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月从不会同情鸠占鹊巢自食恶果的人,看前车尾灯闪烁,缓慢向前,她发动车道,“政府做得对。”
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房子最后便宜了那些人,顾建国心里不舒服,“应该把家具那些全扔了的。”
“是啊。”赵妈妈附和。
车子顺着山形拐弯,基地甩在身后,彻底看不见了。
肖金花说,“不知道大嫂怎么样了?”
她不担心小弟他们,就怕大嫂撑不住。
顾明月专心看路,没有提大舅妈去世的事儿,再也见不着了,说出来也只是惹肖金花难过罢了。
前方应该有障碍,车子走走停停,背着旅行包挑着箩筐的人们都追上她们了。
政府早有计划,因此超市卖了几天的手电筒。
人们追上来,就把手电筒的光熄了,顾建国看到熟人了,要开窗招呼,摁车窗按钮,发现没动静。
顾明月把窗户锁死了。
顾明月说,“爸,咱们不能让别人知道咱们有车。”
面对2基地,所有人一致对外,现在没了2基地,内部矛盾会重新冒出来,路途遥远,她们必须要警惕所有人。
李泽浩赞成,“顾叔,顾明月说得对,出门在外,便是孩子都是危险的。”
他们这次出任务就是被几个装可怜的孩子骗了。
要不是他逞英雄,赵程不会受重伤。
顾建国说,“不会吧。”
他们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
李泽浩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次出去,他学到的道理就是这个。
顾建国垂下手,“好吧。”
越来越多的人追上来,顾建国看到了钱建设,看到了曹大爷,还看到以前的老邻居。
他们驼着背,步履蹒跚。
灯光明亮,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是迷茫的。
虽然同政府出来,然而要去哪儿,谁都不知道。
顾建国问李泽浩,“政府是去柳城吗?”
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
李泽浩望着拖家带口的百姓,心里不是滋味,“是去柳城的。”
“怎么不说?”
“政府有自己的考量。”
柳城目前安顿的全是华国军队和科研人员,若大肆传开,不怀好意的人前往,基地政府到那边是要被问责的。
便是对2基地那边,政府也说的是重新找块山头建基地。
2基地的人恐怕没料到政府有这个胆去柳城。
李泽浩说,“你们别说漏嘴了。”
政府内部也只有少数的几个人知道。
上空的直升机来回巡视着,顾建国又问,“咱们基地不是有两辆直升机吗?”
“另外一辆载人先走了。”
“赵大姐怎么不坐直升机走?”顾建国觉得以赵程的能耐,这点事能办到的。
赵妈妈笑了笑,“我不够格。”
有资格坐直升机的,全是各界科研人员,基地也就粮食种植地的专家够格,医学卫生专家都是驾车或坐公车离开的。
顾建国感慨,“还是咱们政府公平公正,换成2基地,肯定领导家属们坐着走了。”
说到这,他疑惑,“江城有自己的军队,军队有直升机,怎么没见他们使用?”
李泽浩露出个鄙视的表情,“当他们舍弃江城时,直升机武装车就被国家收走了。”
“啊?”
顾建国不是公职人员,不懂内部决策,“那他们在咱们地盘这么嚣张?”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前车动了,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往后路边退,不经意一瞥,赶紧拍她身边的短发女人。
女人顺着她的目光一瞧,高兴追了两步,“顾建国,顾建国”
那人看到开车的顾明月了。
顾明月歪头,假装没有认出她的样子。
车子朝前行驶,很快将她们抛在了后面。
“是不是你胡阿姨?”
肖金花一瞥而过,没有看清楚。
的确是塞纳湖畔的胡阿姨,顾明月说,“没看清。”
“我也没看清。”肖金花说,“基地没碰到过,不知道她孙子怎么样了?”
算算时间,孩子应该好几个月了。
周慧说,“超市有奶粉卖,不生病应该过得好好的,妈,明月开车,咱们别和她说话了。”
政府走的高速,路宽,遇到塌方时,工程车铲山石,其他人原地休息。
外面是黑的,顾建国不认识路,在车里憋久了,他想下车转转。
顾小轩和顾小梦睡着了,他看着拥挤的车,问顾明月,“咱们要像他们铺床睡觉吗?”
塌方面积广,没有几个小时道路清理不出来。
汽车边,好多人在路上铺着凉席铺盖睡觉。
还有些砍了路边的树燃起了篝火。
第146章 [VIP] 146 故乡
车灯全部熄了, 李泽浩也开车门下去,“顾叔,不要走远了。”
顾建国摆手, “我就在这。”
要准备迁徙, 多数家庭都没吃晚饭,这会儿围着篝火,边嚼馒头,边聊起基地的事儿。
“我们楼里有几户人不想搬走,趁我们收拾,到处捡柴火,哪晓得1号门的武警撤走, 2基地丧心病狂撞大门,他们见势不妙,随便装了些食物就跑了。”
说话的人道,“准备不充分,到处买被子呢。”
顾建国蹲过去, 水到渠成的接过话, “我们五楼邻居在厂房上班,两口子舍不得工作, 但2基地领导家属要他们花钱买职位”
众人看他眼, “厂房那边乱得很,有亲戚在政府上班还行,没有背景的, 饭碗铁定保不住”
队伍前边, 几个警察打着手电筒巡逻, 边走边道,“出发时间政府会通知, 没有厚衣服和被子的去前面领”
政府为大迁徙做足了准备。
基地的推车,三轮车,堆着货带出来了的。
篝火边的人问警察,“免费领吗?”
警察看向他身上的被子,“带了的不能领,否则按诈骗罪论。”
诈骗罪要扣2积分。
“我问问。”男人悻悻然的裹紧身上的毯子。
高速路风大,周围山林哗哗响,男人问警察,“山里没有坏人吧?”
“目前不清楚,遇到事不要慌,大声喊我们就行。”
他们说话的时候,顾明月已经翻出了气垫床,折叠帐篷也拿了出来,周慧让儿子靠在自己肩膀上,目瞪口呆,“啥时候买的?”
“车里自带的。”
见李泽浩跟警察说话,顾明月请他帮忙将帐篷搭在车顶,顾建国和他睡。
她们睡车里。
前后车都在搭帐篷,李泽浩以为她找赵程要的,爬上车顶,撑开帐篷时,闻到股新味儿。
帐篷是新的。
他问顾明月,“你哪儿来的?”
“车里后备箱找到的,轮胎也是。”顾明月坦然。
李泽浩不问了,顾明月给他床垫,好奇,“你不是警察吗?”
为什么不用像其他警察巡逻?
“不是。”李泽浩不愿意多说,将帐篷固定好,枕头和被子铺好,要下车,顾明月说,“你和我爸睡上面。”
位置挤,但没那么多讲究了。
李泽浩跳下车,拍拍手,“顾叔睡吧,我不睡。”
顾建国聊了会儿天,回来发现车顶不仅搭了帐篷,车里还放了专用垫,都能睡觉。
他跟顾明月嘀咕,“我们欠小赵的人情是不是太大了?”
“没有。”顾明月拍拍他的衣服,“你先睡,睡醒了你来开车。”
“行。”
肖金花坐到副驾驶位置躺着,周慧和赵妈妈带着两个睡后面。
有专用气垫,完全不用束手束脚,赵妈妈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赵阿姨不用客气,赵程帮了我许多。”
外面谁在煮面,味道飘散,好多人都馋了,纷纷端着自己的碗坐过去,一口汤一口馍馍。
睡梦里的顾小梦砸吧着嘴,好像在吃美食,笑容甜美。
周慧摸摸女儿的脸,问顾明月饿不饿。
她们上车后吃了两个馒头,顾明月开车什么都没吃。
“不饿,慧慧姐,你也睡吧。”
“好。”
四点钟的时候,顾小轩醒了,恍惚没想起在哪儿,坐起身,手慢慢摸上车椅找开关。
路边的篝火还燃着,人则睡着了,顾明月摁开车里的灯,“怎么了?”
“尿尿。”他嗓子有些哑,眼睛睁不太开。
顾明月打开车门,牵着他走到双向车道的分界水泥墙边。
风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些,望着漆黑的山林道,“拉屎怎么办?”
“明天和妹妹穿纸尿裤。”
顾小轩排斥,“我长大了。”
“穿着方便些。”
如果真遇到来不及的情况有应对之策,她说,“我们会在车里待很多天,穿着比尿裤子强吧?”
“你和妈妈也会穿吗?”
“我们看情况。”
“好吧。”顾小轩提起裤子,回到车里,小声问顾明月,“姑姑,我能吃点零食吗?”
顾明月给他两个橘子,他笑眯眯环住顾明月脖子,“姑姑最好了。”
“嘘,小点声,别把妈妈她们吵醒了。”
“好吶。”
他窝在架势座后面,轻轻剥皮,嗅到果味的顾小梦鼻子动了动,揉着眼睛坐起,“我也要。”
“给你。”
顾小轩把剥了皮的橘子给她,她拒绝,“我要喝牛奶。”
顾明月说,“现在没有牛奶,表现好的话明早给你喝。”
小姑娘这才高高兴接过橘子吃起来。
八点的时候,最前面喇叭报了时,养成生物钟的人们几乎全醒了。
队伍长,喇叭分段通知的,让大家吃点东西,该上厕所的上厕所,十点钟出发。
顾建国伸了个懒腰,问周围人有没有水源,得烧点水喝。
“那边有。”有人指着不远处的亮光处,“那儿有池子,好多人都接水去了。”
离开基地,遍地是柴火,哪怕是迁徙,大家也表现得像旅游似的。
两个小时,有充分吃早饭的时间。
顾建国看了眼,皱眉,“会不会有细菌啊?”
“烧开喝不就行了?”
也是,顾建国穿好衣服,打开尾箱找装水的盆,去看角落杵着个水袋。
顾明月说,“我装好了。”
“还是你动作快。”这个水袋顾建国在书房见过,最下面还有水龙头的,他找杯子接水,后面车子的人走了过来。
顾建国斜眼看他。
那人笑笑,目光对上车里的赵妈妈,眉梢带喜,“嫂子,是你们啊,我还说谁呢。”
赵妈妈这会儿还有点迷糊,脸也肿着,看到男人,礼貌道,“魏翔,是你们啊?”
“是啊,昨天这车插队我就注意到了”魏翔打量着顾建国,从黑色外套里掏出包烟,抖了根给他。
顾建国摇头,“我不抽烟。”
魏翔蓄着刘海,刘海有几根白了,快把眼睛遮住了,衣服虽然皱,但闻得到洗衣液的清香。
应该是家属院的人。
他透过尾箱的缝隙扫了眼车里的情况,“还是你们舒服些,我们车里人多,谁都睡不着。”
赵妈妈说,“我也是沾了他们的光”
魏翔看着顾建国,“他是”
“泽浩同学的爸爸。”赵妈妈笑着说,“泽浩也在车里,这会儿估计到前面去了。”
魏翔伸出手,“你好,我姓魏,魏翔,卫生局的。”
顾建国擦擦手,鞠躬握住,“是卫生局的领导啊,我姓顾,警局的。”
顾明月挑眉。
警局?
亏他能吹。
魏翔明显愣了下,“以前怎么没见过?”
“小人物,小人物而已。”顾建国脸上挂着应酬式的笑容,“你们吃饭了吗?”
经典应酬最常问的话。
“没呢。”魏翔反问,“你们吃了吗?”
“也没呢。”
不熟的人话题到这基本就结束了,魏翔明显要厉害些,“你们吃啥?”
“馒头吧。”顾建国看向角落食品箱,“馒头省事,你们呢?”
“我们有粥,热热就吃。”
“粥啊?”顾建国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熬半锅粥带上呢?”
魏翔粗略扫了眼尾箱里的东西,好像比他家少,他说,“现在煮来得及,以后我们也算邻居了,有事多照顾啊。”
“哪儿的话?我还要仰仗你们呢”
寒暄几句,后面车门拉开,喊魏翔回去吃饭,魏翔笑着挥手走了。
顾建国关上魏翔,拉开门坐到车里来,问赵妈妈,“他是卫生局的老领导?”
普通领导可没这个待遇。
赵妈妈说,“是啊,早些年在粮储中心待过,后来调去卫生局做副局长了,我刚才撒谎没别的意思”
“我懂,体制内的人爱摆谱,你也是怕我们被瞧不起,我不也说自己是警局的吗?”顾建国完全没放在心上,见路边有人架炉子烧水,问赵妈妈想不想喝热水。
赵妈妈说,“我有保温杯,你们不用特意照顾我。”
保温杯有加热功能,温水还能非常方便的。
赵妈妈准备的食物是饭团,顾家的是馒头。
顾小轩要吃肉,顾建国说,“中午再说。”
山石已经清理出来了,车子重新出发。
然而路况太差,走几分钟就要停几十分钟,顾建国问李泽浩到哪儿了。
李泽浩说,“没到青川镇呢。”
“咱们要走青川镇吗?”
“嗯,高速路有段隧道,肯定塌方严重,从青川镇走公路到邻市”李泽浩望着里边的行人,生怕声音传出去,音量特别小。
顾建国说,“也不知道村里情况如何了?”
“地里有粮食,比基地过得好。”
“就怕有坏人。”
坏人肯定有,但顶多抢粮食,不至于害命。
12点的时候,队伍没有停下,喇叭呼吁众人跟上,到塌方路段再休息。
一路走走停停,晚上九点时,仍歇在高速路上的。
估计路上耗时太长,好多人烧水煮面条,空气还弥漫着腊肉味儿。
顾建国摆出炉灶,热了两袋卤肉,顾小轩要吃米饭,顾建国说,“馒头吃完了来。”
蒸热的馒头软乎乎的,顾小轩掰开馒头,往里放肉。
魏家的四个小孩端着泡面来,显摆道,“我们也有卤肉。”
说着,夹起面里的肉给顾小轩看,顾小轩问,“好吃吗?”
“好吃。”
“我妈妈做的卤肉也好吃。”
基地将养猪场的猪全部杀了,每个家庭都买了些,然而刚出发,都不舍得拿出来吃,魏家的肉是政府分的,斤数不多,要不是顾家吃肉,魏翔也是要留着的。
见孙子跑过去炫耀,沉着脸道,“小政,带着弟弟妹妹回来。”
“哦。”
魏政比顾小轩小,说话不懂忌讳,回到自家车前,跟魏翔道,“他们好浪费,肉吃完了会不会来抢我们的呀?”
魏翔:“”
小孩子声音脆而尖,魏翔尴尬不已。
顾建国像个没事人,和颜悦色的说,“我们不会抢你们肉吃的。”
他家肉吃完前估计都到柳城了。
“孩子不懂事,顾老哥你别往心里去。”
“童言无忌嘛。”
顾建国看孙子吃得欢,又撕了两袋肉热上。
李泽浩和赵妈妈吃的饭团配火腿肠,火腿肠是自己做的,味道比不上买的,但有得吃就不错了。
这晚,大家有了经验,不再吃过饭就钻被窝睡觉,而是打着手电筒去路边田地找蔬菜去了。
基地弥足珍贵的野菜,路边遍地都是,还有黄瓜,丝瓜,以及花生秧
第三天晚上,伙食明显好了许多。
空气里有螺狮粉的臭味,火锅底料的麻辣味,还有骨头汤的香味。
顾小轩馋了,“姑姑,我们什么时候能煮火锅吃呀?”
“明天吧,晚上姑姑去找菜。”
周慧说,“我和你一起。”
“不用,我自己去。”
顾建国要开车,睡眠必须足够,李泽浩看她一眼,沉吟道,“蔬菜变异,吃了会产生什么情况暂时还不清楚,如果有条件,尽量不要吃。”
“嗯。”
顾明月空间的蔬菜全是新鲜菜,上夜班的缘故,都没时间收蔬菜。
第四天,喇叭通知休息,李泽浩叫着赵妈妈走了。
估计怕她邀请赵妈妈吃火锅。
顾明月没有解释,桌椅板凳不好从空间拿出来,顾建国取了车顶的帐篷,用旅行包当桌子垫着炉灶烧的。
火锅香味蔓延开,魏家四个孩子又来了,“顾爷爷,你们也吃火锅吗?我们家也是。”
顾建国笑眯眯道,“是啊。”
闺女弄来的蔬菜新鲜,还有他最爱的鸡胗肥肠,顾建国笑得眼睛都没了,“你们还不吃饭吗?”
“我妈妈洗菜呢。”
顾建国恍惚记得自家的蔬菜没有洗,握筷子的手僵在半空,“闺女”
“洗了的,不信你问小轩。”
“嗯,洗了的。”
顾建国放心下来。
几米外,坐在竹席上的男孩听到顾小轩的声音,忙去找他妈妈,“妈妈,我听到小轩弟弟的声音了。”
“哪儿?”
“不知道”
雾色重,没有人开手电筒,借着燃烧的柴火,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一个老太太搂过小男孩的肩,“想不想你小轩弟弟?奶奶带你找他去。”
“不准。”火堆边,守着小铁锅的女人两步上前抓过儿子,“你最好离我们远点。”
“周娅啊,那事是妈不对,妈向你道歉,但瑞杰毕竟是我吴家的孙子”
周娅烦躁的看着面前的老太太,“你要认他,他就跟着你们过了。”
瑞杰赶紧抱住妈妈的腰,“我不要跟他们。”
他奶奶带的食物吃完了,他过去会饿肚子。
周娅推开他,“过去坐好。”
“哦。”他回到位置,紧紧守着自家旅行包和箩筐。
吴家老太太舔着笑坐过去。
本以为周娅离开,她们能将房子占为己有,哪晓得2基地的人无法无天,冲进来对着她们拳打脚踢,她们几乎是被撵出来的,全家伤的伤,瘸的瘸,索性追上队伍了,要不然死在哪儿都不知道。
“瑞杰,爷爷受伤了,你要不要去看看爷爷啊?”
她们什么都没拿出来,这几天的食物是厚着脸皮乞讨得来的,不想办法,全家撑不了几天了。
瑞杰冷哼,“不要。”
“爸爸很想你。”
“我守着妈妈,哪儿都不去。”
老太太脸上挂不住。
周娅烧开水,把掐来的菜尖放锅里,转身对老太太道,“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打着火把去找菜。”
队伍的人都是这么做的。
老太太说,“你爸腿被打瘸了,我走了谁照顾他?”
主要是周围太黑了,她没有手电筒,如果被丢下,茫茫黑夜,她去哪儿找人啊?
“周娅”
“喊我没用!”周娅态度坚决,“我已经和你们家没关系了。”
老太太没办法,坐了会儿,灰头灰脸的走了。
老头子走不了路,儿子背着他,吊在对队伍最后面的。
周娅煮好菜,从旅行包摸出两个馍馍,瑞杰说,“我能去找小姨吗?”
“不能。”
周慧不会认她了。
顾明月不知道周娅在附近,吃完饭顾建国溜达了圈,说曹大爷他们在前面。
车子速度快,他们害怕落下,追着公交车走的。
“你和他说咱们有车了?”
“没有,他们让我走快点,和他们一起,我说小梦睡了”
顾建国道,“爸又不是缺心眼,哪能啥事都往外说啊。”
他爬到车顶睡觉,远处找粮食的人突然惊喊大叫,“有人,前边有人。”
顾建国蹭的坐起。
远处山林,亮起了无数火把,有尖锐的嗓音穿破夜雾,“是茨城政府吗?是茨城政府吗?”
火把的光慢慢趋近。
愣在原地的人们吓得花容失色,拔腿就跑。
田埂狭窄,奔跑间,好些人摔在坡里,“救命,救命啊”
混混的骚扰早已让他们犹如惊弓之鸟,任何陌生人都是杀人如麻的侵略者,他们趔趄的往路上跑。
回过神的人们仓促的收起被子就跑。
推攘间,篝火被踹飞,火星子四处跑,惊慌失措间,颤巍巍喊家里人的声音被盖住了很多。
车子被撞了两下,顾建国重心不稳,“闺女”
一直盯着远处的顾明月缓缓开口,“没事。”
那些人应该是村里的,不会造成威胁,她说,“爸,你先上车。”
车门锁死。
哪怕那些人真冲过来,也不会受伤。
喇叭响起,【为避免发生踩踏事件,请大家尽量留在原地】
几十个警察打着手电筒往远处的亮光跑去。
骚动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远处的声音更为嘹亮,“这儿是农山县浏阳镇东风村四组,你们是茨城政府吗?”
喇叭回,【是。】
“是茨城政府,大家快出来,政府的人救我们来了呀。”声音喊到最后,夹了几分颤音,“你们终于想起我们了呀”
坡里的人心惊肉跳的爬到田埂上,喇叭喊,【东风村目前还有多少人?】
“整个东风村有四百九十四人。”那道尖利的声带着哭腔,响彻整个夜空。
天灾前,东风村人口普查有两千多人,目前就剩下几百了,老人,孩子,多数都死了,活着的多数是从外面回来的。
【村委书记在吗?】
“死了,死了啊”
【村委目前负责人是谁?】
“我”
东风村妇女主任,四十出头的年纪,看到警察制服的那刻,泪雨如下,“你们终于来了啊”
高速路上,人们被凄厉的哭声感染,眼眶通红。
散落的篝火重新聚拢燃起,凉席缓缓铺开,不知谁低低呜咽,“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城里的房子,银行里的存款通通化为泡影,他们真的活得过天灾吗?
喇叭与那头仍在交流。
得知政府组织迁徙,喜极而泣的妇女主任悲痛欲绝,“政府都没了,我们可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你们可随我们离开,待我们找到新基地,会想办法重建房屋。】
“这儿是我们的家,我们能去哪儿啊?”妇女主任泣不成声。
村里人祖祖辈辈都在这,极寒天宁肯冻死都不愿意离开,哪儿舍得离开?
东风村的人全出来了,见政府带着城里居民迁徙,心生绝望,“黑漆漆的,能去哪儿啊?”
【往南。】
好不容易等来政府,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绝望的人们抱头痛哭。
秉着人道主义关怀,政府送了些小鸡小鸭给他们。
他们送了些自己碾的米。
许是看到那些米,同行的人动摇了,与其跟着基地漫无目的漂泊,他们想留下。
村里有土地,有粮食。
是个宜居的好地方。
周娅婆家以前是农村的,如今她公公瘸了,全家没有食物,再走下去,全家都会被拖累死。
看到有人找政府说留下的事儿,她们也挤了过去。
政府问东风村是否愿意收留他们。
东风村的人说,“村里的老房子全部倒了,我们住在村委会那边的,他们想留下就留下吧。”
政府清点人数,有32户人跟着东风村的人走了。
周围响起几声讨论,很快淹没于此起彼伏的鼾声里。
担心那些人反过来抢劫,顾明月仍旧没有睡。
等队伍前行,顾建国开车,她才眯着眼打盹。
当看到不远处残破的水泥楼时,开车的顾建国大喊,“闺女,快看,青川镇,那是咱们青川镇。”
房子倒的倒塌的塌,但楼房外墙的眼镜广告仍然醒目。
哪怕墙面泥土斑驳,爬满了藤蔓,顾建国也认出来了。
顾明月睡了几个小时,精神正好,问李泽浩,“我们会在这儿停留吗?”
“没有塌方的话不会。”李泽浩说,“镇上住着人,会害怕。”
谁都不能保证基地百姓不犯罪,政府不希望迁徙途中祸害到无辜群众。
语声刚落,前面的喇叭响起。
【前方有小镇,请各父老乡亲注意,我们只是路过,切莫叨扰,切勿偷盗抢劫,一经发现,当场枪毙!】
人群里有青川镇的,见到记忆里破败的小镇,忍不住扯着嗓门喊,“青川镇,是青川镇啊。”
有生之年,想不到还能回到故乡,顾建国眨去眼底泛起的水雾,“变样了啊。”
第147章 [VIP] 147 老家
喇叭里仍在警告。
顾建国放下车窗, 探出头去。
雾色弥漫,偌大的小镇静得像座荒城,草木肆无忌惮的生长着。
队伍停了下来。
他伸长脖子, 问前车的人怎么回事。
“路上有障碍。”
顾建国解开安全带, 回头问闺女,“我能去前边看看吗?”
“顾叔,我和你一起吧。”
李泽浩知道顾明月不放心顾建国单独冒险,有他陪着,会安全些。
肖金花也想回镇上看看,她们在高速路行驶了三天,尽量避开县城村镇, 心里未有太大的触动,然而此刻,看到荒无人烟的小镇,心底有什么喷薄而出。
“建国,我也去。”
公路一边坍塌进路边田里, 另一边裂缝, 缝隙间冒出许多杂草,车子过不去。
政府组织人除草, 顾建国按耐不住扒开草往前走去。
他前边已经有好些人了。
他们指着路边摇摇欲坠的门窗, 呜咽出声,“这儿是酒厂,我小学同学家开的”
李泽浩担心顾建国摔着, 伸手扶着他。
顾建国怔怔站了会儿, 指着斜前方残剩的半墙, “那儿是我顾家堂兄开的饭馆,整个青川镇, 只有两个饭馆”
没了,都没了。
新规划的街道和居民楼也没了。
整座小镇,没有一座完好无损的居民楼,屋里杂草丛生,看不到人影。
前面给人们介绍房屋的人继续说着。
酒厂,打米机厂,游戏机店,布料店。
小镇的热闹,镇上那些鲜活的面孔,通通消失了,只剩无边无际的静,他蹲在路边,捂头大哭。
顾建国低头抹了两把泪,哽咽道,“咱们回去吧。”
肖金花眺望了眼,喉咙微堵,“怎么这样了?”
茨城被淹,洪水退去,房屋残破,却也没破成这样。
“豆腐渣工程,全是豆腐渣工程害人啊。”
房屋质量过硬,永夜天居民们还能回来,可目前的情形,回来也没住的地儿了。
顾建国垂着脑袋,脸上尽显难过,“我们往哪儿走?”
李泽浩给他指右侧的乡村公路,顾建国愣住,“那不是咱们老家的方向吗?”
“嗯。”
这几年,农村人爱在公路边建房屋,拐出小镇,队伍行驶得并不顺畅。
约莫心里装着事,顾建国握方向盘的手打着颤,李泽浩问,“顾叔,要不要我来开车?”
乡村路不宽,路边走着人,他怕顾建国晃神撞到人了。
顾建国不勉强自己,“行。”
坐去副驾驶,他怔怔望着窗外。
田地里的草快有人高了,满野狂风,仍看不到人影,他怅然若失,“不知道你建军叔和小姑她们怎么样了?”
前面有河,河水汩汩流进田野,车灯一照,水面波光粼粼。
九点半了,喇叭说明天再走。
消息一出,人们迫不及待淌着水冲进田野,顾建国意兴阑珊,“这个大池塘是你堂姑爹妹妹婆家的,夫妻俩没出去打工,就守着这个池塘”
灯火处,人们激动地喊,“有鱼,有龙虾”
越来越多的人往田野去。
顾建国忍不住瞟向远处的山,“不知道山上有没有人。”
这儿离老家还有四里路,顾明月说,“村委会组织群众往山上转移,没准真有人。”
然而等人们摸鱼和小龙虾回来煮,山里仍风平浪静的。
顾建国难掩失落。
顾明月趁周围鱼汤味重,自己也炖了锅鲫鱼汤。
速冻的鲫鱼汤比不得鲜杀的鱼鲜美,但生姜和大葱的味道弥补了这点瑕疵。
顾小梦喝了两碗,嚷着还要。
周慧捏她的尿不湿,“不喝了,吃点肉。”
这两天煮火锅的人家多,顾家煮了两顿火锅,一顿煲仔饭。
“要喝。”小姑娘把碗给肖金花,软绵绵撒娇,“奶奶,舀汤。”
肖金花许久没有闻过鱼香了,自己也喝了两碗,于是没有拒绝孙女的请求,和周慧说,“她想喝就给她喝吧。”
顾小轩不爱喝汤,更爱鱼汤煮的刀削面,喊顾明月再煮点面。
面配卤肉太香了。
顾明月又扔了几根。
“周慧”不远处,周娅牵着儿子,脸色苍白的走过来。
看到车顶红蓝色的火焰,她心里五味杂陈,“周慧,我有事找你,你能来一趟吗?”
周慧垂头,没料会在这儿碰到周娅。
她表情微收,沉默的跳下车。
周娅往路边竹林走了两步,瑞杰眼馋的望着车顶上笑得明媚的表弟表妹,扯周娅衣服,“妈妈,我要吃鱼。”
周娅没有看他。
竹林里蹲着挖竹笋的人,她没敢往里面去。
周慧问她,“什么事?”
“我也不想找你,实在没办法了。”她垂眸,看着开胶的鞋子,“你有多的鞋子吗?”
她抬起脚,给周慧看自己的鞋子,“我的鞋不能穿了,你放心,我不白要,我拿钱买。”
经历过离婚,她在周慧面前再不是颐指气使的姿态。
周慧皱眉,“没有。”
她说,“车子塞不下,我们只带了小轩爷的鞋。”
顾建国走路走得多,车里只有他的鞋,便是顾小轩和顾小梦都没有鞋子换。
周娅一颤,“那怎么办?”
这双鞋是她前不久买的,价格不贵,穿着也合脚,出门前特意换上这双鞋,不成想几天就坏了。
周慧说,“你去前面公交车问问”
政府向群众免费发放被子,衣服鞋子或许有卖的。
周娅道,“问过了,没有。”
“我也没办法。”
周娅抿了抿唇。
瑞杰伸手抓周慧的手,“小姨,我要喝鱼汤。”
周娅拉他,“我们锅里不是煮着吗?”
“没有小姨家的香。”
周娅皱眉,语气强硬起来,“不许。”
她已经被周慧瞧不起了,不像再做丢人现眼的事儿,她威胁儿子,“你要是想去,我就送你回去找你爸。”
吴家没有跟着大部队,瑞杰不想住在农村,缩了缩脖子,“我想吃面,小轩弟弟就吃面了。”
“咱们的馍馍没吃完,放久了会发霉。”周娅试图和儿子讲道理。
孩子哪儿懂那些大道理,闹脾气道,“我就吃面,你明明有面,为什么不给我煮,小姨就给小轩弟弟煮面了。”
周娅还在急鞋子的事儿,看他又蹦又跳,火气一来,一巴掌甩了过去,“我说的你听不进去是不是?”
瑞杰被打懵了。
周娅折了根树枝,“几天没打你皮痒了是不是?”
周慧伸手拦她,“孩子嘴馋不是正常的吗?你好好和他说就行了。”
“说没用。”周娅呲起牙,目光狠戾。
瑞杰怕了,低头呜呜哭了起来,不是普通孩子放肆的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啜泣。
周慧看得心疼,“别哭了”
言语上安慰,更多却是没有了。
她家的物资是顾明月找朋友要来的,蔬菜是绿的,鱼没有腥味,刀削面劲道,给人一尝就尝出差别来了。
没办法给他。
顾明月吃了两碗面,望着田野里忙碌的人们,问顾建国,“你们小时候村里人干活是不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出动,扎进地里就直不起腰来了。
顾建国瞅了眼跳动的光火,“怎么不是?路边有人监督,偷懒要扣工分的。”
“那时要艰难些,收上来的粮食要入生产队仓库,现在人们捞到多少鱼是自己的。”顾建国叹息,“有时候觉得咱们像土匪似的”
走到哪儿,哪儿的蔬菜瓜果被清洗一空。
顾明月说,“这些都是无主的,如果能让大家不饿肚子,也算物有所值了。”
田野里草多,人们像捉迷藏似的,有人的手电筒不亮了,喊家里人给他打火把。
有人胆大,要在田坎上烧篝火,喇叭命其将火扑灭,否则起火,田里的人不被烧死也会被烟雾呛死。
路边的草将公路盖得只剩车辆同行的宽度,人们握着镰刀,将茼蒿割来烧水泡脚。
顾建国也割了两把回来,闻着苦,顾小轩兄妹两直捏鼻子,“臭。”
“功效好。”顾建国说,“我们以前都用茼蒿水泡澡。”
两人齐齐甩头,满脸抗拒。
顾明月说,“这些黑不溜秋的,往后找到新鲜的再说吧。”
他知道,纯粹闲不住,想找点事情做。
顾明月说,“时候不早了,爸你睡会儿吧。”
两边田野窸窸窣窣的响,哪儿睡得着?
不过他还是爬上车顶躺着。
“闺女?”
“嗯。”
“天上好像有星星。”他手指着数了数,六颗不怎么明亮的星星。
顾明月仰头望了眼,“是啊,咱们离开基地那晚就有了。”
当时顾小梦没有看走眼,天上挂着的的确是星星。
他说,“永夜是不是要过去了?”
“应该还不会。”
永夜会持续很长时间,梦境里,顾建国死在永夜里的,回想顾建国生活的环境,她问,“爸,你割茼蒿看到虫子了吗?”
老鼠,蟑螂,飞蛾,好像全部灭绝似的。
然而她知道没有。
顾建国望着夜空,兴致不高的说,“没看到,极寒天估计全部死了吧。”
“人都活下来了,虫子肯定有办法活下来。”
鱼和龙虾就是很好的例子。
“遍野荒芜,有虫子也不足为奇,闺女,你说咱们老家还在吗?”
“在吧。”
几里地,明天就知道结果了。
这晚,去田野里的人们收获颇丰,活鱼携带不方便,有些人直接撒了盐烤熟存放。
龙虾则用清水煮,煮了剥去虾壳,撒上调料裹着馍馍吃。
因为鱼虾,人们脸上的疲惫和迷茫淡了些。
翌日,拐过山坳,斑茅,茼蒿,构树,视野尽是荒芜。
但有心的人们仍看到了草木里掩盖的果树,黑黄色的果子已有拳头大小了。
青见。
五六月成熟的橘子,茨城独有的水果。
人们欢腾起来,顾不得拿刀劈路,跳着脚就蹿进果园里,甚至有人喊,“等等啊,等我们摘点果子。”
原本还担忧食物不够,离开基地才发现农村遍地是宝。
哪怕经历了几场天灾,但地里的农作物都还在。
队伍识趣的停下。
顾建国焦虑起来,“这些树是有主的。”
他们村也有大片果树林,是村里人承包土地种的。
顾明月说,“真有主,政府会出面交涉的”
一路走来,政府碰到好几个村落,每个村落都送了东西。
顾建国着急,“不是,他们把水果摘了,村里人怎么办啊?”
田地被杂草覆盖,庄稼收成不好,村里人会不会饿死啊?
他心里自然是偏袒家乡的父老乡亲,而且这个地界,已经是他们村范围了。
顾明月说,“这个季节蔬菜长得快,他们不会饿死的。”
去年没有收的蔬菜已经在地里重新生秧,树上爬满了藤蔓,顾明月给顾建国指。
顾建国说,“说不定是主人家种的。”
“没人。”
视野里看不到老家的人。
顾建国说,“肯定在哪座山里。”
果然,当队伍重新前行,顺着蜿蜒的山路到村委小卖部,拨开树丛爬到山上摘果子的人喊,“路,这儿有路。”
他放声喊,“有锄头挖过的痕迹。”
从青川镇到这,所有乡间小路都被杂草覆着,路是人们重新走出来了的。
既然有锄头挖的路,必然有人。
喇叭通知所有人回来。
顺便朝着山上自报身份。
一会儿后,山上亮了微弱的光,顾建国心头一紧,“闺女,是你建军叔他们吗?”
“咱们看看。”
乡间公路顺着山势地形修的,小卖部往前就是几十米就是她们村,村里人应该都在这座山上。
【请问山上有人吗?我们是茨城政府的,村委书记在不在?】
不知道是不是风太大,火把熄灭了几十秒。
“村委书记不在,你们有啥事?”
【没事,我们路过的。】喇叭警告所有人不得上山,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警告过去几分钟时间,火把突然在头顶上方不远处亮起,“你们真是茨城政府的?”
【是。】
听到熟悉的乡音,顾建国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然而那些人脸上罩着衣服,看不清楚五官。
“闺女,我过去看看啊。”
“我和你一起。”
梦里,离婚后的肖金花和周慧带着孩子离开茨城,顾建国留下,当时身边站的就是顾建军。
如果顾建军在这儿,是不是说顾建国待到死的地方是这儿?
第148章 [VIP] 148 河流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她缓缓推开了车门。
路边的野草被行人折断, 青黑色的草桨擦过裤子瞬间没了。
顾建国回头交代李泽浩,“泽浩,待会你开车, 我们在前边等你啊。”
“好。”
顾明月则叮嘱周慧不要让孩子出来。
梦境里的顾建国囤了无数老鼠, 或许就是在山野里捉的。
她递给顾建国手电筒,仔细照着水泥路,淤泥干涸,像泥毯铺在路上,疯狂生长的藤蔓被工程车撵成了饼。
鞋子踩上去的感觉并不舒服。
她抓着顾建国的衣服,费劲的挤进了人群。
顾建国望着坡上的人,颤巍巍开口, “你们认识顾建军吗?”
举着火把的人屈膝,燃烧的灰飞落,路边的人们拍着衣服退开。
政府不让他们上山,但公路另一侧是荒芜的菜地,人们偷偷摸摸往里面去了, 顾建国自我介绍, “我是顾建国,顾四是我四叔。”
农村老一辈的都爱用排行称呼。
“顾四?”那人指着山拐, 顾建国会意, 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屋前有枸树的就是我家。”
那人歪头看了眼同伴, 两人眼神交汇, 然后朝山上吆喝, “建军,建军, 你家兄弟回来了。”
遮天蔽日的山林里,响起轰轰轰的摩托车声。
顾建军有辆摩托车和三轮车,顾建国抑制不住脸上激动,“建军哥,建军哥”
“来咯。”
真的是顾建军!
顾明月下意识攥紧了顾建国衣服。
摩托车在山上,不多时声音远去了,再出现,是在身后的斜坡上。
大红色的头盔出现的刹那,顾建国热泪盈眶,“建军哥。”
摩托车上的人僵了几秒,身形晃悠,车子差点砸下坡。
“建国”
顾建国拨开茼蒿野草,大步爬了过去,“建军哥。”
上次见面,四叔还活着,他们兄弟天南海北的吹牛,畅谈农村养老生活,如今,那些生活都不会实现了。
他抱住神思恍惚的堂兄,潸然泪下。
顾建军慢慢抬起手,搭上他的肩,随即,用力的收紧,像儿时那般安慰他,“没事,我们肯定能活下去的。”
那时家里穷,吃不饱饭,他们经常饿得头晕眼花,全靠偷生产队的粮食活下来。
现在条件好了,肯定会过得很好的。
他拍拍顾建国的肩,皱纹深邃的眼底荡起泪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建军叔”顾明月避开藤蔓,小心翼翼走上斜坡。
顾建军看她一眼,头盔梏紧的脸颊硬挤出个笑容来,“家里没事吧?你四爷爷走前还担心你来着。”
顾建国抹了把泪,将家里的情况说了下。
店铺被偷又被淹,房子也没了,全家老小只能跟着政府迁徙。
顾建军问,“到处都是黑的,迁徙到哪儿去啊?”
顾建国正要回答,这时,黑暗深处,传来急促的步伐,但步伐走近,顾建国睁圆了眼,“小妹。”
顾小姑不放心农村的公婆,没有留在茨城,他赶紧擦干泪,踉跄的跑过去。
顾小姑泪流满面扶着他,“大姐呢?”
“在后边。”顾建国这会儿绷不住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掉,“你们怎么来这边了?”
“乡政府组织我们过来的。”
她婆家也是青川镇的,水灾里,全部到山里窝着,极寒天,水面结冰,乡政府就让她们来这。
顾大姑来得晚些,兄妹姐弟相聚,悲恸不已。
顾明月在边上站着,顾小姑关心道,“明月的病好了吗?”
顾建国摇头,“不知道。”
没有医生,没办法诊断,反正找不着药吃了。
顾建国说,“政府准备往南迁徙,建军哥,你们也一起走吧。”
“在这生活了几十年,我不想走了。”顾建军眼眶还红着,他媳妇也来了,悲戚道,“是啊,我们这把年纪不想折腾了。”
儿子接他们去县里他们都没去。
顾建国眼泪又冒了出来,“黑漆漆的,这儿有啥好啊?”
他手里还捏着手电筒,给顾建军,“四叔的坟在哪儿?我去看看老人家”
“在村里。”
老人家的坟早几年就建好了,在房子旁边的竹林里。
顾建军给他们带路,他拿着镰刀,勾掉斜出来的枝桠藤蔓,轻轻道,“看风水的先生说那块地好,连他的出殡路线都规划好了,他不嫌晦气,称人家说得好,死前还唠叨这事”
说到最后,嗓子沙得发不出声来。
默然半晌,呜咽道,“可惜天灾,没办法给他老人家办丧礼。”
他爸最看重的身后事,到底还是敷衍的。
顾建国哭得鼻涕止不住,“四叔不会怪咱的,等下辈子,我们还做一家人,给他老人家办个风光的丧礼,全镇的人都请来,坐它个几百桌。”
顾建军正哭着,听到这话,噎了下。
股大姑拍他肩膀,“你就不能盼四叔好啊。”
顾建国回过神,“四叔想办啥我们就办。”
顾明月走在最后,手电筒照着黢黑的草叶。
草叶颜色青黑,但没有看到任何虫子,她问前面的婶娘,“婶娘,山里发生鼠灾了吗?”
“没,蚂蝗灾,你建军叔送的蚂蝗你们收到了吗?”
“嗯。”顾明月说,“政府组织人去山里捡蚂蝗,处理后磨成粉放超市卖,价格高得很,幸好建军叔给咱们送了”
“村里没什么值钱的,你建军叔总说,要不是你们送的东西,咱们不知道会饿几天肚子”
暴雨持续了好几天,村里的房屋全被冲垮了,自家反应快,损失算小的,但公公还是病倒了,全靠顾明月送的药续着命。
他们围着斜坡转过去,光照之处,满是野草。
顾建国愣了,“这么咱们村吗?”
“是啊,冰雪融化,水面下降,到处是野草树根,便是我都分不清家的位置了。”
村子在山脚,地势下沉,顾建军边走边提醒大家注意脚下。
等顾明月回过神,已经站在新生的树木旁。
面前是打整出来的菜地,她举起手电筒一照,脸色大变。
荆棘密布的小山包,荒草掩映的河流,漆黑的大山。
这儿不就是顾建国开荒的地方吗?
“爸”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哑。
婶娘回眸看她,“呀,衣服破了?”
夜里温度低,她穿的黑色羽绒服,这会儿破了口气,白色的羽绒乱飞。
她抬起手,替顾明月捂住口子。
顾建国也走了过来,见闺女脸上血色全无,“是不是绊着了?”
顾明月摇摇头,鼻尖通红。
梦里,他在这儿活了多少年?
丝瓜能吃了,顾建军拧了几个丝瓜给顾大姑,顾大姑说,“我们摘了水果,不缺吃的,你们留着自己吃。”
菜地有一大片,里面的草除得干净,她们来之前这儿约莫还有人,地里杵着背篓的。
顾建军说,“我们守着田地,想吃随时都有,你们这一路不知会遇到什么事,拿着吧。”
菜地外面是农田,田里的秧苗已经很高了。
顾建国见闺女情绪不对,“怎么了?”
“没没事。”顾明月喉咙堵得厉害,想说什么,自己心里都不知道,“爸,你要和我走啊。”
不能留下,留下会死的。
梦里就剩顾建国,顾建军他们应该都死了。
她抓着顾建国,顾建国轻轻拍她的手背,“我还指望你养老,不和你走难不成赖着你建军叔啊?”
顾建军已经到小山包前跪下了,闻言,说道,“我肯定走你前边,你赖着我没用。”
没有纸钱,顾建军勾了几片竹叶点燃。
“村里人都说我爸有福,这么深的淤泥,硬是没把坟覆盖”
要不然,他们得重新找地。
顾建国屈膝跪下,再次哭出声,“四叔辛苦了一辈子,这是他最后的家,老天爷哪儿舍得夺走”
墓碑上没有老人家的照片,顾明月认真磕了三个响头,“建军叔,和我们走吧。”
“不走了,守着这片山不至于饿死”
他不走,顾小姑也不走,她婆婆病了,老人家念旧,不愿意长途跋涉。
顾明月能对肖小舅他们漠然,但对从小疼爱自己的姑姑,她没办法冷眼旁观,“往后说不定有更厉害的天灾,小姑”
顾小姑握着她的手,“小姑明白,但小姑喜欢现在的生活,去到外面,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说,“你给的粮食在船上被人抢走了些,不过还有好几袋,待会你带些走。”
“我不要。”顾明月吸鼻子,“那是你们的钱买的。”
股市里的钱,她没有给顾小姑。
“不说那些了,活着最重要。”顾小姑说,“你爸妈年纪大了,你要照顾好她们,小姑知道劝不住你,出门在外,遇事多留个心眼,别像你爸妈傻乎乎的谁都相信。”
顾明月抬起袖子抹泪。
顾小姑说,“小姑在这儿种地,哪天要是天灾过去了,你们回来也有口饭吃。”
她表现得极为乐观。
顾大姑有丝动容,“建国,要不咱们不走了。”
这儿是自己老家,民风淳朴,不像外面勾心斗角。
顾建国道,“不行,我得找顾奇去。”
顾大姑她们知道顾奇没死,兄弟就这一个儿子,想找回来实属正常,顾大姑问,“找到顾奇会回来吗?”
“我是想回来的。”顾建国如实说,“城里日子不好过,还是回村种地自在些。”
他问顾大姑,“你想留下?”
“我问问你姐夫他们。”
家里的面包车是明月送的,油烧完就没用了,而且基地的生活没有想象的美好。
队伍仍停在路上的,河流缺口被沙石堵住,车子过不去,政府正在派人疏缺口。
顾明月走向河边。
河水浑浊,倒映着草木的阴暗,风晃着河边野草,有人窸窣摸下了河。
她担忧,“他们会不会来祸害菜地?”
顾建军给她指四周的荆棘,“过不来。”
远处,果然来了人,见她们在菜地晃悠,问道,“你们从哪儿过去的?”
顾建国怒喝,“政府的警告忘了是不是?信不信我马上报警。”
“啧,你们不也过去了?”
顾建军怒目,“他是我兄弟!”
那人面色悻悻的走了。
第149章 [VIP] 149 空间
这次离开不知道啥时能回来, 依着往昔记忆,顾建国找到父母坟墓大概位置,学顾建军烧了两堆篝火。
今年清明没能回来上坟, 以后再回来, 恐怕也找不着了。
他哭得眼睛红肿,顾小姑想到兄妹这次分别,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了,眼泪止不住。
他颤着手给她抹泪,“找到顾奇我就回来。”
血脉亲情割舍不断,为了儿媳孙子,他也要找到儿子。
为人父母, 怎么会不明白顾建国的心情?
顾小姑哭着说,“出门在外警醒些,不要轻信别人的话,现在不比以前,稍不留神把自己的命就搭进去了。”
她和老公坐船回来, 看遍了人情冷暖。
顾建国自信的挺了挺胸膛, “我心里有数。”
几人试图找儿时生活的足迹,然而房子都没了, 视野一片青黑, 哪有童年乐趣可言。
喇叭滋滋滋的提醒大家远离河边,禁止上山扰民。
顾大姑回去找婆家人商量是否留下,顾建国坐在半山坡, 望着面目全非的村子发呆。
顾小姑挨着他, 两人谁都不说话。
风变得轻柔, 偶尔会有树叶掉落的簌簌声。
顾明月伸手,从衣兜摸出张复印的地图, “小姑,以后想我们了,就到柳城来找我们,我把路线标注好了。”
“我就在老家种地,哪儿都不去了。”顾小姑说,“打了一辈子工,累了呀,还是种地舒服。”
她给顾明月指山下的菜地,“这些菜就是我们种的,守着河,不缺水,往天你们没来,周围都燃着火把的。”
分离已成定局,顾小姑道,“外面待不下去了就回来”
“嗯。”顾明月嗓子哭哑了,抱着小姑手臂,“小姑,山里有老鼠毒蛇吗?”
“没有。”
“闹虫灾怎么办?”
“火烧呗,山里闹蚂蝗灾,村里人就用火烧的。”顾小姑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山里住的都是亲戚朋友,遇事有商有量,有危险也不怕。
顾明月见过那些变异动物蚕食人肉的速度,心有余悸,“你们在山里建的土坯房吗?”
“石屋。”聊到自己的家,顾小姑脸上有了笑,“以前常说老了干不动了回农村盖两间屋子种地,这愿望算是实现了。”
她问顾明月,“要不要去小姑家看看?”
“好。”
山顶,树木是人为砍伐的,树桩留在地里,又冒出了细细的枝桠。
顾建军开摩托车送顾大姑去了,婶娘跟在后头的,她边走边提醒大家注意看路,地上的草除了,草根还在,绊着摔在树桩上就惨了。
没有围墙,树和树桩的交界处种的全是玉米。
这个季节,玉米已经齐腰高了。
要不是颜色发黑,会是赏心悦目的画面。
婶娘说,“植物变异了,没有阳光也能生长,村里人打算将树全砍了烧火”
顾明月回眸。
婶娘自顾说道,“长时间这样,担心山里空气不好。”
村里老人没读过书,但这种经验还是有的。
有阳光,植物生长得好,空气才会好。
顾明月深吸两口子,永夜以来,她并未察觉空气变稀薄或是怎样。
但婶娘说得对,植物不进行光合作用,哪儿来的氧?
还是变异植物能在没有光的情况下能产生氧?
婶娘又说,“昨天就有人发现你们了,担心是县里活不下去来抢劫的,所有人都没敢动。”
“县里的人来过吗?”
“没来过咱们这,现在没有导航,他们担心出来回不去,基本只在县城附近晃荡,你建军叔去县里撞见过”
顾明月想起基地政府招人出去收粮食的事儿。
基地通过直升机搜寻粮食,如果发现这边有果园和庄稼,肯定会组织人来,她说,“婶娘,你们把山脚的菜地和农田搭个棚子,以免被基地直升机发现,他们人多,真过来的话,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懂那些,待会你建军叔回来,你和他说说。”
“好。”
沿着树桩,很快到了处石屋前,屋前有个小院,院子里架着竹竿,竹竿上晾着衣服。
两个身形佝偻的人从堂屋出来,认清是顾建国,呆滞的脸绽出一抹惊喜的笑来,“建国,你是建国吧?”
“方二嫂,是我。”
“哎呀,你回来了啊,快进屋坐”
堂屋门口的墙角放着两张凳子,屋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情况,顾建国局促的擦了擦手,“以后来啊,先去我小妹家”
“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要走,顾奇没找到呢。”
天灾剥夺了很多人的生命,好多外出打工的人都没回来,方二嫂悲从中来,“哎”
哪儿找得回来啊?
方二嫂不忍泼他冷水,“你们要注意安全啊。”
“嗯,你们也要保重身体。”
小姑爹和表弟已经在门口站着了,看到顾建国,父子两忍不住红了眼眶,小姑爹握住顾建国的手,“好不容易回来,还要去哪儿啊?”
危难中,只有兄弟姐妹靠得住。
他打心眼里不希望顾建国再出去。
顾建国眼热,“得找顾奇啊。”
小姑爹不吭声了。
农村人口骤减,这儿住的人远比东风村少,且基本都是互相认识的,知道顾建国回来,纷纷跑到院里打招呼。
除了远房亲戚,还有几十年没见过的玩伴,顾建国眼泪绷不住,“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顾明月假装要四处转转,自己打着手电筒走了。
顾小姑落叶归根,不会再离开了。
她能做的就是给她们留些消毒液和杀虫剂。
石屋挨得紧凑,几分钟就走完了,她看着时间,等摩托车声传来,她喊顾小姑。
顾小姑家里的手电筒前些日子就不亮了,她举着火把来的,当看到四个黑色编织袋,她皱眉,“你们留着自己吃。”
“这不是粮食。”顾明月说,“我总觉得还会闹虫灾,这是杀虫剂和消毒液。”
可惜没有跟赵程要当初消灭老鼠的杀虫剂,只能用普通毒性的。
顾小姑看了眼,“哪儿需要?”
“你们留着。”
顾小姑说,“你小舅那边给了没?”
两边都是亲戚,顾小姑害怕那边有闲话说。
“他们在基地没有出来,我爸和他们断绝关系了。”里边的事儿顾明月不想多说,问顾小姑,“是藏起来,还是拎到你家去?”
“拎回家吧。”
顾建国他们去顾建军家了,村里人都在那边。
顾明月说,“地图你好好保管,千万不要给其他人,茨城基地修了围墙,安全起见,你和建军叔说说,最后也修一个。”
泥土是现成的,农村人垒土墙的手艺更好,顾明月说了基地围墙和水沟的修法。
“好,我会说的。”
临走时,顾明月怀里被塞了个书包,顾小姑鼻尖又红了,“小姑知道往后要见面难了,过去的那些事儿就别去想了,照顾好自己。”
虽然没有拉开拉链,但顾明月知道里面是什么。
“小姑,你留着”
“我们在村里也用不着,你们拿着傍身。”顾小姑拍拍她的手,“我家里还有。”
要不是明月要她把钱取出来,这些钱存在银行全打水漂了,村里有钱也买不到东西,给侄女更好。
顾明月垂眸,顾小姑伸手抱住她,“你是咱们家最聪明的,再难的事儿都不要轻言放弃”
“小姑,你和我们走吧。”
“不走,村里待着舒服,你不知道,闹水灾时,城里乱得跟啥似的,当时我和你小姑爹就说这次回农村再不出去了”
她擦掉眼泪,咧嘴笑了起来,“现在你大姑她们回来,咱们姐妹有照应,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回到舒适圈,不想再冒险了。
要不是侄子杳无音信,她相信哥哥也会留下的。
然而没办法,为人父母,永远都把孩子放在首位。
下山时,村里人送来许多蔬菜,韭菜,黄瓜,丝瓜,茄子,还有青椒。
顾建国推辞了很久,最后说车里塞不下才给还回去了。
顾大姑问顾明月面包车怎么处理,顾明月让她们自己留着,哪天要是想离开,至少有交通工具。
比起东风村,这儿资源临河,资源更丰富,又有些人想留下。
还没来得及跟政府说,河边忽然传来刺耳的呼救声。
那些不听指挥的人被卷入河流漩涡里。
政府还在疏通缺口,派人过去时,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明月心头突突直跳,没来由不安,问顾建国,“村前的河有漩涡吗?”
小时候,每到夏天,村里的男孩就爱下河游泳,淹死过人,却从没听说卷进漩涡的情况。
顾建国还沉浸在兄弟姐妹分别的痛苦里,闻言,思索道,“是不是天灾改变了河流走向而产生了漩涡?”
“不知道。”
她们站得远,只能听到呼喊声。
有些人胆大,跑过去凑热闹,不多时脸色苍白的跑回来,“漩涡,真的是漩涡”
“死了多少人?”
“十几个。”
都是去河边摸小龙虾的,救援队的人不敢下水。
“造孽哦”
因着死人,队伍气氛低迷,本就迷茫的居民们不知道要不要跟着政府前行了。
这时,喇叭说缺口疏通,河流恢复流动,堤坝露出来,继续前进。
人们面面相觑,背起旅行包,挑着箩筐,到底还是走了。
顾明月和顾建国坐上车,肖金花立刻问,“看到你建军叔他们了吗?”
“嗯,小姑也在,大姑随她们搬到山上去了。”
“啊?”肖金花抬头,看向幽黑的山头,“她们不走了吗?”
顾建国兜里的纸巾用完了,从车座下又翻了包出来,边擦鼻涕边说,“在村里好,起码有饭吃。”
顾建军家里养了几只鸡鸭,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他说,“我要是不去柳城,我也想在老家种地”
李泽浩瞥了眼顾建国,“怎么不劝她们离开?”
“生活了一辈子,哪儿舍得走啊。”
李泽浩拧了下眉,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倒是顾明月安慰他,“留在村里是挺好的,不用像咱们整日提心吊胆。”
“是啊。”
堤坝上的淤泥铲干净了,但地面湿润,李泽浩小心翼翼驾驶着车辆,人们看到边上的螺狮和小龙虾也不敢乱捡了。
死了十几人是家里的顶梁柱,队伍后响起悲痛的哭声。
顾明月扭头望向窗外。
斑茅掩映,河流宽度缩减,完全不像能淹死人的。
犹记得在梦里,这条河流干涸成了小溪,倏地,她眼睛定住。
“等一下”
李泽浩被吓得急刹车,车子里的人往前撞了下,“怎么了?”
“等一下。”她声音放得很轻,手贴着窗户,轻轻描绘河流的走向。
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
李泽浩没动。
顾明月按下车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幽暗的河面。
像,太像了。
她空间里的小溪也是这个走向。
后面又是一声喇叭长鸣,司机探出头询问,“泽浩,咋回事啊?”
“马上。”李泽浩看着顾明月,不知道她怎么对这片土地留恋起来。
“走吧。”顾明月扒着车窗,眼睛落在河面,目不转睛。
顾建国费解,“怎么了?”
顾明月脑子一片空白,“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顾建国摸她额头,“是不是吹风不舒服?”
“不是。”
这是巧合吗?
对于自己凭空出现空间这事,她一度怀疑自己精神失常产生了幻觉,不是没想过空间的来历,但以她的知识水平,完全没有头绪。
网络小说有关于空间的也是简单带过。
从未提及空间的来历。
车子驶过堤坝,只能听到哗哗的河流声了。
顾明月问,“建军叔他们会重新把缺口堵住吗?”
“不会,这条河疏通,河面下降,被淹的农田会露出来,能多种几亩地”
顾建国担忧的看着她。
顾明月怔怔的,“爸,你和妈要是离婚了,你是不是就不跟我们走了?”
“说啥呢?”顾建国道,“我和你妈好好的,离啥婚?”
然而梦里,因为她的死,他们确实离婚了。
顾明月升起车窗,低头擦泪,顾建国给她递纸巾,面露忧色。
他怀疑闺女的病复发了。
“泽浩,随行的有医生吗?”
李泽浩点头。
“有抑郁症方面的医生吗?”
李泽浩歪头。
顾建国眨眨眼,眼神示意后面的顾明月。
李泽浩扭头看了眼哭得悲伤的人,沉吟道,“我得问问。”
“好。”
等到下一个塌方路段,李泽浩就去前边问了,回来告诉顾建国没有。
茨城没有三甲医院,门诊并不齐全,看偏病,还是得去大医院。
顾明月靠着椅背睡着了,肖金花给她盖毯子,问顾建国去山里发生啥事了。
顾建国仔细回想,“没啥事啊。”
他当时难受得厉害,没怎么关注顾明月,“她衣服被树枝刮破了,你针线带了没?给她补上。”
“我找找。”
四个旅行包,她挨个翻开,并没找到针线,周慧绣花的针线也不见了。
她说,“车子塞不下,估计丢了吧,等明月醒了,我和她换一件。”
“你穿你的,待会我找人问问。”顾建国说。
李泽浩道,“我帮你们问问吧。”
羽绒跑出来,袖子已经瘪了,李泽浩很快借了针线来。
肖金花边给她缝衣服边说,“太久没看到她小姑,估计情绪激动没控制住。”
闺女心肠好,无论谁真心待她,她都会想方设法报答回去。
顾小姑待她像亲闺女,不怪她伤心难过。
想到这,她不禁想到闺女对大姐和小弟的态度,心里一阵愧疚。
女儿恩怨分明,如果不是她们做了过分的事儿,必不会闹成这步田地吧。
顾明月意识翻涌,不停想寻找记忆深处的梦境。
顾建国握着锄头开荒。
周围荆棘密布,食肉动物虎视眈眈,他视若无睹的锄地。
她扭头四下张望。
黑不见底的山林,青黑茂盛的藤蔓,虽和刚刚看到的情形有些出入。
但她知道,顾建国处的就是老家。
几簇树丛间,有几座连绵的小山包,她忍着恶心反胃,拨开爬满蜈蚣的荆棘钻了进去。
被铲出来的小片空地上堆着燃尽的灰。
灰前,竖着一块木牌。
顾建军之墓。
建军叔死了?
往前是婶娘的,小姑的,小姑爹的,还有大姑,大姑爹
他们全都死了?
不,不是,山里没有变异动物,他们还活着。
这是梦,这是梦。
肖金花正穿针呢,感觉闺女又抽搐起来,额头爬满密密麻麻的汗,她脸色一白,赶紧将针线打结扯断。
“明月”
顾明月浑身都在抽搐,汗和泪滚滚不断。
顾建国和李泽浩出去跟人聊天了。
她抱住顾明月身体,朝外大喊顾建国。
周慧抱着女儿介绍路边自己也喊不出名字的树,听到婆婆喊声,将女儿放在边上座位,倾身上前。
“明月”
顾小轩见过这样的顾明月,跟着扑过去喊姑姑。
顾明月沿着坟墓走到尽头。
尽头处有两座没有立木牌的坟,坟应该是空的,小门敞着,一条蛇曲成圆形,像能看见自己一般,阴恻恻的朝她吐着蛇信子。
她头皮发麻,转身要走。
蛇忽然往坟里去了。
一块落了灰的木牌显露出来。
吾女顾明月之墓。
这是顾建国给她建的坟吗?
可她回不来了啊。
隐隐约约,远处有人喊自己,喊自己回家,是顾建国的声音,她拔腿往回跑,“爸,爸”
顾建国找不到糯米,只能不停的喊闺女名字。
路边的人被他神经兮兮的举动弄得害怕,全部后退几米远。
他没心思在意众人的神情,一声又一声的喊。
顾明月狂奔在荆棘里,不知何时起,青黑色的荆棘藤蔓变成了柔软的粉色,头顶阳光洒落,蜈蚣毒蛇老鼠通通不见了。
她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里。
“爸爸”
她四下找寻,穿过金黄色的田埂,面前的景象全部消失了。
面前是放大的眼,脸湿润润的,侄女捧着自己的脸狂亲。
看她醒来,肖金花松了口气,“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在基地时,她问过好些老人,有些人魂弱,容易招惹鬼混,村里死了人,明月定是被缠上了。
她喊外面的顾建国,“没事了。”
顾建国还在用沙哑的声音喊着,“明月,回家了”
顾明月擦了把眼角的泪,虚弱的笑了笑,“我做了个噩梦,梦到你和爸离婚了。”
刚刚她问顾建国离婚的事儿肖金花就猜到了,给她擦额头的汗,“我和你爸好得很。”
顾明月接着说,“还梦到我爸死在村里了。”
建军叔,大姑,小姑,全死了。
肖金花说,“人老了都有死的那天,我和你爸身体好,再活几十年不是问题,你别自己吓自己。”
顾小梦童声童气的说,“姑姑,你是公主吗?我亲亲你就醒了。”
顾明月擦掉脸上的口水,戳灭她的童话梦道,“姑姑不是公主,姑姑是人。”
“你就是公主,书里说了,公主昏睡不醒,王子亲亲她就会醒。”
顾明月这会儿浑身汗湿得难受,不忘逗她,“姑姑是公主,你是王子吗?”
小姑娘眼珠转了转,“王子是男生,我不想当王子,我也要做公主。”
说完,倒在椅背上,双眼紧闭,“妈妈,你来亲亲我,亲亲我就醒了。”
周慧这会儿手心全是汗,哪有心思和玩这个,问顾明月,“真的没事了吗?”
“没事了。”顾明月说,“你们是不是吓坏了?”
“你没事就好。”周慧道。
第150章 [VIP] 150 洗澡
同路的队伍长, 没几个手里有药,明月有个三长两短,弄不到药的。
顾建国看到闺女醒了, 又朝远处夜空喊了两声才钻进车, “往后你就在车里,哪儿都别去了。”
天灾到处死了人,顾明月魂不稳,太容易碰到脏东西了。
他说,“经过寺庙,爸给你求个平安符带着再出去。”
农村寺庙少,如今长满了荒草, 除非建在路边,否则根本认不出来,顾明月没有反驳,比起能不能出去,她更想洗个澡, 因为身上汗腻黏糊不舒服。
但出门至今, 好像没有人在意洗头洗澡,吃饭睡觉在水泥路上, 上厕所去路边地里, 有野草藤蔓遮挡,蹲里边没人看到。
顾明月她们上厕所也是这么解决的。
顾及有些人使坏,进草丛时, 顾建国会帮忙望风。
这不, 她说想上厕所, 顾建国就去喊李泽浩了,由李泽浩守着车和孩子, 顾建国领着家里三个女性去草丛。
众人被顾建国招魂的老法子吓着了,车子两侧都没有人。
顾建国折了截树枝,自己先拨开草进去,一会儿后出来,“里面没人,进去吧。”
为了安全,她们上厕所是一起的。
农村枸树和斑茅多,顾明月寻到斑茅丛下,跟肖金花说,“我肚子不舒服,可能会久点。”
肖金花窸窣的蹲着,环顾四周道,“我和慧慧等你。”
做这种事不能亮灯,否则引来人就尴尬了,所以她们虽离得近,但看不见彼此,顾明月跳进空间,光速的洗了个澡。
洗澡时,小溪里的鱼欢腾的跃出水面,薄薄的光像给鱼镀了层金,莫名生出几分亲近感来。
地里的蔬菜全部成熟了,葡萄和橘子缀满枝头,一副丰收的景象。
如果撒上小麦,等小麦结穗,会和梦里满地金黄一模一样吧。
“闺女,你肚子还痛吗?”
听到肖金花的问声,她麻溜的套上衣服跳了出去,“再等等。”
斑茅被风吹得清响,肖金花隐约闻到淡淡的沐浴露香,问顾明月,“附近是不是有人洗澡?”
“或许吧。”
沐浴露的香味不重,在基地时,全家用的就是这个味道的沐浴露,想到自己好几天没洗澡了,肖金花说,“等你赵阿姨回来,咱们问问政府有专供沐浴的地方没有。”
赵妈妈惦记儿子的安危,每次停车,都会赵程巡逻的地儿待着。
“行。”
赵妈妈不清楚顾明月梦魇的事儿,但政府在公交车里建了个澡堂,洗澡水和沐浴露自备。
肖金花问,“给钱吗?”
“不给。”
等喇叭报时九点,全员在山路休息时,肖金花就让顾建国找水去。
附近田里积着水,只需要跟政府租个储水设备就行,顾明月嫌闷要跟着,顾建国拧不过她,“你走我后面,哪儿不对劲就喊我”
其实,他完全凶巴巴吼闺女两句让她留在车里,但他舍不得,天灾不断,人说不准哪天就死了,他希望闺女活着时是开心的。
顾明月挽着他的手,“知道。”
场地免费用,租借储水设备要钱,半个小时50元,又或用工时抵。
塌方路段太多了,交通运输局人手不够,有偿招的工人,花了钱出去,自然得想办法挣回来。
顾明月租了两个小时,一个放在推车上的水箱,四个水桶。
水箱比塞纳湖畔楼里的水箱要小,但装四五人的洗澡水不是问题。
她打开盖子,朝里看了眼。
应该是使用过的,底部还残留着水,趁顾建国挑着水桶走前面,她拿出空间里的酒精消毒液将水箱里面喷了遍。
之后有挤了滴消毒液进去。
顾建国闻着刺鼻的味儿,回眸看她。
她笑笑,“水箱好像不干净。”
“嗯。”
好多人在田里摸龙虾和鱼,不乏有玩水的孩子,光火照耀处皆有人影,顾明月喊住顾建国,“爸,匀两个水桶给我,近处的水被他们搅浑了,你在这儿等着,我挑着桶去前面,找到水喊你。”
顾建国没想那么多,等闺女跟着人流到对面田埂,回味过来不对劲。
这种活,该他去的。
不等他叫住人,顾明月就喊他了,推车在田埂上用不了,他将其锁在路边,挑着剩下的两个水桶过去。
田埂尽头,水波轻晃,闺女脚边的水桶已经装满清澈的水了。
“爸,你回去又来,我在这守着,有人来我让他们去别处。”
体力活是他的强项,顾建国挑着桶走了,回来时,水桶又装满了。
顾明月问他,“水箱里的水没人动吧?”
“我锁了的”
洗澡水是顾明月引的空间里的溪水,水质比天灾受污染的水源好,她说,“水桶给我,你挑回去又来。”
“好呐。”
跑了四趟才把水箱装满,回去路上,有人问顾建国,“那边田里的小龙虾多吗?”
“不知道。”
闺女走得远,那边还没有人去。
他们走后,两个拖着网子的人往父女两回来的方向去了。
田里水浅,手里的火把一照,小龙虾看得清清楚楚,
略略一眼,小龙虾多得触目惊心,两人朝身后喊,“这边,这边小龙虾多。”
许是田野里蔬菜瓜果丰富,面对这种自然的馈赠,人们乐于分享。
两人弯腰,边捡龙虾边说,“挑那么多水又喝不完,还不如囤些龙虾”
“是啊,这水不干净,洗头洗澡我都嫌”
顾明月没有听到他们的讨论,顾建国去公交车那边,她回车里喊肖金花和周慧洗澡。
既然要洗,全家都洗了。
顾小轩能自己洗澡,顾小梦还不会,周慧抱着她去的。
李泽浩坐在驾驶座,错愕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我以为你会嫌周围水源不干净。”
他闭目假寐,“阿姨说你沾到脏东西了。”
顾明月低头整理裤子上的草屑,“这种话你也信?”
“我肯定不信,你是不是有什么病?”李泽浩问,“要不要找医生看看?”
浑身抽搐冒汗是某种病发的征兆,又或是药物后遗症,他在医院看到有些老人动手术打麻醉剂,夜里便会出现各种鬼附身的表现。
这是药物引起的神经错乱。
“看了没有药也白搭,我不在意那些。”顾明月还是说了声谢谢,忍不住问他,“你们出任务碰到什么事了?”
他回来后,浑身戾气小了许多。
李泽浩歪头望向窗外,不愿意多谈,“机密。”
顾明月问起其他,“赵程忙什么?”
那天把枪给她后,赵程就没露过面,赵妈妈去前面找他,回来什么也没说。
政府已经布置妥当,照理不应该啊,她试探,“他不会坐直升机走了吧?”
保护百姓是政府职责,但想在新基地安顿,政府肯定得派人过去磋商,政府高层没准都去也说不定。
李泽浩睁开眼,嘴皮扯了下,“你想什么呢?”
直升机的机油和燃油根本不足以撑到回来接人,除了那批科研人员,所有人都在队伍里。
当然,顾明月是不知道这些的。
李泽浩也不想说。
离开基地那天,直升机扔炸弹唬住了2基地的人,居民们便想当而然认为危急时刻直升机会出手。
心有倚仗,无所不惧,这是政府想让居民做到的,因此没有公开直升机的真实情况。
2基地的领导们也不知晓。
他说,“阿姨在这,程哥哪儿都不会去的。”
支撑赵程活下去的不仅是肩头的使命,还有阿姨的生命,李泽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忙碌的人们身上,问了个不可思议的问题,“你说人为什么活着啊?”
满腔热血的有志青年是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顾明月猜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思考了会儿,说,“不甘心吧。”
“天灾是全球性的,为什么无辜的我要卷入那些事,为什么灾难只来找我”
她分析梦里自己不折手段也要活下去的原因,不甘,是不甘撑着她。
李泽浩回眸,奇怪的注视着她。
顾明月抬头看他,“怎么了?”
“想不到这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她家人俱在,生活无忧,比起其他支离破碎的家庭,她算幸福的了。
顾明月说,“我是替你说的。”
“”
李泽浩闭上眼,不吭声了。
顾明月难得开解人,颇有刘孃孃给她介绍对象时的语重心长,“人是为信念活着,积极时,信念正面阳光,消极时,信念阴暗,然而无论怎么样,活着,消极的情绪终究会消散”
李泽浩默不作声。
顾明月说,“我小姑在外省开厂,水灾一来,本地人合伙挤兑外地人,她和我小姑爹的物资被抢了,报警没人管,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回到茨城,我表弟被恶霸打伤,房子被坏人占了,她们毅然决然回老家”
她记得给小姑送粮食时,小姑脸上生无可恋的绝望。
若不是要给公婆养老,她和小姑爹恐怕都死了。
然而这次见面,小姑开朗了许多,哪怕她说留在山里可能会死,她也没有丁点害怕。
在自己熟悉的领地,即使有危险,也好过陌生环境的心惊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