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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青 林格啾 39354 字 2个月前

第三十一章 31

谢大师其人, 既是纯粹的自闭儿童不假,在你来我往的话术交际上,也难免露拙。

说了两句, 各个问题都没解释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只得索性从袖中掏出纸笔,大笔一挥,留下了一串大抵是座机号码的数字,塞进了卓青手里。

卓青:“……?”

在这个名片越印越精美离奇的年代, 谢大/师活成了一个老古董式的精美奇葩。

“卓小姐,这是鄙人的电话号码,如果有需要, 欢迎您随时联系我。”

他不称她为纪太太, 只很是礼貌又端正地称呼她一句“卓小姐”,正经地不容半分亵/渎。

顿了顿, 又补充:“云流那孩子,如果要是有什么能帮得到你的,你也尽管跟他说, 他是个好孩子, 有时候嘴硬了点,心是善的。”

……确定吗?

天下第一酷哥,是嘴硬了“点”吗?

卓青心头吐槽的弹幕布了满屏, 面上却还笑笑, 双手接过那纸条,把谢饮秋相赠的“墨宝”和刚才收来的大堆名片,都一并放进手包里。

谢饮秋冲她笑笑, 眼神又在她身上顿了数秒。

末了,捻着佛珠转两圈, 还是神神叨叨地走了。

剩下卓青站在原地,目送他一路出门不带转弯、头也不回地离开正厅,这才扯扯身边人,由衷感叹一句:“我觉得这个大/师,怎么有点怪怪的。”

不过,也好在有谢饮秋来这么一遭,大/师出马,连刚才话如滔滔江水的那位游戏制作人,也不知何时灰溜溜退了场。

趁此空隙,纪司予同卓青颔首别过一堆拥簇者,快步走回家属席。

桌上大菜已经上罢,色香味一应俱全,却并没人提筷先动。

“在等奶奶回来一起吃?”

纪司予给卓青拉开一旁座位,先让妻子落座,话音淡淡,和一群兄弟姊妹交代:“她要和老一辈的说会儿话,不会那么快回来。”

叶梦冷笑一声,手肘险些撞翻身旁纪思婉的酒杯。

“不等奶奶,不是也要先等等我们最前途无量的四少。四少这么多人情往来,这么大的架子,要人等也是人之常情了。”

这挑刺的话放上台面,席间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不过,与往日里振臂一呼几人应的局面不同,纪思婉这次默然不语,脸色阴沉,竟好半晌都没给个反应。

连二姐都不说话,一贯伏小做低看人颜色的程雅晴当然也不好冒头,只默默给丈夫倒了杯白水,暗自咬碎银牙。

“阿青,尝尝这个,”纪司予没理睬自家大嫂的话里带刺,坐下后,也不和人客气,索性先伸了筷子,“请望江阁的厨子专程来做的龙井虾仁,试试火候到不到工。”

他能随兴所至,卓青的人设却轻易不崩。

接了那一筷虾仁,她复又起身盛了碗汤,略微思忖半秒,放在了三哥纪司仁面前。

“刚才有几个老熟人来打了声招呼,耽误大家吃饭了,”四太脸上笑意温柔,绝无半点侵略性,“都吃吧,大哥大嫂,还有二姐,奶奶生日,总得热热闹闹聚着吃一顿,刚才我们下台来的时候,奶奶还特意叮嘱我们来着。”

纪司仁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汤碗,一边咳,一边连声道谢。

看着和谐,倒是一旁的程雅晴咕咕哝哝,小声冷嘲了句:“八字还没一撇呢,送了个贵点的礼物而已,这会儿就端起女主人的架子来了?”

“别急着给人冒头表忠心。”

三太话音刚落,纪司予一副面和声平的清冷模样,不忘相当友善地从旁提醒:“三嫂,你如果觉得不痛快,那下次奶奶生日的时候,一定记得送个更大的礼。”

程雅晴:“……”

“就算没钱,也一定会有人给你想办法,比如大嫂啊,她最喜欢照顾你们这群小年轻了,”四少很是体贴,戳起脊梁骨来,一个也不放过:“不过下次可要记住了,就算送些什么烂大街的金翠银玉,编点好听的故事,也能提高一点含金量,显得没那么寒酸。但故事要在台上说,台下说了就没意思了——二姐,你说是不是?”

卓青轻咳两声,右手掩住唇角。

作为一株白莲花,其实,此刻她更应该要表现得柔弱无力担忧失言,但是……

“咳咳咳,咳咳,对不起啊,呛到了。”

她礼貌地别过脸去。

有的人看起来神仙下凡好样貌,其实是天生小钢炮;

有的人看起来是被不知名气体呛到——其实是在狂笑。

相比较起来,三太的脸色可就真的很难入眼了。

所以,到底是谁传出去说纪司予月朗风清谪仙入定的?

程雅晴眼里,这位生得人模狗样的纪家四少,头顶上就只冒出三个字:正、衰、仔。

就算再加几个,也不外乎是:死叉烧、粉肠仔、嘴贱扎小人……

“雅晴,吃菜,吃菜,咳、咳咳,你最喜欢的,吃个八头鲍。”

察觉到不对,纪司仁连忙给气势被压一头的妻子夹菜,眼神示意她别再继续,“多吃点,吃完了我们,咳、咳咳,就上楼去,今天还没吃药,我有点头晕了,咳、咳。”

论卖惨收束全篇,没人比得过天生“有优势”的三少。

气氛正酣之际,没怎么说话的纪司业和纪思婉终于对了个眼神。

深呼吸。

纪家大哥扬起一副慷慨笑脸,举杯坐到自家弟弟身边。

拍拍人肩膀,软声软气地低语:“司予啊,你不要生气,你大嫂也只是心直口快,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你做出成绩,我们都是打心里高兴的。她小孩子脾气,你可别跟她计较。而且,送个礼物嘛,奶奶开心就好,以后公司里的事,还需要我们两兄弟相互扶持的,你别往心里去,更别对大哥有意见,啊?”

纪司予还没答话,叶梦已经先一步沉不住气。

“老公啊!你跟他说什么,他明明就是一个谎话接一个谎话,手比谁伸得都长——”

“小梦!”

“……”

“这是我们家的家宴,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

龙凤大戏台,敲锣打鼓,你方唱罢我登场。

卓青被纪司予轻轻一拉,坐回原位。

四少颇有兴致地在她耳旁低语:“阿青,你猜大哥骂到第几句的时候,会回来跟我说公司的事?我赌五句好了。”

卓青:“……”

幼稚鬼。

但无论如何,其实五句不五句的,她也没来得及一睹真容。

只眼见着大哥大嫂吵了几句,忽然说起公司大会、人员调动之类的,林林总总,越发听不大清明,便索性找了个借口起身,去洗手间那头补妆。

临走前,不忘轻声和丈夫叮嘱:“我待会儿顺路去仓库那,顺便看看我那副画能不能让人拆出来,你在这好好的,别添油加醋……是家宴,动静大了,别人都看着。”

纪司予拖着她手。

“我跟你一起过去?”

“别闹,你过去了,这一桌人都得跟着往那看,我可不想他们去给我的画鞭尸了。”

更何况她又不傻。

眼前这情况,十分里有八分的火都是纪司予主动挑出来的,铁定有他自己的打算。难道还真让他放着煮熟的鸭子在嘴边不要,跑去看画?

两人都是聪明人,只是聪明的点各不一样,这时却难得出奇一致。

纪司予闻声,盯着妻子的脸眨巴眨巴眼睛,末了,双凤眼弧弯一挑,笑了。

却还腻乎乎地伸手,别过她鬓边散下的一缕长发,“那快去快回。”

“知道了。”

“五分钟。”

“……知道了,撒手。”

卓青本也不是这场争端的中心人物。

哪怕走了,叶梦和纪司业照旧一人一句说得起劲,其间夹杂着纪思婉和程雅晴时不时两句冷嘲热讽,愈发显得低头抿茶吃饭的四少超然物外。

他时不时抬起手腕瞄一眼手表。

说话不多,只偶尔听到关键时刻,过去给人心里捅几刀,话不沾血,刀刀致命。

“公司的事,奶奶已经知道了,奶奶不说什么,我当然也不会让大哥你难做。”

“我毕竟是老幺,从小到大,被哥哥姐姐照顾的还不少吗?现在是知恩图报的时候了。”

纪家兄姐的心被他一遍一遍翻来碾去,偏偏他还就爱凡事都话留三分,听得人心惊肉跳,又卖个关子让人去猜。

藏在温文外表底下,脾性恶劣至极。

到最后,还是纪思婉终于一锤定音,直接摊牌。

“你就说吧,司予,你是想要做老大,还是想要收盘□□?”

“□□?”

纪司予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的白玉筷架。

“二姐,今天是奶奶的寿宴,趁着她老人家不在,你这是明着要来搞九龙夺嫡了?我只是照吩咐办事,对我撒什么气。”

“……”

“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不该跟我说,应该直接,”他指了指楼上,“跟睡在你隔壁的老人家说,当面说。”

甚至微笑时分,那笑容也近乎残忍悖戾。

——“还是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到现在也还没学会看人下菜碟?”

三岁看大,五岁看老。

他而今坐拥俾睨众生的资本,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一身脏兮兮,被哥哥姐姐推进后院小池塘里,围起来指指点点的病小孩。

纪思婉气急攻心,被堵得半晌无话。

她一向站在大哥这一派,公司里被纪司予一手斩去的山头,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多年经营。

当下,也再懒得再和人演戏,只将面前酒盏一推,霍然站起。

“那我去找奶奶说,我现在就去!”

纪司予做了个请的手势,“去吧,需要的时候,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列席。”

笑罢,便伸筷夹起几只大虾,戴上一旁准备的薄膜手套,竟还专心致志地剥起虾来。

阿青爱吃虾。

他把虾都放进阿青的盘子里。

“诶,但是……奶奶呢?上楼了?”

纪思婉扭头就走。

不多时,倒是纪司仁小心翼翼的一句提醒,蓦地响在耳边。

纪司予倏然抬眸。

左右环顾一圈,果然,不远处的战友席边,早已没了老人家雍容华贵的身影,倒是顾姨还在,脸上挂笑,正陪着两个过去同僚拉家常。

“是不是上去,咳、咳咳,吃药了?雅晴,你去看看?让二姐别冲动啊,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还有——诶!司予,司予你……司予怎么也走了?”

纪思婉前脚刚走,后脚纪司予也一句话不说起身离开。

纪司业夫妻虽然没走,也只顾黑着脸埋头吃饭。

末了,只剩下还在状况外的程雅晴和纪司仁两个,坐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是什、什么状况?

=

约莫十分钟前。

“没什么,戒指本来就是给奶奶准备的,陈太,你想到哪里去了。”

“啊,我们只是随便闲聊了几句,想着奶奶肯定会想要结交一下那位谢大/师。”

“好的,这位是李先——嗯?李先生?”

纤长手指一顿,将对方递来的名片翻覆看上一遍。

“橙花居游戏制作……对不起啊,我不太熟悉公司那边的发展策略,合作的话,去找我先生更合适,但还是谢谢您,名片我先收下了。”

上完洗手间,卓青路上和几个相熟的阔太——还有不知何故分外积极的某位先生聊了几句,便转身,从容穿过正厅一侧的小门,走到后院。

小仓库前人流寥寥,刚才才目睹过她踹画壮举的女佣依旧候在门口。

抬眼看见是她,这会儿也顾不上惊讶,只得尴尬地挠头笑笑。

“四太?”

“没什么大事,我是过来看看我那副画,框坏了就坏了,看能不能把里头画纸取出来。”

卓青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太紧张,随即径直走进仓库内间——

高跟鞋踩在地上,带起一阵清脆响动。

仓库内,置物架一侧的长藤椅上,正低头摩挲膝上画纸的人闻声抬头,与卓青四目相对。

白发,紫旗袍,高跟鞋,以及左手中指上不知何时已悄然戴上的粉紫钻戒,无一不昭示了此刻出现在这的老人身份。

“来了?”老太太问,“比我想象的早一点,前面气氛应该还好着呢?”

卓青:“……”

没理会她面上惊涛骇浪般惊讶神色,老人冲门边的女佣点头示意:“小张,把门带上吧,我和四太单独说会儿话。”

话闭,门关。

“来,别愣着了,”老太太放下手中皱巴巴的画作,颇和蔼地冲卓青笑笑,拍了拍自己身边空下的位置,“老四家媳妇儿,坐吧。”

这好像是她们第一次单独谈话。

这大概也是卓青第一次,觉得那群多嘴多舌的妯娌来得那么必须且必要。

可终究没好多嘴,只得僵着脸,在人身旁坐下。

甚至于眼角余光一瞥,还不巧,就真让她一眼确认:老太太手里那幅画,正是自己认定拿不出手的临摹作,连上头被碾烂的部分,也与印象中别无二致,寒碜得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这副画……”

“我啊,收了你这枚戒指,心里头问心有愧,就想来看看,听说是你花了大半年的成品,不错,看得出来,是用心了的。”

卓青一怔。

老人并不看她,衰残的手指,细细拂过宣纸皱痕,“我是爱画的人,知道画一幅画,需要下多少功夫,也知道毁一幅画,只需要一秒钟,一念动,以后再怎么后悔,也是救不回来了——都说字如其人,其实画又何尝不是?”

卓青眉头微蹙,试图解释:“奶奶,这副画,我是临摹了……”

“别急着慌。”

还未说完,老太太已经一把将她后话截断。

“我不是刺你,但是青青啊,我们常说,画工笔的人,炼得是气劲,画人物花鸟,要活灵活现,跃然纸上。但看了这么多年,画了这么多年,我觉着啊,还是这山水写意,最考究人的心智,你觉得呢?”

卓青默然。

她能说这是国画老师给她选的样本吗?不能。

只能左手摸右手,擦擦汗,装作认真耐心地往下听。

“你画的好,但是好的太规矩,太标准,又太不专心,太固步自封。”

老太太指过画纸上山水轮廓。

“所以我才说,哪怕再气壮山河的画,到了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手里,那也就像是圈地为牢,颜色漂亮,用笔讲究,可它画的东西是死的,河不流,山不峭,看着好是好,可憋闷啊,太死气沉沉了,太不自由——像咱们这个家,真是一模一样。”

“……”

说话间,老人将画纸放回置物架上破碎画框,忽而转过半边身子,执起卓青的手。

皱痕遍布、爬满斑纹的手,和白嫩青葱般十指,轻轻相握。

老人问:“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被司予带着来见我的时候,我说了什么话?我当时应该也是这样拉着你的手,我说,孩子啊,娶妻当娶贤,嫁夫勿嫁怜——青青,这么些年了,你看透,听透了吗?”

卓青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觉得这又是棒打鸳鸯的前奏曲。

虽然不懂老太太为什么在这关头旧话重提,但她还是留了十二分的警惕。

话音一顿,慎而又慎地开口:“奶奶,我不是因为可怜小时候的司予,才嫁给他的。其实,其实是我比较……我也知道自己的家世拿不出手,这几年,都一直在认真学,纪家媳妇儿该有的样子,每一样都认认真真请了老师,努力赶上进度——”

“所以,就学成现在的样子吗?”

“……”

老太太朗然一笑。

话音倏转,她说起从前。

很久很久以前。

“几个孙儿里,我起初最不喜欢的,说实话,就是司予。”

“他不足月就被生下来,当时,他妈妈身体也弱,险些就闹得一尸两命,按我们老一辈的说法,这是个刑克命。加上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他一出生,背上长着两个大包,丑就不说了,是怪,又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爷爷一看,就认定这是个残废,连抱都不愿意多抱他一会儿,随手扔给了保姆——你说,这孩子确实命不够好,是不是?但幸也不幸吧,他妈妈偏偏又是个倔强的人,我们越是不喜欢司予,她就越是偏爱这个小儿子,后来索性抱着孩子就住进了医院,那些大点儿的,司业啊,思婉啊,怎么会不嫉妒,不讨厌这个最小的弟弟抢走了妈妈的爱?再加上这个弟弟,还是个连他爷爷都承认的残废。”

卓青眉目倏冷。

“……他不是残废,只是生病了。”

老太太话音淡淡,并不接茬,继续顺着向下讲:

“后来,他父母前后脚离世,我们也就尽量学着去接受他了。而且他做了手术,看起来也像是正常了,又比谁都乖巧,连他爷爷那种性子,后来都对他高看一格。到临走,或许是有些愧疚吧,也怕他争不过那些哥哥姐姐,还专门把老宅都留给他了。

其实,我们那时候只觉得是这孩子打小被欺负,养的性子软弱,再长大点,就清清冷冷的,像只养不熟的畜牲,逼也逼不活,说也说不动。就像我给他们起名字的时候,司业,掌的是家业,司仁,经营家庭,做好我们家的传话筒,至于司予,他只要管好自己,我也就没什么别的要求——实在是因为,起初对他没什么期望。”

直到十八岁那年,他往家里带回一个姑娘。

看起来怯生生的姑娘,不大敢说话,眼珠儿滴溜溜四处转,见着人便正经,见不着人,就躲在司予后头说悄悄话。

他指着一个个金贵的摆设,一个个房间,每一样,都事无巨细地介绍给她听。

他拉着小姑娘的手,像是拉住这世上最珍重的宝物,一刻也不敢放松。

表情是冷的,眼角眉梢却都是暖和的。

老人家站在楼梯顶端,往下俯瞰。

看了好半会儿,忽而侧头问一旁的家佣,上一次看见四少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佣人想了想,摇摇头,说从前好像没见过。

老人也想了想。

想着想着,忽然就满眼是泪。

“我那时候啊,才想起来,原来我上一次看见这笑,是几十年前了——那时候,阿越刚参加完演练回来,带着一身伤,纱布裹着头,隔几百米呢,就对这头挥军帽。我还稀奇着,他什么时候这么热情,结果侧过头一看,离我也就几个人远吧,人群里站着个白衣裳的姑娘,也正冲着他挥手呢。两个人都那么年轻,都是一看见对方就笑呵呵的年纪。”

纪司予的父亲,名叫纪明越。

昔日响当当的沪上人物,后来,死在那姑娘死后的整一个月。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的儿子啊,原来留下了一个,最像他,最像他的孩子。我急匆匆从楼梯上走下来,第一次有点心里没底,你看见我,你也吓了一跳。

打招呼的姿势一点不标准,声音太尖,没大没小。可是司予马上就护在你面前,跟我说,奶奶,这是阿青。像是在跟我示威,说这是阿青,不要欺负她。”

那是他头一次露出过分寒锐的锋芒。

出于保护,又或是防备,把喜欢的姑娘藏在身后,不惜过早地暴露出一身尖刺,也要护得她不受半分折辱,和高高在上的纪家人,吃完一顿和平的晚饭。

谁要是多说一句,他便丝毫不差地还回去。

不平和,不清冷,不与世无争,不躲在老宅。

像极了年少刚长成,还是个新兵蛋子,为了个姑娘家家就和自家老爷子摔了碗的纪明越。

“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听说过,他常带着个女孩四处参加酒会,固定了女伴,就再也不换,也派人查过,是卓家领回来的私生女,在家里头不太受重视,就是受了欺负,也没人出头——我还以为这孩子聪明,是找了个不用负责任的姑娘玩玩,哪里想到,这一玩哪,就是这么七年。”

“说起来很好笑,不是吗?”

老太太摩挲着卓青的手背,话有所指:“我查过你,说缘分吧,只是小的时候,机缘巧合,照顾过他几回,他就铁了心,一门心思只想娶你。你们两母女各个医院打着杂,来去不定,时间一长,等他后来私下有能力花钱去找的时候,反而找不到了,找不到也就罢了吧,偏偏还真给你个向上爬的机会,让你去了克勤,跟他成了同学。”

卓青很不喜欢这种语气。

偏偏说话的人是老太太,不到必要的时候,她不想正面和人起冲突,便也只敷衍笑笑,抽出了手。

“他对我好,我是知道的,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他已经给了我最好的生活,所以我——我也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尽量学着做一个能配得上他的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学,应该是从两年前才开始的吧。”

“……!”

两年前。

两年前……

“你刚嫁进来的时候,虽然也在我面前装装乖,但其实是志得意满,被保护的很好。那时候啊,还经常能看见你跟白家的小丫头到处跑,一会儿在香港购物,一会儿跑去湖州吃家乡菜,改明儿就在巴黎了——司予惯着你,什么也不需要你迁就,把你惯得很娇气,不是吗?”

“是,但是我后来……”

“嗯?”

“我后来……”

喉咙口仿佛堵着什么,连带着声音也艰涩。

她只是愈发低下声音,也低下姿态,像个对上帝忏悔罪孽的祷告者。

“从我丢掉了那个孩子,不是因为意外,是故意……故意让那个孩子……离开以后,我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两年前,所有事情的起因,是一场车祸。

肇事司机逃逸,被当场撞飞的女人,因失血过多而当场死亡。

思来想去,这也不过是一起平常的交通事故。

甚至于,连那个意外死亡的女人也毫无亮点,一生没有什么大作为,到死,也只是个窝囊又懦弱,没抱负,也没成就的中年妇女。

她死在大马路边,临死时,身上背包飞出老远,遗物送过来的时候,依旧沾满了她的血。

背包里,是她亲手织好的小衣服,有毛衣,短袖,小短裤,对了,里头还悄悄藏了一把小金锁,足金的,少说也得要几千块,还是她攒了两个月的工资,回家请老工匠亲手打的。

女人在的时候常说,自己最大的骄傲,是带大了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后来成了高门大户的孙媳妇,依旧每年都偷偷寄钱给她,陪她吃饭,十年如一日喊她妈妈的……是她嘴里“最乖最乖的好女儿”。

谁能想到,她就是死在去看望这初怀胎的女儿的路上。

卓青记得自己在电话里对桑桑歇斯底里的怒喊,平生第一次,她对桑桑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几乎哭晕在纪司予的怀里。

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问。

【她为什么……为什么那天出来啊!!那天下那么大的雨,你们明明知道她身体不好,她,她容易脚痛的嘛,她眼睛也不好,你们为什么不拦着她?!】

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喊。

【我不要衣服啊!!我要我阿妈!我要我阿妈!!你把衣服拿回去,听到没有!】

阿妈才四十三岁呢,再打扮打扮,还是可漂亮了。

怎么就白布一裹从头到脚,怎么就漂漂亮亮的来,变成一把骨头一把灰了?

她想不明白,所以彻夜彻夜地失眠,彻夜彻夜地流泪。

她听桑桑说,那天阿妈是接了电话才临时出门,于是雇了很多私人侦探,循着蛛丝马迹去找。

找啊找,很快就找到了卓珺头上。

女孩哭着向她道歉,第一次叫她姐姐,说害人不是本意,只是“思婉姐说了,说叶梦姐生不了小孩,如果你生了小孩,在大家前头,她会很难做。我想跟她做、做好朋友啊,她说让我联系你养母,我只是打了个电话,我什么都没做,更不敢买凶,我有什么好处?我只是打了个电话让她来找你,真的,真的……”;

找到纪思婉头上,对方更是理直气壮。

“车不是我安排的,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想约她过来谈几句,谁知道天黑路滑,她就这么被撞死了?卓青,连法律都不会说我存心犯罪,你凭什么来制裁我?”

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这样决定了阿妈的命。

卓青想过去报警,想让警察把她们都抓走,可是老太太直接下了禁闭,让她冷静冷静。

也想过从卓家方面入手,花尽心思求纪司予带她出去,去了卓家,卓父听完经过,回以她怒气冲天的一句呵斥:“我又难道不是养了你这么多年?没良心的东西!”

随即而来,是狠狠一个耳光。

【啪!】

那耳光扇下来的时候,她的脑子实际上是一片空白的。

心好像被架在火上烤,翻来覆去。

只能死死盯着,离得那么近、几乎只要错开半步,就能直直磕上肚子的桌角——

【卓青!!卓青,不,不是,家庭医生呢?快叫救护车!】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她关于那一瞬间的记忆甚至都空空如也,只剩下兵荒马乱的大喊大叫。

再回过神来,便迎面对上病床前,纪司予苍白的脸。

他说:“阿青,我在这呢,没事了。”

他紧紧抱着她,说:“没关系的,没事了。”

不可否认,她确实曾经想过用那个孩子逼得两家反目,因为自恃年轻,因为无能为力,因为那是她在老太太面前唯一的资本和仪仗。

可她没有想过,事情会大幅度地偏离预想的轨道,卓家用一起价值三亿的地产投资,平息了这场“无妄之灾”,而在纪家内部,纪司予为她出头,和纪思婉公然对垒,又因为其他两家都支持二姐,而被逼远走欧洲分部。

那时的他们势单力薄。

甚至于,当她出于愧疚,终于在无限痛苦中把一切和盘托出后,几近窒息的冷战,最终将她吞没。

“他不是因为那个孩子怪我……是因为我骗了他,我当时不敢告诉他。”

他是那么期待那个孩子来到世界上,可自己却因为仇恨扼杀掉了那个微弱的小生命。

卓青死死抠着手指。

“我不该骗他……所以这两年,我……”

“骗他?”

老太太像是听到个诙谐至极的笑话:“青青啊,你刚才还说,你这两年有好好补课,那这个时候,怎么还在幼稚地说,自己不该骗人——”

“你觉得以你当时的那点路数,能骗得到司予?”

卓青还没从内疚的心情中回过神来,一时间满目茫然。

“……奶奶,”倒还几乎本能地,恭恭敬敬地喊一句长辈,这才问:“什么意思?”

老太太被她逗笑了。

“我先问你,你知不知道ectopic pregnancy是什么意思?”

卓青被问懵了一下。

她的英语口语半道出家,学的最多的,是品牌、购物和珠宝鉴赏,突然被这么迎头一问,半天没回过神来。

“怀孕……的意思吗?”

pregnancy她还是认识的。

闻言,老太太一脸意料之中的了然。

“你只答对了一半,如果真按照你说的发展,那是最理想的结果,当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嗯?”

“我第一次,在除了字典以外的地方看到ectopic pregnancy,是在你的孕检单上,意思是宫外孕。”

“啊?”

卓青这才会过意来,点了点头:“哦,那这个我知道,在流产以后,医生有告诉过——”

“不是以后,是之前。司予在知道你怀孕的第一时间,就通知医生给你做了进一步的调查,拿到了更详细的检测报告。宫外孕的危险性,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告诉你,那是你们第一个孩子,他怕你伤心。”

“……所以呢?”

听起来,她似乎更该高兴丈夫的体贴,为什么说得像是犯了滔天大罪?

下一秒。

“你怎么还不明白?”

老太太叹息一声,拍拍她手背,对这状况外的孩子,作了“最后通碟”式的点拨。

“所以,他也从一开始,就在想着怎么用最合适的方法处理掉这个孩子了。”

老太太回忆起那段血淋淋的真相,情绪倒是异常平静。

为什么关禁闭?

因为出于长辈的立场,那时候,她还有最后的希望,如果不是宫外孕而是胚胎发育异常,请到最专业的美国妇科医生来治疗,或许能够救下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命——只要能够拖延时间。

但是对纪司予而言,他从知道宫外孕的第一时间,就已经从短暂的即将为人父的欣喜中抽身而出,唯一的想法,就是最快速度,但也用……尽量不那么让妻子挣扎的方法扼杀掉那孩子的出生。

宫外孕,必须尽快接受手术。

多一天,就有可能承受更大的危险。

“所以,他故意把你带出去,也算准了你会用那么决绝的方式争你那份公道,所以,哪怕你算准时间那一撞,根本没有彻底导致流产,他也马上安排医生,在对你进行短期麻醉以后,直接转进了引产手术。”

没有什么意外,没有什么得知真相以后的不敢置信。

“然后,在意识到司业在总部的势力过于庞大,他暂时没办法取而代之以后,他借和思婉起冲突的借口,自己要求去了分部开拓市场。”

卓青:“……”

她莫名有种被人兜头给了一下闷棍的错觉。

所以,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留不得的纪司予,是在故意营造让她内疚的结局,直接一手造就了这两年的冷战?

老太太看穿她的惊愕和不可置信。

话音平和,只是感慨:

“我的这个孙儿,从小到大,都极其没有安全感,所以总要所有的事都在他规划之中,一切都要合情合理。然后,不够爱他的人,就会因为内疚更加爱他,轻视他的人,总有一天也要仰望他。”

所以早早算准了,为了能跟自己的阿青走的更远,哪怕要让她两年内深受内疚折磨,也要咬紧牙关忍着;

所以,假借妻子之名故意扮演为情消极怠工也好,哪怕明知道自己的阿青花了大半年画画、费尽一番心血,还是在大会上打电话,故意放消息引诱叶梦送同类型的礼物,让妻子心甘情愿也不得不借花献佛也罢,他一直把自己藏得稳稳当当,永远情深不悔。

他有无数的理由,唯一的,最蛮横固执的理由就是,因为想要走的更远,想要得到更多才能保护你。

所以在这路上,要失去的都不得不失去,你一定也能够理解。

所以,哪怕退无可退,你也一定能理解我对你的关心。

老太太忽而伸手,点了点卓青胸前那枚蓝金白鹊胸针。

“你说,我们家司予啊,他买这个胸针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算好,什么是你该得的了?这是礼物呢,还是补偿?”

答案是那样显而易见。

卓青没有答话,只转而问:“我为什么要全都相信你的话?”

“你可以不相信,我只是一时兴起,跟你多聊了两句,”老太太耸耸肩膀,“不过你知道,我其实从来懒得跟你们这些小辈撒谎就是了,我又没有什么好处,干嘛白费口水?”

“……”

她沉默着。

末了,怔怔间,只是忽而起身,走到置物架前。

她摸着她的画。

秀丽明媚的山水,变得皱巴巴的,缺口正中红心,碾烂山体,整幅画看起来破败不堪。

不好看了。

本来就不好看,被自己亲手毁掉以后,就更不好看了。

可笑的是,她真的,曾经那么内疚,那么努力,那么步履维艰地,希望能够把自己这唯一能做的事情做好。

画了大半年的画,每一次下笔都小心翼翼,想要讨好老太太的心,何尝不是为了替纪司予争一份脸面?

可竟然从头到尾,也抵不过一句,“为了你好”。

比你看的更远,为了你好;

比你想的更多,为了你好;

因为爱你——所以为了你好。

她算什么?

一个张开手学会接受拥有和施舍的废人吗?养在温室里,碰见阳光就会被烧灼而死的废物?

“画如其人……”

她将那宣纸揉皱,死死地,死死搂在怀中。

画如其人,好一个画如其人啊。

她可不就是用两年时间,把自己涂抹成这面目全非又虚有其表的山河秀丽。

那个曾经穿过大街小巷,陈旧弄堂,一路迎着风跑回家的姑娘,被她狠狠碾碎,再也找不回来了。

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站在高处的纪四太太。

风一吹,就往下掉。

风里的声音,只会轻声对她说——

“四少?不是,老太太在……四少!”

门外的嘈杂声在耳畔炸响。

不复一贯稳重平和的纪家四少,霍然踹门而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堪堪停住。

“……阿青。”

他蹲下身来。

“阿青,”他拥抱她,试图带着她站起,“怎么了?来,我们……”

风中的声音清朗,在耳边,对她说。

【可能你早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还是一直都记得你。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不会给你带来困扰的话,我能喜欢你吗?】

她不过轻轻一眨眼,豆大的泪珠倏然滚落。

纪司予愣了愣,神色一冷,下意识看向身后安稳静坐的老人家。

回过神来,低垂眼眸,却还是耐心把人扶起,承受她大半身体重量。

“阿青,有什么事,我们回家慢慢说,来,起来……没事,跟我说。我会处理的。”

推拉间,一个纸团从她手中滚落。

卓青下意识弯腰去捡,却见那纸团一路滚到老太太脚边。

“……!”

她瞪大双眼。

老人看也不看,径直捻起那纸团,随手扔进藤椅旁的垃圾篓里。

“好了好了,”只嘴里念叨着,“我这走出来太久了,还是回前头去吧,还有。你们这群小年轻啊,也不要耽搁太久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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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32

那天寿宴最后的“热门话题”, 起于老太太在席间轻描淡写地提的一嘴,说是今年以后,再不去南山祭祖了。

“我现在年纪越来越大, 身子骨啊, 经不起长途跋涉,每年还得累得人跟着受苦,何必呢?”

老人话里体贴:“以后我在家里拜拜就是了,和你们的爷爷、爸爸说说话, 他们一定也能听得到。”

听她说的笃定,纪家一众子弟面面相觑。

末了,还是纪司业轻咳两声, 小心翼翼问了句:“那, 奶奶,今年的股东大会——”

为了给他表现的机会, 往年的南山祭祖,实际上每每都会巧妙对冲年底的股东大会召开时间,由此, 他手中虽然只有约莫一成股份, 但依旧可以光明正大的“受委托”,代理家中长辈列席,立威之外, 也是某种继承权的表态。

可如果以后老太太不去南山, 而是本尊坐镇上海,那……

老人笑了笑,似乎对他有此一问略显诧异, 很快便答:“既然我留在上海,机会难得, 一年到头,当然也是时候该去见见那群老朋友了,不然他们还以为我真不管事、在家里放大假呢。”

纪司业一怔:“……”

“正好能看看我们司业这几年,到底把公司发展得怎么样了,光看报表,我老眼昏花,也琢磨不出个细节来。”

老太太说着,复又扭头,望向心不在焉的纪司予,“至于欧洲分部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接手,我想着,司予既然回了国,干脆就跟在我身边帮帮手,别跑的那么远了——执行总监的位置,司业啊,还是留给你做,司予的话,Leo不是正好因为家里那堆私事申请辞职吗?弄了大半年,现在好歹该收个尾,剩下的任务交接以后,他的位置就交给司予顶上。”

Leo蒋,纪氏基建副总裁,外聘高级金领人士,主管旗下行政部、财政部、地产部及公关部,外事内管两手抓,是董事局之外,公司内部真正实权彰彰的二把手。

纪司业闻言,讷讷半晌:“但是Leo,呃,Leo的工作比较繁重,司予才刚回国,忽然空降到……”

“怎么,司业,你对你亲弟弟的能力也这么怀疑?”

老太太没给他说完那一堆托词的机会。

“教了你这么多年,说凡事要看长远,做事要知道适可而止,”只说话间,复又伸筷,给纪司业碗里夹了一只鱼眼,“可别把本事都光用在自己人身上,伤了奶奶的心啊。”

开门见山地把话说到这份上,对习惯迂回婉转的老太太而言,已是破例。

纪司业一语不发,只低头看着那鱼眼,好半会儿,忽而莫名有种兔死狐悲的同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还能说什么?

“知道了,Leo那边,我会去沟通的,奶奶。”

旁人眼中不可一世、趾高气扬的纪家大少,终只得偃旗息鼓,听从安排。

而后便是长长的沉默,席间心猿意马,各怀鬼胎,只听得见碗筷相撞的细响。

座位那头,平白“天上掉馅饼”的纪司予,却竟没有什么反应,连道谢也忘在脑后,只沉着张脸,默默低头剥虾。

所有的虾都放进了旁边的碗中,堆起高高一座山。

倒是坐在一旁怔怔发呆的卓青,在老太太那凛冽话音过后,下意识地抬头。

怔愣过后,她花了数秒反应过来眼下的处境。

很快,又飞快调整好表情,挤出一个温婉端方的微笑。

“司予在欧洲也磨练了两年,这次难得有机会,肯定会和大哥好好配合的,”说出的话,就像排演了千万遍的官方,进退有度,放低姿态,“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以后还得让大哥好好指点他,不要辜负奶奶的期望。”

适时地出来表态,扮红脸,这是她之所以为纪四太太的职责所在,也是几乎成为身体潜在反应的自觉心作祟。

老太太闻声,唇边淡噙一笑,定定看她。

“是啊,有这个心就是好的,互相学习,慢慢磨合,多好。”

卓青微笑回望,点头。

她从老人的眼神中瞧见隐隐冷嘲似的怜悯。

即便无声,却好像依旧在对她说:到这个时候,还不死心吗,真可怜。

——可怜?

可怜什么?哪怕被蒙在鼓里,盲目感动,自作自受,可她而今已经是纪家的四太太,一脚踏上了寻常人家几代人都仰视而不可及的高台之上,她出行尊贵,纪家之外,见的都是人人谦卑,俯首帖耳,她有什么需要被可怜的?

卓青觉得好笑,嘴角的弧度愈发向上,右手虚虚从眼前一探而过,那些险些曝露人前的水光及时被憋回眼底。

她不可怜。

她绝不要被可怜。

——“阿青。”

纪司予脱下手套,冷冰冰的手指探过来,攥住她的。

起先,像刚才从小仓库出来的一路上那样,攥得紧紧,像是唯恐她跑了。

却也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松松力气,又换作轻轻的摩挲。

他低声问:“一点都不吃吗?下午还有晚宴,吃一点,垫垫肚子也好。”

卓青盯着面前那堆作一面小山的虾,没说话。

她想象着,如果是电视剧女主角,这个时候理应摔掉筷子,推翻桌椅,声嘶力竭地喊着:【你现在还在惺惺作态什么?你觉得我这两年过得快乐吗?为什么要利用我的愧疚心,为什么觉得我就只能够心安理得接受你做的一切安排然后感恩戴德?!】

可是生活毕竟不是戏剧。

理智压垮了她的肩膀,轻声告诉她,说这句话的时机不该是现在,不可以冲动,不要给人留下话柄。

“……”

于是她提起筷子,夹起一口虾肉,自己吃一口,还给纪司予碗中夹上一筷,“没事,你也吃吧。”

于是,她依旧几乎完美地扮演着纪四太太,一颦一笑,不失仪态,在下午的晚宴上,与人谈笑风生,和叶梦你来我往对招,也被白倩瑶拖着四处觅食。

人人觉得一切如常。

除了默然无话的纪司予,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的白倩瑶。

宴会厅一角。

白大小姐一边狼吞虎咽着眼前的小碟黑森林蛋糕,一边满面担忧地看着几步远的地方,正和林氏集团董事长夫人轻笑碰杯,相谈甚欢的卓青。

不多时,四太便旋身转还,重新走到她身边。

没忘顺手给她带杯橙汁,轻声叮嘱:“瑶瑶,别吃太快,会噎着的。”

白倩瑶刚拍着胸脯给自己顺了气,一口咽下,当即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手。

“我是没事,可是青青,你的脸看起来惨白惨白的……”

“有吗?”

“手也冷冰冰的,看起来就不太妙,要不就是刚才你在阳台上站了好久,吹风吹感冒了?”

卓青拍拍她手背,失笑:“我那是醒酒,哪有那么容易就生病啊。”

“你可别骗我!我跟你什么关系啊,你撅撅屁股我就知道你……”

粗鄙之言。

卓青飞快捂住她嘴。

“唔、唔唔!”

好不容易挣扎着逃出魔爪,脸上倒是一眨眼换了笑面,耍赖似的,掰住人手不放。

“还是送了个大戒指,小金库出血了?别难过啊,姐有钱呢,再苦不能苦首饰,再穷不能穷青青,你想买什么戒指,你跟我说——咳,一亿八千万那种肯定买不起啦,但普通的,什么卡地亚之类的,全给你买!”

白大小姐豪气干云,用自己笨拙的方法,努力安慰着她的失意。

可卓青除了若无其事地笑笑,打趣几句笨蛋,到最后,也没有出现什么想象中抱头痛哭的诉苦情节。

其实也好理解。

寿宴结束,回老宅的路上,卓青睁着一双干涩涩的眼睛,呆望着车窗外。

人影,树影,路灯,长街。

她已经很熟悉这段路的来处与归途,恍恍惚惚,思绪却像个没长脚的飞鸟,四处游窜,起落不定地在她混乱一片的脑袋里扇动翅膀。

她想:应该要诉苦的。

可是她诉什么苦呢?

说是生活苦涩无光,可她这几年却还实在五彩缤纷,该学的都学了,该去玩的城市,想要买的衣服鞋履、化妆品、珠宝、甚至摆摆手就能拍下一栋楼,她想要的,都是那么轻而易举,信手拈来;

说是受委屈,可哪怕是冷战这两年,她依旧过着旁人无可企及的生活,回头想想,纪司予做事周到圆滑,家里但凡要是出了点什么事针对她,欧洲分部那头,也就总会那么恰巧传来点好消息,像是给她撑腰,年年寿宴、春节,他也都按时回国,明面上的面子,从来没有失过她半分——

人世间的苦,无非生老病死,饱暖饥寒。

她这样光鲜亮丽的富家太太,去诉哪门子的苦?

难道要说,纪家给了她一切,也夺走了她的尊严。

又或是说,她是因为被爱才恐惧,享受过幸福才痛苦。

她还没有到这样不知足的地步。

于是,所以。

这天过后,纪家四太太,终于还是病来如山倒,一病不起。

=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

查来查去,无外乎说是正常换季之间的感冒,顶多是比普通的感冒病情更重一些,但无论用上多好的药,就是治来治去没个起色,仿佛她天生就是个多灾多病的苦命人儿,活该被折磨得更形销骨立一些似的。

为此,白倩瑶启程返回美国前,还专门过来抢着照顾了她几天。

“我就知道你是生病了吧。”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姑娘坐在床边,小声嘟囔着:“我能不知道你是什么脾气吗,你那天脸色好差你知不知道,一低眼睛我就怕你哭,又不好问,怕你更难过……你也是!受什么委屈了你又不说,是不是叶梦又刺你了?他娘的,叶家还要跟我家合作出新的流水线,臭不要脸,我立马就……!”

“好了好了,我还没死呢。”

听人越说越愤怒,卓青只得一伸手,及时把她给拉回身边。

“别急着哭我了,就一个小病,听你这么哭,我自己都以为我是得了什么不知道的癌症,只能最后再见你一——”

最后再见你一面。

话音一哽。

卓青定定看向面前哭红了眼的白倩瑶。

好半会儿,复才倏尔一笑:“瑶瑶,回美国以后,好好过日子。演戏也好,吃饭也好,都要心平气和,不要太强迫自己。”

“怎么说到我这了?……行吧,知道知道,我会好好吃饭啦,”白倩瑶一噘嘴,“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看,我都瘦回来了好不好,你就别担心我了。”

“还有,遇见合适的人,可以多接触看看。”

“……啊?”白倩瑶愣了愣:“突然说什么这种、这种……”

卓青笑着,伸手摸摸眼前依稀还留着些圆润的小脸。

“你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胖女孩了,你又漂亮又聪明,家世也好,是我们所有人捧在手里喜欢的小公主,”她说,“你值得最好的,这不是套话,你真的值得最好的。”

白倩瑶究竟有没有把她一席话听进心里,卓青不得而知。

很快,摆在她眼前的问题,就成了:随着白大小姐离开国内,她又不愿意去住院,照顾人的差事,便彻底落在了她不怎么想天天见到的纪司予身上。

无奈没了白倩瑶当挡箭牌,不管怎么劝,他总是能有固执到反过来说服她的理由。

哪怕为着定时定点哄她吃药,天天在公司和家里两边跑,熬得满眼血丝,必须靠流水似的咖啡来振奋精神工作,也没假手于人。

那样的小心翼翼,像个做错事又不知道从何开口的孩子。

——“可是那天,奶奶是不是跟你说了很多不好的话?”

喝完药,他们也会心平气和地聊会儿天。

每每提到寿宴当天的话题,纪司予都仿佛格外谨慎,格外字斟句酌。

譬如此刻。

很多不好的话,是哪些不好的话?

他不敢主动去挑起那些关于过去的话题,只试图让她先说出“病因”,才能想办法对症下药。

但卓青的回答千篇一律,不痛不痒。

“她说我的画画得不好看,把我刺激到了。”

“……因为那副画?”

“是啊,我花了大半年心血画出来的,被贬得一文不值,是人都会被打击到吧?”

她笑着打趣:“不然你觉得我是为什么哭啊?还在老太太面前哭,我都是成年人了,也要脸的好伐。”

孩子的痛苦可以通过嚎啕大哭、撕扯发泄,最原始的生理反应来表达。

可当孩子迈过成年那一步,学会的第一课,就是让悲喜都变得不动声色,无需惊扰,哪怕是再撕心裂肺的欺骗,话到嘴边,也只是轻轻带过的无关痛痒。

他或许也听出这话里话外的敷衍与掩饰。

可即便如此。

“你不要听她胡说,那副画很漂亮,我已经让人去找了,”他抱住她,“应该很快就能找回来。”

她拍拍他背,轻笑:“但画都被我踢坏了,本来也皱巴巴的,那天奶奶把它扔进垃圾桶里,估计早就被回收了。”

“能找回来。”

纪司予说得笃定:“我找回来,然后把它修好就是了,你开心了,病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干嘛较这个劲?”

她却只更无奈。

“回收了还能变成新的纸,给人当练习本啊、草稿纸什么的,费那么大功夫找回来,就算花钱修好了,也没地方摆——我们家里都是名画,你不嫌丢人,司予,我还觉得没面子呢。”

“那就把其他的画都拆下来,只挂这一副,就只留着这一副。”

“不行!……都很贵的,你别瞎弄。”

除了满脸病气以外,她实在表现得比谁都正常——至少比在她面前任性起来就没个章法的纪少正常很多。

两相无言间,唯独拥抱收紧。

“阿青,别的画,贵就贵了,可那副画是不一样的,对不对?”

男声沉沉,只是在她耳边许诺:“我一定能找回来的,很快,很快就把那副画还给你。”

卓青苦笑:“……”

那就随便吧。

丢一幅画是丢,两幅也一样。

毕竟,在她用许多个失眠夜里无聊的时间,把一切蛛丝马迹整理好,确信老太太说的,竟然真的都一一有所对照之后,比起无休止的解释、修补、循环往复的内疚,她就已经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解决办法。

只是还需要一点点准备的时间。

为此,纪司予陪在身边的时候,她通常就那样静静坐着,躺着,吃饭的时候赏脸吃一口,要说话就陪说话,从不表现出很明显的接触。

但更多时候,总是在睡觉,一睡就是十来个小时,闭上眼的时候是天黑,睁开眼的时候还是天黑。

就因为这样不正常的生活习惯,到后来,哪怕她不再按着早早编排好的课程,定时和瑜伽师做塑形锻炼,定期去健身房运动,也不再按着营养师专门配比的瘦身餐进食,竟也在短短十来天里瘦了快十斤,一米六八的人,穿着厚实睡衣站在秤上,也不过76斤。

瘦的狠了,连私下里约见的律师,每次见她,开口第一句话,都只剩下这样很是勉强的恭维:“纪太太越来越瘦了,模特身材,模特身材!”

“陈律师。”

但她只很冷静地扶了扶墨镜,“不用在意我的样子,最好款项结清以后,马上忘了我来找过你的事——我们是签过保密协议的,手里拿着三百万事小,如果要倒赔三千万,就划不来了,你说是不是?”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律师擦了擦汗,一迭声应了她话后,悄悄把桌上的手机塞回包里。

重新拿出来的文件,早已装订完毕,白纸黑字,排版顺当。

卓青一目十行地扫过,上头事无巨细的纲目条款,都基本确认无误。

“主要是关于财产分割这一块,作为您的律师,”沉默半晌,对面倒是还基于最后的职业道德,试图再给她一点中肯的建议,“在没有婚前财产公证的前提下,我个人私下做了一点调查,不包括暂且没有对外公开的不动产和国外资金,如果按照正常的程序走,您至少能够从您先生那边分到大概十五亿人——”

“好了,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她打断对方,合上面前文件,“谢谢您,接下来的程序我会交给我丈夫处理,不麻烦您担心了。”

陈律师:“……”

倒也不再做多余的提醒。

直到目送那过分瘦弱纤细的背影渐行渐远,名震业内的大律师,这才咕咕哝哝着抱怨:这个纪太太真是奇怪,又凶又大方的。

处理过这么多离婚案,他还真没有见过像这样的顾客。

搞着搞着,把自己给搞成了净身出户。

这是卓青“大病”的第二十三天。

次日下午,纪司予接到电话,提前从公司回家。

好似还是一个多月前,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安排:请家里的佣人都被请到到外头吃大餐,空荡荡的庭院,他一路走到厨房,看见妻子辗转于灶台前,洗菜,煲汤,每一步都不慌不忙。

倒是他局促得很。

一眼瞥过餐桌上压着的文件夹,心头一跳,也就把西装外套挂上衣架这会儿的功夫,都险些被木架磕到额头。

“阿青。”

只是快步走近妻子身后,环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

“下午有没有好好吃药?之前不是说好,最近就不要做饭了,让宋嫂她们来,你好好休息。”

他愈发瘦削的下巴,轻轻搁在她颈窝。

“又不是风一吹就倒了,”她没有回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今天很丰盛哦,炖了鲫鱼汤,还做了八宝鱼和油焖笋,顺带给你拌了碗沙拉。”

“我能不能帮忙?”

她噗嗤一声,笑了,伸手作势赶人。

“你别帮倒忙就不错了,别缠着我,快去洗手,准备准备就吃饭了。”

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她还是那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纪四太太,没有被丢掉的画,没有所谓的大病一场,没有欺骗,也没有隐瞒。

“别挑食啊,吃这个。”

“你知不知道做一道八宝鸭多费事哇,多吃点这个,来……”

“蔬菜也别忘了啊……纪司予!不能挑食!”

四少皱皱眉头,有些孩子气地一抿筷尖。

末了,还是乖乖递过去碗,接下平素最不爱吃的冬笋。

明明是看着便只能出落在偶像剧各大片场的长相,这会儿倒像是沦落成家长里短婆妈剧里的配角,还是挑食又招人厌那种事儿精,不哄好就不能好好吃饭。

但实话实说,如若来个纪氏基建的同僚在旁看一眼,估计也确实要吓得魂飞魄散。

——平素雷厉风行,不苟言笑,冷如天上月的小纪总,原来也有这样烟火气十足的时候。

“阿青,苏富比的品鉴会就在下个月月底,我想着,你生日也正好要到了,正好去完香港,我们可以飞澳大利亚一趟,你不是最想去看鳄鱼和袋鼠吗?”

“可有点太远了。”

“不远,”他笑了笑,弧度天成的双凤眼,一下弯成漂亮的微曲,“我会提前把公司的事做完,到时候有大半个月的行程空出来,等我们回国,还可以回湖州看看。”

湖州的山水,湖州的小巷,街口打银器的大叔,总是热热闹闹嚷着菜价的隔壁大婶。

那是阿青最想回去的家乡。

卓青笑:“好是好。”

顿了顿,却又轻声说:“但我有别的安排了。”

“别的……安排?”

纪司予下意识地瞥了眼桌上角落、被水杯轻轻压住的文件袋。

很快反应过来,口径便改成:“那我推掉苏富比的邀请,跟着你的行程走,没关系,阿青,你难得有兴致,我们就——”

“司予,我们离婚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可言。

其实我一直觉得出生和成长的环境,对一个人来说太重要了,这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们未来的处事态度和理想生活的状态。

很理智的说,我不认为阿青受苦了,她也不会认为自己是受委屈的一方。

可是这样的日子,该到头了。——>顺便暗搓搓搓手期待阿青下卷的灿烂生活。(纪少提刀:……所以是离开我就灿烂了是吗?)

以及!!推荐我滴好基友葱葱@执葱一根的文!《她是栀子花香》,甜甜甜甜!

文案在这:

【1】大三那年,千栀领证了。自家那位说要别人沾沾喜气,她想想,倒也没错,就给院里的人发了喜糖,简单地摆了几桌同学酒。

班里的人得知校花结了婚,纷纷惊诧。酒宴摆在全市最豪华的六星级酒店,饭桌上有女生嗤笑,指不定嫁了个富得流油的秃头,满都满足不了她。

谣言一经挑拨,很快传散开来。

直到有一天,千栀和室友去参加院里召开的活动。

入座以后,她不经意地抬眸,台上的青年气质如清辉,眉若远山,清冷出尘。

室友激动之余,不小心点亮了千栀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大佬完美的睡颜——

那是昨天被某人逼着换上去的照片: )

室友:???

千栀一脸淡定,而后下一秒——

大佬的电脑桌面被完美地投影在大屏幕上,红艳艳的结婚证件照上一对璧人。

满座登时一片哗然。

啊啊啊啊!!证件照上面的女方特么不就是!校花本花!千!栀!!吗!!!

【2】世界首席调香师千栀开了微博直播,瞬间涌入千万粉丝。

在展示她那足足占据三百坪的香水收纳的时候,镜头不小心扯到了一旁沉默地帮她拎着拍摄设备的青年,清癯的面庞和财经杂志上的封面分毫不差地吻合。

只不过——

青年轻轻地蹙起了眉尖。

就在大家以为他这是不耐烦的时候,大佬递过来一瓶香水,语气懒散:“挑了这么久?等会儿用这个,我喜欢。”

直播间沉默一瞬,而后炸锅了。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还行的老公?你还行你妈呢: )

【划重点】超级会赚钱.宠妻狂魔X超级会花钱.甜系仙女

◎矜贵太子爷X肤白貌美女大学生(世界首席调香师)

/哪怕璀璨与共,万千情拥,我独独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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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 4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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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33

卓青选在了一个巧妙又温馨的时机, 把筹备心中多时的话,彻底摊开在人前。

哪怕四周静的可怕,气氛凝滞僵涩, 可她却只感觉像是时隔多日, 忽然又重新拥有了能够呼吸的能力,脸色一下明快起来。

甚至还耐心给人盛了碗鱼汤,自己也盛上一碗。

抿了两口汤水润润嗓子,复才接续上文:“财产分割那一块, 我已经问过律师,我不会狮子大开口,要求你跟我一人一半, 你的还是你的, 我一点都不会要。但坦白说,这几年, 我也跟着认识的太太做过一点投资,有自己的小金库——本钱肯定是你这边出的,所以我是觉得, 如果你申请要跟我分割那部分的财产, 我可以只拿一小部分,这也很正常的,都由你决定。”

她把压了很久的文件袋摸到手中, 抽出里头白纸黑字的文件, 而后,调转一头,递到纪司予手里。

“我们没有孩子, 这边就不用涉及抚养权的问题,会稍微简单一点。但是我想过了, 如果我们离婚,后续的舆论反应肯定会特别大,加上你新官上任,在纪氏风头正好,如果影响到纪氏的对外形象,公关费用都是很大一笔支出,嗯……所以我的想法是,反正我短期内也不会急着再婚,这个消息可以暂时压一段时间,等到合适的时候再由你们那边公布。”

不是【我们可不可以离婚】,而是【可不可以尽快确认离婚协议书】。

她仿佛笃定了这场单方面的断绝关系势必可行,甚至连楚河汉界也为他划定清楚,一口一个我这边,你那边,说起话来一句接一句,连珠炮似的,根本无意留给他反驳的机会。

纪司予:“……”

“你可以看一下最后那页,我把保密方面的注意事项也写上去了,”她适时提醒,“律师看过,大致都没有问题——嗯,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公司后续公关的稿件也给我一份是最好了。不过你要是觉得现在公布更好,那我支持你的决定,我这边没有其他的问题。”

纪司予没接腔。

只一页又一页,翻看着她草拟的离婚协议书。

他甚至还秉持着工作时一目十行的高效率。

纸页的边角被过分大力的动作捏出皱痕,翻动的声音格外刺耳。

视线扫过之处,协议书上相关的个人信息,大多已经丝毫不差的填好,剩下财产和债务方面不太明确的数字,就乖乖停笔——

个屁。

最后确定离婚的签名倒是行云流水般恣意,“卓青”两个字,一笔弯钩,弯到纸页底端。

“怎么样?”她注意到他翻到最后一页,从旁探问:“你觉得,这份协议还可以接受吗?如果细节方面不满意,我再找律师跟你那边好好谈。”

纪司予听在耳中,只得竭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

手指抵住额角,不住揉按着太阳穴,反反复复,试图平息心底几近要沸腾的情绪。

“财产分配那块,我尊重你的意见,所以特意让律师不要做过分的干预。”

“还有债务,债务的话,我这边是没有的,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代表纪氏做大型的担保,或者有一些别的债务形式,不太确定,就留给你的律师团队去处理,这样可以吗?”

旁人看来只懂吃喝玩乐做花瓶的纪四太太,此刻瞧着,竟比商场上无往而不利的那位更冷静,更理性,也更直白。

而纪司予始终无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有那么一瞬间,他几近是失声的状态。

多年未曾尝试过的哽塞感,令他不敢轻易发出声音,仿佛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他多年的自持冷静一朝蚕食殆尽。

狂躁,愤怒,恐惧,不安,茫然。

自诩冷情冷性,对待这世间万物向来缺乏共情心的人,何尝体验过这种几乎控制不住脾气,只想拍案而起的冲动——

“……!”

不住深呼吸过后。

牙关紧咬,筋骨紧绷到不住发颤的右手,终于才能控制着力度,将那文件放下。

“先不说这个,”他转而摸起竹筷,给卓青碗里夹了一块鸭肉,“吃饭吧,先吃饭。”

“好,”卓青倒也没穷追不舍,“我吃饱了,你再吃点吧,吃完了我们再谈。”

“再做一个菜吧。”

“……好。”

那文件就默默躺在餐桌一边,被刻意忽视的男主人,当作无声又讽刺的背景板。

纪司予夹菜,埋头吃饭,细嚼慢咽。

一顿寻常的晚餐,热了又冷,时不时添上份新菜,似乎就能这样吃到天荒地老。

到最后,他几乎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咀嚼和吞咽的动作。

——可事情到底,为什么,怎么会,发展到眼前这个地步呢?

少年早慧如他,试图把握最后的时间,穷尽思虑,也终究想不明白这个中的缘由。

他明明尽力把阿青保护得很好。

维系她的天真和虚荣,庇佑她生命里的颠沛与动荡,把她放在世上最安全的玻璃罩里,让玫瑰花永远不会枯萎。

因为那里风雨不侵,阳光温柔。

因为在普罗大众尚且为温饱和平庸的升迁之道奔走匆忙时,身居高处,她只需要活得光鲜亮丽,便能一路迎风开道、扶摇而上,成就无数人眼中妒羡不已的纪家四太。

所以,阿青本该快乐的啊。

这场婚姻,没有利益置换,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豪门纷争,为什么阿青不快乐?

他想不明白,只能一直努力又努力地吃着她亲手布置的鸿门宴,这顿本该温馨的晚饭。

可不知吃了多少,不知吃了多久。

他本就是少食的人,吃到最后,胃里涨得发痛,几乎每下一口,便招致来一顿翻江倒海的反胃感,那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依旧哽在喉口,不上不下。

喉间被热汤灼烫的痛感仍在。

他看着面前无比熟悉的脸,却只剩一句沙哑难辨的:“……阿青,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要走到这一步。”

真到要说出口的时候,问的已经不是原因,只是结果。

卓青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温声应他:“是啊。”

她说:“我也没有想过。”

离婚协议书一式两份,说话间,她亦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完整的文件。

此刻垂眼扫过,分明字字句句都核对过无数遍,却依旧有种无解的陌生感。

没有剑拔弩张,更没有撕破脸的面目全非。

她只是很平静的回忆着:“我不像你那么聪明,司予,以前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也记得,刚嫁给你那时候,我其实满心念着的,都是能够跟你长长久久,白头到老。别人怎么说不重要,可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想把最好的给你,想努力变成一个配得上的人,事实上,我也这么去做了。”

【四太,Julia老师的瑜伽课是周一晚上,插花和茶艺课在周四上午,红酒品鉴课排在周五下午,周末林太太……对,就是大宇娱乐的林太,邀请您去参加旗下的电影发布会晚宴——您忘了,之前我们有注资过电影制作的。】

【太太,营养师看过您这一周的菜单,特意叮嘱了说碳水化合物的摄入有点过高,建议您用粗粮代替之前的杂粮米饭,这样能保证您在下周三的酒会之前,减重到42kg。】

【您之前预约了Erik路的晚礼服高级定制,工作室那边让我来确认一下,下周二您有没有时间飞到巴黎?】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角。

“最早真的很烦,我没有想过,站姿、坐姿、敬酒和社交的时候要说的‘黑话’……林林总总的规矩有那么多,就连倒个红酒,说句口语,他们也能看出来谁是土包子,谁是真的千金小姐。我心里没底,所以过得小心翼翼,跟她们相处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不像是个人,有时候,像是一条摇尾巴的狗,有时候,是一只见人就咬的兔子……偏偏还咬不死人,只能就装装样子,扮个柔弱,装到最后,我差点连自己也骗过去了,真的以为自己是一条狗,一只兔子,能做个乖巧又听话的畜生,倒成了我这辈子的骄傲。”

“……我知道你很辛苦,阿青,所以,”纪司予的嗓子像是钝了的刀刃,沉而低哑:“所以我们往高的地方走,站得越高,别人就不会,也不敢去挑错。我这几年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有一天你在纪家可以做你自己,我们只是需要时间,一点时间。”

“是啊,”卓青笑了笑,“要往上走,堵住悠悠众口嘛,你也好,我也好,我们之间没有人是轻松的。”

她的话中理解,仿佛让他抓到那一瞬间的喘息之机,脑海中清晰的整理出无数句足以说服对方的后话,分成PlanABC,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到不讲缘由的苦肉计——

可脸上勉力提起的笑还未及动人。

下一秒,便迅速在她的后话中尽数垮塌。

女声平和温柔,响在耳边。

“可是,不轻松的、活得那么辛苦的人多得是,为什么我们活得格外痛苦呢。”

他胶着于那协议书上的视线倏然回转。

四目相对,愕然与畅达。

“我知道你很惊讶,”她甚至笑了笑:“因为,我看起来一定过得还不错吧,很多人都羡慕我过上有钱人的生活,吃穿用度,每一样,哪怕是为了纪家的脸面,都从来没有少过我的。所以我没法去说,我在纪家的每一天都很痛苦,说出来别人会笑,更不会理解——包括你,司予,你也不会理解。”

“你已经过惯了纪家的生活,又把你以为好的都给了我,我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去指责你,也应该回报你,可是回头想想,这真的是爱吗?”

“……不是爱,那是什么?”

“是依赖吧,”卓青答得平静,“这么多年,你都还没有从小时候那种无助的困境里走出来。说到底,你想要的,只是陪着你的小护士,理解你的小护士,不是我,”

那个在你苦痛人生中,触碰过你伤口,维护过你自尊的人。

在你没了父母,被所有人当做怪物的时候,站在你身前张开双臂保护的人。

太过早熟的少年,总把共沉沦当做别无选择的爱。

唯有被蒙在鼓里,被美梦包围的人,才真的以为自己是被深深喜欢着,曾无法无天,又心甘情愿地付出,很多很多年。

纪司予眼神微动:“……”

“我从没有拯救过你,你从来没有走出过那段时期的自己,所以,才会那么拼命地,想要把我留在身边——把小护士留在身边,”而她说得坦然,乃至残忍:“至于谁来扮演小护士这个角色,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卓青还是卓珺,是姓白、姓宋还是姓别的什么,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心甘情愿的爱你,永远也不离开你,对不对?”

她明明都看透了啊。

就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她睁着空荡无神的眼睛,借着依稀的月光,看着睡在身旁的枕边人。

哪怕在梦里,他依旧下意识向她靠近,贴近她的颈窝,搂住她腰肢。也只有在她身边的时候,他才能放下一切防备,安心得像个孩子。

这是爱吗?

从前她以为他爱她。

所以向她分享一切,从不发怒,从无半点埋怨,从来迁就,从来宽容。

宋嫂说她【幸运】,因为施以小恩,被还以大报,只是机缘。

她以为那是对自己不屑的讽刺,也曾怒上心头,大斥对方不知尊卑。

因为纪司予爱她,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啊!

不爱,为什么甘愿冒大不韪也要娶她,不爱,为什么哪怕吵架,依旧为她供给最好的生活,为她铺好后路,为她撑腰?

就连那些闻风而至、心存妒忌的莺莺燕燕,可以说纪四太太名不副实,说她德不配位,却也从没有人敢说,纪司予不够爱她。

她就是因为那份爱才咬牙走到今天。

可当一切血淋淋的真相摆在面前,却也只能可笑的,自己问自己:呆在这偌大纪家的卓青,究竟是一个摆设,一个纪念,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连宋嫂都看清了这一切,唯独她还笃定地将自己蒙在鼓里,自以为是的感天动地。

所以啊,说来好笑,如果说真的要说谁输。

全盘皆输的人,或许只有十八岁那年,雨中踮起脚尖,曾经真挚的、怀揣着最深切的、被打动的爱意亲吻心上人的阿青。

她曾毫无保留的爱过,在最一无所有的年纪动心。

卓青闭上眼。

满面热泪,几乎灼痛得她口不择言。

可她这次至少不用掩饰,不用惺惺作态。

哭就哭吧,鼻涕眼泪一把流,也只哭这一次了。

她探手,把那份离婚协议书重新攥到指间,重新递到纪司予面前。

哪怕哽咽,可该说的话,在心底排练过成千上万次的话,终于也把一切收束得体面。

“你给了我很多很多,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珍惜过,所以真的很感谢你,司予,所以哪怕我知道你骗过我,我的第一反应也不是去责怪你。不怪你,真的,这些年,我得到了太多本来不该属于我的东西,我本来应该感谢你。”

她说:“走到这一步,错不在你,也不在我,归根结底,只是我真的不适合。”

长在泥巴地里野蛮生长的荆棘花,瞧着光鲜,却也孤劣,养的再好,也不会平白长出一枝玫瑰。

就像披着卓青皮囊的聂青,把自己逼得再久,再狠,再极端,也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纪四太太。

哪怕那条路上可登天,可以无视一切流言蜚语,可以拥有人所不能有的财富,享受无数人的俯首帖耳,毕恭毕敬。

卓青抹了抹鼻子,笑着说:“如果你真的认为自己爱我。”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支笔,一并推到他面前。

“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曾经爱过我,请你帮我签个名字吧,司予。”

无论道路通往何处,可她见过繁华,才甘愿为庸人。

多好,世俗烟火气里,喜怒哀乐,四时三餐,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此过一生。

无声沉默中,那笔最终还是被人攥起。

纪家四少,从小到大,都写得一手好字。

“后续的财产分割和基金债务的问题,我会让手底下的律师团队私下处理。消息暂时不会公布。”

“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司予,离婚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

“我知道如果你要找,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我,说不定出门买个菜都能碰到一排私家侦探。我没法约束你……可是。”

卓青微笑着,竖起三根手指。

“如果我离开老宅以后,你再来找我一次。无论是你本人,还是你派的人,我对天发誓,但凡一次,那我一定郁郁终生,死于非命。”

既然分开,就不要藕断丝连。

她对自己,永远比对任何人都要心狠——

可却又分明看见,话音落地的瞬间。

他眼中倏然有泪。

=

卓青离开老宅那天,下着大雨。

纪司予原本说要来送她,但临时公司有事,抽不开身,也只能作罢。

“太太,白小姐才刚回美国,您后脚就去看她啊?”

“您这病也不知道好没好透,来的凶,去的慢,突然一下好起来,我这心里实在放不下,那药我都给您放在小医疗箱里,要是安检过不了,您尽管跟我说,我再在那边给您安排。”

倒是宋嫂,还不知道离婚的事,只以为她是一时兴起,独自去旅行,态度依旧殷勤得很。

卓青笑了笑,没戳破着恭维背后的诚惶诚恐,只沉默着,最后站在那片土地上,环视着住了整三年的庭院。

一草一木,一花一树,身边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倒也不是怀念什么,只是人总是在真正分别的时候,才觉得相逢可贵。

或许是因为不太习惯她的安静,宋嫂等了一会儿,没忍住,又问:“太太准备在美国玩几天?”

她答得半真半假:“一两个礼拜吧,之后再去别的国家玩一玩,可能玩上个个把月也说不定。”

“那这行李可不够!”妇人眉头一蹙,赶忙追问:“少爷呢,少爷是忙完公司的事后脚过去吗?要是这样,到时候一并把后续要备的给备上也一样,不然可不行,这些衣服啊首饰和保养品,都是一件件配好的,我只让人准备了半个月左右的份。”

“没事,不急,”卓青摆摆手,“到时候再说吧,实在不行,一路买就是了。”

纪四太太哪里会愁钱?

这个理由果然说服了宋嫂,遂也不再惶恐自己准备失当,慨然一笑,重归心平气和。

卓青望这妇人半晌,蓦地伸手,拍拍她肩膀:“辛苦你帮我准备了,宋嫂。”

宋嫂一愣:“啊?……这,哪里的话,我的本分,我的本分。”

她们难得有这样和平相处,而不是心怀鬼胎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互相都有些陌生于表达。

末了,还是卓青主动踏出一步。

“没什么,其实你有时候对我说的话很有道理,是我没听进去,这几年,多亏你照顾我,不管情不情愿吧……衣食住行上,你算是我半个妈妈了。”

说着,又附在她耳边:“还有,我那衣帽间里,有几件衣服,没有剪标牌的,在右边数第三格,是我自己花钱买的,都没有穿过,你女儿昨天来的时候,我看她很喜欢,过几天是她生日,你把那几件衣服送给她吧,当是我的心意了。”

交代完,也没等宋嫂反应过来道谢,便撑起伞,自个儿拎起手边的白色行李箱。

一步一步,走下无数次拾级而上的老宅前台阶。

一步。

“太太,我来帮你,这太重了,您提不了!”

“没事,宋嫂,你回去吧。”

两步。

萧瑟雨中,她背影伶仃,一身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一手撑伞,一手拎箱,任由斜飞的雨点顺着伞沿飞溅,淋湿她一侧肩膀。

她想,这该叫顺其自然的狼狈,女孩子嘛,狼狈也狼狈得鲜活,真好。

三步。

四步。

五步。

她越走越快,脸上的笑容越扬越高。

多少年了,她从没感觉自己和自由离得这么近——

身后,忽而有脚步声匆匆追上。

卓青脚步一顿,下一秒,便见那伞斜过数寸,堪堪遮住她湿透的左肩。

宋嫂和她四目相对,有些尴尬,短暂的失态过后,又很快转作谄媚的语气:“太太,还是我送您,知道您这次出门想低调一点,关键是,您哪能淋雨啊,让少爷看到,我们也不好做人。”

卓青看着她几乎浸在雨幕中的脸,又抬头看看头顶那把多出来的、粉色的伞。

义无反顾的离开,后脚赶上的叮嘱。

这场景,似乎多年前,她也曾经见过。

【阿青,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是阿妈太不争气了,这是卖女儿啊,我怎么忍心,我怎么忍心啊!】

却只长长的,长舒一口气。

“太太?”

“没什么,”她放下行李箱,粗鲁地抹了把眼睛,复才笑着说,“天冷了,宋嫂,等少爷回来,给他熬一碗姜汤,别感冒了。”

这是她在老宅,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爱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一直认为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理解。

但是,但是。

没有任何人有权利把自己的理解套用给旁人,那不是爱,那是自以为是的感天动地,如果碰上一个当真的,如果这份自以为是瞒不了永远,等到伤口揭开,就是一次剜肉削骨的成长。

好在我们青青,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姑娘。

(纪总提刀:等等?放得下?放什么?你再说一遍?)

咳咳咳,好吧。

还有一个小尾声,明天开启下卷咯!欢乐的锣鼓响起来~

以后会固定每晚九点更新撒~其余时候基本都是修改或者加更(?)

第三十四章 34

离开上海前, 卓青最后约了一个人,在青浦陵园见面。

她赶到目的地时,对方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乖乖摆好需要的祭品不说, 连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也都被擦拭得光洁干净,锃亮一新。

然后。

把该做的事做完,这人就等在墓碑前,站得直挺挺一动不动。

光是个背影, 都透露着无从质疑的认真。

卓青:“……”

小姑娘还是记忆里的小姑娘,从性格到穿着。

远远看着,只扎了个再普通不过的单马尾, 身上穿的也是简简单单的白棉裙, 再套一件土不拉几的粉色外套,瘦得像个营养不良的小瘦猴儿, 丢人堆里便再找不出来。

呆站了不知多久,听得卓青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这才霍然回头。

一对小山眉纤细, 杏眼圆圆。

虽说有些塌鼻梁, 好在鼻翼小巧,总显得较旁人多几分动人的稚气。

女孩笑弯了漂亮眉眼,开口便喊:“姐!”

骤雨方歇, 天气阴沉, 瞧见她这么一笑,仿若乌云都散去不少。

也让人自觉藏住心头的阴霾,以免殃及眼前天真模样。

卓青于是跟着笑起来。

拖着行李箱, 快步走到她面前,给了女孩一个大大拥抱。

“桑桑, ”她顺手捏了捏女孩的薄脸皮,话音温柔,“说是学做饭,怎么学着学着,学得越来越瘦了?”

“没办法,我们,学的很多都是,都是理论,我只做,不吃的。”

聂桑有些结结巴巴的毛病,从小到大都改不了,但语气仍旧雀跃:“我最近,还特别在开发,老菜新做法!有包子,红烧肉,八宝鸭,炒鳝糊,锅贴……”

“得了得了,你说得我都饿了。”

卓青及时打断她:“姐姐也不懂那么多厨师理论,最关键是你学的开心,开心最重要,好不好?”

桑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与卓青如出一辙的尖尖小虎牙。

“好。”

卓青正要撒手,却又忽然被人撒娇似的一拽,两手堪堪把环住她腰身。

仿佛还是小时候赖着要糖吃的年纪。

桑桑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低声音,咕哝着:“姐,你瘦了。”

她苦笑:“瘦了还不好?平时吃得再少,都想瘦也瘦不下来。”

桑桑闻声,把她抱得更紧,“但是脸瘦了,好像……好像肚子还大了点,姐,你背着桑桑,吃很多好吃的了。”

卓青眉心一跳。

“哪有……有吗?”

她瞥了眼肚子。

想了想,忽而又释怀,“大概我最近光顾着节食,没怎么运动,肉也没以前那么紧实吧。”

她哪里有心思吃什么好吃的,这些天,虽说只是名义上病着,但胃口也也确实没好到哪去。

好在,桑桑对此一无所知。

“但,挺好的。”

是故,唯独在她面前,依旧能做个爱撒娇的、时而还能有些古灵精怪的小女孩,沾着点橙子味洗发水香气的脑袋顶儿在她颈间蹭了蹭,笑着说:“太瘦了,不健康,现在这样,才好。”

这大概是真·大厨·桑桑对姐姐唯一的执念了。

卓青拍了拍她柔软黑发。

等到撒完娇,却也该是想起正事来。

“我坐这,你坐那边吧,桑桑。”

一左一右,两姐妹坐在母亲的墓前,像幼稚园小班学生那样,一个接一个,乖乖讲着最近发生的大事小事。

卓青说得平静,绝口不提自己的伤情和落魄,不外乎是讲了些在纪家的见闻,听着也颇能唬人。

桑桑则一如既往,讲着她的厨师学校,也讲正直温厚的继父,偶尔提一嘴以后的职业规划,虽然理想主义的色彩浓厚,但卓青也不打断,只笑着听她往下说。

末了,起身拍拍蹲麻的双腿,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桑桑,”她把银行卡塞进妹妹手里,“这些天有空,我打算去别的城市走走,可能要去很长一段时间,你拿着这些钱,该用的就用,不要委屈了自己。”

女孩眉头一蹙,“勇叔,对我很好,钱也都够……”

勇叔,就是她的继父程勇,一个日子过得平凡简单的小卖铺老板。

卓青摇头:“那不一样,这是姐姐给你的。”

虽然以后的日子,前路并不明朗,她手上持有的可流动资金也有限。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坚持让桑桑收下了那张存着她一半身家的银行卡。

桑桑不是个矫情的女孩,见她执着,索性也不再多话,把银行卡收进小包里。

“我会,挣到钱,”抬头,只冲她笑,“等有钱了,给姐买,大房子。”

“那我就等着我们桑桑出息了。”

“嗯!”

四目相对,齐齐一笑。

两人复又转身,冲那墓碑拜了三拜。

末了,洒扫除尘,再躬身告别,卓青盯着墓碑上笑面温厚的女人,心头那块无处凭依的大石,在旁人无从知晓的时刻,蓦地悠悠落地。

她在上海最后的心愿,到这时,终究有了最后的了结。

“对了,姐,旅游,的话,想去哪些,城市?”

“无所谓啊,哪个城市都可以,山啊水啊各有各的漂亮,我都想看一看。”

两姐妹手挽着手,一人提了一袋祭品,沿着陵墓旁的长阶一路直行。

“突然,就想去旅游,姐夫……会不会,陪你去?”

“干嘛非要他陪我去,”卓青戳着桑桑的脑门,“我是嫁给他,又不是挂在他身上了,一个人才开心呢,你姐我这是要去追寻美丽人生的真谛好不好。”

虽说叛逆的心情,总归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可她毕竟也才二十五岁,对很多人来说,人生都才刚刚开始。

醒悟太晚,顿悟不迟。

闻声,桑桑侧头看她。

看了会儿,却又皱皱鼻子,笑了:“姐姐,很久没看到,你这么开心。”

“是很开心,”她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挽着桑桑纤细手臂,“唯一就是有点担心,我不在上海,以后有点什么事你也找不到我。”

“没关系啊,我都是,大人了。”

桑桑飞快答她:“而且,我也打算找,实习,去工作,先去学做小笼包,然后是鳝糊,还有锅贴……”

“啊,说起锅贴。”

卓青脚步一顿,“我突然想起来,上次在进华那边,就校门口离着不远的地方有个老店,我在那吃过一次锅贴,店名应该是叫……嗯,【李阿婆锅贴】?感觉那家店做的很有小时候的味道,挺好吃的。”

桑桑眼前一亮:“诶?”

“知道了知道了,”她读懂这表情的话中之意,当下点头,“我把地址写给你吧,那个阿婆人很好,不说去实习,偶尔去吃一吃也挺好。”

这时的卓青还并不知道。

自己的随口一提,犹如无知的蝴蝶扇动翅膀,在多年后,一环扣一环,激起千里之外狂风骇浪。

身处浪潮中心的桑桑,此时亦只是笑笑,点头说:“好啊。”

说话间,又低头,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纸笔——

翻动时不经意,手指一带。

卓青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那险些直接落地的卡片,翻过面一看,失笑:“都说了你不要随便把校园卡乱塞了,桑桑。”

那橙红色的卡片正面,印着女孩微笑的面庞。

一旁的黑体字端端正正,2016×××421,食品科学学院,程忱。

程,是继父程勇的程。

忱,取满腔热忱之意,是治愈她儿时重病的医生相赐的小字。

自从阿妈死后,卓青便成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叫她【桑桑】的人。

聂桑——不,程忱赶忙接过卡片,不好意思地笑笑:“一不小心,一不小心……”

卓青叹声气。

垂下眼去,一边写,一边叮嘱:“对了,我有一个朋友和店主很熟,你要是去吃,就说是瑶瑶的朋友吧,说不定还能给你打个折,那个阿婆很喜欢和年轻人说话,你们一定能处得很好。”

“瑶瑶?”

“嗯,白倩瑶,”她笑,“白色的白,倩女幽魂的倩,瑶嘛,瑶姬那个瑶,是我最好的朋友,小时候胖胖的那个,现在可是大美女了。这几年一直没机会拉你们见面——下次有时间,我再约着你们一起出来吃个饭。”

=

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了老半天,平时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愣是耗了大半个小时才走到门口。

卓青和陵园的工作人员登记完出入证明,已是日头高悬。

抬起手腕,瞄了眼时间,正好中午十一点半。

留给她赶赴机场的时间还有约莫四个小时。

“那这样,桑桑,”她扭头拉住女孩,“我先带你再去吃个饭,吃完饭,送了你回学校,再去机场也还来得及,你说呢?”

她自认这计划周全。

却还没等程忱点头,忽而耳尖一动,听到点不同寻常的动静由远而近——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便自远处轰隆隆迎风而至!

一辆机车。

甚至是重金砸下才玩得起的哈雷CVO车系,血红残影般,神乎其神的一个漂移过弯,自众人眼底飞速掠过。

车上,一身黑色劲装的车手,却似乎对这惊心动魄的一瞬毫无察觉,皮靴蹬地,堪堪停稳,只留下余韵未尽的风声凛冽,震颤耳膜。

卓青:“……”

她下意识地一退,把妹妹护在身后。

这不速之客倒显然没有叨扰了旁人的自觉,兀自摘下头盔,甩了甩略有些汗湿的额发。

露出那张写满【老子不好惹】的艺术家俊脸。

艺术家——

画画,浇花,搞摩托的艺术家?

卓青呆了。

李李李李李李大……不是,李云流?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相顾无言,不知从何开腔的当口。

倒是陵园门口闲唠嗑的守门大妈先把瓜子一扔,霍然站起,冲着□□率先嚷嚷起来:“哪里来的小伙子哇!这么吵,不怕把你先人吵起来咯?讲不讲礼貌的嘛?”

“我有牌照,没犯法,没撞死人。”

李云流把头盔挂上车把,话音淡淡:“至于地里那些——人都死了,还管什么人间事,要是怕被吵到,大不了拉我下去赎罪。”

卓青&守门大妈&程忱:“……”

想来李大/师一向是个肃杀人物。

眉峰陡峭的脸本就易显阴沉,配上寒气毕露的眼神,哪怕再平静的话,也能毫不费力,瞬间骇得人片甲不留。

大妈“阵亡”。

“杀人者”无心安慰,只径自对着卓青扬扬下巴,继而轻拍后座:“上车。”

卓青:?

哈?

她头顶冒出三个闪烁着金色光芒的问号。

这阵仗,甚至吓得程忱附在她耳边:“我,报警?”

咳。

这倒不必。

卓青拦住自家妹妹准备摸手机的动作。

“不是,李先生,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们好像没有那么熟,”再抬头时,面上神色更趋无奈,“你这开口就要我上车,是绑架,还是绑架……还是绑架呢?”

“不是绑架,我师傅说要见你。”

“……”

“前段时间念叨好久了,但你一直关在家里联系不上,问了人,说是你病得太——”

病得太重,快救不过来了,吊着口气。

虽然今天看着还是挺活蹦乱跳的,隐隐约约腰还富余了小半圈——深谙人体美学的□□默默总结。

“停!”

眼见着身旁程忱的表情愈发疑惑,卓青连忙出声,叫停了对方几乎要捅破自己老底的大实话。

“嗯?”

卓青尚且还保留着潜意识里,社交规则中的体面:“李先生,您师傅愿意见我,是我的荣幸,”以退为进,话音平和,“但问题的关键是,这不是召见,应该是邀请,也要看被邀请的人同不同意吧?您上来就说要我跟着走,但我也有自己的安排,怕是不太好随便改掉的。”

“你不同意?”

李云流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一挑眉,面露三分愕然。

【每天排队想跟我师傅从琴棋书画谈到诗词歌赋的人能从浦东排到浦西,主动邀请你,你不愿意?】

这种讶异出现在他那种冷冽俊脸上,有种莫名的……咳,怪诞感。

天下第一酷哥顿时觉得有些意兴索然,表情垮了一半。

“是啊,”卓青倒也不想跟人撕破脸,依旧诚恳地解释原因:“因为我要去旅游,机票已经买好了。只是临走前,来看一眼我妹妹……和我阿妈,不是不见,实在是时间冲突了。”

“只是机票钱而已,我十倍补给你。”

“您看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

“我就是不喜欢计划被打乱,真的不是钱的事。”

卓·现在是真的有点缺钱·青理直气壮的说出这句话,现场安静了整三秒。

□□怼人的次数不少,但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怼过。

一时间,竟被她反口一句,哽得说不上话来。

好半晌,只挤出句阴恻恻的:“你真不去?”

“真不去。”

“不去也行,”李云流蹙眉:“但我师傅说,认识你爸爸,想跟你叙叙旧。”

“认识我爸爸我也……”

她话音一顿,面露疑惑的抬头,“我爸爸?卓振伟?”

整个大上海,认识卓振伟的人还不够多吗,这也值得邀请自己去叙旧聊天。

酷哥竹节似的五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机车把手。

“你亲爸,我师傅说,是他以前的朋友。”

话说完,又拍拍后座:“上不上车?我要赶回去吃午饭,我没吃早饭,收到消息就过来找你了。”

还以为谁惹了你,这么凶神恶煞的,敢情着急的是饿的啊?!

卓青默然。

扭头看了看程忱,又抬起手腕,重新确认了一下时间。

亲爸两个字,对她而言,信息量委实有点大。

说讨厌算不上,愤恨或许有一点,但好奇绝对是最多的。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当初为什么和卓家大小姐谈恋爱,又为什么……抛妻弃女?

他现在还活着吗,有没有听过自己的消息,为什么从来都不来寻亲,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去不去?”

“……”

距离登机还有四个小时,如果只是吃顿饭,叙叙旧……其实还是有这个时间的。

卓青想了想,指指身后的程忱,“我可以去,但是,那我妹妹呢?”

“我这车坐不了三个人,这个后座都是改造的。”

“……”

“如果你能把你妹妹举起来坐,当我没说。”

行吧。

这天中午,最终,还是提着两袋子祭品,呆呆被黑脸大师塞了一大把零钱打车回家的程忱,目送着那辆拉风的机车远去。

阿姐临走前,又一次抱住她,贴近耳边,说得是:“桑桑,过得开心点。”

她不太懂过着好日子的阿姐,为什么永远惆怅的都是【开心】和【不开心】的话题,能吃饱喝足,有书读,每天睡到自然醒,还能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她已经够开心了啊,哪里有什么值得伤心的。

虽自苦痛中来,可从小到大,她都好好地、温柔地,有阿妈、有如母亲般的长姐,呵护她的乐天和没心没肺。

她不懂,但试图理解。

于是放下手中祭品,冲阿姐离去的方向高高挥手,迎风喊:“姐——!拜拜!”

风里隐约也传来阿姐的回应。

“拜——呕!李云流!你开慢点!……呕!”

作者有话要说:

风里远去的,是上卷最后的剪影。

本来评论里有姐妹锤击小纪(我不厚道的笑了),本来打算在上卷最后加一章纪总的成年番外的,但是吧OTZ觉得该交代的也交代的差不多了,就是个没安全感的两面派小屁孩,黑的也挺彻底,不给他洗白白了,哼,下卷追妻火葬场去吧!(叉手)

今天应该还有一章!

下一章就开启下卷啦!添加了一些新元素,包括阿青的职业之类的……谁还记得我们阿青其实是复旦中文系毕业的学霸呢(抹一把辛酸泪),只是一毕业就结婚了——

不过!!你们肯定猜不到她是啥职业!!但是我给姐妹们担保,下卷很欢乐哈哈哈

阿青冲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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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35

=七年后=

北京某小区内。

清晨六点半, 刺耳的闹铃声划破长空,在寂静无边的卧室撕开一道嘈杂的缺口——

“阿青!再不起来太阳就要晒屁股啦!”

“阿青!劳动最光荣,奋斗最美丽!”

“阿青!阿青!我、的、阿、青!”

噪音毫无阻隔地传到耳边, 仿佛加了动感音效, 节奏慷锵有力。

床上,把自己蒙得只剩半张脸的女人,虽然犹在睡梦中,额角青筋仍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当然是被吵的。

她捂住耳朵。

五分钟后, 闹铃声重新响起,锲而不舍地朗声呐喊:“阿青!再不起来太阳就要晒屁——”

“砰!”

女人忍无可忍,纤细修长的五指霍然从被窝里探出, 在它头顶猛地一拍。

下一秒, 那尽职尽责工作的闹钟便彻底熄火,作为失去灵魂的噪音源, 被随手扔到枕边。

静是安静了。

然而已经遁走的睡意毕竟不能再挽回,床上人沉默着,盯着天花板倒数了十秒。

末了, 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果断地把被子一掀。

双脚落地,冷得她一个激灵。

倒是床上那另一团鼓起,毛毛虫似的滚动两下, 很是敏捷的, 把自己重新裹得严严实实。

只剩下闷声闷气的一句,隔着被子响起:“阿青,懒鬼喔。”

阿青本青:“……”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还赖在床上的人, 到底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懒鬼啊!!

她气得直笑,却也没真放心上, 只转而俯身,搂住某只赖床的真懒鬼。

“只准再睡十分钟,我洗漱完你就起床,今天不能再迟到了,知不知道?”

说罢,也不等人回答,便已趿拉着地上的棉拖鞋起身,随手拽过床头柜上的棉外套,往身上一裹,慢吞吞挪到浴室。

这房子虽说只是个两室一厅的七十平米小户型,但是胜在装修风格简单明快。

几经改造,倒也算有模有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站在浴室的洗手台前,她先泼了两把清水洗脸。

随即把满头乌发扎成个鼓囊囊的丸子头,一边刷牙,一边给另一侧的蓝色漱口杯里注满水,挤好牙膏。

末了,复又抬眼看镜中人。

分明已是三十岁冒出一点尖尖的年纪,倒是没有在脸上留下什么岁月蹉跎的光影,哪怕素面朝天,皮肤依旧白皙干净,不见斑纹。

……好吧,大概是前二十五年舍了大本保养的功劳,她得承认。

虽然后续不给力,好歹底子摆在那里。

是故,她每天洗脸上妆的程序也多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防晒,隔离,粉底液老三样,涂个眉毛画个口红,最后散粉一打,对着镜子臭美几分钟,便算是彻底完事。

从居家懒虫,顺利旋身一变,成为像模像样的都市丽人

可惜,每天早晨最让她烦的,显然并不是化妆这种“凡尘琐事”。

“谢怀瑾——”

一边对着镜子小心晕染着过分沤深的口红,她一边扯着尚且有些嘶哑的嗓子,对着主卧方向喊了一嘴。

没人应。

“谢怀瑾——!”

第二遍喊,她加重语气。

换来一句懒洋洋的:“我还再睡三分钟嘛……”

三分钟?

卓青把脚边的小板凳挪了个位置,在洗手台下方正中央放好,随即扭头便往主卧方向走。

一边走,嘴里没忘一路咕哝着:“谢怀瑾,我跟你说,你不能每天都赖床,知不知道你老师天天都给我发微信,说我不能每天惯着你睡懒……”

话没说完,尾音便一顿。

她抱住手臂,倚着门框,看向床上那把自己裹成个毛毛虫,只露出一张瓷人儿似的小脸蛋,还不忘冲她无辜眨眼睛的小男孩。

“阿青。”

“……”

他揉揉眼睛,打个哈欠:“太——冷了,你抱我起床好不好。”

虽说这个年纪,撒娇也是正常的吧。

“但是,”卓青叹了口气:“我好像记得昨天某人才说,你最喜欢的小桃子,比较欣赏有男子气概的人喔。”

这话显然戳中了对方软肋,顺利激得他脸色一变。

嘀嘀咕咕着,谢某人纠结到在床上滚了一个来回。

“好吧。”

最后,还是颤颤巍巍掀开被子角,冷出一个夸张的哆嗦。

卓青看得皱眉,刚要提醒他好好穿拖鞋,穿着一身蜡笔小新睡衣的男孩却已先一步赤着脚,一溜烟跑到面前,死死抱住她右腿。

仰头便笑:“阿~青~,早上好啊!”

这是小谢专有的打招呼方式。

还非得要学着小新叫美伢的语气,说是这样才能打造出他的独特语感。

——然而小孩儿的音色脆生生,不像是打趣,随口两句,倒像是更黏糊的撒娇了。

她失笑间,弯下身,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好的,你也早上好啊,”她说,“小谢,恭喜你,今天成为六岁的小男子汉了喔——虽然已经过了一次了,但是毕竟是闰了一个春节,你可有两次生日过咯~”

男孩眨巴眨巴眼。

生得粉雕玉琢的小谢,脸红也特别明显。

卓青把人搂紧。

像是对待刚出生的小谢那样,耐心又温柔地,颠了颠“又六岁了”的小谢。

“但还是生日快乐,奖励你晚上可以吃超~级好吃的蛋糕喔,桑桑阿姨知道你的口味,专门给你准备的,晚点我们一起打电话跟她说谢谢好不好?”

“嗯!”

然而。

话虽如此,快乐的场景犹在眼前。

谁能想到,刚刚迈入六岁大关的小谢,却要在十五分钟后,就经历他这年纪所不能承受的极致大恸呢?

“什么?!”

餐桌上,刚刚换好幼儿园大班园服的小谢,震惊地盯着一脸平静、坐在自己对面榨蔬果汁的亲妈。

“为什么啊?阿青,我才刚刚学会玩你们公司的游戏诶!我已经学会轻功了,打算今天去向小桃子炫……向小桃子,呃,”他皱了皱鼻子,一下有些忘记用来表达的词语,好半天,复才索性囫囵着敷衍过去,“我打算给她看的!你为什么要收掉我的手表呀?”

2026年,儿童智能手表基本已经全面覆盖儿童手机的功能,在减少辐射危害和保护儿童视力的基础上,作为集通信、学习、娱乐等功能为一体的电子设备,在广大学龄前儿童中很是流行。

正是因为人皆有之,所以,被没收智能手表,不仅是对不听话小孩的惩罚,而且,而且还是一种公开的——!

小谢:_呜呜。

“但是你昨天在上音乐课的时候,带着小桃子玩游戏,被老师发现了呀。”

卓青咬了口三明治,耐心地给小谢讲道理,摆事实。

“我的嗓子为什么哑掉了?小谢,因为最近我在公司超级超级忙的呀,然后昨天又被你们老师叫过去,为了挽回我们小谢的形象,给她讲了好多好多好话,然后回来,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如果不收掉你的手表,你又被老师发现的话,我又要去说好多好多话,是不是有一点点辛苦呢?”

小谢:“……(⊙x⊙;)”

小谢:“……π_π”

小谢蔫了。

虽然他是个智商超群的小屁孩,又不知道从哪学来了一堆歪理,惯会把人说的一愣一愣的,嘴皮子溜得很。

但是碰见有关阿青的事,却总也只能举双手投降。

因为阿青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妈妈,他不想让她伤心——

“好吧……”

他委屈地抿了口牛奶,“可是哦,如果我没有手表的话,阿青你怎么接我放学啊?如果有坏人要拐走我,我怎么告诉你呢?我可能会从此就流落到荒岛,然后成为野人吗,唉,如果真是这样,说不定我会成为第二个鲁滨逊,这样大舅也找不到我,你也找不到我了,唉。”

卓青:“……”

谢怀瑾!别以为你妈看不出你脑门上蹦出来的鬼点子电灯泡!

“这点我当然想到啦。”

卓青早已经猜到他这套说辞,当即扬起笑脸,从自己摆在桌子上的小包里摸索两下,翻出一个款式稍旧的手机,“你用这个跟我联系,放学了就打我电话,好不好?”

这手机还是卓青当年离开纪家时用着的某果机。

虽说也不过是六七年前的款式,但是里头的系统商店没有更新,也就相当于……无法下载最新的手机游戏。

充其量只是当做一个通讯工具而已。

小谢瞄了一眼,刚刚扬起的希望火苗,瞬间便被掐灭在了摇篮里。

可是,然而,谁叫他是世界上最爱阿青的人呢?

就算知道这是阿青对他的考验,想到阿青哑得可怜的嗓子,还是只能咬咬牙,先接受了。

“阿青,先说好,你只能收一个礼拜哦!最多最多一个礼拜!”

“看你表现。”

“……好嘛。”

刚刚六岁的小谢,不管再怎么聪明,最终也还是屈服在亲妈的温声细语下。

上午七点一刻,又乖乖被亲妈送到楼下——过个马路就能走到的幼儿园门口。

在一众依依不舍与鬼哭狼嚎中,笑着挥手说拜拜的小谢,显得格外乖巧懂事。

——嘁。

很多小屁孩都六岁了,上幼儿园还要哭呢。

小谢对此不屑一顾,最后扬手,冲着自家阿青挥挥手示意后,便背着小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跑进幼稚园去了。

卓青:“……”

她放下手,目送着自家小谢蹦蹦跳跳远去背影,心中苦笑。

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不装乖乖仔的时候,真的有够臭屁的诶。

叹息未毕,包里的电话蓦地震动不已。

卓青转回视线,瞄了眼联系人,脸上瞬间换上工作状态时正经表情。

手机抵住耳边,她抬起手腕,瞄一眼时间,抬步便朝最近的地铁站走去。

“喂?是我。”

“对,剧情测试做的怎么样?玩家反映呢?行,有点骂声也是正常的,副本难度不是之前测试过了吗,我亲自和小江下的本,没有问题的……不管怎么说,先等我回公司——”

寒风凛冽中,女人一身利落风衣,长靴及膝,行走间,黑发吹拂,散落的鬓发被别到耳后,没了遮挡,倒是愈发衬出那分外清丽秀致的眉眼。

她不时蹙眉,哪怕对电话那头微微厉上三分音色,却依旧有种别样的吴侬软语腔调。

路人行色匆匆,不曾多于注意,唯独蹲守在地铁站附近的街拍摄影师,偶然抓拍到她一张侧影——

哪怕乱发飞扬,略显狼狈,依旧明艳出群。

“啧,他娘的,真漂亮。”

男人与同伴低语:“要不是她……看起来很急,我就拦着她问电话了,真的,就他妈迟疑了一下,就让人走没影了。”

“再在这蹲几天呗,总能再……”

同伴念叨着,笑嘻嘻凑过脸来,瞄了一眼底片。

后话被咽回腹中。

美色当前,这油嘴滑舌的小哥,倒是难得拍拍友人肩膀,打心底里说了句实诚话。

“得了吧,”他笑,“这样的货色,一看就知道气质不一样,打人堆里就她最扎眼……你驾驭不住的喔,兄弟。”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纪总出场。

出息了我们小纪,不是纪少,改当纪总了(亲妈提前竖起大拇指)

姐妹们记得给我评论5555

我不敢加更的主要原因是,我有强迫症,单章评论没有10个我就会很焦躁……

评论多的话我会再加更哒~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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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36

事实上, 此刻正一路赶往公司的卓青并不知道,在她眼中分外活泼外向的小谢,那蹦蹦跳跳跑进幼儿园的路程, 其实只有一小段。

——经过他多次确认, 知道拐过幼儿园门口的小弯道、就是身后人视线盲角之后,便习惯只活泼那短短几步路,让阿青看到、安心了,任务也就算是彻底完成。

再往里, 便顺其自然地沉下步子,恢复他原有节奏,慢吞吞地走。

别的不说, 幼儿园大班第一美男的风范必须要有。

沿路上, 不时有打扮得很漂亮的小女孩冲他打招呼。

在园服下头套着粉色蓬蓬公主裙的女孩说:“你好啊,瑾瑾!”

嘴唇红彤彤的女孩冲他摆手, “早上好哦,吃早饭了吗?”

声音格外细声细气的那个,甚至还不死心的、更进一步问着:“怀瑾怀瑾,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梦公主的衣橱》?”

她每天都要问一遍。

但横竖说来, 也不怪谁,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长得漂亮的小男孩,一向都是幼稚园里无往而不利的女性大杀器, 上到六十岁的保洁阿嬷, 下到三岁的小班娃娃,都对小谢有种天生的亲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