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
61
数日后,市内某高级中餐厅包房内。
沈清圆、谢星澜以及后者的父母打过招呼后对向坐着。
谢星澜的父母看上去都非常年轻,衣着得体且高档。
下午的时候,沈清圆做头发、化妆,穿上某某大牌的衣服——当然是谢星澜买单。
到底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她这一套装备穿出来也有点唬人,跟富二代家的千金小姐似的。
两夫妇笑眯眯地打量沈清圆,“听说沈小姐是位医生,哪一科的啊?”
沈清圆把茶杯放回去:“叔叔阿姨,我在骨科。”
“哦哦,骨科好。”
谢星澜父母是经商的,对医学算是隔行如隔山。不过人老了,骨头就容易不好,家里要是有个做骨科医生的儿媳妇,那是吃了定心丸啊。
还有,医生这项职业,不论在哪国,哪种文明,都是备受尊崇的职业。
可比娱乐圈那些布料少少、搔首弄姿的女孩子好。本来他们也不希望儿子进娱乐圈。谢氏夫妇在这方面思想保守,知道自家儿子的朋友圈子主要是这些女孩子,就忙不迭地跑来,要给他介绍世交家的女孩子。
第一次见男友父母,这种场面换谁都不会很平静。真女友可能更加紧张,为了博得好印象嘛。
一旦有所求,动作就容易变形。
好在沈清圆被多年专业教育浸润出来,心理素质足够持重、冷静。
谢星澜的父母有些阅历,见过不少人。
眼前的年轻女孩不卑不亢,气质形象佳,还是专业人士,落落大方啊!倒是很符合二老对儿媳的想象。
谢夫人看看沈清圆,又看看自己儿子,眼神颇为欣慰。
可能人与人之间的感觉就是这么奇妙。有些人看一眼就觉得让人心情舒畅,有些人就正好相反。
谢星澜得意地笑笑:“爸妈,这下你们该放心了吧。我跟清圆很好的,你们放心吧。”
沈清圆也笑,跟谢星澜对望一眼。两个人的眼神不见得那么含情脉脉,但是这会儿了谁在乎那个?
谢先生谦和地微笑,问:“沈医生在哪高就啊?这次为见我们,让你舟车劳顿了。”
“我在……我以前在蓟城大学人民医院,现在自己做私人医生了。”
即便相亲是假的,但不惯撒谎的沈医生还是决定尽量真实地描述自己。
“哦,这样啊!”谢先生道,“蓟城大学人民医院是很好的医院。怎么沈医生离开那里了呢?”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沈清圆斟酌措辞。
谢星澜见她面有难色,自然地接过话茬:“爸妈,你们也知道医生很累,很辛苦的,清圆现在做私人医生,又轻松赚得又多。要我选肯定也是做私人医生啊。”
他这么一解释省了沈清圆的绞尽脑汁。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沈清圆笑着点头,算是默认了吧。
谢夫人道:“医生确实辛苦啊。以后你们两个结了婚,要照顾家庭的话,两个人都这么忙该怎么办呢?没关系,我跟你们爸爸会帮忙带孩子的!”
谢夫人这个话头转得——都考虑到婚后生活了呀。沈清圆心虚地笑笑。
谢星澜轻松地道:“没关系嘛,我们现在还年轻,没必要那么早结婚呢。”
四个人又聊了一些其他话题,当然话题主要聚焦在沈清圆和她的家庭上。公平起见,谢星澜也会相应地说说他这边的情况。
谢星澜也会插科打诨给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让父母别太刨根问底。
沈清圆的父母都是有体面工作的人。谢氏夫妇虽然觉得家境不够殷实,但是也不能强求那么多了。谁让女孩优秀,儿子喜欢呢?
两个人对望一眼,斟酌了一下。
谢夫人从手腕上退下一个镯子,递给沈清圆:“清圆,这个镯子是我婆婆,谢星澜奶奶给我的。今天见了你,阿姨非常高兴,这个就算是见面礼吧。”
谢星澜眼睛睁得很圆,“那个……妈……这么着急的吗?”
“阿姨,这个我不能收,太贵重了。”沈清圆对珠宝首饰没什么研究,但这镯子一看就很贵。
虽然可以先收下再还给谢星澜,但是还真怕这个中途转一手的过程,镯子不小心给弄坏了。
“收下收下。有什么不能收的呢?清圆啊,以后我们家星澜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谢夫人不由分说,把手镯戴到沈清圆手腕上。你别说,珠光宝气衬得她肤色莹白,煞是好看。
“还得是年轻女孩戴,真漂亮呢!”谢夫人感慨地道,表情很欢喜。
沈清圆笑得脸僵,端着小臂,生怕镯子磕了。
这时候,谢星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下来电号码,咦了一声,接起电话。
“谢星澜,沈医生呢?快结束了吗?”
谢星澜一听就笑了,“不是吧,燎哥,你这么操心呢。”
莫名觉得有趣,他向沈医生挤挤眼睛,低声道:“是燎哥。”
“饭才吃到一半,甜品还没上来呢。”
谢星澜看了看手表,才八点半。照平常的样子,他的夜生活还没开始呢。
“燎哥你放心吧,我保证把沈医生——我们家清圆,好好地送回去,我们这边还没结束哦,再过一会儿。”
因为提到沈医生,谢氏夫妇也关切了一下。
“不用了,我车停在楼下。”
“什么楼下,哪个楼啊?”
“好了,把手机给沈医生。”
谢星澜乖乖照做。
“喂。”沈清圆应了一声。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道:“沈医生你没忘了晚上还有事儿吧。”
沈清圆有点想不起来晚上什么事儿。
“啊,什么?”
那边轻飘飘一句:“算了。你慢慢吃,我车停在地库呢,你吃完了来找我。”
“啊?”
那边已经挂断了。
沈清圆有点莫名其妙。晚上有什么事儿啊?理疗下午不就做了吗?
怎么某人这么清闲,白天拍一天还不觉得累,巴巴儿跑到这来干吗?
他虽然嘴上说着“你慢慢吃”,但是怎么可能还能慢慢吃啊!
沈清圆喝了口汤。有点心虚地站起来:“谢叔叔,徐阿姨。今天真的非常高兴见到你们,感谢你们给我的礼物。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我可能得提前走一会儿,我病人那边有一点事需要我回去处理。”
病人,这两个字,真是毫无暧昧,让人一点想象空间都没有啊。
谢星澜也帮腔:“是啊,是啊。清圆你先去吧,救人要紧,爸、妈,我来陪你们二老接着吃。”
谢氏夫妇通情达理,很好商量地让她先去忙。
叶初阳要是在听到这些说辞,估计会当场吐血。
他此刻正待在地库,车载音响放了一首摇滚歌。某人抖腿抖脚,不知道是享受还是焦躁。
好在没过多久,有个眼熟的人影就飘过来了。
叶初阳把车窗玻璃降下来。
“沈医生来得这么快呢,甜品上了没?”
他自己坐在驾驶位。沈清圆打量了一下,小超没在车上。
“怎么了,晚上还有什么事儿吗?我不记得预先有安排。”
叶初阳心里舒舒坦坦的,嘴角压不下来地上扬。眼睛在她身上晃了一下,全套披挂呀。
“沈医生平常不打扮,打扮起来挺……”他一顿。
沈清圆:“怎么,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但不适合你。沈医生还是适合简洁大方的风格。”
沈清圆没理睬他,开了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下。
刚才整个人都绷着,这饭吃得相当不自在。虽然都挺贵的。而且衣服有点紧,没敢放开了吃。一上车她就调整座椅,舒舒服服葛优瘫了。
唉,下次这种忙还是斟酌一下,别帮了。
“累死我了。原来装人家女朋友这么复杂。”
叶初阳笑,“那你不得感谢我过来解救你。”
“感谢感谢。”
她有点狐疑。到底什么事儿啊?十万火急地跑过来,“小超呢,怎么没让他开车?”
叶初阳:“哦,那个小超有点事,我自个过来。”
沈清圆系好安全带:“晚上到底什么事啊?”
本来也没什么事,叶初阳开动脑筋现编一个,“怕你太进入角色,真被谢星澜拐跑了。”
……这个,何出此言?
某人眼睛一溜瞟到她手上那个镯子。
“收获颇丰呀,一出场谢家的传家宝都卷来了。”
就着车厢里的灯,沈清圆好好打量了一下那个镯子。然后抬起头,一脸兴奋地看着叶初阳。
“好像挺贵的,要不我戴着镯子,连夜跑路吧!”
叶初阳失笑,觉得新奇,沈医生原来挺会开玩笑。
“你要想要,也不是没有别人送给你啊。”
“谁?”她怎么不知道有这号人物。
没等叶初阳回答,手机响了。
“燎哥,你什么情况?”谢星澜贼笑兮兮,“你对沈医生……”连谢星澜都能看出来的事,绝顶聪明的沈清圆却不明白。
叶初阳赶忙把手机音量调低了,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他清清嗓子,“我还有点事,先不聊了啊。”
他果断挂了电话,启动车子。
“去哪,回酒店吗?”
“我饿了,找个地方陪我吃点东西。”
九亿少女的梦,大晚上不吃饭,巴巴儿跑来接人,是个人都得感激涕零吧。
然而,沈清圆毕竟不是普通人。
“没问题,正好我也没太吃饱,再吃点。”
车夫,饭友,老板,老同学,除去这些个关系,叶初阳觉得,好像很难让沈医生再接受一种新关系。
不过大约也有些进展,他们现在做朋友不是挺自在嘛。
叶初阳:“沈医生,你也学一下开车吧。”老让老板当车夫,算怎么回事。
沈清圆啊一声。
“算了算了,我不开的。我怕死,也怕半死不活。”
可能见了太多车祸伤者,沈清圆有一些鸵鸟逻辑。只要不开车就能降低伤亡率。
“真拿你没办法。”叶初阳笑着摇头。聪明人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说是吃晚饭。叶初阳饭量本来就不大,吃完了他那一小份,就看着沈清圆在那大快朵颐。
广式煲仔饭呲啦呲啦,热气腾腾。
沈医生几乎是流着口水在用勺子拌锅巴。
“嫁入豪门什么的,果然不太适合我。我还是喜欢吃这种平民食物。”她喜滋滋地调侃自己。
叶初阳翻翻眼皮,“豪门也不是天天大鱼大肉。”
“是是,看您老每天的饭菜供应,确实很难跟豪门挂钩。”
回程路上,叶初阳转头看了沈清圆一眼。那种喜庆的感觉突然从她脸上消失了。
“怎么了,不高兴?”
她涩声:“不知道,累了吧。”
沈清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有时候会这样,非常高兴的时候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情绪一下子下来,过山车似的。
也可能出于一种奇异的预感。
毕竟,世界上本就没有太多值得开心的事。
车子驶入下榻酒店的地库,叶初阳在电梯口附近把沈医生放下,他去里面找停车位。时间已经不早,空车位不好找。
地库的穿堂风拂在人脸上,混合了尾气和灰尘,并不清新的味道。
她的头发被风吹着,散发拂在脸上,遮挡了视线。她伸手去理头发。
余光中好像有位高个子男士跟她擦肩而过。沈清圆忽然定住脚步,莫名其妙地觉得熟悉。
那人也停住步子。
“清圆……”
第62章 62
62
声音是熟悉的,又不完全一样,比她熟悉的声音更低沉,略有沙哑。
沈清圆迟疑地转过身。
大半年不见,眼前的男人有点陌生。但眉眼、鼻子、嘴唇,甚至爱穿衬衫,挽起袖口的习惯又如此熟悉。他唇边略有青色胡茬,眼睛里也有风尘仆仆的痕迹。
“孙至……”她脱口而出。
孙至的眼睛因为亢奋而明亮。他身材高瘦、五官英俊,气质是专业人士透出的,仍带有书生气的温文尔雅。
学生时代就是蓟城大学医学院的佼佼者,这几年进入社会,沉淀一些,愈发显得持重沉稳。
大约正是这种气质,让病人一看到就觉得安心。沈清圆曾一度小小嫉妒的,所谓亲和力。
这不能用巧合解释。孙至不是那种无聊的人,特意跑来跟她偶遇。
“是宋婷告诉你的?”
沈清圆问出口,一想,不对。宋婷虽然在一些事情上很大嘴巴,但是在跟前男友见面这件事上,不可能擅自替沈清圆决定。
“不是。我在热搜上看到一个身影,觉得很像你。”
原来孙至可以凭一个残影找到她。
沈清圆在辰阳蜗居的半年里,也曾幻想过孙至会出现。
她知道他们不可能了。但幻想过。她以为上门纠缠并不符合孙至的格调。
而格调比所谓的痴情重要。
沈清圆想了一下,应该是上次那个在地库救人的新闻。
叶初阳虽然找了公司的人让撤热搜,但身处互联网时代,有些东西一旦放到网上,就不会消失。
以孙至的聪慧,连做私人侦探都绰绰有余。他不难找到沈清圆。至于为什么是现在,时机刚好合适。
孙至微微笑:“擅自来找你,没有提前跟你商量一下。很抱歉。”
他打量沈清圆的衣着,“清圆,你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是欣喜还是失望。
注意到他的视线,沈清圆垂下眼睛,把脚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那是一双很漂亮的名牌鞋,考虑到沈清圆不会穿太高的跟,谢星澜特意让助理买的中跟凉鞋。
这些落在孙至眼里,确实会让他有一种变化很大的观感。
孙至柔声说:“清圆,你现在方便吗?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
沈清圆静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长久这样沉默下去显然不可行。
沈清圆不知道为什么再见到孙至,心里竟然有一点露怯。
他们这段关系和平结束,没有谁对不起谁,她的理解是这样。
细究的话,没有面对面谈一次,她就“逃”回辰阳,算她不太磊落。不过那种时候要磊落干吗呢。
“怎么了,还不上去?”身后有个声音传来。
这个时候,叶初阳正好走过来,看到沈清圆旁边站着的男人,愣了一下。
不对劲。
从两人的肢体语言看,沈清圆旁边站着的这个男人不像是路人。还有,叶初阳走过来的时候,隐约听到男人的话。
看沈清圆的反应,更是蹊跷。
心头立刻升腾起被侵入领地的警觉,一种野兽的直觉让他警醒。叶初阳走上前,站在沈清圆身旁,手搭在她肩膀上。
叶初阳说:“怎么了?”
声音柔腻,不曾示人的亲昵,明显刻意为之。
沈清圆略觉尴尬,动了动肩膀,好在叶初阳很识相,蜻蜓点水地一搭,很快把手拿开。
他似乎才发现孙至似的,呀一声,夸张地道:“这位是,你认识的人吗?”
叶初阳习惯性戴口罩,只要不愿意暴露身份,径直回酒店就可。然而他还是停下来,上下打量孙至,敌友不明似的警惕,略略挑眉。
沈清圆回过神,“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孙至,蓟城大学人民医院的主治医师。这一位……”
她不确定叶初阳是否愿意公开身份,孙至虽然不关注娱乐圈,但他能找到这里来,可能对她的雇主已经有些了解。
“哦,我听清圆提过,她有一位高中同学现在做了大明星。想必就是这一位了。你好,我是孙至。”
孙至对叶初阳伸出右手,脸上挂着温煦的职业微笑。
沈清圆其实不记得跟孙至说过叶初阳的事,可能在街上看到过叶初阳的平面广告,随口提过。
但是经由孙至一转述,就显得他跟沈清圆才是真亲密。起码,曾经他们很亲密。
理所当然地不必介绍他们曾经的情侣关系。
这个时候,叶初阳把口罩摘下来,笑看一眼沈清圆,伸出右手,跟孙至的手轻轻一握,道:“你好,孙医生,我倒是……没听清圆提过你。不管怎样,很高兴认识你!”
称呼已经从“沈清圆”“沈医生”自动换成“清圆”。跟记者小子学的,鬼灵精。
叶初阳承认,自己这一句挺狗的。
没提过就是不重要,管他是不是前男友,重要的是现在。沈清圆亲口说过的,她单身。
倾身过来的时候,风一吹,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也拂过来,孙至侧转脸,微微蹙眉。
是非常熟悉的玫瑰精油的香气。
这个味道,沈清圆身上也有,孙至知道,沈清圆一直用这个味道的洗化产品。
两个人同乘一辆车,或许会沾染些。或者,他们有更亲密的关系……
孙至只觉头皮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一时之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还是叶初阳先道:“那,我先上去。你们聊。”
他吸溜一笑,迈开长腿,走向电梯。背向两人的瞬间,唇角殊无笑意。
沈清圆啊,不要让我失望。藕断丝连不是你的风格。
他绝对知道这个女人拒绝男人时有多么干净利落-
世界上的男女关系不见得非黑即白。
沈清圆以前就这样觉得,她跟孙至,除去曾经的情侣关系,还是校友和同事。
医学上大家可以彼此切磋、共同进步当然好,犯不上为了情情爱爱,老死不相往来。
沈清圆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这个点附近的咖啡厅大部分都打烊了。小城市就是这点不好,服务业收工早。除非去酒吧,那得去市区。
“你跟我来吧。”
她把孙至带到了自己的酒店房间。
孙至打量酒店房间的装潢。是个标间,还算干净整洁。没有特别之处。
他借口去洗手间方便。还好里面没有男人的用品。
但这也不说明什么。
有个自嘲的声音在孙至脑子里:孙至啊孙至,你已经沦落到这种程度了吗?
但是不能控制自己。男人在这种事情上跟女人同样小心眼。
在此之前,他没觉得沈清圆会彻底离开他。以为她不过就是闹一闹别扭,刷刷存在感,生活总会回到正轨的。
没有茶,沈清圆倒了杯白水给他。
两个人隔着小茶几坐下。
“清圆,你这阵子状态不错。”他呷一口水,看着他曾经的恋人,眼神柔软,“睡眠还好吗?”
在蓟城最后的一段时光,沈清圆状态不好,有睡眠障碍,靠吃安眠药度过漫漫长夜。
她嗯一声,“好多了。跳出那个环境就好得多。”
她笑,白炽灯一照,略有惨淡之感:“可能我不适合做医生,心理素质不够好。”
“别这样说,任何人在那个处境里,都不会比你表现得更好。”孙至宽和地说,这是实话。
不过人是很难感同身受的,他以为,时间是一剂良药,再过些日子,沈清圆总会重新振作起来。就算别人都倒在黎明的前夜,沈清圆应该不会。
“抱歉,之前没去找你。”孙至抿了抿唇,两只手握紧马克杯,“现在才腾出一点时间。”
孙至之前在评主治医师。蓟城大学的要求很高,除了全国性的考试、临床工作量,是否发表过学术论文、参与过科研项目等都是参考依据。佼佼者太多,大家卷来卷去,以至于院内的考核非常严。
这种时候,他不可能分心来哄女朋友。
好在一切顺利,不枉费他之前的努力。
沈清圆又笑了一下,真心替他高兴:“没关系的,恭喜你评上主治。”
孙至忽然叹息一声,放下水杯。
“清圆……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没有设想过没有你的人生。过去,我有时候会想,可能对很多女孩子来说,我并不是一个很浪漫的恋人,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伴恋人。但是偏巧,我们两个所追求的就是精进自己的专业。分享一篇论文比看一场电影浪漫,讨论一台手术比甜言蜜语有益。志趣相投,是多少情侣想追求都追求不来的境界。
“我知道你之前受了打击,疲倦,心灰意冷。但假以时日,等你回到蓟城,慢慢恢复正常的工作和生活,这些都会慢慢过去。我会帮你,可能以前我不够努力,今后我会更努力,你相信我!”
孙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忽然探身,一把握住沈清圆的手:“对了清圆,我现在在京私的门诊出诊。我把你的简历给他们看,他们骨科的主任很感兴趣,只要你肯,我保证,随时都可以回蓟城工作。这样你能换一个更好的环境,私立的待遇和工作环境也更好一些。”
京私确实是蓟城比较好的私立医院,口碑和规模都很不错。好的私立医院通常会请专家坐诊,孙至刚评上主治就能在京私坐诊,足见他们对孙至的青睐。
至于他们对还未完成规培训练的沈清圆感兴趣,估计很大程度上是看在孙至的面子上。
孙至是这样,不拿出一点实绩就不会贸然出场,他清楚沈清圆现在的困局,并尝试给出最优方案。
第63章 63
63
沈清圆跟孙至曾是蓟城大学公认的才子才女,相似的教育背景,小城市出来的佼佼者,都聪明好学,雄心勃勃,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在外人眼里,他们曾经确实是一对志同道合的伉俪吧。
直到沈清圆受挫,男女之间的天平微妙地倾斜,沈清圆才发现,他们的感情并无多少坚韧的部分。
更多像盟友吧,为着共同的利益。但是孙至应该不愿意看到他的盟友摆烂。他强大,对伴侣的要求也是要够强。
“谢谢你,孙至。”沈清圆把手收回来,随着她的动作,孙至眼睛里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了,“我现在的这份工作还没有结束,未来应该做什么,坦白说,我并没有想好。”
“没关系,你先好好考虑一下。”孙至道,“清圆,你有天赋,够勤奋,已经在医学这个领域付出了这么多,不继续下去,是多可惜的一件事。我了解你,清圆,你并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孙至说的没错。连沈清圆也承认,相处这么多年,他可能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好,我会考虑。”好像也没必要立刻拒绝。
“事业是这样,还有我们的感情……”
沈清圆冷冷道:“这个我讲得很清楚了,我们不适合再在一起。”
“怎么不适合?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孙至懊恼道,因为激动,脸色泛红,腾地站起身来。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孔,还是那样清丽、端庄、聪慧。曾经,她穿最简单的白大褂也惹人注意。现在这身衣服,简直埋没了她!
今天不说清楚的话恐怕他还会来。沈清圆想了一下,缓缓道:“其实我回辰阳之前见过孙阿姨一面。”
孙至是单亲,随他母亲的姓。
这对孙至来说倒是一个新的信息。他母亲并未提过。
“你跟我妈见过面。怎么了?你们聊了什么?”他本能地觉得沈清圆突然离开蓟城,有可能跟他母亲有关。
回忆这件事对沈清圆来说是很伤自尊的。不过时隔半年,那个感觉已经淡很多了,可以拿出来探讨。
“孙阿姨讲了一些抚养你的辛苦,她对你期望很高,希望你在事业上达到她从未达到过的高度。”
孙至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异,他是母亲一手带大的,那个年代,单身女人带孩子,处境艰难。因为不想儿子受委屈,她没再婚,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孙至略略焦躁,仍抱着一线希望:“我妈是有点啰嗦,对不起,她的话是不是让你有压力了?”
“没有,我倒是完全理解她。如果我在她的立场上,大概率也希望我的儿子能找一个各方面都配得上他的人吧。我那时候陷在泥潭里,完全没必要把你也扯进来。这也是孙阿姨的期待。他不希望我影响到你的未来。”
大约在孙母心目中,儿子的发展是至高无上的,任何阻滞他的人,就该像毒瘤一样立刻剪除。
沈清圆像在说不相干的事,神色中完全没有愤慨、不甘,或者委屈。
孙至有些失魂地落座,原来如此。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此前,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
他没有跟母亲说过沈清圆的事。那阵子他母亲确实去蓟城看过他。可能凑巧在医院碰到了上门闹事的人。
孙至不自觉握拳:“对不起清圆,我不知道我妈会找你,还跟你说这样的话。我完全不赞成她。你放心,我会跟她讲清楚。这是我的人生,你是我选定共度一生的人。”
共度一生,他用词这样郑重。
坚定地被选择当然也很好,但是沈清圆不想做那个被动的人。
她的人生,一向以自我意志为核心。她不是等待别人来挑选的人。
“孙至,你跟我说过,你的人生中你妈妈非常重要。你说他牺牲了自己的人生来成就你。这对你来说,既觉恩情深重,又倍感压力。我不希望在你们母子之间造成嫌隙。”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继续在夹缝中坚持这段关系。
“对于孙阿姨来说,我不够优秀,无法在事业上帮助你,家境也普通,又遇上医闹这样倒霉的事……当然了,她话没有说得这样直白,但是我能听懂她的意思。”
沈清圆自嘲一笑,理性地帮他分析,“这一次你可以反抗你母亲的意思,下次呢?未来的人生中,如果有那么多的矛盾冲突,你夹在中间也会累的。”
人生已经很艰难了,陷在复杂的关系里多难受。既然如此,不如就此打住。
“清圆……”他的声音有点抖,有一丝莫名的恐惧袭来,他觉得他真的要失去沈清圆了。
注意到孙至面前的水杯空了,沈清圆站起身,拿着杯子走到电视柜旁边,抬手去取热水壶。
滚烫的热水倒进杯子,雾气中,孙至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清圆,让我们忘掉这些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们两个的感情是很好的。至于其他人、其他事都可以慢慢解决。好不好?”
前恋人的体温,沈清圆已觉陌生。她放下水壶,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
孙至抱得更紧了,激动地在她耳边低语:“清圆,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前阵子冷落了你,我知道你生气了,你原谅我这次好不好?”
他在她颈侧嗅闻、轻吻,熟悉的芬芳,不知怎么的,孙至蓦地联想到刚刚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一个不光彩的联想从他的脑子里突兀地冒出来。
沈清圆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站得离他远些,手上的水杯洒出些热水,好在没烫伤手。她头发微有散乱,面露不豫之色。
“孙至……你放开!”
他的热情完全遇到冷遇,孙至只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明明他已经放低了姿态来求她;明明他把事情都解决了,只要沈清圆愿意,一切可以回到正轨。
然而,她不愿意!
“你有别的男人了,对不对?”
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这个。
沈清圆没理会他的这个疑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孙至,太晚了,你先回去吧。”
“就是刚才车库里那个,那个男明星?”
这样一切都对得上,为什么两个人会从同一辆车下来,沈清圆身上穿的明显都是名牌,还戴了价值不菲的镯子。还有,为什么那个叫苏燎的明星对她的态度那么亲昵……
呵呵,一向心高气傲的沈清圆原来也可以做有钱人的金丝雀啊。
孙至只觉一颗心怦怦地要跳出来,憋闷、嫉妒、气沮同时在胸腔里发酵,他眸子里是一种发狠的光,声音略略发颤,咬牙道:“我听说,那个圈子的人,男女关系很混乱的。你当心,不要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
他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几乎没有。
这个时候,沈清圆忽然有一丝懊悔,她不该贪图一点便利,问孙至要资料的。
“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本能地,她维护叶初阳。
君子绝交,不出恶语。聪慧如沈清圆,怎么能读不出孙至话里的鄙夷?他攻击她的朋友,便把她等而视之。
温文尔雅如孙至,也有躁狂阴森的一面。沈清圆谈不上失望吧,好像有一种恍然大悟。凡人,不过尔尔。
她走过去,把房间的门打开。
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孙至清楚地知道。短暂的失态后,孙至恢复理性。
“抱歉,我先走了。清圆,京私的职位我仍会努力帮你争取,如果你愿意回蓟城继续做医生的话。”
他母亲不会期望他成为一个争风吃醋的情种,他想。这种时候,果然母亲的身影会跳出来。
孙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跟来时相比,脊背没有挺得很直。
沈清圆倚在门口的墙边,长久地、静默地闭了会眼睛-
叶初阳在房间里,一会坐着,一会走来走去,字面意义的坐卧不安。
跟上次那个奶油小生男记者不同,叶初阳明显能感觉到这次出场的是个重量级角色。
大约是前男友?
沈清圆虽然没明说,但蓟城大学人民医院的医生千里迢迢地跑过来,难道是为了跟前同事切磋技术?
她那边倒是彩旗飘飘,你方唱罢我登台。自己这边门可罗雀,显得很没有魅力似的。
“小超——小超——”
叫了两嗓子没人应声,叶初阳踱步到小超房间的门口。
里面传出声音来:“前男友还去你家了,你怎么能让前男友进你家呢?”
叶初阳冻住手脚,心里默念:是啊是啊!
“不是宝宝,我这不是着急嘛,不是凶你。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过,合格的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别再传出任何消息嘛!”
听起来小超很忙,应该顾不上管他。
小超嘤嘤嘤:“普通朋友也不行啊,当过情侣的,能跟普通朋友一样?万一旧情复燃了呢,我怎么办?”
……
叶初阳默默后退,回到他的房间。在大床上一躺,长手长脚地组一个“大”字。
“万一旧情复燃了呢……”
脑子里回响的都是小超这句,简直跟KTV里的立体音一样。
叶初阳翻转了一半身子,“大”字只有一半了,然后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继续摆“大”字。
好想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太想了!但是他的格调又不允许他偷偷窥伺。
自己不愿做的事,本来可以让小超出马,现在也不可行了。
叶初阳从床上蹦起来,飞快地挪到门口,然后,只见他把猫眼孔打开,眯着眼睛整个人趴上去。
在自己房间的话,就不算偷窥了。
沈清圆的房间跟他的在同一层,从她的房间去电梯的话,会经过他房间。
几分钟后,他看到那位孙医生从门前经过,垂头丧气似的。
第64章 64
64
叶初阳舒服了,内心像一泓清泉一样平稳地溢满,流出一条小溪。
叶初阳拿出手机打了一通语音电话。
“出来喝一杯?”
那边迟疑了半分钟:“好。”
“那,老地方见。”
叶初阳出门,经过小超门口的时候里面还有对话声。不过小超这会儿声势已经比较弱了。他听着说了好几个“对不起宝宝”“是我错了”。
他心中感慨地啧一声。恨海情天,智者不入爱河啊,然后就拎着自己很贵的红酒和酒杯踏出去了。
沈清圆过了十多分钟才上来。她洗了澡,换了一套浅绿色格子睡衣,短袖长裤。头发湿乎乎地搭在肩头。完全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一张脸。
他打量她神色。没什么特别的,跟往常差不多。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件事上,沈医生做得相当好。
沈清圆疲倦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挨着叶初阳。
跟两个人第一次在天台上喝酒比,自然而然地坐得近了。方便喝酒也方便说话。
叶初阳把空酒杯递给他,沈清圆接过来。
红酒已经醒了一会,叶初阳在她杯中斟了小半杯。
下午下了一场雨,楼顶空气清新,楼面已经干了,坐在地上并不潮湿。
沈清圆把酒杯放在一旁,两手撑地,身体后仰,舒展了一下脖子和腰。
南方的暑热在退却,算起来叶初阳进组已经两个来月了。
才两个月而已,但每天这样朝夕相处,好像已经相处了很久很久。像老友,并排坐,吹着小风,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她身段玲珑,睡衣却不太讲究,风格还跟女学生似的。叶初阳扫了一眼,弯了弯眼睛,挪开视线。
“孙医生走了?”叶初阳道。
“走了。”
短短两个字,叶初阳转头看她神情,淡淡的,不动声色,摸不透。也不太像要深谈的样子。
他不敢太嘚瑟,继续问下去,搞不好被认为是窥探,惹沈清圆反感。
叶初阳:“哦……要聊一下吗?”
要不要聊,决定权在她。
沈清圆呷了一口红酒,咂么了一下。有果香味,好像挺好闻的,也可口。她对酒精类的东西没什么研究,无聊的时候喝一点小酒也是最近几个月的事。
她迟迟不回答,叶初阳还以为这个话题可以pass了。
“孙医生帮我介绍了一个挺好的工作。”她答,“没准……我很快就回蓟城了。”
满打满算再有一个月吧,叶初阳的拍摄档期。
他肩膀绷紧了,一颗心忽的悬起来。
“沈清圆……你要走?我们签过合同的,你记得吧?”
看他慌得什么似的,沈清圆轻轻一笑,坐直身子,缓缓道:“不知道……迟则生变,听说现在的就业形势相当不乐观。”
确实存在这个现实问题,孙至说会尽力,那就会尽力。不过行百里者半九十,谁知道会发生什么额外的情况。
小半杯酒下肚,略有醉意,她歪着头看他,狡猾地笑:“你现在身体恢复得挺不错,要不,看在老同学的情面上,放我早走两天?”
“……”
其实沈清圆没想好,孙至提出介绍她去京私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她答应孙至再考虑,也不是个把钟头就能改变主意。
但是现在,不知道怎么的,就想逗逗他。好比大人对小孩子的恶作剧,诸如“你妈妈不要你了”,也不知怎么就恶毒起来,非要逗弄得人家小孩子哭鼻子。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天不散,明天也会散的。”她扭开脸,略有惆怅地说。
这算什么,一种委婉的拒绝,还是欲擒故纵?叶初阳自认现在看剧本理解力挺不错的,沈清圆倒是总能给他出新题目。
“我不管,晚一天散总归是好的。而且……”他用开玩笑的语气遮掩沮丧,“你记得我们约定了很贵的违约金吧?”
沈清圆无奈地耸耸肩,可不是嘛。
“孙医生看起来是青年才俊啊,不知道会不会帮你付呢?”他语气里似乎有挑衅的意思。
沈清圆:“那当然不会了。孙医生跟我没什么关系。以前或许有,以后不会了。”
“就因为你不做医生了,所以他不要你?”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叶初阳替她愤慨。
“倒也不全是这样。比较复杂啦。总之我跟孙医生不适合再继续走下去。”
真奇怪,莫名其妙跟他说了一大堆,连跟孙至的情感纠葛都透露了不少。她也确实有点憋闷。
本来以为半年多了,自己完全可以消化掉的,再见面,心情还是有点沮丧。
“那,干杯。庆祝你失恋。”
“谢谢。”
他笑,她也笑。叶初阳给她斟酒,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子。
她罕有地爆粗口:“操蛋的爱情。”
叶初阳不甘示弱:“操蛋的青春。”
可能真有命运这一回事吧,沈清圆想,操蛋的命运。极力挣扎了,还是没有逃过厄运的魔爪。
两个人对上视线,目光盘桓似的,一时都没有挪开。
叶初阳稍稍倾身,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月光洒在沈清圆的脸上,长睫毛微颤,她整个人显得柔软而易碎。
他忽然正色,“沈清圆,如果你真的想回蓟城做医生,我放你走。但是,你有空的时候得回来看我。比如……每半个月或者一个月一次。”
沈清圆有点感动了,这是什么样的同志情谊,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你放心啦,我有契约精神,真要走,也要等到我们合同期满!”她说。
他暂时放下心来,妥帖地收好。
他叹一口气,忽然下定决心似的,道:“那天在山顶,我问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沈清圆,你还没有回答我。”
“一直?”她笑,“直到死亡把你我分开吗?你又不会一直受伤,常年带个医生干吗?”
“沈清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眼中迸发出异样神采,几乎是在逼视她。
沈清圆慌乱了一下,只觉得目光灼人,逼得她不得不答。好像也到了需要一个了局的时候。
“知道……什么?”沈清圆决定先装一装鸵鸟。
“沈清圆,你看得出我喜欢你,想追你吧?”
如此流畅地说出这句,叶初阳自己都觉得惊奇。他屏息凝神,两手交握,等着对方给答复。
一如十年前,那个满怀希望与忐忑的少年-
十年前——
跟于淼淼接触多一些,纯粹因为那一年的中秋晚会。
于淼淼从小受了很好的声乐训练——虽然是小城市,也有各个领域的人才——跟叶初阳搭伙合唱她没意见。
之所以没意见,可能因为这个男孩子长得实在讨人喜欢。
就因为这么简单直白的动机,她一个大小姐居然肯在放学后去声乐教室“指点”叶初阳的音准。
叶初阳是没受过什么音乐训练的,只是初中的时候学英语,家人给买了收音机。英语磁带倒是没怎么听,盗版的流行歌磁带偷偷买了不少。
他乐感不错,听几遍歌曲,自己基本就能哼下来。一到课间就是“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你就像一个刽子手把我出卖”……
当年他同桌听得耳朵起茧,若干年后记忆犹新。
叶初阳可能算不上绝对音准,但在声乐领域,算是有天赋的了。
于淼淼把她的声乐理论很好地灌了一部分给叶初阳,赶在中秋晚会前的大半个月吧,居然把叶初阳带进了门。
有道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于淼淼当年不会想到,她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竟然一飞冲天,多年后成了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那阵子,叶初阳跟于淼淼走得很近,出入教室成双入对,惹得班里好事者眼红,时不时要酸两句。
“咦,小情侣又去练歌呢!加油,努力为班级争光!”
“去死啦你!”于淼淼看一眼叶初阳,又扭头剜一眼好事者,娇羞地笑骂,花枝乱颤。
叶初阳寡着一张脸,眼睛往沈清圆那边瞟。还好,沈清圆低着头看书呢。估摸了一下距离,应该听不到吧。
后来他有意磨叽一会,等于淼淼走后再出门。尽量不跟她同时出现或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于淼淼倒一如往常,自习课一开始就颠颠地跑过来提醒:“叶初阳,我们该去排练了。”
声音甜甜的,娇娇的,很耐人寻味。
这样练了一阵子,学校的音乐老师鹿彤有空也来给参加晚会的同学做指导。原来辰阳二中也是有音乐老师的,叶初阳不在艺术班,还是第一次见。
“小伙子形象不错。叫什么名字,你不在艺术班吗?”
鹿彤对叶初阳的第一印象不错,觉得他虽然没受过专业训练,但形象难得地好,讨人喜欢。而且大大方方,不扭捏。
艺术基础是一回事,形象可是后天努力也很难达成的——那会儿在脸上大刀阔斧地修改还比较罕见。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中秋晚会,叶初阳和于淼淼的合唱节目非常成功。
他们选的歌本身节奏很好,加上歌词励志,唱歌的男帅女美,很有煽动性。
“全力奔跑梦在彼岸
我们想漫游世界
看奇迹就在眼前
……
把浩瀚的海洋装进我胸膛
即使再小的帆也能远航
……”
台下男生女生尖叫声轰鸣,掌声雷动。
高中生涯太心酸了,每个人好像都怀揣着巨大的压力,所有人都告诉他们要努力,高中三年决定一生的命运,不要辜负老师和家长的期待……
十几岁的少年,还是小孩子,对人生懵懵懂懂,生怕自己搞砸了。
所以,这样一首歌,像是切中了每个人的心事。有梦想啊,又深觉自己渺小;有豪情啊,觉得自己偶尔也能气吞山河……
第65章 65
65
十几岁,处在一个高压环境里,正是爱做梦,也被种种现实压抑着的人生阶段。
荷尔蒙上来,大家都兴奋了!
叶初阳像是有天生的舞台表现力,明明舞台动作还青涩,像在模仿那些歌坛巨星,歌唱技巧也完全达不到炉火纯青的程度。
但不妨碍的,有些人天生就为舞台而生。
“哪怕遇见再大的风险再大的浪
也会有默契的目光”
唱这一句时,叶初阳看向台下高三班的队列,光线暗,黑压压的人头,火眼金睛也看不出谁是谁。
他想,沈清圆应该在看他。世界上六十亿人中,他最想唱给她听。
舞台也好,合唱的于淼淼也好,台下熙熙攘攘几千人也好,他可以进入一种其他人都不存在的境界。
沈清圆,你在听吗?
这首歌是为你唱的。
少年的心热忱到要沸腾,人生之中,他头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迫切地想要传达这样一份自己无法控制的感情。
直接表达的话,又怕吓到她。所以,他站在舞台上,最亮、最高的地方,让她先看到自己-
叶初阳学习了一阵子音乐,加上中秋晚会的成功,鹿彤觉得他悟性不错,建议他转到艺术班。
鹿彤说:“虽然离艺考没几个月了,还是建议你试试看,没准专业课就过关了呢。叶初阳,我觉得你资质不错,别浪费了自己的天赋。只要过了专业课,文化课成绩压力就小了。”
叶初阳算了一下,离艺考还有三个多月,还要准备文化课。他现在连谱子都不会看呢。
他们家族没有从事文艺工作的,长辈也都挺懵的,没见过几个搞艺术的啊,能找不到工作吗?都不知道怎么选择好。
而且叶初阳跟于淼淼打听了一下,说是艺术生花销大,艺考阶段要跑到全国各地去考试,车费、住宿都要花钱。要补艺术课的话,可能还得额外花钱请老师。
他家境一般,怕给家里带来太大的经济压力。对自己也没有那么强的信心,怕白忙活一场,还浪费钱。
父母倒是很开通,让他自己选。
哎,烦恼的是,没有人能预知未来。自己选就意味着自己承担选对和选错的后果。
十几岁的少年,忽然有一天满心迷茫了。
他觉得需要找个明白人问问。
“明白人”在某天晚自习时又在课本下面发现了纸条。
字迹很眼熟,上次她收到过一张。
“沈清圆,下晚自习后,你可以稍等一会再走吗,我有事想请教你。”
跟上次不同,这次的纸条署了大名:叶初阳。
沈清圆微微蹙眉,耽误时间的话会打乱她的计划。她现在每天回家后还要看一个钟头的书,竞争者是看不见的全国各地的同龄人,在小小的辰阳没有对手,中国之大,不见得没有其他敌手!沈清圆不敢托大。
即便有点困扰,沈清圆还是收拾着书桌,落在后面。
大家一哄而散后,叶初阳有点忐忑地小碎步挪到沈清圆的桌子旁。她坐得比较靠近黑板。
听到动静,沈清圆站起来,收好的书包放在一旁。
她转过身,扫了一眼略显腼腆羞涩的小男生,淡淡道:“叶初阳,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公事公办的语气。
“那个……”叶初阳左右看了看,做贼心虚似的,确定门口、窗外(教室在三楼,三楼的话窗外有人才怪)都没人了,转回头:“沈、清圆,上次的中秋晚会,我的节目,你看了吧?”
他说“我的节目”,没说“我跟于淼淼”的节目。虽然不够严谨,但现在的宏大叙事跟路人甲无关。
“嗯。”沈清圆点点头,晚会统一观看,她就算不想看也不好明目张胆地溜掉。
“我唱得还可以吧,你觉得?”
沈清圆微微蹙眉,有点疑惑,这种事不是应该问专业搞音乐的人吗?知道了,估计也得问问群众意见嘛。
一向对人情世故不太精通的沈清圆觉得,既然人家特特地跑来问了,应该挺希望得到认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