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41
将近正午，太阳更烈了。
天地似一个蒸笼，里面又潮又热。人都像肉包子，在熟透之前，摇曳颤抖，呼呼啦啦。
没有人想明天的事，场面像世界末日的狂欢。
叶初阳唱完两首歌。台下粉丝继续鼓噪，想要听更多。
他一向好脾气，不忍拒绝粉丝，僵持了一小会。
“哥，可以可以了，剧组的人都等着呢。”
还是小超过去把话筒收走，催他进行下一个流程。
开机仪式其实相对简单，主要求各路神佛保佑拍摄顺顺利利，回头上个热搜也就完成使命了。
这会儿大家确实都等着叶初阳拍大合照，出品方之后要把这些物料放在网上，还同步直播着。
叶初阳重新回到主席台上，他旁边站着新剧的女主角宁欣。
宁欣今天穿简单的黑T恤，卡其色窄身裤，身段婀娜，肌肤胜雪，站在人群中就是一道风景。
男女主角站在一起，当真男帅女美。
这一道靓丽风景很快被定格在相机上。
接着是主创们挨个简短地自我介绍，诸如名字、扮演的角色，还有对新剧的期许。
叶初阳说的不多，就说会好好拍戏，不会让大家失望。一字一句，很清晰。让人感觉是有诚意的。
他说完，把话筒拿给一旁的宁欣。
宁欣在这部戏的戏份其实并不多，因为重点不是谈恋爱，虽然也有情感戏的部分。男主戏里的女主多少有点点缀的意思，跟反派女配的戏份其实差不多，片方接洽的都是二线的女艺人。
但，也有好处，毕竟男主有流量，乘着这阵东风，如果角色立住了，咖位有可能提一提。
宁欣之前虽然有出圈角色，但算不上大爆，要火不火的意思，差临门一脚了。
所以，她今天很激动，说的也比较多。她讲收到片方的剧本后，觉得这可能是她的人生角色，非常喜欢，立刻跟经纪人说一定要帮忙争取角色，让导演给一个试镜机会。
她这样讲，首先是肯定了剧本质量，又把自己摆在一个相对低位，给人的观感是谦虚上进。
本来这些内容可以在剧宣期间输出，没想到宁欣这会儿就这么迫切地说了。
正说着，斜刺里一个飞速奔跑的黑影，唰地一下就冲进人群，他目标明确，径直扑向宁欣。
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阻止。
宁欣本能地后退，惊恐尖叫，但为时已晚，她被那名男子死死抱住。
也不知这人怎么躲过几十个保安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爬上主席台的。
站得最近的保安离主创团队也有十来米，根本来不及反应。
短暂的惊愕后，离宁欣最近的叶初阳果断出手，一手抓住男人的后颈，一手掰他胳膊。
叶初阳常年健身，一双手臂可以说孔武有力，虽然受过腰伤，但力气都在。加上他比突袭男子高出小半个头，出手的时候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男人被制住要害，本能地松脱臂膀。宁欣借机拼命挣扎，一张俏脸早已花容失色。她后退的时候不知被什么绊倒了，摔在地上。
这会儿保安也反应过来，十来个人一拥而上，将男人死死摁在地上。
男人脸贴着地，嘴里还重复念叨着：“宁欣，我爱你！”然后大笑，笑声桀桀，让人毛骨悚然。
这都什么事啊？！
人群先是不约而同屏息，继而哗然、躁动！
台下大多数都是叶初阳的粉丝，也有一部分是为宁欣来的，她粉丝多数是男粉。
英雄救美这种事，男粉当然想做，奈何离得太远，没机会上前，等反应过来，人都被制住了。
“啊啊啊啊！怎么回事？”
“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宁欣被变态强抱？”
弹幕这会儿开始刷屏，守着手机看直播的粉丝都惊到了，有种亲历重大新闻的愕然和激动。
现场有人报了警，五六个保安把变态男押到台下，等着警察过来。主持人和剩下的保安忙着维护现场秩序。
“大家不要慌乱，发生了一点意外，我们的演员受到惊吓，可能要提前离开。很抱歉，让大家经历这样的事……”
这边宁欣被扶起来后一直在抖，经纪人徐姐半抱半扶着她安抚。事情发生得太快，她连那个男人的脸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
这会儿他就在台下，宁欣不想看，也不敢看。但是不能不看。不然，再有男粉来接机或是送信，她会疑心是不是那个变态。
宁欣的视线追随变态男，本来一直是背影，被保安扯着下台阶的时候，他不甘心地回头看了宁欣一眼。
表情已经不那么癫狂，就淡淡地看着，眼神有点诡异而已。
出乎意料，那个男人长得并没有特别猥琐，或凶恶，就很普通，丢在人堆里找不到那种。
多数粉丝是好的，只有个别变态，宁欣心里想着，自我安慰着。腿软，还穿着高跟鞋。宁欣强撑着，万一倒下了，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应该不需要撑太久。徐姐在打电话了，要司机把车开过来-
叶初阳出手那刻，沈清圆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心脏狂跳。
台上的保安把变态男制服的时候，沈清圆稍稍松了口气，下意识迈出半步，又顿住。
台下负责粉丝秩序的保安伸手拦下了几个躁动的粉丝，反复大声道：“大家稍安勿躁，站着不要动！”
一着急，连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都给忘了，过了半分钟，沈清圆才想起来。
她给站得最近的保安看了证件，强调是苏燎的私人医生，才被放行了。
现场的重点保护对象，除了宁欣，还有叶初阳。后者实际更加重要。
宁欣脱困后，制片人、导演、小超、剧组同事等都围上去问叶初阳的安危，知道他有腰伤，万一旧伤复发，戏还拍不拍了？
这是切身利益，几千万上亿的投资，心提到嗓子眼。不到项目结束，剧集成功卖出去那刻，一切风吹草动都惊心动魄。
叶初阳面色如常，“没事，我没事，大家不用担心。”
等到沈清圆上前，叶初阳已经被剧组的人问了七八遍了。
小超还不太放心，也有点懊恼。他站得远，没在第一时间冲过去帮叶初阳对付变态，感觉白瞎了自己多年特种兵的训练。
见沈清圆快步过来，赶忙拉住她的胳膊道：“沈姐，你来得正好，快帮阳哥看看，有没有伤着？”
“你、没事？”
沈清圆上前两步，定定地看他的侧脸。
现场还挺乱的，上万人同时说话，嗡嗡的声音，让人烦躁。
叶初阳这会儿都有点被问烦了，但听到这个声音，还是猛地回头。
她头发有点乱，微微蹙眉，盯着他的脸。好像……比她平时的扑克脸多了几丝关切。
“别担心，我没事。”叶初阳摘下墨镜，看着她的眼睛说，甚至挤出一个笑。
他额头凸起的青筋，不自觉微拧着眉头，眼睛里细小的红血丝，睫毛用力眨动的样子，都在她眼前，纤毫毕现。
这个人，要逞强到什么时候啊！
忽然传来女人的一声“啊”，原来是宁欣站立不住，一个趔趄，差点摔跤。好在被徐姐扶住了。
女人们还是惊慌了一下，有点惊弓之鸟的意思。
“车怎么还不来？”徐姐恨声道，又拨出一通电话，催逼司机。虽然这会儿离她上次那通电话，过去没五分钟。
“沈医生，要不你先帮宁欣看看吧？”叶初阳转头看了一眼宁欣团队，又扭过头，对沈清圆说。
好，非常好。
英雄救美要逞强到最后的。
沈清圆没耽搁，走到宁欣面前，“宁小姐，我是骨科医生，你受伤了，我帮你看看好吗？”
徐姐仿佛看到天降救星，“嗳嗳，太好了，医生，快帮宁欣看看！”
宁欣摔倒的时候手肘擦伤，腿也摔疼了。沈清圆检查了一遍，没有脱臼，手肘的地方只是轻微挫伤。
沈清圆蹲下来，检查宁欣腿部的伤处。应该也没有到骨裂或骨折的程度。刚刚她站不稳，应该主要是心理因素。
视线下移，沈清圆注意到宁欣的后脚跟被高跟鞋割伤了，有新鲜的血痕。应该是刚才挣扎摔跤的时候弄的。
看鞋跟，是真的高，颤颤巍巍，难怪站不稳。
“医生，怎么样，严不严重？”徐姐眨巴着通晓人情世故的眼睛，急切地问。
沈清圆：“没什么大碍，擦伤的地方，用生理盐水清洗，再用碘伏擦一下就可以了。”
“啊？这么简单啊。不会有其他没查出来的地方吧，需不需要去医院拍X光、CT什么的？”
徐姐有点不可置信的样子，觉得现在去医院看病的话，不管什么情况，先得做一堆检查，才轮到医生们看图说话。
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医生，正不正经，不太放心啊。
沈清圆淡然道：“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去医院仔细检查看看。”她一向对自证没兴趣。
“是是。”徐姐答应着，觉得还得去医院一趟，保险，做做心理疏导什么的也行。
“谢谢你，沈医生。”宁欣对沈清圆说。她还记得沈清圆姓什么。
她声音有点打飘，妆也花了，嘴唇微微泛紫，眼睛里润着泪，脸色肉眼可见地不好。
“宁小姐，”沈清圆犹豫了一下，说，“不嫌弃的话，穿我的鞋子吧。”
好像能为她做的也不多。
“谢谢、谢谢你沈医生！”宁欣不好意思地说。
她的鞋子每走一步都刮到创口，简直像小美人鱼用鱼尾换来的人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没有人注意到，即便是徐姐。
第42章 42
42
徐姐弯腰看了看宁欣的脚，这才恍然大悟，“啊，宝儿，着急嘛慌的，我刚才都没发现！一定很疼！”
徐姐个子小小，今天穿的也是高跟鞋，虽然跟矮一些。她的鞋子显然不太适合换给宁欣。
“小于去哪了？这死丫头现在还不见影子？”徐姐想起宁欣的助理小于。她跟宁欣的鞋号倒是差不多。
宁欣轻声说：“我让她去火锅店排队了。”
市区有一家宁欣爱吃的火锅，就是排队的人多，宁欣本来打算开机仪式结束就去吃的，让小于提前过去排队。反正开机仪式用不了多长时间，直接过去吃挺方便的。
这会儿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人到用时方恨无。
徐姐讪讪，立刻给小于打电话：“小于，别排队了，你先回来吧，不，直接回酒店。”
沈清圆已经把鞋子脱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鞋子是很简单的白色板鞋，她常年穿这类方便的鞋子。
沈清圆个子高挑，鞋码不小，宁欣的个头比她矮一些，应该不至于挤脚。
“那你怎么办，沈医生？”宁欣认真地问。她这会儿心情平复许多，声气已经不那么抖了。
“我同事就在附近，我让他帮我带一双过来就行。”沈清圆说完，补充一句，“很方便的。”
景区附近倒是有卖鞋的，不过小超现在其实挺忙，不知道顾不顾得上她。算了，无非一双鞋子，发明出来之前，人类都是光脚走路的。
很快，宁欣的黑色保姆车到了。
宁欣不是磨磨唧唧的个性，虽然她鞋柜里有几百双鞋，但眼下只有这么一双鞋可穿。她很快穿上沈清圆的鞋子。趿拉着一只鞋，后跟没提上去，这样不会磨到伤口。
徐姐和片方的几个工作人员簇拥着宁欣先行离开。
慌乱之际，徐姐不忘把宁欣的帽檐拉低些。宁欣掉在地上的墨镜也被人捡回来，徐姐重新帮她戴好-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小超的注意力都在叶初阳身上，生怕他又伤筋动骨了。
“阳哥，腰真没事儿？别忍着，我去搞辆轮椅过来，很快的！”
“算了，别去了。”叶初阳低声说，现场有够热闹，他不想再添一把热闹。
片方安排主创们先行离开，流程进行得其实差不多了，只剩一张大合影，不过这会儿女主角都走了，还拍什么，后期从直播里截屏得了。
下台阶的时候，小超觉得叶初阳扶他肩头的力道明显加重了不少。哎……
叶初阳进了车子，小超习惯性去驾驶位。副驾和后座还坐了两个公司临时调派过来的工作人员。
“等会儿。”叶初阳把小超叫过去，压低了声线，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小超点点头，对两个工作人员说：“哥们儿，你们两个谁会开车，坐驾驶位吧。”
“那我开吧。”
坐在后座的工作人员很快下车，换到了驾驶位。
“慢点哈，路上人多。”小超不忘叮嘱。
可能这就是“苏燎”的魅力所在吧，前一秒还在英雄救美，后一秒就开始关心员工是不是有鞋子穿。
小超也不觉得特别惊异，叶初阳本来就是个对同事非常好的老板。很善解人意，处处关照，无论男女。
对女生还更细心些-
半个钟头后，沈清圆脚上穿了双新的小白鞋，这要感谢小超，他特意跑到附近的鞋店买回来的。
因为发生了强抱事件，现场兵荒马乱，先是主创们匆忙离场，再是粉丝四散离开，现场的工作人员都挺忙的。
沈清圆没对小超提鞋子的事，是小超跑回去，主动问她穿多大码的鞋子。
“沈姐，你先在这儿坐一会，等我去附近买双鞋。”
“……叶初阳那边不需要你照顾吗？”
“就是阳哥让我回来的。”
沈清圆：“……”
她还真没想到，他还派人来关照她。毕竟人这么多，场子这么乱，人人应接不暇。
过了半个多钟头，小超把新鞋子带给她。
沈清圆坐在台阶上穿鞋子，还挺合适。脚感舒服，很轻便。
沈清圆谢完小超，又想起叶初阳，“他人其实还挺好的。”
小超啊一声，“谁？”
“我是说，叶初阳。”沈清圆好人卡发出去。
“那当然，阳哥在业内出了名的好人缘，中央空调，人品杠杠的。”小超边说边收拾鞋子的包装盒，“尤其对女孩子很照顾，我们公司的女同事都特别喜欢跟他一起工作……”
“中央空调”“尤其对女孩子……”沈清圆在这几个字上重点留意了一下。
鞋子是她没见过的牌子。沈清圆看款式差不多，觉得价格应该不贵。
问他价格，小超没说，只说公司有经费，给报销。
看来影视公司的福利还是相当可以的。
这会儿，叶初阳的车已经离开了。小超和沈清圆落在后面。赶上粉丝大部队在有序撤离，队伍相当长。
人挤着人，即便能插队，也插不进去。
排队的时候，因为无聊，小超去微博看了看。
好家伙，知道今天这事儿得上热搜，没想到一气儿上了七八个热搜，关键词除了宁欣就是苏燎。实时热搜榜单第一位就是“宁欣被强抱”。
宁欣的粉丝就不用说了，一个个多少有点丧气。简直是自担的飞来横祸。
虽然热搜上了，曝光度和路人怜悯度都有，但哪个女生想遇上这种事啊？
晦气！
叶初阳的粉丝倒是愈发扬眉吐气，自担乐于助人嘛，关键时刻简直像英雄一样！
小超跟着得意，看粉丝们对叶初阳的赞美，心里也美滋滋。
主办方没能把这种私生变态粉拦在门外，让一部大戏的男女主角受到这么大的人身威胁，有一部分粉丝相当愤怒，主张维权、追责的评论也有不少。
宁欣受到惊吓，梨花带雨的照片几乎立刻传到网上。那会儿她墨镜掉了，头发乱了，妆花了。
但是，颜值！居然！没有崩！！！
泪汪汪一双妙目，眉头轻锁，鼻头红红，小脸白得几乎透明，我见犹怜啊。
小超对着手机啧啧两声，他本来就挺喜欢宁欣，见过她本人几次后，觉得精致得像个娃娃，更喜欢了。
好看的，哭起来更好看的女孩子本来就容易激发男生的保护欲。
要是刚才英雄救美的是自己就好了，没准之后能跟女神发生点什么故事……小超一有这么个白日做梦的想法，就自觉打住了。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想什么呢？
在小超的认知里，只有非常成功的男女在一起，才算登对，比如一部戏的男女主角，导演跟名演员，投资人跟制片人之类的。
门当户对，这个社会几千年来就这么建构的。
所以，即便叶初阳特意让他回来给沈清圆送鞋子，他也只会想到：阳哥对员工真够意思。
“沈姐，你觉得阳哥是不是喜欢宁欣啊，都英雄救美了，多干净利索的一个擒拿，啧啧！”
小超还记得当初跟沈清圆打的那个赌，这会儿觉得论据充分，事态在向自己期待的那个方向走。
也是，多年老光棍，阳哥也该谈谈恋爱了。
沈清圆喝了一口瓶装水，出来这两个钟头，被太阳晒得打蔫，整个人倦倦的，眯着眼睛看前面的队伍。
这会儿就算有香港四大天王出场，她也懒得看了。所谓发展爱情，两个人得有闲心，吃饱穿暖，精神愉快吧。
“可能是吧。”沈清圆微微蹙眉，“不过，毕竟两位是同事，任何一个有正义感的男生要是遇到这种情况还无动于衷，也说不过去。”
也不知小超抽什么风，老想撮合这对儿，加上天气热，她都有点烦了，既然两位青年男女基础条件都具备，爱谈谈呗，关张三李四什么事。
“也是……”小超咂摸着。
途经景区的垃圾桶——这会儿已经是垃圾山了。沈清圆把喝光的空瓶顺手丢过去。
学生时代，小插曲一样的回忆，也丢掉，丢掉。
心情莫名有点焦躁。莫名其妙！
小超继续说：“我看网上已经有阳哥和宁欣的CP粉了呢，CP感这种东西挺悬的，不是所有帅哥美女在一起都能出这种效果……”-
就过医的都知道，大部分公立医院的医生，脸挺冷的。
病人多，工作时间长，月月考核，人命关天，又得天天抽时间学习新知识，对病人搞微笑服务那一套才怪哩——对方可能还会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冷，真冷。沈医生的脸都快冻住了。
沈清圆撩起某人后腰上的半截衬衫，动作相当不轻柔。
莫名有种后腰发凉的感觉，叶初阳一个激灵，迈前半步。
他腰椎两侧竖脊肌隆起流畅的弧度，随呼吸若隐若现微微起伏。
因他腰部逆光，从沈清圆的角度看过去，他腰窝处隐约出现三角阴影。
安静。出奇安静。
隐约只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沈医生的手贴着腰椎间盘的患处，按压、游走。
叶初阳啊一声低呼。
沈清圆停下动作，问：“痛感几分？”
“2吧……”触诊时的疼痛分级叶初阳还记得，他抿了下唇，怕痛似的右眼微眯，有点不确定，“或者3。不是很疼，就一点点。”
这个程度，起码是4。懒得拆穿他。
“弯腰……好，停下。收回。”
沈清圆面无表情地收手，摘了医用手套。
患处有红肿，触诊明显，有轻微扭伤，不算太严重，比沈清圆预想的好。
还不算太蠢！
不过，因为有旧伤，这一扭又得拖慢他的康复进程。
“好，可以了。”
叶初阳把衣服放下来，转过身，“我刚才……挺注意的，没太用到腰。”
这会儿，小超给理疗床铺了新的棉质床单。拍平捋好，十分整齐。
沈清圆：“躺下吧。”
她在他腰部的位置垫了个薄枕。
叶初阳仰卧在理疗床上，转动脖子，看了沈清圆一眼，眼神发虚，贼溜溜的。
“没事儿，当时那种情况，确实很难袖手旁观。虽然现场有几十个保安，离得也不远。”沈清圆扬了扬长眉，语气略带微妙的反讽，以及调侃，“英雄救美嘛，理解的。”
叶初阳一噎，怎么感觉这话哪里不太对劲。
第43章 43
43
宁欣长得确实还行，不过，美不美的，在这个事件中不重要，换了别的女生，他也会出手。
“跟美没关系，换了别人，比如沈医生你要是遇到这种事，我肯定也会出手帮忙。”
这个表达还真挺有意思的。所以，他的意思是，沈医生，跟“美”没关系是吧？沈清圆嘴角有微妙的笑意，“那我真要感谢您啦。”
其实现在回想，叶初阳还是有点后怕的。新剧再有十多天就正式开拍，腰伤如果又有反复，耽误了整个剧组的进度，损失是非常大的。
让自己的健康处在这种风险中，实在是不明智和不专业。
其实现场那么多保安，即便自己不出手，也会立刻有人制止变态男，晚个十几二十几秒而已。
算了，帮就帮了，所幸没什么严重后果。
“沈姐，阳哥的腰还好吧？”小超开口道。
他不说话，两个人差点忘了旁边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沈清圆嗯一声，“还好，只是轻微扭伤。需要弄些冰块来，24小时内局部冷敷，之后热敷，或是泡个热水澡。”
“哦哦，”小超想起叶初阳下台阶时，扶着自己肩头的手力道加重不少，“不需要再去医院照个核磁共振啥的？”
“也可以。”沈清圆把手套扔进垃圾桶，淡淡说，“如果他还有精力折腾的话。”要是动作快，没准还能碰上宁欣一行人。
她用“折腾”这么个词，有点大人看小孩子调皮捣蛋的感觉。
叶初阳直接认怂，“我没有我没有。”又对小超冷脸喊：“快去弄点冰块来。”哪那么多建议啊，又不是医生。
酒店冰箱里没有冰块。叶初阳是常年不喝冷饮的。
好在附近有咖啡店，应该备着冰块，小超屁颠屁颠去了。
小超一走，两个人都默契地不说话了。
其实刚才上理疗床的时候，牵动伤处，叶初阳发出克制的闷哼。
是他说不疼的，沈清圆憋着不问。半晌，还是忍不住，“疼得难受的话，可以吃止痛药。”
该死的医者仁心！
腰突急性期的时候，他吃止痛药，但是有头晕、呕吐的副作用，换了几种，多多少少都有副作用。后来就不太敢吃了。
叶初阳：“算了，有副作用，还是忍忍吧，没事。躺着比站着舒服多了。”
他面色有点不好，整个人早没了开机仪式上的神采飞扬。
“你，肚子饿不饿？”沈清圆问，“要不要帮你顺带点个外卖？”
已经下午一点钟，兵荒马乱的一上午，沈清圆现在才发现自己特别饿。
“也行，总得吃点什么。”身体不舒服的人其实没什么胃口。
“瘦肉粥可以吗？”沈清圆坐在理疗床旁边的圆凳上，拿出手机翻外卖APP的商家目录，“我看有一家评价还可以。或者鱼片粥？”
生病胃口不好的时候好像都想来口粥吧。
“好。你看着安排吧。”
没病的时候还有心思捉弄她一下，真不舒服了，叶初阳发现还真是没那个精力和心情，就想安静待着，身体快点好起来。
沈清圆下意识看了看门口，小超还没回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只有两个人，没有人说话的情况下。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房间了，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我。”沈清圆站起来，“冷敷的话，每次3-5分钟就可以了，可以缓解不……”
她话没说完，叶初阳抬手抓过来，先搭在她手腕，没抓牢，滑到她指端，终于停住。
是指骨的尾端，要用一点力，才能抓牢。
“能不能先别走，再陪我一会？我不舒服，很难受，想有人陪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甚至带一点恳求，一点孩子气的撒娇。
他现在不太有力气，对方一挣，是很容易扯脱的。
沈清圆怔住。
他这个样子，类似退行行为？病弱的时候，想要人陪着，最好蜗居在某个温暖的怀抱里。
顺带着安抚一下病患的情绪，也算是医生的课题吧。
“好，我不走。你安心躺一会。”声音是柔软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柔情似水了，沈清圆觉得应该归于母性泛滥。
叶初阳不为已甚，收回手。
这么安安静静待着也行，两个人，独属的空间，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大半天都绷着，知道上万的粉丝大部分是为自己而来，千里跋涉。一举一动都落在他们眼睛里。这是被喜爱和关注的甜蜜负担，集体场面虽然见过不少，再面对仍然紧张。
渐渐安了心，放松下来。
叶初阳指一指桌上，“沈医生，闲着也是闲着，要不——你念剧本给我听？”
“好。”她好脾气地说，“我给你念，从第几页开始？”沈清圆觉得自己的工作态度值得一笔不菲的年终奖。三个月工期的话，起码是季度奖。
她起身去拿剧本，厚厚一本A4纸，简易装帧的剧本。随便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用各种颜色的笔勾画，空白处加手写的脚注。
他的字，倒比学生时代漂亮不少，看着不那么小学生了。
沈清圆随口问：“你的字，练过？”
“看得出来吗？”叶初阳眉眼一扬，“上大学那会儿，我想着将来做了明星，给粉丝签名送寄语，字太丑可尴尬了，就发狠练了几年，比高中那会儿好太多，是吧？”
沈清圆唔一声，轻巧地坐下，顺手翻了翻剧本。
他还真挺努力的，沈清圆记得在火车上的时候，剧本还挺新，半个来月的工夫，就弄得旧旧的。肯定看了不止一遍，还是吃透地看，看字缝里的意思，相当下功夫。
这股用功的劲儿要是高中时代就有，岂不是更好？
想想又觉得不对。书呆子不会想着唱歌跳舞，那是奇技淫巧，工薪阶层的小孩，从小成长的环境并不鼓励男孩子往艺术领域发展。
所以，时也势也。时代不同，大家看中的东西真不一样。
能取得大成就的人，多数真正有主张和见解，明确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远见超过周围所有人。
跟年少时就认识的人，不知不觉就链接到那个时空。叶初阳得意了一下，又咂摸了一下，觉得这话不太对味。
“沈清圆，你还记得我那会儿写的字？”
沈清圆视线停留在剧本上，头没抬，“嗯，挺丑的，小学生的字。不过……小学生的字有的写得也挺好。确切地说，是字写得不太好的小学生的字。”
她像念绕口令一样，一本正经地批判他的字。叶初阳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笑了。
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在十年前的沈清圆心里，留下的只是一抹残影，模糊到随时可以破碎。
原来，她记得。她一直记得-
“沈清圆同学，下晚自习后请先别走，我有事找你说。”
“同学”和“请”字是后补的，修订符上面顶着，硬塞进来挤挤挨挨。
这是他给他的第一张纸条。小学生字体歪歪扭扭，主人只能努力到把它们排得整齐一些。
没有落款，但有一个类似树叶的扁扁的图案。
搞什么？沈清圆收到小纸条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晚自习中间有集体夜跑，回来就看到书下面压着这么张纸条。
谁放的？
不会是老师，老师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方法，要是有事找她，直接来教室找她，或是让同学传话都更方便。
沈清圆环顾四周，宋婷正在跟后桌的男生闲聊。其他人，各忙各的，这会儿没人朝她这个方向看。
如果是相熟的同学，有事的话，大可以直接找她说。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可见要说的事儿不太能上台面。
沈清圆皱皱眉，随手把纸条放进口袋里。她不太喜欢出现打乱她学习节奏的任何事。
下晚自习后，她简单收拾了下书桌，把第二天要用的书放到一大摞书上面。
没有刻意等神秘人。这是她的习惯，可以错峰出行，也可以明天一大早过来拿起书来就温习。一收拾，果然落在后面。
“沈清圆。”沈清圆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叫她。
这会儿教室里人已经不多了，目之所及，还剩两个后排的同学，一前一后，正往教室门口走。
她转头，疑惑地看向声音的来处。
是那个男生，硬拉着她跑接力那个。
叫什么来着？她在脑海里检索了一下，没有印象。
其实高三开学已经两三个月了，一开始不知道名字很正常，这时候了，大部分同学的名字应该熟悉了。反正五十几个人，反反复复地被各科老师提问。
不过，老师提问的时候，沈清圆大多数情况下都在忙自己的事，对她来说，再听一遍磕磕巴巴的回答没什么意思。
两个人对上视线。大概隔着五六米，三排桌子的距离吧。
沈清圆下意识地停住手上动作，站着没动。
对方又向前挪了几步，但步子明显小了，试探性，有点猫步的意思。
“有什么事吗，……同学？”-
眨眼工夫，教室里没别人了。
叶初阳承认自己有点怯场。他垂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她。
她很瘦，但比例很好。青春期发育势头很猛的男生女生，外表多多少少都有些突发猛进的粗糙，不大精细。有的瘦得像麻杆，有的人头大身子小，或者头小身子大。
她不是。
她很白，鹅蛋脸，皮肤几乎没有瑕疵。嘴唇丰满，唇色红润，气色很好的样子。
眉毛很清秀。眼睛很大，亮晶晶的杏仁眼。双眼皮，眼尾上扬，看人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不自觉就带出傲气来。
鼻子很高，跟眉眼和嘴巴的比例恰到好处。
没别的，就是好看。想多看，最好就他一个人看。关起门来，细细地看。
想说的话在心里预演过几十遍，到这会儿了，叶初阳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整个人发僵、发热。脸呼呼啦啦地烫。嘴嘛，不中用。关键的时候，失灵了。
十八岁，荷尔蒙分泌旺盛，三年前个子就蹿到180公分的高中男生叶初阳，在试图发表一番“跑马圈地”宣言的时候，突然很没底气。
第44章 44
44
叶初阳其实一直挺自信的，虽然成绩一般，但长得好看，个子高，基本上也是从小被夸起来的吧。
上个月，还有外校的女生慕名而来，扒在门口的玻璃上看辰阳二中“第一美男”。
“快看，那就是叶初阳！倒数第二排，靠窗户的那个！”
“好帅啊！”
“听说是辰阳二中最帅的男生……”
几个女孩子在走廊叽叽咯咯，充分表明了叶初阳的“艳名远播”。
以致同班同学纷纷转头看他，以兴奋的、疑惑的、好奇的目光重新审视这位远近闻名的美男！
那会儿，高中男生多数土气，或极瘦，或肥圆，或满脸青春痘，或在学习压力下无精打采、灰头土脸。寻摸个帅哥不容易，略平头正脸的都能津津自得。
叶初阳这种程度的帅哥，简直是土堆里的金子了。虽然，他现在顶着三七斜分，疑似离子烫，略杀马特的发型。
“离子烫”之所以没被学校要求整改，因为是自来卷，班主任反复确认过。
被女生这么围观，还是外校“慕名而来”的，叶初阳挺臊的，抬头飞快地看了眼门玻璃上他最早的“粉丝”，立刻低下头，从脸到耳根，唰地红了。
班里的男生女生也跟着起哄。
“叶初阳——”
“好帅啊！”
“你粉丝来了，不跟人家打个招呼吗？”
几个调皮的男生“哦哦哦”地狂叫，像情绪激动的大猩猩。
顷刻之间，安静的教室变得乱哄哄。
叶初阳抬头的时候，特意看了看沈清圆的座位。座位上没有人，他略觉庆幸，太窘了，这种情景下。最好不要让她看到。
但是似乎，紧接着，又有点淡淡的失落似的。
其实叶初阳艳名远播那会儿，沈清圆就在附近，彼时，她从教室里抱了一摞试卷出来，在走廊看到三个探头探脑的女孩子。
她们在那一排的教室里，挨间教室扒窗户，好像在找什么。
沈清圆经过她们的时候，有个个头高大的女生叫住她。
“同学，你认识叶初阳吗？”
这个名字，听肯定是听过的，不过跟人对不上号。或许还有同名同姓的。
沈清圆抱着严谨的科学精神，“算不上认识。”
另一个女生去拉先前问她的女生，“算了算了，我们自己找好了。”
沈清圆耸耸肩，抱着试卷继续走，拐个弯，出了教学楼-
又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想着自己好歹也有些“艳名”，叶初阳鼓足勇气，开了口。
“呃……那个，你也走读啊，沈清圆？”
慌不择言，他找了个无关痛痒的话题作为切入点——其实他观察沈清圆有一阵子了，知道她下了晚自习就会出校回家，跟大多数住校女生的动线不一致。
高三了，大多数同学都住校，沈清圆家离学校比较近，步行二十多分钟就到。路上也正好放松放松精神。
“嗯？”沈清圆略略蹙眉，狐疑。她在等对方的下一句话。
“呵呵，”叶初阳摸摸后脑，奇异地放松下来。其实就搭讪而言，最难是第一句，“我今天也正好要回家，有点事。”
沈清圆忽然想起先前那张字迹蹩脚的纸条，“纸条是你给我的？”
这会儿，叶初阳其实很想否认，太TM丢脸了，煞有介事地预告一番，又怯场。
他梗着脖子，嗯一声，“是我。”
沈清圆抬手看了看表，比往常离校的时间已经晚了五分钟，意味着睡眠时间要少五分钟。路上得走快点了。
她拎起书包，是个简单的帆布包，平时装一些吃的，或一两本书。
要说的就是这些？沈清圆从座位上走出来，转头又看了那男生一眼，“说完了？”
叶初阳一怔，嘴唇抿着，犹豫着没吭声。
“那我先走了，再见。”她冷淡而有礼貌地回复道。
眼看着沈清圆迈开步子往教室外走，像是AI被按了某个启动键，叶初阳追上去。
“沈清圆，一起走吧。我今天也回家。”他在后面说，不敢跟得太紧。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两米吧。
一出教学楼，叶初阳的眼睛就忙起来，前后左右，看看有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们。
好像在搞什么谍报活动，秘密接头。周围都是眼睛啊，连树和草都长耳朵。万一被班主任或级部主任看见，就立刻说：没约好啊，就碰巧都是一个方向，嘻嘻，你说巧不巧？
反正打死不认。要保护沈清圆啊！
对了，纸条，感觉是个关键物证！别关键时候从哪里掉出来……
沈清圆在前面走，有点莫名其妙。搞了半天，就为了跟她结伴回家？大可不必吧，又不熟。她连他名字都不记得。
沈清圆回头看了男生一眼，后者正在脑海里疯狂给自己加戏，整个人又是叹息，又是摇头晃脑。这人怪怪的。
高三压力太大？
有点困惑地摇摇头，沈清圆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从教学楼到学校大门，需要走七八分钟。再过一条商业街，拐两个弯，就是沈清圆家的小区。
南岚是辰阳二中附属中学的老师，附中和二中隔一条街，职工楼就在附近。
沈清圆从小到大，上学都挺方便的，也不需要家长接送。慢悠悠走，顶多半个钟头就到家了。
不好的地方也有，感觉活动范围太小，跟家鼠似的，活动据点就那么一小片地方。
而且南岚又是老师，沈清圆从小就被妈妈的同事们格外“关照”，感觉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晚上九点多，商业街已经很冷清。初冬了，南方小城还不冷，偶尔一两阵夜风带一点寒意。
身后的男生快跑几步，跟上沈清圆。出了学校，叶初阳整个人放松了不少，没必要再保持距离了。
“沈清圆，你冷不冷？”
咦？他怎么还跟着。沈清圆放缓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冷。”
以为只是同路一小段。公交站离校门很近，这个点应该还有末班车。他不去坐车吗？
沈清圆继续走，以毫无挂碍的那种步伐。
男生讪讪地停住拉链拉到一半的手，反手又把校服拉链拉回去了。他有点冷。
电视剧里好像有这种桥段的，什么寒风中的衣服，雨中的伞之类的。
过了商业街，转一个弯，四周更安静了。
这一片是老城，树龄二十年以上的大树矗立在街道两侧，路灯昏暗，树叶遮天蔽月，有种异样的冷清。
男生还跟着。
有一类文学作品，沈清圆初中的时候特别癖好：悬疑犯罪类。
空荡荡的街道，阴森湿冷的氛围，黯淡的光线……简直是第一犯罪现场的完美布景。
如果是完全不认识的男女，一路尾随，任何一个女生恐怕都要担心遇到了跟踪狂——等一下，他们也不算认识。
而且，没有目击者。
两个人是最后离开教室的。商业街上遇到的也不过是不相干的路人。不会有人记得他们。
这个男生，虽然长得还算眉清目秀，不像变态之类的，但道貌岸然的人物一向最适合做反派，反差感和戏剧张力都足。
沈清圆叹了口气，忽然停住步子，转过身：“还有事吗，同学？”她语气里带出一分不耐烦。
她一直叫他“同学”，确切地说，是叫了两次。一次在教室里，另一次就是现在。
叶初阳再迟钝也能感觉到她对他不熟。有可能……还不知道他名字。
哎，开学都三个月了。还一块跑过接力赛。夜风飕飕的，叶初阳的心拔凉拔凉。
然后，中二少年叶初阳忽然觉得，如果沈清圆对辰阳二中“第一美男”都是这么个态度，那么……其他男的，对她来说，也就是个男的而已。
他承认这想法很阿Q，很自恋，但就是感觉有点莫名开心啊！然后嘴角疯狂上扬，比AK还难压。
既然如此。
来日方长啊，沈同学！
他站的这个位置，正好有束路灯灯光打在脸上，显得脸色似乎蜡黄。树影斑驳，随着微风，在他脸上一晃、一晃。
种种光影烘托，加上他突然发笑，只差希区柯克的经典电影配音，就是一出反派突然亮出獠牙的重场戏。
淡定如沈清圆，也有点毛骨悚然了-
路口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因为在校区，有限速要求，所以车开得很慢。
车轮压着细碎的落叶，悠悠地从沈清圆和叶初阳旁边开过去。
这么晚了，高中生还约着会呢？
司机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一男一女两个少年，都穿着高中校服，正对望着说话呢。
“咿！年轻真好啊！”
“二十年前，我也年轻着呢！”
发着这种感慨，司机还叫好似的鸣笛示意。然后从后视镜里收获了两个少年莫名其妙的注目礼-
这么一打岔，刚刚胶着的氛围被打破。两个人都略略松了一口气。
叶初阳已经奋力把嘴角压下来了，“就……我是想说……”他观察着沈清圆的神色，说话有点磕巴，“你能不能把物理笔记借我复印一下？”
他依稀记得好像有哪个名作家说过，男女搞暧昧，借书什么的最好了，一借一还，有来有往。
沈清圆松了一口气，什么啊，原来是借笔记。磨磨唧唧，早点说不好吗？害她虚惊一场。
“可以。”她爽快地答应了，“同学。”
叶初阳赶忙上前一步，自我介绍道：“我叫叶初阳。树叶的‘叶’，初升太阳的‘初阳’。谢谢你啊，沈清圆。”
他说话的方式，貌似挺纯真的，脑子好像有点不灵光，不像变态。沈清圆在心里想。
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不过这是沈清圆第一次将人和名字对号入座。
像GPS定位，有了横轴数据，再有竖轴数据，就可以精准地定位地球上唯一的一个点。
横轴和竖轴，无限延伸。终于，他们在某个确定的时空会和。
第45章 45
45
“这几天粉丝来得太多，楼下咖啡厅都爆单了！”小超说着推门而入。
其实可以去隔壁便利店买几块雪糕的，功效一样。但是小超这样的一根筋，不会想到这一重。
抬头的时候，他看到一幅异常和谐的画面：
沈清圆捧着剧本，在给理疗床上的叶初阳念台词。
她声音不大，很清爽悦耳的嗓音，念得字正腔圆。
叶初阳安静地听着，半合着眼皮不知道是入戏还是安神。
可能是太专注，两个人都没对进门的小超有什么反应。
“怎么感觉我有点多余呢……”小超嘟囔着说。
沈清圆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小超，问：“冰块要来了？”
“我等了老半天才要到冰块……”小超不太有兴致描述排队盛况了，他把盛冰块的塑料袋拿出来，放到茶几上。
“嗯，辛苦了。”
手边没有书签，沈清圆在刚才的那页纸上折了个角，合上剧本。
她起身去拿冰块。
医用冰袋比较方便，因为用高密度塑料包裹，不会渗水。用普通塑料袋装着就有渗水的麻烦。稍迟得网购些医用冰袋。
她去冰箱里找了两个塑料袋，都裹在冰块上。外面再包一层毛巾。
“可以翻身吗？”沈清圆拿着冰块走到叶初阳旁边。体积问题，冰块不可能塞在身下。虽然趴着不那么舒服，毕竟方便冰敷。
太能了，他觉得自己现在都能去楼下跑两圈。叶初阳一只手撑着身子翻了个儿，动作尽量漂亮。他是古装剧王子嘛，虽然腰现在不太给力，耍耍帅还是可以的。
沈清圆把毛巾放在他扭伤的部位，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毛巾更稳固些。
“温度还可以吗？”
刚放上去，隔着毛巾不会太冰。
叶初阳咂摸了一下，“还凑合吧。”
“不能一直冰敷，过个三五分钟就拿下来。”她又叮嘱了一遍。想了一下，还是自己盯着吧。小超不太精细，至于叶初阳？更算了吧。
她重新拿起剧本，坐在理疗床旁边，继续念刚才的段落。完全是很自觉和自然的状态。
冷意一点点渗入扭伤的地方，痛感麻痹了，叶初阳下巴抵着枕头，舒服地眯眯眼睛，在想：
世界破破烂烂，只有你在缝缝补补啊，沈清圆！-
三四岁还是五六岁，一场流行性感冒来袭，叶初阳被家长带去家附近的诊所打针。
每个小孩子的童年噩梦之一，一定有“打针”这个选项。
婴儿期一定也打过预防针之类，但他没有印象了，只隐隐觉得诊所氛围可怖、气味难闻。
有一个戴口罩、长头发、大眼睛的女医生给他看诊。女医生眼睛笑笑的，夸他长得可爱。
现在想来，原来他那时就喜欢漂亮的女医生了……
小诊所就一个医生，既看病又打针。等她拿出注射器来，小小的叶初阳本能地恐惧起来，在家长怀里咿咿呀呀哭着挣扎。
“勇敢的小男子汉不哭的啊！”女医生笑着安抚他，从抽屉里拿了个棒棒糖，撕开糖纸，给他，“一点也不疼的，你相信我。”
后来……
屁股一凉，再一阵疼。叶初阳想哭来着，嘴巴里塞着棒棒糖，发不出声，就默默地忍着，好看的大眼睛里全是泪花。
糖衣炮弹啊！
漂亮的女医生最会骗人了。
时空忽然变得混沌。面目模糊的女医生变成了沈清圆，她也拿着长长一管针，大眼睛忽闪忽闪，笑眯眯的。
“叶初阳，该打针了啊！小小男子汉，要勇敢！”
不行啊，裤子要被脱了，屁股要被看了啊……虽然他全身肌肉都练得很漂亮，每一块肉，绝对，对得起观众……
一着急，人就醒了。
还好，是在做梦，刚刚瞌睡了。叶初阳小小地庆幸了下。然后感觉侧腰也凉凉的，好像是冰块渗出来的水，有几滴顺着腰线滑到床上了。
好像是个春……那个……梦啊！哇哇，太羞耻了！
果然是欲求不满啊。好几年不谈恋爱，只有工作，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多少有点饥渴。
他把变成粉红色的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好好地扮死猪-
“呀，怎么回事，要死啦，叶初阳制服变态，英雄救美，快给我讲讲！”
沈清圆刚腾出一点空，回房间休息一下，就碰到宋婷的连环电话轰炸。
做记者的宋婷对于这种新闻特别兴奋，十分遗憾自己没在新闻现场。
“就新闻上说的呗，现场应该有人拍到视频。”沈清圆有点累，踢掉鞋子，一头栽进被子里。
最开始被上传的短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亿。
“热搜第一，你家叶初阳会整活啊！”宋婷欢腾得像在鸭叫，“这男友力，这反应速度，这孔武有力的曼妙身姿，极品！绝了！”
“男友力？”沈清圆纠正她，“他不是宁欣的男友。”
宋婷：“知道知道，男友力嘛，不是说是某人的男友，就是让女生喜欢的一些异性魅力。”
沈清圆哦一声，“你也很有女友力。”宋婷说了一长串，她也不知怎么，就捕捉到一个关键词“男友力”。
宋婷呔一声，“沈清圆，你真难得夸我，怎么，受了什么刺激？”
“夸你也不行？”沈清圆想了想，刺激也不算没有吧。比如小超那句“你觉得阳哥是不是喜欢宁欣啊，都英雄救美了”。
而且，沈清圆上去之后，叶初阳让她先看宁欣的状况。
就，挺可疑。
又一想，她怎么也跟着小超学得这么八卦了？浪费时间。
“沈清圆，你有没有，我是说，一丢丢……”宋婷斟酌措辞，“吃醋啊？”
原来，那点微妙的不适，可以用这个大众词语概括。
沈清圆有好一会没说话。
宋婷试探着问：“沈清圆，你还在吗？”
过了几秒钟，沈清圆忽然说：“宋婷，叶初阳有三千万粉丝，其中有将近百分之九十是女性粉丝。是不是说，他很容易让女人喜欢上他？”
这话没头没脑的，聪明绝顶的沈清圆会问这种问题？答案毋庸置疑吧。
“也不算容易吧。起码你就不喜欢他啊！”宋婷跟着唱反调，“我就佩服你这种人，沈清圆，虽千万人吾往矣，保持住你的独特审美取向，别走大众化路线！”
虽千万人吾往矣。沈清圆琢磨着这句话，想不到这句可以用在这么个语境里。
“不说了，我去洗个澡。”
沈清圆收了线，心里怪怪的。今天晒了大半天，出了一身汗，衣服和皮肤这会儿都快黏住了。
先洗个澡再说-
刚有点知名度那会，宁欣的团队给她营销过“宅男女神”这个标签。
通稿就是气质清纯，身材火辣。配几张在海边拍的比基尼照片。
“他们配的照片怎么都是这几张？”宁欣披了条毯子，蜷在沙发里刷手机。
她蹙了眉，巴掌大的小脸白得没有血色。不带妆的时候，皮肤依然水灵清透，只是眉眼淡些，显得不那么精神。
徐姐应付完几家媒体的“关切”，就过来坐在宁欣旁边的沙发上，“营销号都那样，捡着最吸人眼球的放呗！咱身材又不是不好，由着他们放。一波免费的公关，谁不想要？”
宁欣没说话，放下手机，头往后仰着，倚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徐姐察言观色，“曹总刚还打电话问你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两天？”曹总是经纪公司的大老板。
大老板第一时间亲自过问，足见宁欣在公司的地位。
“对了，我一会还得打个电话。曹总让公司最好的律师帮忙处理，我们肯定是要维权到底的，欣欣，公司绝对支持你！”
徐姐之前处理过类似的情况，估摸着变态男也就是行政拘留，还够不上吃牢饭。真有种“癞蛤蟆跳到脚背上——不咬人，恶心人”的无奈。
不过换个角度想问题，也就觉得还好。
流量男主苏燎分量太重，显得戏份不多的女主像个打酱油的。关于开机仪式，所有的宣传点都在苏燎身上，徐姐正愁怎么发宁欣的通稿呢。
瞌睡碰上枕头，变态男轻松送来了大新闻。就网上的数据来说，这次的强抱事件让宁欣着实又火了一把。
要不怎么说网络时代群魔乱舞，裸奔什么的都是人家前辈玩剩下的了。
“好啦，先吃点东西，你都空腹多久了，再饿，得低血糖了……”
徐姐让小于把外卖放微波炉里热一下，端过来给宁欣吃。
宁欣一点胃口都没有，不过还是听话地拿起筷子。
偏巧菜里有一道西葫芦炒鸡蛋。宁欣盯着那道西葫芦炒鸡蛋，走神了。
恍惚中，有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宁欣，快尝尝，虽然是第一次做菜，但我请教了大厨，一定好吃！”
老旧的吸油烟机已经寿终正寝，仍被房东放在厨房装点门面。
小厨房的天花板和靠近天花板的下水管上面积攒了黑腻腻的油渍。夜晚，它们会是蟑螂的温床。
好在地板是干净的，年轻的小情侣将自己力所能及的小小领域清理得干干净净。
二十出头，穿款式最简单的地摊T恤都光彩照人的宁欣，跟这样的地方实在太不相配了。
但是，有爱情是不一样的。
奋斗故事那么多，这是其中一个。其实故事都差不多，但对当事人来说，这是一期一会，一生一次的事。
宁欣曾在一次采访中回忆自己跑龙套的那段生活，“其实，我挺怀念那个时候的自己。”
主持人讶然：“很艰苦吧？住在那样的房子里，每个月还得靠家里接济。”
宁欣眼神略略带出惘然，笑意似乎有些遗憾，“艰苦当然是有的，但是不一样，那时候……有一种盲目的天真吧，很有斗志，好像每一天的太阳都是新的。”
第46章 46
46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叶初阳收到一条信息。
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宁欣的。从群聊里来的。
快开机了，男女主还没加上微信，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