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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

51

“那么帅气,又那么温柔。他对我们工作人员从来不耍脾气的。”化妆师道。

是呢,他是对每个人好,她沈清圆并非例外。

沈清圆笑笑,顺着她的话道:“确实不算难伺候的病人。”

“他不像有些小牌大耍的所谓明星。”化妆师睒睒眼睛,暗示她有更多的八卦,“我要是能天天跟苏燎合作,得开心死,真羡慕你。”

天天跟他一起工作?沈清圆不觉失笑。

“恐怕他不会愿意天天跟我一块工作。”

化妆师一咂摸,可不是,谁愿意天天看见医生啊?

她呀一声,赶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瞧我这死嘴。”

除了医生这个身份,沈清圆忽然想,沈清圆这个人,他会想继续见面吗?

十年后,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各自的人生轨迹也不一样,朋友并不是能轻易做下来的。

疑问在她心中,好像也没有求证的恳切和必要-

男女主拍第一场对手戏的时候,沈清圆又见到了宁欣。做完古装造型的宁欣满头珠翠,脸蛋精致可爱得像个娃娃。

宁欣上前握住她的手,力道显出信赖和恳切。

“宁小姐,又见面了。”

“叫我宁欣吧,宁小姐什么的,好见外啊!”宁欣眉眼弯弯,可爱得像个洋娃娃,很难不让人喜欢。

“好,宁欣。”沈清圆也痛快。

沈清圆不习惯跟人握手,做医生的都不大喜欢,天知道手上沾了多少细菌和病毒。但宁欣柔软的小手抓着她,好像小孩子到了陌生地方,奋力抓紧大人的手一样,不好挣脱了。

“沈医生,我一直想找个时间郑重谢你,上次碰面的场合好像不太合适,就没有多说。”

她指戴教授在场那次。

“小于,”宁欣转头对助理道,“把东西拿来。”

小于把一只蓝色礼盒给她。

宁欣打开,里面是双漂亮的白色鞋子。纸盒上的logo显示出鞋子出自某奢侈品牌。

“沈医生,那天,多谢你借我鞋子。鞋子被我弄脏了,我选了双差不多款式的送你。”

其实叶初阳当天已经让小超买了一双给她。那双新鞋子蛮合脚,此刻就穿在她脚上。沈清圆觉得再收一双好像很不是那么一回事。

“宁欣,小事而已,不必这么破费。”

她的鞋子不过几百块,宁欣送的这双看起来价值不菲。

宁欣坚持,沈清圆推拒,两个人争执不下。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

“沈医生,宁小姐感谢你,就收下吧,接受别人的好意,有什么关系呢?”沈清圆听到叶初阳说。

沈清圆微微一怔,宁欣趁机将礼盒塞给她。沈清圆不好再拒绝,道了谢。

叶初阳这一句勾起沈清圆正在困惑的事。

她还有同窗、师长可以求助,只要她开口,戴教授就愿意帮助她。

在她摆烂在家,无所事事的半年里,是一直以来的骄傲,或者说,强烈的自尊心让她缄口。实际上,如叶初阳所说,接受别人的好意有什么关系呢?

说到底,低谷期的沈清圆是连自己都不愿意接受的存在。可是人生还长,以更长的时间跨度来审视这段人生,未必是多么无法跨越的坎坷-

叶初阳这阵子跟宁欣的关系渐趋自然。

其实前任男女朋友这层关系也不是多跨不过去的一道坎。习惯了,成了朝夕相处的同事,叶初阳觉得不那么别扭了。

他跟宁欣的对手戏比较多,候场的时候,会跟宁欣讨论剧本和表演心得。

几年过去,彼此都有长进,同为艺术创作者,在业务领域,有不少合拍的默契。

外人看,只觉二人是养眼登对、关系融洽的男女主角,将来因戏生情,假戏真做也未可知-

剧组的打工马拴在树下,低眉顺眼。马尾巴拍拍打打,外景地临湖,蚊子和苍蝇都多。

太阳大得很。一晒,人困马乏。

小超把午饭递给沈清圆,“沈姐,跟组辛苦吧,还适应吗?”

沈清圆接过餐盒,道了谢,“我还可以。还是你们比较辛苦。”

相比之下,做助理的小超要开车,负责叶初阳三餐和一应琐事,比沈清圆累得多。

小超嘻嘻一笑,道:“我都习惯了,也没啥好抱怨的,赚钱嘛,多劳多得。而且难得碰上阳哥这么好的老板……”

是好老板呢。人人都说他好,是客观事实,也有必要性。

沈清圆记起偶然看过的一个成功人士的采访,他说,当你成功了,会发现周围都是好人。

还真是如此。

倒霉,遇人不淑?不存在的。归咎于自己不够成功好了。

多简单,清晰明了,易于理解的逻辑。

她打开铝箔餐盒,里面荤素搭配,看上去清淡营养,色彩鲜亮,让人很有食欲。

这不是剧组的盒饭,规格和预算标准跟叶初阳的饭菜一致,是他自掏腰包,特意改善过的。

沈清圆留心过剧组其他工作人员的盒饭,宁欣的助理小于有时回来串门,送水果、零食,或是跟小超聊天,她的盒饭就是剧组统一的塑料盒饭。

只有沈清圆和小超的不一样。

吃过饭,导演跟七八个演员围坐在一起讲戏。叶初阳说了几句什么,眉飞色舞的,小嘴叭叭叭,核心小圈子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宁欣则优雅、温柔一笑,姿态很像现代人想象的大家闺秀。人家还在角色里呢。

沈清圆远远看着。一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他就这么自在,精力旺盛,有点人来疯的意思。

“真好。”小超慨叹道,“自从受了伤,好久没见阳哥这么开心了!看他身体一天天变好,心情和状态也不错,这都是沈姐你的功劳啊!”

好久没这么开心了?沈清圆倒是觉得他心情一直不错,尚有余力关注和鼓励别人,内心不饱满的人是做不到的。

当然,生活上插科打诨地寻开心跟工作中的那种开心是不一样的,是一种更自如,眼睛里闪闪发光的快乐。

她静静看着他。

叶初阳说话时,所有人不自觉被吸引。他好像有一种在人群里一眼让人注目的魅力。

也难怪戏剧作品要找形象好、有魅力的男女来演绎。寡淡的台词经过有魅力的人表达,也有让人挪不开眼的效果。

现在的叶初阳,跟学生时代并不一样。沈清圆甚至觉得有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小超笑得像痴汉,“沈姐,宁欣和阳哥好配啊,太有CP感了吧。而且宁欣对咱们也不错,人是蛮好的。还经常让小于带零食水果过来请我们吃……”

“是哦。”沈清圆收回视线,对小超后半段内容表示确认。小于这阵子确实跑得挺勤快。

叶初阳是不乱吃东西的,主要是小超在吃。礼尚往来,小超也会弄些这边富余的东西让小于带回去。

小于每次来都开开心心,搞得小超一度怀疑人家小姑娘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可能工作太耗神,进组后,叶初阳在休息时间反而话不多了,多数时候都捧着剧本默台词。沈清圆给他做理疗的时候也不例外。

这一日收工早些,还不到晚上八点钟。

吃过简单的晚饭后,沈清圆去叶初阳的房间给他做理疗。房间里寂然无声,只有机器发出的些微噪音。

过了一阵子,叶初阳像老僧入定,忽然回过神来,来一句:“沈医生,你还在呢?”

一脸懵懂纯真,跟个男大学生似的。

沈清圆想起人家白天的时候跟女主角热烈讨论、欢声笑语的情景,眉头微皱了一下。

不知道自己干吗想起这个。

然而心情这东西,不全是理性可控的。投石入湖,必有涟漪。

如果足够坦率的话,她不能否认自己此刻有那么一点微妙的不爽。

出于一种幼稚的嫉妒心?

嫉妒,一个全是女字旁,造词之初就饱含性别偏见的词。这种黑暗力量用在事业上往往有出奇的功效。用在男人身上?

浪费。

“差不多行了。”叶初阳说,“你在,我分心。”

虽然想调情,但实在累,筋疲力尽的时候哪有繁殖欲望。忙过这阵子再说,能有什么变数?小姑娘在自己身边,能有什么变数?她总不能跟别的男的搞网恋,十几岁中学生的玩意儿。

他后半句语气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极低沉磁性的声音,几乎像在耳语,对很亲厚甚至亲密的人的那种。

沈清圆听在耳中,微觉异样,一时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快好了。”她答。医生眼里,哪有差不多。一板一眼,该做的功课都得做了。

理疗结束,沈清圆麻利地收好仪器,“那我先走了,你早些休息。”

叶初阳收了剧本,丢到床头柜。

“等会儿,”他扯她袖口,把她拉回来,扯近些,“喝茶吗?”

沈清圆穿了件雪纺材质的衬衫,怕给他扯坏了,顺着他的力道挪了两步。

他放开手。忽然亲近的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那种青梅竹马,偶尔拉一拉手,孩子气的,也不算什么。

刚还说她在让他分心,明明是赶人,这会儿又邀约喝茶,莫名其妙的。

自己的房间当然更安静,回去也不是没有功课做,最不济一个人开电视看纪录片。一个人,如果不是能从社交中得到些益处,当然更乐意独处。

她犹豫的工夫,叶初阳已经从床上下来,把茶具摆出来。他有好几套家伙什,黑白青瓷轮番用。

沈清圆在茶几旁坐下。

两个人相对坐着,守着一壶水。

电水壶在煮水。一时间,房间里只有这个声音,滋啦滋啦,音量渐渐拔升,咕嘟咕嘟地煮沸了。

有点古人围炉夜话的意思了。

茶饼用块不起眼的油纸包着,叶初阳垫着油纸就手掰了一小块,放进茶壶里。先洗茶,再泡茶。

十几秒后,茶泡好了。他先给沈清圆斟了一小杯。

喝茶就是这点好,太烫和太凉入口都不够妙,得慢慢等,到一个合适的温度。

茶香扑鼻,一室宁静。

第52章 52

52

闻着茶香,守着茶壶,心慢慢静下来。

叶初阳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在片场,我看剧本的时候,别人叫我,我常常听不到。别介意啊。”他特意跟她解释。

沈清圆哦一声,“没什么。”

叶初阳呵呵一笑,“还被误会过耍大牌呢。”

“那你挺厉害的,足够专注。”沈清圆想起他们的拍摄现场,几百号人,干活的说话的,若不是有非凡的定力,做不来主演。

人也只有在自己钟爱的领域才能有纯粹的专注力。

“没办法,”叶初阳道,“人不够聪明,得下点笨功夫。要是你,剧本可能看一遍就够了。”

当然,要演好一个人物,绝不是背会台词那么简单。

“不会啊,隔行如隔山。你擅长的东西,我不一定擅长。而且,艺术嘛,很吃天赋,没天赋是不行的。”

果然人红了听到的都是好话。连沈清圆也恭维他。有点不习惯,也有点受鼓舞。叶初阳脸上是笑意。

“以前,大家可不这样说。”叶初阳笑了一下,饮下剩下的小半杯茶。

高三到现在,不过十年,风向就变得厉害。

十年前,叶初阳记得高三的班主任批评他“天天弄些奇技淫巧,有什么用”。

现在的小孩子,十个有八个在追星。不管天赋如何,挤破头地要进娱乐圈。他们家长也支持,认为要是谁家出个明星,那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大运。

归根结底是经济基础好了,做明星的毕竟凤毛麟角,最能享受到时代红利。

“沈清圆,你真觉得我有天赋?”他问。

大明星自然不必从她那里获得认可,不过人都希望得到肯定,全方位的,有口皆碑的。天性使然。

沈清圆想了一下,才回答:“你唱歌不是挺好嘛。我还记得高三的时候,有个什么晚会,你唱过一首歌,台下的小姑娘叫得可疯狂了。”

大概是中秋晚会吧。

深秋的晚上,主席台上橘黄的灯光洒下来,男学生女学生都自带小板凳,露天坐着观赏节目。偏偏老旧的音响有些毛病,时不时嗡一声,极刺耳地钻进耳朵里。

茶杯空了,叶初阳又给她倒了一杯。

职业生涯最开始的“触电”是每个艺术从业者印象最深刻的事。

他并非生来就是明星,除了相貌好些,小时候不见得多受周围人的青睐。

那会儿学习成绩好才是有口皆碑的好。唱歌跳舞这种的确是奇技淫巧,尤其在辰阳这样的小地方。辰阳没有几个人见过明星,穷乡僻壤的弹丸之地也没出过多么家喻户晓的明星。

人们普遍缺乏想象力,也普遍循规蹈矩。

中秋晚会的主力是高一和高二生。高三生?所有人默认他们要高考,一丁点时间都不能“浪费”。毕竟,这是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

所以当叶初阳这样一个高三生自告奋勇地主张自己也要参加中秋晚会时,周围人还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行啊哥们,看不出你还多才多艺呢?”

“晚上别在宿舍讴歌就成,最近我休息得不好,受不了新刺激。”

“我怎么听说于淼淼也有节目,你们干脆搞个情歌对唱吧,包准轰动全校!”

……

宿舍里的男生笑呵呵揶揄几句,也有替他鼓劲的。

班主任不过象征性提了一嘴,没想到还真有上钩的。

于淼淼不用说,人家是文艺骨干,从小就打算走艺术路线,正想着靠这种集体活动练练手,艺考的时候能稳得住,不怯场。

叶初阳嘛,班主任对他印象不深,孩子除了个头挺拔、脸蛋俊俏也没别的出挑的地方。可是一个男孩子,要那么俊俏干吗,又不当饭吃。

所以当叶初阳拿了报名表,找班主任签字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瞎胡闹”。

“叶初阳啊,离高考没几个月了,准备节目可挺浪费时间的,你爸妈支持?”

遇事,先搬出父母来。

前阵子有个来学校卖书的,演讲的撒手锏就是煽动学生对父母的愧疚心。相当有效,学生哭得稀里哗啦的,书卖了一卡车。

叶初阳从小成绩中不溜,上了高中,课程难度加大,学起来更吃力了。

父母倒没逼着他一定考多少分。他们家好几个堂表兄弟高中毕业去当了兵,也是条不错的出路。就想着让叶初阳也去当兵,顺利拿个高中毕业证就行。跟其他高三生的父母相比,叶初阳的父母反而非常松弛。

“嗯,我爸妈都挺支持的。他们觉得多参加些学校活动可以锻炼自己。”叶初阳道。

班主任噎住了,这家人不按套路出牌啊。不过晚会上露个脸也算班级荣誉吧,名义上学校也不禁止高三生参加晚会。

“那行吧,班里还有那个谁……于淼淼也报了名,你们俩一起出个节目,选中的概率大一些。你先回去吧,回头我跟她说一下。”

叶初阳答应着,高高兴兴地从办公室出去,本来想独唱的,合唱也行吧。

至于表演节目的真实动机?其实每个人,从小到大,或多或少能感觉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是什么。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也对有朝一日登上舞台,在聚光灯下,成为万众瞩目的人物感兴趣。

而且,台下还有他想吸引的人。

可以理解为孔雀开屏,极乐鸟跳舞,织布鸟搭巢吧。

求偶期嘛,基因里带的,都有点无所不用其极的意思。

走得兴冲冲,张牙舞爪的,他在拐角处差点撞到一个女生。定睛看时,才发现是抱着一摞试卷的沈清圆。

“对不起,对不起……”

叶初阳愣住了,脑子里面的人忽然活生生蹦出来,近在眼前。

一霎时,像是小秘密曝光在众人面前,他有点慌乱,不知所措。

沈清圆发丝有点乱,喘了一口气,扬声道:“你吓死我了,叶初阳。”

到底是记住了他名字。名字的风格,有点古早言情小说男主角的味道,有点矫情。这样说来,“沈清圆”这个沈爸爸翻烂诗词书起的名字,也有异曲同工的矫情啊。

叶初阳后退,拍着后脑笑了一下,窘迫,又有点欣慰,“刚刚走太快了,没看到你。”

“早知道你到行政楼来,就让你把试卷带过来了。”沈清圆道。

教学楼跟行政楼隔着大概一公里,来一趟挺费时间的。沈清圆单纯地觉得找人顺便带过来比较划算。

交情就是这样,有来有往,自然就生出来。上次,沈清圆把物理笔记借给叶初阳,后者满怀希望地捧着那摞笔记,琢磨着好好研究,两周过去,总觉得在看天书。

叶初阳备受鼓舞,“那下次我再过来,先问问你有什么东西要带过来?”

沈清圆但笑不语。随口一说,他还挺实在地应下来。

试卷有点乱了,沈清圆抬起一条腿来,就着整理了一下。

看到试卷,叶初阳忽然想起报名表还留在班主任的桌子上。

他一拍脑门,“哎呀,东西忘了。”

“什么?”

“我报名参加中秋晚会来着,报名表还放在班主任桌子上。”

两个人一块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他这回缓了步子,走在沈清圆旁边。感觉挺好。

快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来,“真不明白,都高三啦,还天天弄些奇技淫巧,有什么用?”

叶初阳脚步一滞。

只听里面又有人笑道:“老马你也别火大,咱们高三年级怎么也得出个节目的,有人自告奋勇,我看挺好的。而且文体活动也得有人参与啊,说不定你们班以后能出大明星呢!”语气里主要是调侃的意思。

老马气咻咻地道:“辰阳出过明星?反正我孤陋寡闻,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班主任教语文,惯常爱掉书袋。

沈清圆见叶初阳停住,也跟着停下步子,好奇地打量他表情。他低着头,长长的眼睫垂下来。眸中是一闪而过的失望。

臊眉耷眼,苍白,丧,沮丧。

结合叶初阳的表情,里面的对话,以及刚刚他说的晚会报名表,不难猜教师办公室里现在议论的是谁。

即便是老师,背后议论学生,也不合适吧?

如果只是他自己,被老师奚落几句也罢了,现在沈清圆也在,当着她的面……

脸色短暂的苍白之后,叶初阳瞬间红了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沈清圆注意到他拳头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整个人绷着,浑身上下,好像有一股随时要冲进去理论的劲儿。

这个年纪的男生,身上多多少少有几分冲动。

沈清圆腾出一只手来,搭在叶初阳胳膊上,低声道:“跟我来。”

开学之初,某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她就去参加接力赛跑。

现在,历史重演。

叶初阳被她拉着走开,没挣扎,没反抗。两个人一直走出去两三百米,在走廊尽头站住。

旁边有一扇窗。两三点钟的太阳洒进来,洒到叶初阳脸上。他嫌刺眼,眯着眼睛,拿手挡了一下。

她说:“叶初阳,你别冲动。”

她又说:“想要做什么,去做好了。不要管别人怎么说。”

他愣在那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沈清圆已经走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回味少女的音容笑貌: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异常坚定;眸子里的温暖熨帖地敷在叶初阳受伤的小心脏上。

突然之间,那些话一点也不刺耳了-

“那首歌……”叶初阳又给沈清圆斟了一小杯,放下茶壶,坐直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当时主要想唱给你听。”

他的眼神清澈,很温柔很温柔。

一操场的小姑娘五迷三道,惊声尖叫之类的,不算什么,他主要想让其中一个小姑娘听。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有点热,一定是茶太烫了。沈清圆心里说。感觉这地方实在不宜久待,热得很。

第53章 53

53

疑似潮热和心率不齐的症状持续到沈清圆洗漱完、上床后的第二个钟头。

凌晨了,她毫无困意。一定是茶里面的咖啡因作祟。

她给宋婷发微信:在?

等了一会,宋婷没回,可能已经睡了。

沈清圆略觉失望,从没这么迫切地想联系上宋婷。

他,叶初阳,到底,什么意思?

蒙眬间,沈清圆忽然想,年少的情谊简单美好,之所以美好,是因为没有后来的鸡零狗碎,蝇营狗苟。所以现在还可以偶尔拿出来聊一聊,权作谈资。

而且,小姑娘早不是小姑娘了。

算了,伤脑筋,抓紧睡吧-

宋婷:沈清圆,你从不问在不在这种无聊的问题,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沈清圆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人已经冷下来了,因为昨晚没睡好,现在感官还是钝的。

想了想,没什么可说的了。关系亲近如宋婷,她也有所保留。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分享。

沈清圆:没事了。

宋婷:白白吊人胃口,让我猜猜看,肯定跟咱们那位大明星高中同学有关吧!我去问问他。

沈清圆赶紧回:不是,他最近忙得很,你不要拿这种小事打扰他。

宋婷没再回复,沈清圆不知道她是不是听进去了,要是她真的把这点事去告诉叶初阳,她得尴尬死。

这样想着,莫名焦躁起来。

忽然之间,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回避什么。

男女间的感情她其实并不敏锐。跟孙至在一起,一开始也是共同学习,一起进步。这个学伴太好,“用”起来很方便。渐渐周围的人都认为他们是“一对儿”,才自然而然在一起。

至于怦然心动、脸红心跳,沈清圆以为只是小说家的夸大罢了。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情.欲显化的表现。

说起来,她跟孙至在一起的这几年,照宋婷的评价,实际是缺乏激情和浪漫的。孙至是她的学长,聪明好学,情商也很高,可以指点她、督促她。

那时的沈清圆觉得,互相监督、共同进步,已经是男女间的顶级浪漫了。

她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有点浮肿,还有黑眼圈。要命,不是十几、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休息不好,立刻显出来。

她涂了点粉底遮掩。

早上会和时,她有意留意叶初阳神色,是平静的,眉眼间淡淡的倦意。

叶初阳看了眼手机。

沈清圆一颗心悬起来,自我心理建设:心虚什么?宋婷什么也不知道呢。

而且无关乎宋婷。

也无关现在的沈清圆。

这个人只是隔着时空长河,对十年前的沈清圆表达好感,和属于少年的倾慕。

叶初阳忽然抬头,眉头微蹙,他晃一晃手机,看着沈清圆,疑惑道:“宋婷说要来探班。”

好新鲜呢-

隔天,剧组出了点小状况。

按拍摄进度,上午有男女主的感情戏。男女主是分开拍的,主角对着对方的文替表演即可。只有同框的情况,比如全景或有需要同时出场的调度时,男女主才会凑一块儿。

宁欣的替身演员临时请假。

一般来说,主要演员的替身演员身形、身高跟主演都非常相似,这样才不会穿帮。

宁欣身形高挑,肌骨匀称,比例极好,她的替身也是千挑万选的,哪能现场随便抓一个过来。

一时之间,演员副导演刘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小短腿快跑,先去群演堆里扒拉了一番。

无果。

这会儿叶初阳带着工作人员过来了,刘导远远看着,两男一女由远及近。

灵光乍现,醍醐灌顶,眼前不就有个好人选!

刘导赶忙冲上去,跟叶初阳胡乱打了个招呼,直奔沈清圆。

“大美女,行行好,帮帮忙,有个替身鸽了我,找不到合适的人顶上。你身高、身材都合适,就帮哥哥一把吧!”

沈清圆个子其实更高些,这个问题不大,鞋子穿矮一些就行。她这阵子跟着叶初阳吃减脂餐,确实清减了些,古装也藏肉,虽然没有宁欣那么瘦,作为替身来说,视觉上过得去。

关键她肩颈线条优美,尤其纤长一段颈子,这种就是少见的天鹅颈了,不好找。

叶初阳侧了侧身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身后的沈清圆挡住了1/3。

叶初阳笑道:“刘导,你忘了这是沈医生,我私人医生,不是我们这一行的。”

刘导赶忙道:“是是,燎哥,能借用沈医生吗,就一下下,替身临时鸽的,哪哪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马上就开拍了……”

叶初阳无奈皱眉:“得看沈医生,这我可做不了她的主哦。”

他看沈清圆一眼,抬眉:“沈医生,不必勉强的。”

沈清圆愣了一下,略一沉吟,如果替身演员找不到,耽误拍摄进度,那她也得陪着叶初阳加班。

“好,没问题。”她答。

刘导大喜过望,千恩万谢了一通。

很快,她被招呼过去化妆-

主角有专门的化妆室,跟群演、特约这些演员的集体化妆室不在一处。说是化妆室,也就是临时搭建的帐篷。

沈清圆走马观花,也算见识了这个行业的其他工种是怎样走流程的。

替身也得化妆。发套、衣服什么的都招呼上来。戏服层层叠叠,沈清圆觉得自己被裹成个粽子。

横店夏季天气闷热,一出化妆帐篷,沈清圆就觉得体感不太妙。

远远看到叶初阳也过来了。他穿古装的确有一种玉树临风的古意,纤长身段,轻盈灵巧。

他腰身是男演员里少有的纤细柔韧,女粉丝相当垂涎。

这会儿远处的小山上已经有探班的粉丝、代拍蹲守,人手一台长焦镜头的单反相机,也有举着望远镜的。

叶初阳看到她,脚步一滞,过了几秒钟才加快步子,走上前。小超在他旁边撑着伞,也赶了几步。

“真没想到,沈医生扮上挺靓的。”叶初阳笑着夸她。

她平日难得化妆,基本上都是素面朝天,干干净净的。秾丽起来,倒是别有味道。

“哎呀,我都没认出来是沈姐,大美女啊!”小超兴奋起来,“怪不得上次咱们在杭州吃饭时,王总说要签沈姐,还说有信心捧红她。我还当老男人都这么油腻,见了美女就是这一套。现在看来,沈姐真有这个潜质啊。”

明明天天朝夕相处,到这会儿了,小超才有发现新大陆之感。说来也是可笑。有些人目力只是买椟还珠的水准。

沈清圆骇笑:“两位都过奖了。”

小超的伞已经不自觉搭到沈清圆头顶了,美女当然需要遮阳。

叶初阳翻他白眼,小孩子似的挤着钻到伞下,挨着沈清圆站。

“我刚接了防晒霜代言,脸也很要紧。”

距离陡然拉近,忽然之间,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了。

好在很快有人过来带沈清圆过去。摄影师照自己的感觉,指挥她走来走去。敲定替身的站位和走位,完成调度。

叶初阳则过去跟导演讨论下一场戏。大家各忙各的,偌大片场井然有序。

接下来这一场戏,是男女主的重场戏。先拍男主的部分,宁欣要晚一些过来-

摄影机从沈清圆背后扫过,镜头前探,定格在叶初阳脸上。他神色略有落寞和惨淡,又很快浮现释然的柔和。

沈清圆无聊的时候翻过剧本,大概知道这一段是旧情人相见,夹杂爱恨情仇,情绪十分复杂。

叶初阳入戏很快,走过一遍戏,导演喊一声“开拍”,他情绪很快就起来了。

周围的人都被他的情绪点染,人人屏息凝神,在做好手头工作的同时,尽量不发出噪音,影响他的情绪。

沈清圆第一次近距离看他工作,细微表情的变化、语言、动作,似有一种奇异张力,可以牢牢将人的目光锁定。

不可否认,他工作中是极富魅力的。

导演喊了“过”,一遍过。

第二个镜头又开始准备……

宁欣过来的时候,叶初阳的个人镜头已经拍得差不多了。

她从远处过来的时候,稍觉异样,留神看了一下,自己的替身不是之前那个女孩了。眼前这个女孩很漂亮,很有气质。还有点眼熟。

“沈医生?”

沈清圆的部分拍摄完成,她正要去卸妆换衣服,转头看到宁欣。两个人一模一样的妆造,见到彼此,都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笑了。

噫,李鬼见了李逵似的戏剧冲突。

“嗨,宁欣……”沈清圆解释,“副导演说是缺一个替身,临时拉我顶上。”

“乍一看我还以为是刚进娱乐圈的新人,沈医生真是大美人!”宁欣恭维。

这一类的话,从小到大听了不少,沈清圆也不觉太受宠若惊,不过得到美女的赞赏,总是好的。

“这一行我可做不来,紧张死了。”沈清圆搓搓手,她也有小女生的一面,比如这会儿就不像那个遇事不慌的冷面医生。

工作人员在催了,宁欣跟沈清圆告别,快步走进片场-

沈清圆换下戏服的时候,才发现里面的白色衬衣湿透了,热,也有紧张的缘故。

她站在他对面,稍稍仰视,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内心却在翻涌。

很小的时候,她对皮相之美就不觉稀奇。那是很平常的东西,一出生就大概定好了。但人的智慧、坚韧、美德却不同。

尤其智慧,人类亘古追求的,对强大力量的心向往之。本质上源自生存的焦虑,在这个变动世界中想要有所倚傍。

他在他的领域是很有智慧的,能力卓绝。几百人的剧组仰赖他、信任他,投资人疯抢他的档期,几千万粉丝狂热迷恋他。

没有无来由的热爱。他的确有他的魅力。

在片场对望的瞬间,沈清圆犹如醍醐灌顶、灵光乍现,重新认识了她的老同学。

第54章 54

54

收工已经是晚上九点钟,因为是出外景,片场离酒店不近,车程需要一个多钟头。

一路,沈清圆打开车窗吹着夜风,哼一两句歌——也不知哪里学来的一鳞半爪,歌词和调子都不全。

叶初阳看她心情不错,笑道:“沈医生今天收获不小啊!领到酬劳了吗?”

“我还是第一次领日薪,现金,感觉不错。”她饶有兴致,从口袋里掏出个白皮信封,转身,在叶初阳眼前晃了晃。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粉色。

叶初阳伸手抓过来,掂了掂,薄薄的纸袋,里面三五张纸钞的样子。

横店的群演时薪不过十来块,沈清圆今天扮的替身算是特约,赚得多一点。别的不说,这个日薪模式真不错。

沈清圆继续道:“可见做人的选择还是很多的。我今天还认识了一个群演阿姨。说是退休后觉得太无聊,特意跑来做群演,希望在新领域继续发光发热。”

她说话的时候,眸子里漾着笑意,亮晶晶,朝气蓬勃的。

这样多好。

叶初阳打开信封,从里面抽了一张。

沈清圆警觉,“喂,叶初阳,你干吗?”她伸手去夺,叶初阳躲开。沈清圆坐副驾驶位,只恨胳膊不够长。

叶初阳把信封塞还给她,一百块揣进裤子口袋,“这一张算介绍费了,要不是我,沈医生也赚不了外快。我呢,算是中间人,拿点好处费,应该的吧?”

沈清圆叹服,“奸商啊奸商,早知道不给你看了!”

“沈医生不懂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吗?把你的大客户,我,伺候好了,还怕将来没有更大的好处?”叶初阳看她咬着牙,奶凶奶凶,更乐了。

“是是是,您画的大饼又大又香。”

不过想想,今天也算是拿了双倍的薪水,不算亏。

嗳,升斗小民沈清圆又快乐起来。

叶初阳得意地笑。

驾驶位开车的小超睁圆双眼,抖了个机灵,这个气氛……咋回事啊?

阳哥一向缺乏情趣,现实生活中还没跟哪个女孩子这么开过玩笑。高中同学的话,也大概能算青梅竹马吧。

万物复苏的春天到了?小超一时有点茫然。

车子下坡,进了酒店的地下车库。

前面好像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车库里光线一般,看不太清楚。小超一开始以为是个黑色塑料袋,近前了,感觉不是,着急忙慌地踩刹车。

“碰瓷呢?老子的魂都被你吓没了……”

小超把车停稳,骂骂咧咧地下车,去看车头前面躺在地上的人。

视野盲区啊,一个疏忽,就碾过去了。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

那人年纪大概五六十岁,男性,穿一身黑色。一侧衣服上全是灰尘。手脚好像在打颤。

“喂,别装死啊大叔,我可没轧到你。”小超拿出手机,开了录像功能,万一被人讹了,这都是证据。世风日下,不能不有点自保的小手段。

沈清圆探头看了看,赶紧开门,从车上跳下来。

她跪地查看地上的人,先探鼻息,又摸颈动脉。

叶初阳紧跟着从后座跳下来。

“沈姐……他怎么了?”小超觉出事情不太对劲。

仔细看,那人手和嘴唇都发紫,即便没受过医学训练的人,也能推断出他缺氧。

他手脚痉挛似的颤抖,力度却在减弱,仿佛生命正缓缓抽离□□,无意识颤抖只是徒劳挣扎。

情况十分危急。

“打120!快点!”沈清圆急道。与此同时,她跪在地上,两手交叠,以上半身的全副力量,快速按压那人胸口。

“好、好。”小超赶忙拨号码,生死攸关,一着急上火,手滑,手机咔嚓掉地上了。

“我来吧。”叶初阳还算镇定,拿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位置和病人情况都说得很清楚。

他打完电话,沈清圆还在给地上的男人做CPR(心肺复苏),这会儿男人的手脚连抖都不抖了。更吓人。

CPR需要消耗巨大的体力,叶初阳注意到沈清圆的额发已经被汗水濡湿了,因为紧张和用力,一张脸红通通的。

他想上去帮忙,又无从着手,只能站在原地,内心祈祷地上的大叔快醒过来。

小超捡起手机,接着录像。万一有纠纷,他们可是尽力施救的。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男人还没有反应。

CPR救援,黄金三分钟。再按一会,若还没有反应……关键他们看到人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不知道昏迷多久,要是再早一点……

沈清圆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气喘、疲累,又焦急、恐惧。这些都顾不得,身体本能地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支撑她继续手上的动作。

叶初阳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半蹲下给沈清圆擦脸上的汗。

天气热,又做这样剧烈的急救动作,她整个人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地库的穿堂风一吹,衣服都贴在身上。

沈清圆手上动作不停,道:“别管我,帮病人清理口周秽物。”

男人口周沾着白沫和血痕,污秽不堪。叶初阳不需要念一个医学院才知道沈清圆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略觉不忍,还是听话地立刻拿手帕去清理男人口周。

尽量擦得干净些。

沈清圆膝行两步,捏住男人的鼻子,俯身给他做了几下人工呼吸。

再回来,继续做CPR。

膝盖隔着薄薄布料,就在地上摩擦、磕碰,也顾不得。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救活他。

生老病死,无非是生命循环,她还没见惯生死,所以看不透、放不下,一颗心全是执念。

终于——

地上的人先是一只胳膊动了下,发出似乎是呻.吟的微弱声息,一口气接上来,回了人间。

病人仍虚弱,救护车来的时候给病人吸上了氧气,急救人员表扬沈清圆CPR做得专业,要不是遇到她,可能真救不回来。

救护车一路鸣笛开出去,等声音消散,沈清圆还愣愣的。

小超也不见了,是叶初阳让他跟车,到医院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尽量帮一下。毕竟遇上了就是缘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还好吗,沈清圆?”叶初阳看着她。

她整个人像是脱力,人也混混沌沌的,眼神飘忽。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就站不大稳,还是叶初阳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才免得她摔跤。

她迷茫地看他,有点莫名其妙,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没事,没事的,这不是救过来了嘛。”他软语安慰她,“累着了吧,我带你上楼休息一会。”

有什么东西好像堵在胸口,沈清圆觉得,头也昏昏沉沉。她看到叶初阳嘴巴在动,声音一开始听不进耳朵里,慢慢真切起来。

她觉得喉头发哽,眼睛酸涩,那些纠结了无数日夜,无法言说的委屈、恐惧、心有不甘一点点泛上心头。

这些情绪,她不知默默积攒了多少,如汛期的洪水,湍急入江,太多、太重,以至于大坝将溃。

一霎时,再也支撑不住,沈清圆眉头一皱、嘴巴一扁,哇地一声哭出来。

然后,一头扎进了叶初阳怀里。

叶初阳蒙了:这……投怀送抱来得也太快了吧-

脸埋在他肩头。

断断续续,小小的呜咽声。

他轻拍她后背,柔声说:“哭吧哭吧,没事啦……”

沈清圆在他怀里不自主地颤抖,这一刻,完全像受了委屈的小猫。叶初阳心都化了……

人生太累,你早说嘛,随时借肩膀给你靠。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圆,从未见过可以暴露自己柔弱一面的她。

那种强硬到在外披挂战袍、所向披靡的女人,当然也有柔弱无助的一面。没有人是铜铁做的。

苍白的小脸,倔强的唇角,湿漉漉的眼睛,看在眼里,简直让人揪心。

情绪大爆发后,沈清圆渐渐冷静下来,松开了叶初阳。

怀里一时空落落的。

“对不起啊……”

他觉得应该解读为喜极而泣,搜寻了半天,没瞧出她哪里有喜色。

“回去休息吧,还能走吗?”他问。

沈清圆点点头-

没敢让她独处,叶初阳带她去了自己房间。

他去岛台的橱柜里找了瓶红酒,倒了一杯给她喝。酒精有镇定作用。

她一气吞下半杯,再要喝,被叶初阳抬手阻止了,“慢点,慢点喝。醉了可没人服侍你。”

她不出声,放下酒杯,闷闷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超打了通电话过来,说是地上那大叔进手术室了,医院正在联系他家属,还没联系上。

因为叶初阳之前交代过,手术费小超就给垫付了。当然是刷叶初阳的卡。

叶初阳让小超再盯一会,等大叔的家属到医院后再回来。

他收了线,坐下来,柔声对沈清圆说:“你看,人不是救过来了吗?沈清圆,你刚刚救活了一条命呢!”

明明是应该高兴的事,怎么愁眉苦脸的。

叶初阳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沈清圆。病人既不是她亲人,也不算朋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她为什么这么在意?他不禁疑惑。

他投身的戏剧世界,生老病死都是假的,会有种一局结束,再开一局的轻松感。当然,入戏的时候还是挺当真的,不然演得不真切。

至于现实世界的循环往复,他总觉得不真切。也不是没遭遇过亲人离世,从小带大他的奶奶前年去世,叶初阳花了好久才说服自己这是现实。

无可转圜。

于是愈发对戏剧着迷。无论是悲是喜,最后都可以打破第四堵墙,跳出来。

沈清圆叹一口气,她说:“叶初阳,你不会懂。曾有病人因我而死。就算我再救一百条、一千条人命,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第55章 55

55

叶初阳只觉脑子嗡鸣一下,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了。

也霍然明白,困扰沈清圆,折磨沈清圆,让她在职业医生道路上止步的正是这件事。

半晌,他平复心绪,倾身,柔声道:“如果你想说说这件事,可以告诉我。”

沈清圆抬头,视线落在叶初阳脸上。

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清澈如一泓清泉。柔软的,不带猎奇和批判意味的眼神,静静地等待,似乎可以承接世间一切烦恼。

这些事本不该对他讲,可能红酒确有镇定作用,也让人神经放松到毫无防备,沈清圆渐渐平缓呼吸,“你明天还要拍戏,确定要听我讲吗?”

他眼神笃定:“确定。”-

一年前。蓟城。

秋日的阳光透过法桐树叶的缝隙,暖暖地洒在人身上,规培医生的白大褂被照得金灿灿的。

一年之中,蓟城的秋天是最舒爽的季节。

沈清圆大步走在蓟城市人民医院的马路上,跟三个同期的规培医生有说有笑。

“我晚上有个手术,一助哦。”

“恭喜恭喜。这么快做一助了。”

“再快也没有沈清圆快啊,人家已经主刀过了。”

沈清圆淡淡地笑:“一二级手术罢了,很快大家都有机会的。”

走在最后面的女生打了个哈欠,“你们都太卷了,怎么办,不睡够八个钟头,我白天一天都没精神。”

“那没办法咯,实在不行找个有钱男人嫁了呗。”

对这些天之骄女来说,这种话,几乎等同于骂人了。

先一个说话女生笑嗔:“呸!你才嫁人呢,祝你早日喜结连理,早生贵子!最好儿孙满堂!”

“算了算了,我还是孤独终老吧……”

女医生们笑着,很快四散到门诊和住院楼,稍事休整,下午繁忙的工作马上开始了。

沈清圆确实是同期规培医生中出挑的一个,人机灵,脑子好使,主任查房的时候,哪个病人什么情况,她听一次就记得清清楚楚,还能给领导查缺补漏。

她做的病例标准得常被拿来做范本。最爱骂人的带教老师骂她骂得最少。

她是最快做手术助手的规培生,从备皮、准备器械到拿手术刀,一点点做,进步很快。

病人也喜欢她,虽然脸冷冷的,不爱笑。但人漂亮,条顺盘靓地往那一站,跟模特儿似的。

尤其年轻小伙子,她一来,本来在床上痛得哼哼唧唧,立马消停了,比麻药还好使。

沈清圆一走,小伙子悄悄问床边扎针的护士,“护士美女,那个……沈医生有男朋友吗?”

小护士翻了个白眼,直截了当地道:“沈医生名花有主,别做梦了哈。”

“谁啊?”

“你骨头还是他给接的呢。”

沈医生的现任男友——骨外科的主治医师孙至,高大、帅气、儒雅、高学历、医术高超,备受患者和领导信赖。男人中的男人啊!

小伙子叹一口气,看来是没指望了-

规培阶段要在不同科室轮转,沈清圆已经去骨科急诊待了一阵子,渐渐适应紧张的节奏和巨大的工作量。

下午,急诊科的同事陆医生说:“沈医生,明天我有点事,帮我值个夜班吧。”

沈清圆想了想,明天没什么紧急安排,答应下来。

“大恩大德,一定报答!”

有急事的时候换个班不算什么,沈清圆也跟别人换过。

当晚,骨折的,脱臼的,抻着筋的急诊病人都有,沈清圆开出各种检查单,自己能处理的就上手处理了。不能处理的,就给他们开住院单,转到外科去。

九点多,沈清圆百忙之中抽了二十分钟吃了外卖,继续回骨科急诊室坐班。

有个七八十岁的瘦小老太太,在五十几岁的中年男子搀扶下,东张西望地晃进来。

“大夫,我妈摔了胳膊。你快给看看!”

老太太咬牙皱眉,一手托着胳膊,颤颤巍巍地踱进来。

“疼,我疼。”老太太说。可能太疼了,只能艰难吐出这么两个字。

沈清圆赶忙起身,“您请坐。”

中年男子扶着老太太,坐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

沈清圆拉开抽屉,拿了副医用橡胶手套戴上。检查过老太太的胳膊后,她给出自己的判断,“应该是肘关节脱臼了。”

中年男人拧着眉头,说:“那快给治一下啊,这么年轻的小姑娘,是医生还是护士啊?把你们领导找过来。”

沈清圆微微蹙眉,略觉冒犯。医患关系也算医学生的重要课题吧,尤其这几年出了几次暴力事件。

“这位家属,我就是医生。病人的胳膊,我现在就可以治疗。如果不希望我来治,我可以给你退号。”沈清圆面无表情地说。

年纪虽轻,倒有种说不上来的威严,把人给镇住了。

男人转头看了他病痛着的老母亲一眼,半信半疑地道:“那还挺有本事的,算了,你来给老太太治一下。当着点心啊,我妈快八十了,经不住折腾。”

这人咆燥,倒算得上孝顺。

沈清圆摘下手套,坐到电脑前打字:“病人是怎么摔的?”

“就从凳子上掉下来摔的,我回家的时候,老太太就摔了。凳子翻倒在一边。白天没人看着她,也不知非要踩凳子干吗?”

老太太只是呼痛,顾不上给任何补充。

“基础病有吗?”

“没有没有,行啦,大夫,您快着点吧!”男人有点烦躁。

“还要照个X光,看看是否有骨折、韧带撕裂或软骨损伤。”

打印机发出机械声,一张检查单很快开好。

男人接过检查单,嘟囔一句:“反正不开检查单子,你们医生也看不明白病。”

沈清圆只当没听见。

照过X光,老太太只是单纯脱臼,没其他问题。沈清圆看过胶片,斟酌了几秒钟。

考虑到老太太的身体情况,沈清圆在她伤处打一针麻药。

待麻药发挥作用,她拉过老太太的胳膊,绕过自己半边身子,悬在身前,然后左右手配合,一压、一扭、一转,只听“咔”一声,不到一分钟,关节复位。

“奶奶,您动一下试试看。”

老太太没动,没听清似的。

中年男人上前,在老太太耳边大声说:“胳膊治好啦,妈,您动一动。”说着就动手帮老太太转胳膊。

老太太的胳膊能动,也没那么疼了。皱皱的苦瓜脸舒展些,还委屈巴巴的。

她儿子倒欣喜,心说小丫头片子,有两下子嘛。

沈清圆问:“病人听不清吗?”

“年纪大了,都有点毛病,老太太有点糊涂了。老年痴呆症。不过不影响自理。”

沈清圆哦一声,给复位的关节裹了支具,“关节要固定2-4周,4周后来复查就可以。伤处还有点肿,可以冰敷消肿。”

男人一一应下,看老娘好多了,咧开嘴笑道:“行,多谢你啊,大夫。”

“二楼窗口缴费。”沈清圆开了缴费单,递给中年男人。

沈清圆想了一下,又问:“除了胳膊,老太太还有哪伤着吗?”

“别的地方没事,腿脚都好着呢。行啦行啦,我们还没吃晚饭,交了钱,赶着回家吃饭呢。”

急诊室的走廊似有骚动,有电话打进来,沈清圆点了接听。

“沈医生,一起车祸,三人受伤,快来手术室帮忙。”

“我马上来。”

沈清圆收了线,一抬头,母子二人已经走了-

“听起来是一次很顺利的诊疗。”叶初阳说。

沈清圆淡淡一笑,唇角隐有苦涩。

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里,将那次诊疗娓娓道来。很多细节仍鲜活,在沈清圆的记忆里,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膝盖处两小片黑灰色,是跪着救人的时候弄脏的。

布料隐有血色渗出。叶初阳察觉到了,“你膝盖受伤了?”

“不碍事。”情绪下去,沈清圆其实感觉到膝盖隐痛,想着可能磕碰了,应该不严重。

“裤腿挽起来,我看看。”他理所当然地说。

沈清圆犹疑着没有动。

“你来,还是我来?”声音是柔和的,语气却不容置疑。一副你不动手,我亲自来的架势。

沈清圆撩起裤腿,慢慢撸上去。

右膝盖有一块青紫。左膝也有一点,更多的是擦伤,沁出血水来,跟膝盖处的布料有一点粘连。

“别动,我去拿药。”他慨叹着站起身,

酒店里屯了各式各样的药膏,拍动作戏是这样,小伤小痛不断,要提前备着。

他很快找到消炎、散淤和止痛的常用药膏,还有防水的创可贴,还顺路去洗手台洗干净手。

“我自己来吧。”沈清圆有点不好意思麻烦他。

“我来。平常都是你照顾我,这会了,允许我投桃报李一下。”他温煦一笑。

他坐在沈清圆一侧的沙发上,身体前倾,将药膏一点点抹在伤处。

姿势并不舒服,尤其对腰伤未痊愈的人来说。

清凉的药膏滋润破损的皮肤,微微有一点麻痒,又不能挠。于是,这一点痒蔓延到心头。

“谢谢你,叶初阳。”

抹好了药,他撕开创可贴,粘在擦伤的地方。“对了,冰箱里还有冰块。”

还是上次他扭伤,小超在冰箱里冻的。

大家轮换着受伤,有难兄难弟那意思了。

“别忙了,我不用冰块。”她说。

他坐下,这回听话了。不过没坐回对面,就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问。

时至今日,沈清圆对那日发生的事仍觉历历在目。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可以在记忆里搭建三维空间,连那日的温度、湿度、诊室的味道都仍有知觉。

第56章 56

56

记忆闪回。

因为值夜班,沈清圆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才到医院。

她从挨着急诊楼的小北门进去,整个人还有点昏沉。好巧不巧,一辆救护车火急火燎地钻进北门,在急诊楼前堪堪停住。

车上下来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还有陪同的家属。

沈清圆走到近前的时候,余光捕捉到病人家属的侧影,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她下意识转头。

救护车上跟着下来的家属是昨天晚上带母求医的中年男子。

而担架上的正是昨晚摔伤胳膊,现在已然不省人事的老太太。

她说服自己只是巧合。昨天晚上,老太太状态还是很好的,除了脱臼。年纪大了,总有不测风云。

这样想着,一下午却是心神不宁,被带教老师点名骂了一次。

终于忍不住,寻个休息的空当,找急诊那边相熟的同事打听病人的情况。

沈清圆记得病例上的名字:王素珍。打听起来并不费劲。

“是tSAH,下午转到神经外科,我刚问了下,没救过来。”

tSAH,创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由颅脑外伤导致血液进入蛛网膜下腔的急症。

沈清圆大惊,“怎么会,什么时候颅脑损伤?”

“昨天晚上吧。来得太晚,哎,要是早点来说不定还能救回来。不过也说不准,你也知道,这个病本来诊断起来就麻烦,影像学上有时毫无表达……”

同事的话渐渐渺远,在沈清圆脑海中生成空谷一样的回环,声波一圈一圈,渐渐湮灭-

原来,她说曾有病人因她而死,是这么一回事。

“我努力回忆,当晚,病人的确有意识不清的嫌疑,但家属声称那是老年痴呆症。”沈清圆续道,“我清楚记得询问过家属是否有其他伤处。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叶初阳道:“一桩悲剧,你不能揽在自己头上。事情应该到此为止。”

沈清圆幽幽叹息,“到此为止?你低估了一个孝子的偏执。”

接下来的半年内,沈清圆觉得自己活在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