部分正确的时间,把她的意愿当做我的意愿。我是个不大会表达自己感受的人,这点上,我觉得很对不住我太太,我能做的,只有时刻尊重她,用行动告诉她,她在我心里的位置,她的重要,希望我太太在这段婚姻里,得到最值得回味的美满。所以,尊重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而是一种……或许这样说更合适吧,是一种对我来说不能舍弃的表达。
李:那能不能顺便问一句,钟先生说自己不太会表达,一般的纪念日、情人节之类的,或者发生一些小矛盾,两人是怎么度过的?
陈:噗,说起这个我就想笑,(瞥一眼某人似乎和自己想到一处、霎时间红透的耳根,抢过话头)是这样,其实我爷爷以前在宝林高级成衣公司做高级裁缝,我呢,受他影响,还有自己的爱好,后来也是在设计这一块领域工作,我先生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就,大概是求婚之前,是吧?(侧头看人)反正就我从香港回上海,然后当时有点不愉快,但我先生不知道怎么道歉,他就把那个宝林的公司转让协议签了字,然后塞进我电脑包里。
陈:但我是很粗心,就一直一直没发现,直到后面我们Venus做了一个服装展,然后需要用到宝林的一部分服装资源,我打算去跟那边的裁缝谈好,回去再找我先生说,结果我一过去——
钟:(失笑)要签字了,才发现你才是老板。
陈:哈哈哈是,大概是史上最不负责任的老板了。
陈:总之,我先生在感情上,既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在一些问题的处理方面,也是一个很“闷”的人,我们当然也像很多夫妻一样,会有矛盾冲突不愉快,但是很少有分裂的那种危机感。很多时候,我先生都能让我从他的行动中感受到他的真实想法,也就不会那么继续上纲上线——毕竟,大家都知道,我们算是英年晚晚婚了,哈哈,不是小孩子了。
李:(小心翼翼翻台本)那…会有对未来婚姻之路的担心吗?可不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
陈:目前而言,最大的担心是我先生的睡眠问题,我得想办法让他在十一点之前必须睡觉。
李:?
这是在谈担心还是撒狗粮。
钟:那我目前来说,最大的担心是怎么睡得更多,让她满意。
两人相视一笑。
=
2029年1月28日。
摄制组轻车熟路,早早在涵璧湾别墅布置好拍摄场地,等着刚刚从澳大利亚某小岛乘私人专机回沪的钟氏一家。
——据说前几天正逢钟太生日,一家人每年都要办家庭小聚会,赶在这个时候约到专访,实在是巧也不巧。
导演想到这,叹了口气,复又频频抬起手腕看表。
早上九点的约定时间不久便如约而至。
众人目光聚焦那禁闭门扉,未见其人,耳边先听得一阵雀跃脚步。
结果最早推门而入的,却是个让人意想不到、蹦蹦跳跳的漂亮小男孩。
小男孩也看着他们。
好半天,豁然回头,扯着喉咙喊:“姐、姐!你来看!好多摄像机啊。soamazing~”
"……"
后脚赶上,戴一副金丝镜框的小女孩也跟着走进大厅。
却没搭腔,只平静看他一眼,说一句冷冰冰的:“钟意晟,你不要这么没见过世面一样好不好。”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
末了,还是钟意晟咧嘴一笑,几步跑过去,抱了自家姐姐满怀。
“对不起嘛,我下次就不惊讶了,但是平时确实没有这么多摄像机啊,是不是?”
钟意忱微微蹙眉。
复又被幼稚兮兮地摇晃两下,方才有模有样地扶了扶眼镜,一脸矜持地应一声:“……嗯。”
矜持完,小傲娇放下架子,终于还是伸手,揉了揉弟弟绵软黑发。
“下次别跑这么快,”她细声细气,轻声服软,“我跟不上,会生气,这样不好……对不起。”
“没事,”好在钟意晟没心没肺,一向不把她的小脾气放在心里,只笑得愈发灿烂,悄悄说,“姐,下次我拉着你跑,我们偷偷跑,不告诉阿爸和妈妈,嘻嘻!”
话音刚落,说曹操曹操就到。
刚把车安置好的钟氏夫妻也紧随其后,跟进客厅。
看小孩儿看呆了的导演连忙起身,刚要打声招呼,仔细一看——却不像多年前的采访,这次两人之间似乎有些龃龉,一前一后进来,都是脸色沉沉。
陈昭冷着脸,钟邵奇微微蹙眉,一副谁也不理谁的冷战模样。
导演一时之间有些迟疑,便这样错过了最佳的打招呼时机。
打破沉默的“责任”,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我们小太阳钟意晟小朋友肩膀上,不负众望。
“阿爸!”钟意晟一见人就抱,放开姐姐,一把抱住自家阿爸的腿,还不满意,又把妈妈的手也拽住,“还有妈妈,你们怎么这么慢,你们看,这里好多好多摄像机在拍我,可不可以帮我跟他们说,让他们把我拍好看点?”
两人从来不在孩子面前斗气,被这么一拉一拽,纷纷低下头。
陈昭蹲下身,招招手,把钟意忱也轻轻拉到身边。
她一一帮孩子们整理整理前襟,温声嘱咐,“好,我跟哥哥姐姐们说,把你们都拍得漂漂亮亮的,等下一个家庭日,把照片分给你们的好朋友看——但是答应妈妈,采访的时候不能抢话,不要乱说话,姐姐先说,你再说,知不知道?”
话说得温柔。
钟意晟闻声,却立刻扁了扁嘴:“可我也想说,”他抬头,可怜兮兮的一双圆圆眼眨巴两下,“阿爸,怎么这样,我觉得妈妈不喜欢我了,明明我也想说话的。”
话一撂下,钟邵奇还没接话,小男孩便被一旁的姐姐一抬手,狠狠敲了脑门,“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她瞪他,“别乱说话,妈妈会伤心的。”
“……“钟意晟捂着吃痛的脑门,也不还手,就是……更委屈了。
好在,还有世上最温柔的阿爸弯腰,拍拍他小脑袋。
“不是不喜欢你,是我和妈妈都知道,你是男子汉,更喜欢表演击剑对不对?”父亲揉了揉他脑袋,“姐姐说话,意晟负责表演,待会儿跟哥哥姐姐说,给你一个才艺展示时间,好不好?”
“好啊!”
刚才还在郁闷中的钟意晟小朋友立刻由阴转晴,忙不迭点头答应。
话说完,扭头就想去找楼上的击剑服,走了没两步,却也没忘,又扭过头、踮起脚尖,亲亲妈妈的脸颊,“loveyouall.”
甜腻腻的话说完,便回身拽了家姐,屁颠屁颠地上了楼。
剩下夫妻两人,一如既往同主持人仔细核对了采访的内容,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并不互相搭腔,说不上冷战,又谈不上过去那样夫唱妇随。
只等着两个孩子蹦蹦跳跳下了楼,才一人抱一个,坐在了眼熟的长沙发上——
时隔十年,拍摄打板。
第66章番外三夫妻(下)
李:钟先生,钟太太,真是很久不见了!感觉二位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倒是意忱和小少爷,真是长大了不少,记得上次我来采访的时候,意忱还在摇篮里呢。
陈:(笑)怎么会没变化,我前两天还捻出几根白头发,毕竟十年了,我家大女儿都十岁多,连小儿子都已经七岁,你说是不是很快?时间嘛,真的是一眨眼不带停就过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安抚地拍了拍怀里没忍住想发言的钟意晟。
李:钟先生呢?当年您二位的采访一经播出,就在国内激起很大的反响,让公众对于所谓的豪门婚姻,有了很多不一样的看法。我也很想问问,现在的二位,依旧对当年的说法贯彻始终吗,还是有什么新的看法和变化呢?
钟:……
陈昭侧头看他一眼,抿唇。
钟:从感情上来说,我想我和太太都始终如一,这一点对我,对我的太太,对我整个家庭,都是毋庸置疑的。
钟:(顿了顿,复又补充)但或许长时间的婚姻,大家在一起久了,不可避免有磨合期,我们也确实有很多争执,包括冷战。但我想这些——
陈:……(拍了拍人膝盖,制止他再继续)
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钟意晟和钟意忱两个有眼力见的鬼灵精,蓦地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小手拉小手,从父母膝盖上跳下来。
钟意晟在陈昭耳边留下一句“妈妈,我待会儿再来表演哦,你和爸爸先说话”,便跟着姐姐“哒哒哒”上了楼。
李:(瞥一眼两个小不点的背影,转过视线,微笑)嗯,您说的我能理解,因为就在当年采访您二位不久,我也结婚了。您二位的感受,或许和我苦恼的一样,这也是我们做这个节目,想要和您二位,和广大观众探讨的话题。所以,作为女性,我也很想听一听钟先生站在男性的角度,到底是怎么看待婚姻中这些难以避免的争吵,又会去用怎样的方式来沟通呢?
陈:我打断一下,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沟通的问题。我们彼此之间没有什么秘密,结婚的时候也已经都是三十来岁,心智发展成熟的成年人,如果说非要有什么问题,(偏过头)钟先生,你明白的,是我说了,你听了,但有些事情……站在我们现在这个角度,根本没法彻底解决的问题。
她低垂眼帘,话说得重,又不留情面。
可简而言之,她不过是在为不可抗力生气,又迁怒他而已。她或许比谁都明白他无辜得很。
钟:(失笑)好吧,那至少应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事情总有不同的处理方法……不要这么多年了,还是低着头不说话,有时候我处理的不好,哪怕你砸点东西,我也能知道你是生气了,是不是?
陈:……
陈:那你说。
两人对视一眼。
钟:嗯,其实是,这次行程确实是安排得有点太紧张了,去澳大利亚给你过生日回来,路上又在旧金山停了两天,一直不带停,因为意忱想去看金门大桥,所以我——
话音未落。
似乎由于剪裁的问题,纪录片的画面陡然震了震,转而插入一段莫名其妙又奇长无比的广告。
而在当年,真实的情况则是,突然意识到处境不对的陈昭,蓦地在自家先生话里间隙,抬手叫停了拍摄。
“这有摄像机拍着,还是不方便,我们两夫妻上楼先说说话,几分钟就下来。”
她冲主持人抱歉笑笑,起身,拉住钟邵奇的手。看着楼上,扬扬下巴,“走吧。”
一群工作人员见此情状,也有偷偷摸摸掏出手机想拍上一段的——毕竟和上次比起来,这点不愉快已经够写一大篇爆点新闻。
无奈人刚一起身,后脚,以Mark为首的一列保镖便从侧门入内,礼貌而不容拒绝地,关闭了所有摄像设备,并勒令所有人禁止使用电子产品。
“希望各位谅解一下,”Mark微微颔首,一口日渐纯熟的标准普通话,说得温文有礼,“我们先生太太的感情非常好,就连最爱闹事的港媒,也从来没有拍到过任何恶性新闻。能到这里来参加节目,是太太卖了贵台周副台长的面子,如果有什么不愉快,我们会随时向那位汇报——你们知道周副台长的手段,不用我再提醒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僵持半晌,还是放下手机。
只能默默目送,看钟生钟太上了楼,避开两个孩子所在的次卧,走进相隔两个房间的主卧室。
“啪嗒”一声,门栓轻合。
陈昭走在前头,松开手,先一步坐在床上,只拍拍一侧的“空位”,示意钟邵奇坐到身边。
这年的她四十二岁。
昔日艳色无双的脸庞哪怕保养得当,依然能在偶尔蹙眉时的眉心、微笑时的眼角,窥见些许岁月的痕迹。
而同样这样的年纪,时光显然对男性要宽容很多。
至少与其说老,不如说,如今的钟邵奇,只是更多了些成熟男性深邃轮廓,两三条眼角细纹,充其量也只是带来笑时随和,隐藏在十年如一日的金丝眼镜后头,更是无从察觉。
陈昭抬头看他,没说话。
而钟邵奇没有在她身边坐下,顿了顿,只在她面前半蹲,覆住她膝上双手。
“我有时候会有点不明白,”他摩挲着妻子手上的婚戒,话音温和,“为什么当时我们结婚的时候,昭昭,你当时并没有现在这样的社会成就和地位,可那时候,你从来不把外面的人放在心上,对自己和我们的感情很有信心,现在我们这么多年走过来,感情更深,相处更久……你才开始担心会有别人能代替你的位置?我知道原因里,有一部分是我做的不够好,没有及时解释,让你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我道歉——昭昭,但如果还有别的原因,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孩子们不在,也没有镜头,你能不能主动告诉我?”
闻声,陈昭撇了撇嘴,默然半晌。
可说到底,被他这样一哄,不再自己单方面冷战,气焰还是顿时消去不少。
末了,还是不想蹬鼻子上脸,只别别扭扭挤出一句:“或者你应该从回来的时候,在旧金山遇见另一位陈小姐开始说起?”
“陈小姐?”
“就是那个在机场看到你就特别热情过来想跟你贴面吻的,很年轻的那个,陈丽雅,陈小姐。”
她说得这样仔细,一点细节不落下,还是让他回忆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那张记忆里模糊的脸。
脸和人一旦对上,应付过比这难缠几十倍局面的钟先生,也不由有些失笑,“你就是因为这个人,从旧金山开始就一直不跟我说话,一直生闷气,自己气自己气到现在?”他伸出右手,莫名好笑地捏了捏她脸颊,“嗯?”
没笑完,下一秒,便被人轻轻拍开了手。
“别嬉皮笑脸,”她说,“我很认真的在跟你说这件事,你难道就没发现,我从那时候起就脸色不好吗?是,我们结婚十年,我们很少吵架。但是我越是到这个年纪,反而好像……”
陈昭偏过脸,话音愈发艰涩:“好像变成个不懂事的女孩,患得患失,因为我在乎你,可我又知道我现在是钟太,不能太不识大体——陈丽雅是SZ旗下物流业亚太区的副经理,法国人,从小接受的是外国教育,我理解;甚至你婉言拒绝她的时候,我也在旁边亲眼看着。可我还是生气。”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倒豆子一般,把搅得自己不安宁的心事都一一说给他听:“我甚至半夜做梦,偶尔都会想,我看见的你能够拒绝,我看不见的呢?我努力保养得再好,也没有年轻人好看,我漂亮了三十多年,可生了孩子,我的肚子上也会有妊娠纹,特别是生阿晟的时候,我……反正,我就是因为这点小事生闷气,你笑就笑吧。”
“但这么多年,我们是靠信任和尊重走到今天,又各自有各自的事业,我不可能去过分要求你不和女性接触吧?”她越想越气,说着说着,自己红了眼圈,“我不能为难你,只能为难自己,我生气就气一会儿,你干嘛非要告诉别人我生气了?”
钟邵奇:“……”
他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
可惜看在正在气头上的陈昭眼里,那就是对自己无语。
所以,明明是好声好气地说,明明是撒娇一样的倾诉着。
偏偏眼前的人,是她的钟同学,钟先生,如果不出意外,也会是未来的老伴,他居然,居然……
陈昭也没刻意想什么悲情戏码。
只是那股伤情一冒上来,酸味就从肚子里骨碌碌冒上喉口,鼻子也酸,眼睛也酸,几乎一点不费力,就哭得一抹鼻涕一抹泪。
“……”
好在,钟邵奇并不觉得,从来也不觉得她丢脸。
只是叹口气,伸手,拍拍她后颈,把她搂进怀里。
那么温柔地抱她,让她把头埋在他颈边,像很多年前他为她唱圣诞歌,也像婚礼上,那个在爷爷面前发誓、面向她一字一顿的青年。
这么一抱,反应过来的陈昭终于后知后觉,开始回过味来,自己这个时候哭得这么狼狈,实在有点没分寸。
于是忘了质问,忘了生气,只闷闷问一句:“我是不是很丢份?”
“没有。”
“我觉得我这样很不好。”
“是有一点,但是女孩子总得有点脾气。”
她破涕为笑,不由感慨钟邵奇结婚十年,总还算是学到了几招哄她开心。
而自家那位钟少有一下没一下,轻抚她黑发。
“好了,现在不那么委屈了,愿意说话了,昭昭,是不是可以听听我的话了?”
陈昭揉了揉红彤彤的鼻尖。
“那你说嘛,”陈小姐咕哝着,没皮没脸,“我……一直也没说不听。”
他闷笑一声,没揭穿她偶尔才有一次的油盐不进与冷眼相对,轻声地,只说一句:“那就浪费钟太几分钟时间,听我说话了。”
——“我知道,有时候我的处世方法,你有你的担心,又总是把很多的不开心都藏在心里,憋一憋,冷战一段时间,过去了就过去了——昭昭,可你也该知道,既然我因为爱你,所以娶你,那么对我来说,你说的话,就从来不是任性,只是作为妻子,你有权利告诉我一切你的不满。我们是要一起生活几十年的,难道能憋一辈子吗?没必要这么为难自己。”
“……”
“很多问题早点提出来,未尝不是好事。只是,昭昭,也有我的错,我们三十多岁的时候结了婚,那时候都更急着弥补,觉得过去错过了十年,这十年就应该甜蜜更多,所以到今天,大概才重新走到别人孩子气的时候,是我意识得太晚了,现在说一遍给你听,你会不会放心一点?”
“就一点,”她回抱他,“五成,因为你说话越来越好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哄意忱的时候,也说因为你爱她。”
“那就换一种你喜欢的说法。”
“嗯?”
“如果你觉得患得患失,觉得我们的婚姻会有危机——虽然我觉得完全不可能,但是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那你就告诉自己……”
如果是我,是你的丈夫背弃这段婚姻,他失去的,是穷尽大半生所爱的妻子,是两个他疼爱的孩子,是他一生最最想要的一个家。
而你失去的只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且这个男人,与你共享他所有财富、名誉、名下所有物,不管从哪个层面来说,背叛,意味着他失去的,永远比你多。
话音刚落。
陈·小财迷·昭昭激情发言:“意思就是,如果你让我以后受苦,逼着我提离婚,我就能携款潜逃,梅开二度?”
钟·宠得没边·一不小心说漏嘴·邵奇:“……嗯。”
“但我还是建议你选我,”他补充,“钟太,我会努力提升综合条件,未来应该依然还算是一支蓝筹股。”
“给的条件这么好啊,那我就考虑一下,”她被逗笑,轻车熟路地顺着他话里“楼梯”下,“期限大概,我想想,就从今天开始数,一百年吧。”
……
他们之间的争吵,后来大多都类似如此这般的局面。
当然,既然能把话摊开来说,也有不少次,是陈昭解释,道歉,等待和好如初。
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她参悟了大半生,也没悟出来个所以然,但或许,他们之所以有份难得圆满,在她那笨拙的界定里,大概仅仅是因为,两人从来都没给婚姻里的权利义务划分楚河汉界,更没有谁高谁低。
没有什么是男人应该做的,没有什么是女人的份内事。
如果你不开心,我放低一点姿态,如果我不开心,希望你也迁就我一点点。
仅此而已。
话说回来,架也吵完了,冷战也不战了,两人还是抱了会儿。
钟先生终于实话实说:“你没提起具体的人之前,我……还以为你生气,是因为我正式把钟氏交给了钟礼烨。”
钟太太漫不经心:“那是钟家老本家的事,你做的决定我都支持——我哪有这么小心眼。最多是多一个“小钟先生”咯。”
“嗯,”他笑,“还让你荣升大钟太太。”
“这名字好难听,显得我怪老的……我想当小钟太太。”
“……不可以。”
“哈哈哈,好,那大钟生,抱够了吧?该下楼了,你儿子在隔壁击剑鬼喊鬼叫,还不把他拎出来,他又要被意忱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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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
2059年4月22日。
这是广州电视台年逾古稀的记者李悦,最后一次带领团队受邀采访。
采访对象,依然是钟生,钟太——退休后重温旅行结婚,复又因身体支撑不住而返港的钟氏夫妇。
一个难得争取来的机会,也算是为这场持续了近四十年的采访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这日早晨。
李悦被人搀扶着,在上海涵璧湾那套眼熟别墅的门前,看着家庭医生进进出出,脸色沉沉。不时有几个大夫停下脚步小声交谈,指手划脚好半天,最终也只是摇头,苦笑。
见状,拍摄团队大都猜到了几分,身后的窃窃私语里不乏担心:毕竟,如果受访者身体状况不佳,今天看来是要白来一趟的。
而李悦主持多年,见过诸多大场面,如今倒是平静得很。
只是心下想着,来之前听到的那么多的“据说”,似乎也不是假的。
据说,那位钟太罹患脑血栓,可始终很害怕医院,不愿长期住院,也不想配合手术,只能在家进行保守治疗;
据说,大钟先生为她请来了全上海最有名的神经内科医生诊治,依旧没有太多起色,年近八十,老太太时常是口齿不清,记忆也错乱模糊。
一眨眼四十年,岁月如此酷,从不为任何人驻足宽容。
说起来,李悦自己,分明也只是钟氏夫妇故事的局外人和旁观者,却在这无端的感慨里——在进了屋,上了楼,看到昔日的陈小姐、后来的钟太太躺在病床上,无意识地微微张嘴,嘴角泅着口水的时候,不自觉默然良久。
而病床边,同样满头华发的钟先生,似乎已经见惯了这局面,倒只疏松平常,伸手给妻子擦了擦口水。
他摸了摸她额头,帮她整理着散乱的鬓发,好像她还是年轻时引众人瞩目、被媒体夸着“靓绝九龙城”的模样。
永远虔诚,永远温柔。
不多时,医生走到他身边,满脸为难地请他借一步说话。
钟邵奇点头答应,帮妻子捻了捻被角,便随即起身。路过李悦身边时,似乎认出来人,还微微颔首示意。
“坐那边吧,”他指了指床边的短沙发,“我太太一直念叨着这次采访,你们的团队也可以先安排,我去和医生说几句,马上过来。”
得到房间主人的允许,跟李悦来的电视台团队终于松了口气,连忙开始布置拍摄设备,而李悦坐上沙发,则不时往钟邵奇与医生那头看——
七十来岁的钟老先生,背脊依旧挺直,精神气十足,站着比医生还高了大半个头。
反倒是正值青年的医生满面紧张,说起话来也是字斟句酌,唯恐唐突:“抱歉,钟先生,太太的年纪……这,她又只愿意接受保守治疗,虽然我们已经尝试了很多方法,也和美国方面的专家做了几套尝试方案,但现在,我们团队商量以后,还是打算跟你协调一下。一来,太太的身体承受不住长时间的物理疗法,二来……”
“好,辛苦你,”钟邵奇似乎不愿意多听废话,径直打断对方的踌躇为难,“你只要告诉我,什么样的方法,能让我太太最安心,最舒服?或者说,如果这样保持下去,她还能活多久?”
直截了当,开门见山。
闻声,医生面色却愈发沉凝,久久沉默。
末了,挤出一句:“这……我们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准确的时间,只能说,如果配合治疗,在医院长住,或许能担保一年或两年,如果继续这样,恐怕……”
他说得委婉,话里话外的“恐怕”却不少。
钟邵奇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
“恐怕我们没办法保证,只能说‘尽可能’,尽可能让病人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再另想别的办法。”
“……”
当然,没有狼狈的痛哭或恳求,事实上,钟邵奇本人甚至曾经辅修医学学位,又常在妻子身边,或许比现在眼前战战兢兢的医生,都更早的意识到这点话外之意。
只是被这样当面宣告,下了不亚于“死亡通知书”的最后通令,冲击意味还是太过显然。
这是第一次。
李悦想,这大概是自己第一次看见昔日纵横商场、翻弄风雨的钟董事长沤红着眼,几乎是一瞬间,哪怕深深呼吸又撑住一旁的墙壁,哪怕脸色都没有太大的变化,连哭音都没有,可他还是取下眼镜,轻轻地、来回数次地揩了揩眼角。
无声的,沉默的,控制着情绪,却忍不住酸涩的,那样的表情。
“……我不想为难我太太,”而他最后说,“我查了很多资料,知道这种病有可能突如其来复发,谁也没有准确预估的把握,想要稳定,只能长期住院接受治疗,或者进行手术。可我不想因为我希望太太活下来陪我,就让她去受自己不想受的苦,那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也太残酷——从她意识还清醒的时候,选择离开香港回上海做保守治疗,我就已经知道她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