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进了社会很快发现,大城市的牛马和小地方的牛马本质都一样,人才越多的地方还越卷,卷来卷去,全是疲惫与不安。
方周缓下步子,很深地看了沈清圆一眼。
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说。
父母会从比较现实的角度给他职业建议。
学生时代玩得好的同学多多少少会觉得有点遗憾。在他们看来,做新闻,实现新闻理想自然是去大平台历练。复旦是个很好的跳板,没在大城市用上,浪费了。
路边有一台饮料的自动贩卖机,刚好沈清圆渴了,就走到贩卖机前挑饮料。都是市面上常见的饮品,倒也没什么好挑的。
沈清圆决定喝葡萄汁,转头问方周喝什么。
方周忽然觉得有点兴奋,心底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愉悦。他快走两步凑上去。
方周选了可乐。人生在世,可以快乐。
沈清圆抢着买了单,又抱歉自己晚饭不能请方周了。
“没办法,老板催我早点回去,他要做理疗。”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都是牛马嘛。方周想到自己第二天就要坐高铁回辰阳工作,也有点沉重感。
“……清圆,”内心有什么在涌动,他忽然脱口而出,“这个工作结束后,你会回辰阳吧?”
“或许吧。”沈清圆弯腰把两瓶饮料从出货口拿起来,把可乐递给方周。
两个人的手指触碰到彼此,方周只隐约感受到一点温软,软得人心中旖旎。虽然只是一瞬间。
她的站姿有点懒散,这个点,太阳最毒,晒得人蔫不拉几。手掌感觉到冷饮的凉感。
沈清圆不是需要身边的男士帮忙拧瓶盖的人,她自己动手,畅快地灌了两口。
两个人在路边的石头上挨着坐下。石头热烘烘的。
“坦白说,我现在没有很清晰的计划。有可能回去,不过也有可能换一个城市。”沈清圆眯了眯眼,冷饮下肚,口腔和食道都觉得舒服了一下。
廉价的愉悦,只要想要,俯拾皆是。
“换一个城市?你想去哪,还去蓟城吗?”方周语气稍稍有点急。
沈清圆笑笑,拧上瓶盖,“还没想好嘛,不确定。不管去哪,未来几年大概会专注工作。”
她这一句,如果解读得严苛些,已经是一种隐晦的婉拒了。
方周微微蹙眉,呆怔了几秒。
前途风雨飘摇,哪有工夫想什么风花雪月。沈清圆不想浪费别人的时间,更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
话说到这里,以方周的聪明,不可能意会不到。
方周消化了几秒,脸色倒是如常,还勉强带出笑来,只是眼睛看向别处,“是啊,我们都还年轻,确实应该以事业为主。”
恋爱是顺便谈的,不能远离人生轴心太远,对于目的性强的人是这样-
估算了一下结束的时间,沈清圆提前联系了小超——如果不让小超去接,某人大概率又要不满。
明清宫苑逛完,方周还计划去梦幻谷看夜景。两个人就愉快地分道扬镳了。
沈清圆挺愉快的,方周面上也没有哭唧唧。
出口附近有几辆卖小吃的小推车,烤冷面、烤肠、南马肉饼、萝卜丝饼之类的。
后两样大约是本地特色,沈清圆没在别的地方见过。
小吃摊散发着阵阵香气。
沈清圆想了一下,周扒皮既然催着她回去做理疗,大概率没时间吃晚饭了。她买了两样小吃,在路边边吃边等车-
叶初阳微眯着眼睛,舒舒服服地趴在窄窄的理疗床上。他眉眼舒展,似笑非笑地十分舒泰。
平静的脸孔上是英俊逼人的五官,形容帅哥的烂俗词语都可以往上面堆,最简单的形容可以是:见而忘忧,美色误国。
不过很快,这张脸骤然开始龇牙咧嘴。于是,这张脸,既好看,又好笑了。
沈清圆在按摩他的腰背,前骨科女医生的手劲实在不可小觑,今天似乎尤其带劲儿。
叶初阳很有理由怀疑,她在公报私仇!
他忍着到了嘴边的呻.吟,腰背的肌肉下意识绷紧。
“放松,放松!”沈清圆面无表情,唇边一抹似有若无的冷酷,“力度还可以吗?”
何止可以啊,叶初阳歪着嘴嗯嗯嗯,还不是认输的时候。
“颈椎附近的肌肉也有点僵硬啊,”致命小手挪了个位置,离扼住他命运的咽喉只差几寸了,“看剧本很用功嘛,我给你好好按一按!”语气还是关爱的,简直像白雪公主的后妈请客吃毒苹果。
默默受着吧,叶初阳自知有些理亏。打扰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女约会,可不太礼貌。
但是他不后悔。隐隐还有些得意。
可见成功是有不少好处的,东家叫往东,就得往东啊。
电话铃声响,声音来自沈清圆的斜挎包里。
铃声响了好几声,她不打算现在接电话。按摩到了尾声,最好一鼓作气地按完。她也就可以回自己房间了。
铃声一直在响,让人烦躁。
“沈医生,你接电话吧!”叶初阳催促道,他也想歇口气。
沈清圆歇了手,从包里拿出手机来。
来电显示是宋婷,应该没什么要紧事,沈清圆接起来。
“现在有点忙,我晚点回给你。”
宋婷没理她,“沈清圆,我听方周说他明天就回辰阳啊,还以为他会多待几天。怎么,你们约会不太顺利?”
方周不是大嘴巴的人,就算是,追女孩碰钉子这种事讲来也没太有意思。
宋记者有见微知著的本事。没有比宋婷更合格的媒人了。
虽然当事双方并不一定喜欢这种窥探。
“……我在工作,一会再回你。挂了。”
“叶初阳在你旁边?”宋婷带点兴奋地低呼,“啊……这……”
沈清圆很快收了线。
收好手机,沈清圆的视线重新落回她的雇主身上。
叶初阳手上多了一张照片,搭眼一看,可不就是白天在景区时,方周送给沈清圆那张吗?
原来她拿手机的时候,不小心把照片带出来,飘到地上,刚好被叶初阳看见,捡了起来。
沈清圆把手伸过去,“还我。”
不告自取,是为贼。
叶初阳又瞟了一眼照片,小男生长得还算周正吧,在普通人里算顺眼的。
奈何他所在的影视工业里,美色论斤称两地泛滥。
这么平平无奇的人,照片也值得收藏?
叶初阳微哂:“这么宝贝呢,沈医生的审美有点降级啊!”
这么说,好像她以前的审美多么高级一样。
评头论足当然也不高级。
第27章 27
27
叶初阳承认自己刚才这句有点刻薄,有点不符合他现在的人设,但……就是……允许他低素质一会儿吧。不然对不起自己刚刚经受的辣手摧花。
“沈医生……”叶初阳侧了侧身子,把照片拍在她手心,“他不适合你。”
“……”
沈清圆低头看他,不说话。
居高临下。
她周身散发出一种冷淡的,不需要言说的气场,稍稍有点慑人的威严,又不至于太凶悍。
“你怎么知道?”沈清圆稍稍蹙眉,冷淡中带出困惑。他跟方周不过在高铁站打过一个照面,能有什么了解?
“就,面相不好。”叶初阳承认自己又鸡贼了一把,毕竟除了面相,他对人家一无所知。
这次换沈清圆微哂,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大明星还对相面有研究?”
“而且,普通。我认识的那个沈清圆,对普通人可不感兴趣。”
普通,两个字放在这个语境里,忽然刺痛她。
好像记得什么人说,大公司之所以喜欢招收985的高才生,是因为那些学霸是最会自我PUA的人,只要把超负荷的任务丢给他们就行。他们不太容许自己比别人差,也不太允许自己做不好。这是在应试教育系统里从小养成的习惯。
落后带来恐慌。恐慌制造焦虑。不做点什么是不行的。只有努力进取能平息这些负面情绪。
短暂地平息。
进取没有止境,普通却是宿命般的存在。
“你错了。我才是那个普通人。”
心口刺痛的张力渐渐消解掉,沈清圆牵牵唇角,语气似乎释然,又似乎自嘲。
方周的条件,在婚恋市场绝不差,甚至可以说筹码非常大,可挑选的伴侣范畴很广。他能对沈清圆有好感,沈清圆觉得逻辑正常,有常识的人都会觉得是她高攀。
毕竟他们生活在一个现实世界里。
这样的沈清圆,并不在叶初阳的印象里。他以前认识的那个人,自信、骄傲、眼高于顶的沈清圆,好像忽然之间消失了。
叶初阳有点怅然,打个哈哈,笑道:“咱们老同学,老朋友了,怕你选错了人,关心一下,别介意。”
“谢谢你高看我。”
沈清圆把照片放回包里。
平白无故留着人家的照片,好像也有点奇怪,得找个机会还回去-
九点钟的夜晚已经消了些暑气。
远处的天空有一种隐晦的霓虹色,不明朗,像是反射了什么五颜六色的夜灯,一种城市常见的光污染。
沈清圆望着远方,缓缓吐出一口烟。
很多年前,爷爷是抽烟的,会跟小小的沈清圆玩吐烟圈的游戏。
爷爷的烟圈很漂亮,有点像水母,也有点像棉花糖。
那时完全没有二手烟的概念,小孩子只觉得好玩。烟的味道也不难闻。
叛逆期来得太晚,沈清圆到二十八岁才学会抽烟。
她不喜欢房间的织物里浸染烟味,几乎不在房间抽。后来发现酒店的天台不错,尤其是晚上,人少,空旷。
她拨一通电话给宋婷。
“忙完了?”
“嗯。”
“聊聊今天的约会?”
“……”
“没关系,不想聊的话,就算了。”宋婷知道好闺蜜的脾性,并不勉强。
宋婷本人其实是个很急切的人,风风火火。可能一物降一物,到沈清圆这里,宋婷再急,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她少言、内敛的个性。尤其涉及一些感情话题。
比如,沈清圆跟前任分手的原因,也没有跟她说得很明白。
原话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呵呵。
真简短啊。
干脆,利落,不复盘,不拖泥带水。这就是她的好闺蜜。
也可能这么多年,她们两个之所以能一直做好朋友,就是因为个性的互补吧。一个像冰,一个像火。
两个都很闹腾的人在一起……想想就头大-
沈清圆觉得还是给个交代比较好,毕竟宋婷是介绍人。
“今天下午玩得挺开心的,”她说,“后来,方周问我结束这个工作后,回不回辰阳。”
“嗯嗯。”
“我说,不确定。”
“那是想认真地考虑两个人的未来啊。”宋婷啧啧。
“我还说,未来几年,会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工作上。”
宋婷倒抽一口凉气,“就算是,也不用说出来吧?大姐,谁会整工夫谈恋爱,谁不是忙里偷闲地恋爱生孩子?你这样讲,感觉积极性不高啊。”
“现阶段,我确实没兴趣谈恋爱。”
“不不,你这样讲,好像不想跟方周谈恋爱。谁都知道,‘我不想谈恋爱’,意思是我不想跟你谈恋爱。”宋婷不愧是文人,总结得很到位。
“差不多吧。”沈清圆吐出一口烟。
真奇怪,方周倒是意会得更快些。宋婷罗唣了半天才理解。
可能男女之间这方面的感应还是强一些。有时候一个眼神就够了。
宋婷叹息,又很快妥协,“算了。不愧是我的好闺蜜沈清圆。本来也没指望你们能成。就想着让你多接触接触人,尤其男人。人闷的时候就想找个男人玩一玩嘛。”
“……”沈清圆呛咳了一下,“宋婷,谢谢你啊。”
“不过……”宋婷还是觉得可惜,方周不是鸡肋,是带肉的大棒骨啊,“方周的父母都是辰阳有头有脸的领导,你之前不是想去辰阳市医院吗?就是人家父母一句话的事儿。这关系要是能用上,也不愁将来了。”
方周今晚住在这家酒店,想改主意还来得及。沈清圆苦笑,“还真是。”
以前的沈清圆自负傲慢,天不怕地不怕,托关系走后门这种事统统不屑一顾。留在蓟城医院工作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因为实力够强。
那时觉得,强者会自己驯服野马。弱者才需要被扶上马,送一程。
还是太年轻了。
一时都默了一会。
宋婷忽然感慨,“沈清圆,我以前也像你一样。毕业那年,我想进辰阳的媒体,明明学历、各方面的技能都不错,找工作还是处处碰壁。电视台挺有意思的,招聘启事白纸黑字说要男性。都二十一世纪了,他们还搞□□那一套呢,多讽刺。后来还是我妈托了一个有点本事的表舅,勉强让我进了《辰阳晚报》。同一批进来的人,一看他们的毕业院校,也就知道人家是怎么进来的。当然,我也没资格蛐蛐人家,毕竟我也是这么进来的。后来也释然了,不矫情了。这个社会的规则本来就是这样,我们以前没接触过这些东西,不了解而已。”
前几年,沈清圆听宋婷提过两句找工作的事,倒是没有这么详细的心路历程。
时过境迁,都有各自的感悟吧。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什么的,好像挺多余。
“沈清圆,你可能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还单纯的人。单纯得还跟个高中生一样。说实话,我挺矛盾的。一方面,希望你永远做个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另一方面,我希望你过得好,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借谁的力都无所谓!”
……还真是好朋友啊。
沈清圆一只手搭在天台栏杆上,对着手机的耳机话筒说:“这个世界……还真是他妈的挺烦的。”
右小腿有点痒,应该是被蚊子咬了一口。沈清圆抬起小腿,搁在栏杆横梁,弯腰去挠。
这个动作不耐推究。半黑灯瞎火的,又在顶楼这种地方,其实从身后看,倒有点要翻栏杆跳楼的嫌疑。
一只手臂从身后悄无声息地绕到胸前,在沈清圆反应过来之前,那只手臂迅速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箍住了沈清圆的脖子。
往后一拽。
沈清圆被迫后退,上身后倾,贴上一个温热的但令人毛骨悚然的胸膛。
这是遇上变态了?
“啊——”
她本能地尖叫。两只手臂胡乱挥舞,企图自救。
因为被锁喉,惊恐之下声音都变形了。
“放开……救……”
又被薅着后退了两步,慌乱之中,脚跟好像踩到一个绵软的东西。
应该是一只脚。
身后的男人忍不住痛呼,手臂的力量减弱了些。
肾上腺素陡升,沈清圆使出浑身力气,挣脱出来。
她力气本来就不小,求生之下,力气陡增,长手长腿的,把身后的男人推了个大趔趄。
这才有空隙转身,慌乱中看了“攻击者”一眼。
——换了别人,可能第一反应就是逃跑。能多来这么一眼,也挺勇的。
操。怎么是他?!
叶初阳扶着老腰,哼哧哼哧大喘气。
挣扎之下,头发蓬乱地四散,沈清圆也大喘着气,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你有病啊?”
“怎么是你?”
两个人同时大叫。
狼狈。
两个人睁大眼睛,互相瞪着。表情都挺狰狞。一个痛的,一个吓的。
人吓人,真他妈吓死人-
天台光溜溜的,夏天的雨水倒是把地砖冲刷得很干净。
叶初阳撑着腰,慢慢坐在地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会吧,沈医生?”
可能刚刚吓得太厉害了,沈清圆现在感觉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抖,腿也软。
沈清圆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坐他旁边,离叶初阳有两米远吧。
今天的受惊吓指数绝对是能留心理阴影的程度。沈清圆很想申请工伤赔偿。
“我也是做好事嘛,你刚才那个动作,真的很像要跳楼。救条人命,也算是我的一件功德。”叶初阳小声道,很没有底气。
沈清圆瞟了他一眼,由衷地觉得某人还是坐轮椅的时候比较好。
“你怎么会来这?”心脏还跳得有点快,沈清圆抚着胸口,微微蹙眉。
她是洗了澡换了件睡裙上来的,头发没全干,就用手指伸进发缝,稍微整理了下。
行头跟平常不一样,头发也是散开的,也难怪叶初阳没能在第一时间根据背影认出她来。
这样一想,好像也懒得生气了。毕竟人家不顾旧伤未愈的老腰,“见义勇为”。虽然眼神不好,宗旨却是要救人。
“这可是我的地盘。”叶初阳说,“老在房间里待着发闷,后来就发现了这个好地方。晚上不很忙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待一会,喝点东西。”
他用下巴指了指楼梯口附近的酒杯和香槟。
“沈医生,喝一杯压压惊?”
腰突已经过了急性期,叶初阳现在不用吃止痛药,可以适量喝点酒精类饮品。
医生大概会建议戒绝酒精,不过,管他呢?眼前不就是个医生。
沈清圆抬起屁股,把香槟和酒杯拿过来。这次坐得离叶初阳近了许多。
吃人家嘴短呢。
扫了一眼香槟瓶,她立刻想起在杭州的时候,有个影视公司的老总送的两瓶很贵的香槟,好像就是这个牌子的。
贵是贵了点。
今天惊吓过度,喝就喝了。反正拜某人所赐。
于是她老实不客气地把酒瓶推给叶初阳,“怎么开?”
第28章 28
28
叶初阳接过香槟,把瓶嘴上的一圈铝箔纸揭下来。瓶嘴的木塞上箍着一圈铁丝,他转了几圈,把铁丝松开。
然后轻转瓶塞,缓缓拧动。
香槟瓶发出“嘶嘶”声,借助内部气体的弹力,木塞很丝滑地被拔了出来。
不过玻璃杯只有一个,叶初阳是打算独酌的。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熟人。
“沈医生,劳驾你去我房间再拿个酒杯来。”叶初阳想了一下,“还是让小超送上来吧。”
“算了,”沈清圆道,“不用搞那么麻烦。”
她把那块铝箔纸捡起来,转着圈地捏了一下,圈成碗状,“倒吧。”
“……”
沈医生还真是豪爽。
“好马配好鞍,这么喝,有点可惜哟。”他笑着给她的铝箔酒杯倒上半杯。一点不漏。还好开封的时候没把铝箔纸撕坏。
沈清圆道:“有什么可惜的,反正是一样的酒。”
叶初阳微微一怔。一样的酒用不同的包装,包装得好的那个给人一种高级感;那看起来寒酸的,内里却不一定差。
人也一样。世人习惯性先敬罗衣后敬人。
他们这些所谓的明星,被团队包装得花团锦簇,卸了妆,关掉灯光,大家也是普通人吧。没必要太入戏,太把自己当天神了。
叶初阳收回神思,又在自己的玻璃杯里倒上半杯。琥珀色的酒液轻轻荡漾,在夜色下有种温柔的魅惑。
沈清圆举杯,“叶初阳,干杯!”
叶初阳也举杯,跟她的铝杯轻轻碰了下。
沈清圆迫不及待地把酒液送到嘴边,先闻了一下,又浅尝了一口。
一向高冷的沈医生,有时候也跟个小孩子一样。还挺可爱的。叶初阳看在眼里,忍不住轻笑。
有点酒味,有点果味,挺好入口的。进了喉咙,稍微有点辣。
“怎么样?”叶初阳也呷了一口,被酒精刺激得微微眯眼。
他平时很少喝酒,喝茶的机会更多一些。偶尔心血来潮喝一点吧。
沈清圆认真思索了下,睒睒眼睛,“就,好像挺复杂的。我是说味道,嘴巴里像有个交响乐团。”
叶初阳又呷了一口,莫名觉得沈医生的形容贴切。她是一向有文采,高中的时候,写的作文就常常被老师夸。
一个理科生,作文还好,简直文武全才。偏偏还长得好看,多少人羡慕嫉妒恨。
“不过,也无从比较。我没怎么喝过酒。”沈清圆又说。
叶初阳大觉震惊,“你没喝醉过?”
他大学那会儿,因为学表演,也因为周围都是年轻、充满梦幻与迷茫的同学,挺流行聚会喝两杯的。那会儿也没钱喝什么好酒,就是啤的,偶尔也整点二锅头。
“功课太多,脑子清醒时还不够用,更别说主动让自己喝醉了。”沈清圆想起那些用黑咖啡支撑的凌晨,不觉苦笑,“我好像不太容许自己不清醒。”
会把自己逼到墙角的人是这样。
“倒也不是非喝不可。”叶初阳说着,稍稍挪了挪屁股,在沈清圆见底的杯子里又倒上。这次倒得有点多,铝箔纸的杯子颤颤巍巍。
沈清圆低头啜了一口,天台有点小夜风,拂在脸上,有种柔情的意思。
喝酒好像确实有一样好处。推杯换盏之间,多少出来点酒肉朋友的交情。再就是,酒精能在一定程度上舒缓紧张情绪,清醒时不敢说的话,也能出口了。
一缕乱发贴在沈清圆脸上,她没留意。
叶初阳看着她。视线聚焦在那缕头发上,他微微探身,凑近沈清圆,抬起手,想帮她拨拉开。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沈清圆下意识后缩。
叶初阳动作停住,放下手来,指了指她的脸,“你,头发乱了。”
“哦。”沈清圆晃了晃脑袋,抬手把头发抹到脑后。也不甚在意。
沈清圆拿起香槟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又倒。好像突然有兴致试试醉酒的感觉。
世界上那么多酒鬼,这东西多少有些妙用吧?
今夜的沈清圆不想太清醒。
叶初阳上身后倾,两只手撑在地上。懒懒地看她喝酒。
十年前,他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跟沈清圆一起在天台喝酒的一天。
也压根不会想到,他曾经的女神,私底下烟酒都来啊——
他上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沈清圆吐出最后一口烟,随手扔了个带火星的烟屁股。
“为我工作,你觉得怎么样,沈医生?”
“以为会有些不便。”沈清圆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目前为止,还可以吧。”
“所以,我还是个不错的老板吧。”叶初阳笑笑。
沈清圆倒没含糊,立刻赞道:“嗯,你人还是不错的,没有很像暴发户。谢谢你的香槟!”
能请打工人喝上万块的香槟,没得说,好老板啊!她开心道谢。
没有很像暴发户?叶初阳微微苦笑,这赞美也是挺特别的。
“也谢谢你照顾我。”
“拿钱办事,好说、好说。”沈清圆仰头一饮而尽,豪爽得像刚拔了垂杨柳的鲁智深。
香槟瓶里的酒液已经下去了一半。
沈清圆忽然想起另一个打工人,这么贵的酒,小超还没喝上一口呢。苟富贵,勿相忘啊!
“我去把小超叫上来,这么贵的酒,他还没尝过呢……”
一只手撑地,沈清圆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晃,“……叶初阳,你等着我,我去叫人。”
明明有手机,只想着下楼叫人,可见有点醉了。
她倒有义气。
叶初阳轻轻蹙眉,在沈清圆抬脚要走的时候,一抬手,拉住她手腕。
“不用去了。他睡了。”
沈清圆低头看他。
天台栏杆上围着一圈不太亮的气泡灯,冷白的光线温柔地洒到她脸上。
眼神有点懒散,有点钝,显得不那么高冷了。
她是天生的冷脸,不笑的时候让人感觉挺难亲近的。又因为长得好看,气质特别,天然有一种吸引力,让人想亲近。
很矛盾的特质。
放在她身上,又刚刚好的感觉。
“睡了?”她疑惑,又问一遍,想确认一下。
“嗯。”叶初阳一脸真诚笃定地说,“所以,不要打扰他了。”
好像刚刚某人还想着打电话让小超送酒杯上来,怎么这会儿知道他睡了呢?沈清圆眨巴着眼睛想。
除非,他上来的时候,小超就已经睡了呗。
干活的时候,睡着了也得醒过来啊!喝好酒的时候,嘿嘿,还是睡着吧!
万恶的资本家!
脑子有点迟钝,想得很慢,不过还是想明白了。太聪明就是有这个困扰啊,很难糊涂!
“再坐会儿吧,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沈清圆站着没动,视线落在被拉着的手腕上,上次在西湖,他也拉了她一把。
虽然朝夕相处,好像也不太熟。
从民风保守的小地方来的人,不太习惯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
叶初阳意识到了,松开手。
沈清圆屁股发沉,也不想太早回房间,重新坐下。动作谈不上美观,挺豪爽地叉着两条腿,“什么话,说吧。”
她精神有一点麻痹的感觉了,脑袋略觉昏沉,手脚也有点沉。醉了吧。
好像也没达到酒鬼们喜欢的那个境界。有些感官钝了些,有些仍敏锐。
清醒的不容易醉,醉鬼又不愿意醒,人跟人真不同。
庄周晓梦。
叶初阳又呷了一小口酒,他喝得不多,怕宿醉和第二天水肿,毕竟做这一行,对自己的身体管理比较有数。
“沈清圆,我们十年不见,”他转头看她,脸色和煦,称呼从常用的沈医生,变成了沈清圆,“再见面,你高兴吗?”
火锅店偶遇那次她没认出他来,就不算了。坦白说,当初在同学聚会遇上,沈清圆心情蛮复杂的。
一个高中时代,除了长相,其他方面平平无奇的男生,只用了十年,就成了千万甚至过亿年收入的顶级成功人士。
世界太魔幻了。
恐怕不只沈清圆,其他人也有一样的感慨。绝大多数人,不过按部就班地过日子。
就收入而言,开公司的张弛,可能已经是普通人里的天花板了。谁料得到,还有叶初阳这种横空出世的。
大约上辈子啥也没干,天天拜财神吧。
“我为你高兴”这样的说辞太假了,同龄人之间暗戳戳的较量才是人之常情吧。
而且,沈清圆清晰地记得,当时聚会上,自己的心情绝谈不上愉快。
“嫉妒吧!”她老实说,语速慢悠悠的,“可能嫉妒要大过高兴。从小就不太受得了嫉妒这种感觉,所以老想在功课上得第一名。”
这样的自我剖析,好像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连跟宋婷说话时也很少涉及。说起来,支撑人们进步的,到底是什么呢?
欲望、恐惧?黑暗力量?
果然有点醉了。
“不过……”沈清圆歪了歪脑袋,又道,“这种感觉属于那个狭隘的沈清圆了。跟你工作这阵子,我发现你的成功是应得的,为你高兴!”
她举杯,手腕晃了晃就收回来,就着手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香槟。
眼神愈发呆萌。
成功当然是好的。谁不想成功呢?尤其处在一种对成功如此执着的社会氛围里。
可能多少受到酒精的影响,叶初阳有点飘飘然了,他问:“沈清圆,如果回到十年前,你最想做什么?”
有点没头没脑的,好抽象的问题。沈清圆举起双手,捧着脸,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会。
“可能跟以前一样吧。没有特别想要改变的。读书仍然重要,校园生活也还可以容忍。”
就,很呆的回答。
“那我呢?”他追问,语气带几分认真,喉结微微颤动,“你后悔了吗?”
十年前,叶初阳作为一个纯真少男,全部的企盼是她能多看他一眼,眼神最好带点羞涩,别那么冷淡,或者刚正不阿。
第29章 29
29
可能大家都有点醉,清醒的时候,叶初阳觉得自己不会问这种问题。
太……没长进了。
过去的不可得,那点散落在岁月里的零星惋惜和不甘,应该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清理干净。
“后悔什么?”沈清圆咂么了一下,恍然大悟,“你追我,我没答应那件事?”
以沈清圆的记忆力,不太可能忘记这件事。说实话,印象还挺深刻的。
虽然她对很多人、很多事选择性记忆。连于淼淼那么出风头的人物都不太记得了。
叶初阳轻轻抿嘴,揉了揉眼睛,转头看着沈清圆,两个人视线对上。他没否认。
他眼睛可真亮。不算很大,但亮得出奇。眼睫毛也很长。沈清圆突然发现。
不过这个问题——没回应的表白,当事人十年后后悔了吗——这是个大课题。没成的少年情侣十年后相遇,且各自单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以做个社会学研究。想来搞文科类研究真容易啊,随手就有十个八个课题。沈清圆在脑海里碎碎念。
落在叶初阳眼里,像是在认真思考。
他都有点感动了。默默等着。
过了两三分钟吧,沈清圆回过神来,先笑了一下,才道:“有什么后悔的。”她一点不嘴硬,真心里这么觉得。
反正……十年前,数学不及格的小男生有什么魅力啊?
“一点都不后悔?”叶初阳不死心。莫欺少年穷嗳。那少年,现在在现实社会里,可算是一号人物了。
“就,你可能不知道,我不是那种看脸的人。”
已经挺委婉了,沈清圆觉得。
他怎么不知道,他太知道了。这话的意思,起码……肯定了他的脸吧。
叶初阳蹙眉,斜着眼睛看她,眼底有点愤慨,有点幽怨。如果在古装剧里,他这种时候应该吐一口老血。
粉丝挺喜欢他吐血的,说是有种凄美。去年播得挺好的那部戏,他一吐血,收视率就涨。
道具组,上血浆吧。
“不过,从经济学的角度论,要是你赚的钱能分我一半……”沈清圆喜滋滋地幻想了一下,“也挺好的。”
“你想得美!”
叶初阳挑挑眉毛,刚要嘚瑟一下,就听沈清圆若有所思地道:“守着个大财主,慌慌张张的,生怕被谁偷了去,恐怕也过得不爽。”
她这个脑回路,真的……挺特别的。
叶初阳颤巍巍地笑,脸上有种生无可恋的疲惫。
“生活是注定岔路的,各自的轨道比较重要。”沈清圆含含糊糊地道,有点犯困了,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难得她酒后话痨,说了这么多,平常的沈医生可不多话。
叶初阳回味她最后一句,她这样讲也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没有谁还在原地等待-
翌日。
叶初阳在酒店房间里,化妆师铺开一应工具,正在做造型。
小超带早饭进来的时候,妆化得已经差不多了。底子好的人,五官足够立体。化妆流程简单,不用打杂七杂八的阴影。
“哥,我去叫沈姐过来吃早饭。”小超把叶初阳那份摆在他面前。
叶初阳想了一下,“算了,让她多睡会。”
小超略觉困惑,挤眉。
今天拍广告,他可是五点钟就起来了,对接化妆师、取早饭,已经热火朝天地忙了两个钟头。
男人嘛,总是默默承担所有。
哎!
摆在叶初阳面前的,照旧是简单的水煮西蓝花、两小块红薯、一大块鸡胸肉,还有一小罐无糖酸奶。
食色性也,日日这么吃,夜夜守空房,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呀!小超在心里叹息。
吃上恐怕也就这样了,要是谈个恋爱多少也能调剂下。
小超忽然想起宁欣,正好广告商寄的礼物到了,快递信息在他手机上。“阳哥,这次的广告商家寄了挺多样品的,要不要送朋友啊?”
这次拍的是巧克力广告。
叶初阳慢慢吃着早餐,嗯了一声,“今年好多朋友寄礼物给我,你挨个给他们寄一份,样品不够的话,网购一些。”
“那宁欣呢,也寄一份?人家上次还亲自来送膏药。”
可不是膏药嘛,狗皮膏药。
叶初阳停住筷子,略想了一下,“她的换成面膜吧,之前厂家寄的还有很多。”
他今年代言的面膜是高端品线。
面膜比巧克力贵好多呢。小超咂么了一下:宁欣这待遇就是不一样啊。
“还有,”叶初阳又道,“给沈医生也送两盒。”
女孩子嘛,应该都喜欢巧克力。
“好的好的。”
想了想某人圆润的面庞,叶初阳的视线落在自己修长的手指上,改了主意,“还是送一盒吧。”
虽然rua起来手感挺不错,但是还是要注意健康。吃太多甜食不好。
闻言,小超放大眼睛:“哥……不是我说,你多少有点抠搜了哈。”
化妆师转过脸捂嘴偷笑。
叶初阳懒得分辨,“别废话,快去——”-
记忆闪回了一下。
昨晚,叶初阳送酒醉的沈清圆回房间,两个人,一酒醉,一病残,半搀半扶的,好容易才走到房间门口。
也因此,第一次见到某人的酒品。
嗜睡,嘴巴里小声念念叨叨,不知在说什么梦话。好在还有一点意识,别人搀着她的时候,知道自己迈步子——这副德行,恐怕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你啊,以后还是不喝酒的好。省得被人卖进深山老林。”叶初阳抬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他在沈清圆的睡裙口袋里找到门卡,开了房门。
好在看她的样子已经提前洗漱过,直接丢到床上安置她睡觉就好。
“睡着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醒着的时候,眼珠子楞大,过分精神。这样刚好,看着呆笨一点。
一沾枕头,沈清圆奇异地安静下来,两只小臂放在脑袋两侧。婴儿睡姿。
他把薄毯盖在她身上,开了空调的除湿模式。横店的夏天湿热,不开空调会睡得很不舒服。
在床边静静地坐了一会,他怕她一会肠胃不舒服,万一想吐,没人服侍。想起国外有瘾君子昏睡中被呕吐物窒息的新闻,不过这是醉酒,应该没那么严重。
总之还是再坐一会。安全起见。全世界,除了她,恐怕没有人有这个尊荣,酒醉后让苏燎在床边伺候。
就这样静静看她。
素净的一张脸,脂粉不施。英气的眉毛,省下画眉。皮肤没有十年前好,略有瑕疵,岁月留下的轻浅纹路让她更有成熟女性的魅力。挺秀的鼻梁,红润的小嘴。
呼吸匀净。
本来已经在记忆里模糊掉的一张脸,又这么近、这么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有点……没有实感。他忍不住抬手,手指轻轻地落在沈清圆脸上,光滑、温润的触感。
不敢太用力rua,免得她忽然睁眼,拿大眼珠子瞪他。
小心翼翼,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有种……做坏事的爽感。
如果能带回家当个宠物,叶初阳会相当乐意。养得肥肥的,每天rua一下,听她伶牙俐齿的小嘴每天说些新鲜词儿,应该蛮有意思的。
可惜啊,不能养。
……怎么会忽然冒出这种想法?好像……有点变态啊!-
小超下楼的时候,刚巧看到方周在酒店前台办退房,脚边放了个黑色的行李箱。
也算见过好几次的老熟人了,小超热情地上前招呼,“帅哥,方记者,嗨!”
方周愣了一下,抬头看是小超,挤出一个笑容来,“嗨。”
之前在咖啡厅见面时,沈清圆介绍过两人的名字。大家都是辰阳的,老乡嘛,多几分香火情。
“你今天就走吗?”
可能昨晚没休息好,也可能是水土不服,小超觉得方周脸色不太好,看上去也不太高兴的样子。
“是啊。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回辰阳还有工作。”
“哦哦,横店屁大一点地方,倒也没太多可以去的地方。”
他昨天听了一耳朵,知道是沈医生陪着方周逛的横店的景点,两个人下午去的明清宫苑。
明明是玩儿,到了人家方记者嘴里,就显得煞有介事,跟领导下基层考察一样。
不愧是记者,说话有水平。
说话的工夫,前台小姐把押金退给方周,办完了手续。
两个人边说话边往酒店外走,又闲扯了几句-
等小超抱着好几箱快递,费劲吧啦地回来的时候,叶初阳已经吃完早饭,吹好了头发。
“阳哥,”小超神秘兮兮地一睒,“你猜我刚在楼下碰到谁了?”
叶初阳直接问:“谁?”
“那位方记者呗。他今天就走,刚在楼下办退房呢。”
叶初阳哦一声,看上去不太感兴趣。
看他不感兴趣,小超就没接着说了。又过了两分钟,才听叶初阳慢条斯理地问:“方记者看上去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小超正在下快递订单,头没抬,“哦,他挺忙的吧,说是回去有工作。”
“不是这个,我是说,他看上去心情怎么样?”
小超抬头瞟了他一眼,真不寻常,大明星苏燎关心起一个小记者的心情来。
“就,一般吧,没有很兴高采烈,也没有痛哭流涕。”
“……”
叶初阳腹诽:一点准确信息都没有,您老千万别做文字类工作。
小超又回想了一下,“好像有点不高兴,气色也不太好。”
叶初阳眼珠一转,眉梢轻动,心情莫名不错-
沈清圆醒来时,头挺晕的。
环顾四周,是酒店的床,她的房间。昨天晚上,怎么从天台回来的,她完全不记得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断片?
不过还记得跟叶初阳聊天,讲了很多高中时代的事。
沈清圆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穿衣服,忽然觉得脖子不舒服,好像有点落枕。
想起宁欣送叶初阳的膏药在她这里,她开了抽屉,撕开一贴,粘到后颈。
冰冰凉凉的,有点舒服。
八点一刻,她下楼去买咖啡提神。肠胃不太舒服,早饭可以省了。
旁边桌上有个女人在打电话,声音挺大,有几句钻进沈清圆耳朵里。
“……你们公司还缺人吗?要不我去给你们打扫打扫卫生,收拾收拾桌子什么的?”
说话的人嘻嘻哈哈的,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真要求职。
若是玩笑,这种玩笑多少有点心酸吧。
沈清圆心头一悚,经济下行,社交媒体上天天说就业率下降问题。生计真这么艰难了吗?
最近这些年,医疗系统在就业率方面相对来说还是不错的,有老龄化的问题,有医疗发展的需要。
从这个系统里出来的人,真要放到社会上受一受毒打,还真不知道怎么样呢。
沈清圆骤然想起昨晚自己对叶初阳说的一句话:你可能不知道,我不是那种看脸的人。
言犹在耳,嗡嗡回响,一遍大过一遍。
完蛋了。
要不怎么说喝酒误事呢。这话不就是说人家空有皮囊,实际是个草包嘛。
沈清圆想了想自己艰难的职场,决定做点什么,讨好一下他的东家。
她让店员又帮她做了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外带-
沈清圆上楼的时候,叶初阳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在等车。
广告公司派了专车来接。
沈清圆敲了门,小超来开。她先把拿铁递给小超。
“小超,喝咖啡,你喝拿铁对不对?”
“沈姐,哟,你记得我口味呢!谢谢姐。”小超接过咖啡,眉花眼笑的。
“今天什么工作安排?”
小超道:“阳哥今天拍广告,本来是在蓟城拍,这不是受伤了嘛,磊哥就跟广告商沟通,把拍摄团队搬到横店来拍。刚准备好,就等车过来接了。”
商务经纪磊哥这次还挺给力。
“一整个团队搬过来?”
“是啊。”小超不以为意。
也是,叶初阳现在是最大的腕儿。让拍摄团队折腾不算什么。
沈清圆走过去,把咖啡放到叶初阳面前的桌子上,“嘻嘻,老板,礼尚往来,请你喝咖啡。”把人家万把块的香槟干了大半瓶,想想怪难为情的。
叶初阳拿起咖啡,转头看了她一眼,“破费了,沈医生。”
他这会儿一张脸弄得粉雕玉琢的,把沈清圆看得一呆,不禁赞美道:“阳哥今天真帅。”她随小超叫阳哥,挺狗腿地笑笑。
这种笑,第二次出现在她脸上。第一次是在杭州,有人送了两瓶香槟,他让小超开一瓶,让他们喝。
小超嬉皮笑脸地说“阳哥,我不配”。
她也笑,说“我也不配”。
就是这种笑,带点讨好的,故作幽默的,让他不太舒服的笑。
叶初阳疑惑地眯了眯眼,看着她。某人昨晚还说不是看脸的人,今天忽然跑来大献殷勤,太可疑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一种很矛盾的心理。
学生时代,那个疏离冷淡,对他的热情不屑一顾的高岭之花,真要平易近人,甚至阿谀奉承起来,他并不适应。
她为什么要奉承他?就因为如今他是她的东家?
因为他昨晚问她后不后悔?若有若无地撩拨了一下?
第30章 30
30
每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都幻想过功成名就的一天,渴望过那些打脸时刻。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在他衣锦还乡时,最好蛇形匍匐,四拜自跪而谢。
跪的当然是位尊多金。不是什么生物学意义上的某个人。肉.体脆弱,权势滔天,人要借一点势,才能让自己显得强壮一点。
社会的规则简单赤裸,不像象牙塔里纯真幻梦如昨。
他受过洗礼,摸爬滚打一番,也沾染了不少杂色。
昨晚,如果她答后悔,他的虚荣心会小小地满足一下,然后会觉得索然无味。
她答不后悔。那一刻,叶初阳忽然觉得有必要玩一个小游戏。
很简单的钓鱼游戏。
他要让她亲口说出:咳,叶初阳,我后悔了,怎么办,我们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昨晚睡得好吗,沈医生?”那张帅脸温煦地冲她微笑,略略甩帅地眨眼、挑眉、歪头,眼神有点……勾勾搭搭。
所谓的甩帅,因为不符合某人一贯低调的个性,真有点流水线作业的意思。
人的脸有43块肌肉,能够组合出10000多种表情,还真别说,刚学表演那会儿,他认真研究过。对着影坛帅哥的片段,模仿过一阵子。
平常?平常他不用耍帅,点点头,招招手,粉丝就已经尖叫了。
沈清圆像是看见了蛇发女妖美杜莎的路人,石化了十秒钟,才道:“呃……还好。”
他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哪根筋不对。
正想着,小超把沈清圆叫到一边,拿出两盒巧克力来,“沈姐,广告商送的礼品,给你一份。”
沈清圆扫了一眼包装。
学生时代,她很喜欢这个牌子的巧克力。沈清圆接过来,说谢谢。
小超小小声又补一句:“阳哥说只给你一盒的,又不是没有多的,忒小气。
昨晚的香槟沈清圆喝了大半瓶,实在不能吐槽老板小气。
“不过……”小超压低声线,左右张望了一下,“沈姐,咱俩打的那个赌你还记着吧?”
关于叶初阳跟宁欣谈恋爱的。沈清圆想起来了,点点头。
“有点眉目了!”小超有点兴奋,“今天阳哥让我给朋友寄礼物,其他人都是巧克力,就宁欣的不一样,你猜猜阳哥让我给她寄啥?”
沈清圆眨巴着眼睛,看小超兴奋成这样子,得是什么定情信物之类吧。
他也不等沈清圆真的去猜,就迫不及待地凑近沈清圆,在她耳边道:“面膜!阳哥去年底代言了一家高端面膜,挺贵的!”???
好吧,毕竟只有宁小姐的礼物不一样-
说话间,专车到了,一行人簇拥着叶初阳出发。沈清圆也得跟着,方便中途休息的时候给叶初阳做理疗。
在东阳市市区拍摄,确实比坐飞机去蓟城方便。不到一个钟头,一行人就进了摄影棚。
两拨人寒暄了几句,导演就开始跟叶初阳交流拍摄想法。策划案虽然早就定了,实际到了现场还要根据环境调整。尤其现在受了伤,一些动作叶初阳做不来。
见没自己什么事,沈清圆就去休息室窝着了。
还好带了笔记本电脑,可以上网看看资料。
定期看医学刊物的最新论文是这些年来她养成的习惯,以前工作忙,就用吃饭的时间见缝插针地看。
在辰阳那半年,一下子空闲下来,本来可以有大把时间来看,结果沈清圆发现不能。
多数时候,骨科相关的论文,她开一个头,思路就梗住。脑子杂七杂八地想,就是不能集中精神。好像得了什么阅读障碍病。
那会儿她觉得自己不对劲,也当然会不对劲。
没什么办法,寄望于时间来解决。
沈清圆开了电子文档,有一篇论文的题目她很感兴趣,不知不觉看了一半。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次没有梗住。
明明四周嘈杂:隔壁的摄影棚里十几号人在工作,有铁质器械撞击的杂音,有喧闹的人声,还有音响传出的音乐声。
她按捺住欣喜,一种久违的链接让她激动得恨不能大叫。
因为担心这种久违的专注和沉浸会跑散,沈清圆搓了搓手,滑动鼠标,继续看论文的后半部分-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放饭的时间,代言人也累了,导演喊了卡。
摄影棚没座椅,广告公司和拍摄团队的人每人捧一份盒饭,大多席地而坐。
腕儿当然不一样,条件再艰苦,也有休息室用来休整。
“燎哥,您的盒饭。”
叶初阳刚到休息室门口,就有工作人员过来送盒饭,一脸笑,点头哈腰的。
其他工作人员吃普通盒饭,叶初阳的盒饭就高级得多。鱼、虾、牛肉都有,好几样蔬菜、水果,荤素搭配着。
剧组就是个小社会,三六九等分得清清楚楚。从大二开始跑龙套,叶初阳入行已经有八年,这些见得多了。
“谢谢啊,兄弟。”
燎哥是业内出了名的和善。
“燎哥,我是您粉丝,粉好多年了,能跟您合个影吗?”
一般来说,工作人员提这种请求,叶初阳都会答应。
过道里人来人往,叶初阳打开休息室的门,“没问题啊,来,进来吧!”
说话间,两个人进了叶初阳专用的休息室。
叶初阳走在前面,一进休息室,就看到沙发上横躺了个人,正呼呼大睡。不是沈清圆是谁。
别人忙忙碌碌,她倒好,跑这里躲清闲。
叶初阳不觉失笑。学生时代,可没见过趴在课桌上打瞌睡的沈清圆。现在好像掉了个儿,他成了那个精神抖擞的学霸,沈清圆成了当年那个爱打瞌睡的他。
沙发的位置离空调的风口有点近,叶初阳走过去,把胳膊上搭着的一件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很简单的一件事,他做得也很自然,落在旁人眼里却有几分惊异的意思。
……这也太礼贤下士了!
还有,沙发上这女的是谁?不会是苏燎的女朋友吧?
“来吧,兄弟,你不是要跟我合影吗?”叶初阳小声道。
工作人员受宠若惊地答应着,听他小声,也不觉压低了音量。
两个人对着镜头,调整角度,准备拍照。取景框里拍进去沙发一角。
叶初阳微笑着举起手,比了剪刀手,顺便把那一角遮住了-
扶着腰坐在化妆镜前,叶初阳打开他的盒饭盖子,慢悠悠吃饭。
他尽量不发出声响,以免打扰了某人睡觉。简直被自己感动到了,叶初阳小声碎碎念道:“哎,我这样的老板哪里找?”
可能她昨晚喝多了,到第二天还没恢复过来。早知道就不让她过来了。
沈医生啊沈医生,你大有偷奸耍滑的嫌疑。
不过他大度,不计较。毕竟自己选的嘛,还能怎么办,当宠物宠着呗。
……好像,有点找回当年养狗子的感觉。
都说养宠物心情会变好,确实是这样。叶初阳养过一阵子狗,是一只热情的金毛。一进剧组几个月,没办法照顾。只能带回家让父母帮忙养着。
看着它摇尾巴,跑过来在脚边蹭来蹭去,热情地吐舌头舔人。看着它,摸摸它,就能纯粹地开心。
一种蛮奇妙的链接……
某人人生中第一次酒醉,是跟他一起。这样一想,叶初阳不觉扬了扬唇角,眼珠子骨碌一转。
过了一会,小超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他手上拿了两盒盒饭还有几瓶水,“阳哥——”
叶初阳比一个噤声的手势,指指沙发上的人。
轻手轻脚进门,小超把盒饭放在桌上,小声说:“他们说已经有人把你盒饭送来了。”他看了一眼叶初阳的盒饭,还真是。
“沈姐睡挺熟啊,”小超瞟了一眼沙发,沈清圆长手长脚,一张双人沙发堪堪能容下她,“要不要叫她起来吃饭?”
“你说呢?”
“还是算了。”
饭什么时候不能吃,又不是困难时期,现代人还是更珍视睡眠。
可能被盒饭的香味熏到了,没一会,沈清圆还是醒了。
身上盖了不知道谁的衣服,不记得睡之前盖了衣服啊?衣服还是西服。眼前的两个人,小超是不穿这种衣服的。沈清圆的视线落在叶初阳背上,只可能是他了。
“谁的衣服啊,谢了。”
沈清圆掀开衣服,理顺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及腰的长发散在肩头,睡得有些乱了。她用手抓了几下,从口袋里摸出根款式最简单的皮筋梳起来,低低扎了个马尾。
她们女医生本来就很少披头散发,都习惯性束起来,方便工作。
“放饭了?”
果然好好睡一觉后,肚子就很容易饿。沈清圆凑过去,开自己那份盒饭。
普通的员工餐是两荤两素,肉量跟叶初阳那份也不能比,沈清圆瞟了一眼,有点无语。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搞这种阶级对立?
叶初阳:“小超,你去问问,还有好一点的套餐吗?”
小超笑:“问过了,人家说是有定数,已经发完了。”
沈清圆翻翻白眼,“还以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
小超:“呵呵。可能得的道还不够,阳哥仍需努力。”
鸡和犬颇有默契地对视一眼,一笑了之。沈清圆掰开筷子,大口吃饭。
叶初阳:要不,我走?
沈清圆低头的时候,后颈的那贴膏药看在叶初阳眼里,“脖子怎么了?”
早上有点落枕,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不知是不是得益于膏药的神奇疗效。
她哦一声,“有点落枕,宁小姐上次送你的膏药还挺好用的。我请教过一个学中医的朋友,药材都是活血化瘀的,没什么大问题。”
理论和实践两个角度都验证了,膏药可以用。再没有比沈医生更严谨的了。
正主儿不太在意地嗯一声,“那你留着用吧。”
叶初阳夹了一筷子西蓝花,吃进嘴里。
也不知他这样是对中医有偏见还是怎么的,沈清圆懒得计较,留着用就留着用呗。反正是白得的好处。那药膏好像还挺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