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倒V章节开始
沈恕大惊, 他愠怒地瞪了裴子濯一眼,当即甩开他的手,带着脸颊上的绯红仓促转身, 踉跄了十几步才停下。
詹天望闻言表情一凝, 眼珠都要凸出来惊呼道:“你们、你们是断袖吗?”
“少主未免太大惊小怪了, 我与三水兄有过命的交情, 自然要比旁人亲近些。”裴子濯抬起那只温热的手,着意捏了捏掌心,侧目睨着他道:“少主怎么想得这般龌龊,莫非是日有所思,所以才无意间宣之于口吗?”
“胡说!”詹天望拂袖道:“我老早就看出你这人奇怪了, 刚刚回溯记忆之时你丝毫不留意画面, 反倒是一直往我们这边瞟什么?”
“瞟什么?”裴子濯轻笑了一声侧身过来, 脸色慢慢沉下,在袖中悄然化出一道锋利的冰凌, 低声道:“少主,你莫不是太大意了些, 还没发现你身后一直跟着条尾巴吗?”
话音刚落, 一条闪着银光的冰凌“嗖”得直奔詹天望面前而来。
眨眼间, 冰凌擦过詹天望耳侧, 全力刺向他身后的黑影, 只听“铛!”地一声,如撞上一块铁板, 冰凌应声而碎。
在浓雾般的黑影中,一双铁靴破空踏来,露出一位身着黑色长斗篷的男人。
那斗篷将他从上到下遮个了严实,眼耳口鼻都藏在面具之中, 他轻笑着发出沉闷且低哑的声音道:“不愧是山海宫高徒,真是好眼力。”
詹天望一个闪身飞出,同时单手请来辟邪剑,猛地滑跪在地,抬首惊愕道:“我艹!你他娘是谁啊!你怎么能进结缘幡的!?”
那黑衣人缓缓扭头,用那张不留缝隙的面具“看”向詹天望,淡淡道:“身为沧阳派少主,怎能如此粗鲁。”
“呵!你管得到宽!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东西,藏头露尾,连脸都不敢露,恐怕你也如祖巫一般是个没脸的……啊!!”
只见那黑衣人轻轻一挥手,詹天望登时被打出三仗远,重重地跌落在地。
这可是在詹天望的结缘幡内,那黑衣人竟然有如此大的神通可以操纵施术者,其修为或许要比沈恕全盛时还高,这人是何方神圣?
沈恕不敢大意,他快步冲到詹天望身侧,解开他身上的禁制,低声问道:“你还能不能控制结缘幡?”
詹天望这回摔的不轻,他捂着胸口咳出血沫,点头道:“这是祭我神魂构建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能随时封印结缘幡。”
以神魂所祭的阵法本身带着施法者极强的意愿,对入阵者人魂分辨灵敏,那黑衣人能在詹天望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结缘幡,一定是分魂所致。
沈恕拍了拍他的肩膀,凝声成线道:“这黑衣人只是部分分/身,施法需借阵外原身灵力,待他借力出手时便是最好的封印时机。”
以黑衣人的实力,要真想对付他们没必要潜入结缘幡来虚与委蛇,他至今还未出手定是有所预谋。
沈恕淡淡扫过在场三人,他一挂名散仙,裴子濯一修界逃犯,只有詹天望的身份是名门望族,还算是有利可图。
可方才黑衣人出手狠辣,对詹天望丝毫不留情,不像是为他而来,难道是为了裴子濯?
沈恕眉心一紧,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当即起身将红莲真火悬在裴子濯身侧。朱红色的火焰浑然勃发,一如沈恕内心般焦躁不安。
蓬勃的火焰围在身边那刻,裴子濯周身一暖,与此同时丹田内也好似有股温热在回应红莲真火,这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
没等他细想,远处的黑衣人就如同鬼魅一般,忽地一下出现在他眼前。
护在裴子濯身侧的红莲真火瞬间燃爆,掀起一条炽盛的火龙,卷着滚滚烈焰直扑向黑衣人。
红莲真火乃是始于天地玄黄,是至纯神火,全力出击时都能将烧毁神仙肉身,逼其弃躯壳而逃。如今真火虽被分出几分,但其威力仍不由小觑。
黑衣人飞速后撤,身形如风一般躲过了这股烈火,可身上的斗篷仍被火光蚕食了大半,凶险万分。黑衣人挥开火舌,低低一笑道:“红莲真火,名不虚传。只不过现在……”
黑衣人话锋一转,抬首看向沈恕,沉声道:“你有些碍事了。”
一只黝黑的手徒然从浓雾之中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沈恕的脚踝,这只手力大无穷,且速度飞快,誓要将他赶出结缘幡。
他出手了!沈恕大声道:“詹天望!”
詹天望当即双手请神,紧闭双眼,嘴中默念阵诀。
结缘幡中登时飘落红色血滴,滴落到半空便化作血雾,再次凝集成一个个的暗红小篆。与此同时阵法中的景色骤然褪色,如被晕染的水墨画般,所见皆是一团混乱。
可那黑衣人在混乱之中负手而立,结缘幡中符篆竟未损伤他分毫,怎会如此?!
沈恕心中一急,他悬在半空,急忙变换身形,抬脚狠踢脚踝上的黑手,可手犹如铁铸,坚硬非常,他踹得“铛铛”作响,也不见那人吃痛松手。
不能被他拖住,沈恕双眼一沉,猛地朝着这手聚力挥掌,将全部仙力打出。澎湃的仙力闪着银光,直击那只黑手的关节,把钢筋般的手硬生生打出一个窟窿。
纵是如此,也才将那只黑手打落在地,沈恕不欲与其纠缠,抽身向上飞去。
可被加在魂魄上的结缘幡咒印被强行剥离,剧烈的刺痛再次席卷沈恕全身,他疼得眼前发黑,突然掌心一凉,双手被人牢牢拉住,随即腰侧一紧,被人揽入怀中。
他抬首就撞上了裴子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温情且深邃,他心中一动,好似身上的万分痛苦都被身前人了分担一般。
裴子濯将周身的红莲真火收回掌心,轻轻点回沈恕眉心之中。那张白玉面的触感一如看起来般白皙细腻,何其柔软,好似再用力些就会戳破这如画般的清丽面孔。
真火认主,眨眼间就融回沈恕身上,沈恕眼眉随着裴子濯的动作微动,好似被吓到一般,粉唇微启,眼里多了几分茫然。
裴子濯最见不得他这副表情,还停留在额心的指尖,顺着沈恕高挺的鼻骨下滑,盘桓在他的唇侧久久未能落下。
那唇粉红,瞧着连半分纹路都没有,定是细软温润,裴子濯眼神炽热,心里想着什么,又怕着什么。那视线浓烈又灼热,无端让沈恕心里一紧,他刚启口了一声:“你……”
“我不想再跟你走了。”一声冰冷如寒石,骤然划破了还未成型的旖旎。
裴子濯松开沈恕,亲眼瞧着他无解愣神,狠心道:“你回去吧。”
未等沈恕分辩,裴子濯抬掌拍向他的肩膀,施力将他拍回一片纯白之中,转眼送出了结缘幡。
第26章 枯荣有时
身体徒然一空, 待沈恕眼前再度清明,他猛然起身环顾四周,只见裴子濯和詹天望二人仍是端坐再侧, 闭目塞听, 还未脱离结缘幡。
紧悬的心骤然松了下来, 可裴子濯最后与他说的话, 言犹在耳。
什么叫不想跟自己走了?
沈恕心中梗着口气,莫名有些憋屈,这哪里是什么任务对象,简直比小媳妇还难哄。自己都要将裴子濯捧在怀里,含在嘴里供着了, 真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这尊大佛, 稍不顺心便掉下脸来, 这回竟要出走。
气归气,沈恕不得不冷静下来, 他知道裴子濯体内的煞气蛰伏已久,而今在幻世境下极易受到侵袭, 稍有不慎就会入魔, 无论是出于任务还是别的, 他都不能弃之不顾。
眼下一个祖巫还未解决, 又来了一个高深莫测的黑衣人。沈恕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如今用仅剩的三成仙力难保他们三人全身而退,他略一权衡, 当即盘膝坐地,调动起大小周天仙力,直接强行冲开被禁锢的法力。
仙气澎湃汹涌,在沈恕周身泛起沧然涟漪, 似波涛又似烈火,势头猛烈,骤然净化了一方阴煞,洗涤出半尺园弧,将此三人笼罩其中。
可一双隐在暗处的眼看透了沈恕所想,在结缘幡中就曾出现过的黑手登时化作一根墨色的光绳,顶着滚滚仙力,不怕死般钻进那庞然法术中,又一次锁住沈恕的双脚。
那黑绳冰冷刺骨,游蛇一般沿着沈恕脚踝缠了上去,被蹭过的衣角被烧得噼啪作响,留下焦炭色的灰烬,硬是在这清明之中,掺上了一层浓烟。
是什么东西?沈恕蹙起眉头,当即挥掌抬袖,弹出几道仙气直接打穿了黑绳。可那黑绳好似无穷无尽,未过半晌便又长了出来,继续缠着沈恕。
那东西缓慢地蚕食仙力,污染结界,明目张胆地拖着时间。此时正值关键,沈恕咬紧牙冠,不敢分心。可那黑绳好似知晓纠缠无用,便一转势头,朝着裴子濯所在而去。
那黑绳犹如炼狱中的蛇蝎,吐着煞气凝成的信子,明目张胆地滋生着魔障,催生着裴子濯体内的寐魇,如同呼应一般,唤起了阴煞之气在他体内肆意横行。
这次沈恕没看走眼,裴子濯后颈处那团黑色蛛网迅速蔓延,眨眼间已经顺着血脉游走到下颌骨,在裴子濯冷白的皮肤下映衬得格外惊悚。其势头不减半分,似要覆盖到周身。
沈恕心中一紧,仙气也乱了半分,究竟谁在幕后操纵这黑绳,怎敢笃定自己会因裴子濯而收阵!
他收回眼,暗道不能留破绽,便强静下心来,紧锁双眉,试图忽略身边的煞气,一心冲开禁锢。
霎时,那黑绳猛地变大,粗如巨蟒,游到裴子濯脚前,扬起头来,朝着他的头顶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眼看那黑绳就要将裴子濯吞下,沈恕忍不住啐骂一句,一拳猛然砸向地面,将全身仙力灌注,扬起浩荡劲风,席卷向黑绳。
那黑绳瞬间燃起白色的火光,通体被滚烫的仙力灼烧,它挣扎着扭动身躯,妄图化出邪气与之抗衡。沈恕没留情半分,继续挥掌,势要将其烟消云散。
半晌,黑绳偃旗息鼓,散尽一身邪气,耷拉着垂下头来,死了个干净。
沈恕闷声咳出一口血来,原本用于冲破禁锢的仙力被强行抽离,如今仙力大减,心肺也如被贯穿般疼痛不已,极其损耗心神。
黑绳已灭,可施法者仍在幕后,他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那人敢把煞气压在裴子濯身上,就是知道自己一定会救裴子濯,他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他还知道什么?
沈恕擦去嘴角的鲜血,站起身来,黑眸无声地环顾四周,冷声道:“出来吧。”
“咯咯咯,”阴郁的浓雾之中,一声渗人的笑意应声传来,一道黑色的人影走出浓雾,那露出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久仰大名,灵殊仙君。”
祖巫怎么会认出自己!沈恕瞳孔一缩,面上不敢流露波澜,心中却骇浪惊涛。
“仙君勇猛,仅用三成力就能燃尽我炼就的护法黑影,想必也定能轻而易举地带着这两位仙家逃出幻世境吧。”
祖巫走到沈恕近前,那张似男似女的面孔,在浓雾之下,妖艳得可怖,“可仙君为什么还不逃呢?该不会是因为仙力被封,如今已然自顾不暇了吧。”
同样是阴阳怪气,祖巫的话听着真叫人头疼难忍。沈恕脸色冰冷,不愿与他玩什么语言上把戏,直截了当道:“你所图为何?不妨直说。”
祖巫露出笑意,摊开双臂道:“仙君的朋友是大有能耐的,既然仙君已经进了结缘幡,自然就会知道我设下此局是为了什么。”
“隆婧卓早已魂飞魄散,你既是鬼修,应当更懂得什么叫做魂飞魄散。”沈恕将后四个字咬的很重,颇有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自然,但我也因祸得福,比别人更明白该如何重新塑魂,”祖巫抬手打了个响指,从指尖闪出一阵红光,拨开浓雾,露出了那几位在巴陵郡消失已久的少女。她们身着同样式的嫁衣,低垂着头,手腕惨白地垂下,了无生气地站在祖巫身后,犹如傀儡一般呆滞。
“一位高人曾告诉过我,若能找寻与死者八字相同且五行相近者,便可借用其魂魄,重塑新魂。”
此举简直丧心病狂!沈恕瞪着眼睛怒道:“荒谬!你当塑魂是捏泥巴,东取一分西借一分,最后能拼成个什么东西!”
祖巫笑着解释道:“仙君放心,此举我已耗费了近百年的心神来研究琢磨,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游遍神州大地,终于算出一个与婧卓的五行风水最相近的地方,就是这里——巴陵郡。真是多谢巴陵百姓,让我这几个月汲取了足够多的人气,助我凝魂大成。”
“你也不怕报应不爽!”沈恕震怒道。
祖巫低声笑了笑道:“我已是鬼修,还有什么报应可谈?我只是想恳请仙君圆我心愿,让我抽取这些少女一魂,仅仅只一魂而已,不会伤及严重。待下辈子转世投胎,一魂自然会被天地灵气弥补。”
“仙君不也在为裴仙家体内的煞气发愁吗?我知晓蓬莱岛曾留有女娲秘法,专破体内邪瘴,于修士而言大有裨益。若仙君肯助我一力,我便自愿将秘法相赠,并将你们三人全须全尾地送出幻世境。我保证此事你知我知,断不会让第三人知晓巴陵郡发生了什么,你看如何?”
“如何?!”沈恕气到脸色涨红,他只觉得祖巫荒诞离谱,咬紧槽牙骂道:“你说如何?!你倒是将枯荣有时说得轻巧,你没当过凡人吗?凡人只要缺了半分魂魄都会一生痴傻,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与死了有何分别!”
“你为了一己私欲就残害无辜,还在我眼前装什么可怜!你如今所做所为与那蛮族有何分别?只不过蛮族残害的是依林诏峰,你残害的是巴陵郡罢了!隆婧卓要是知道她的悲哀被你延续,她会有多恨你!”
祖巫眯起眼睛,眼底的浓雾渐渐聚集,他沉声威胁道:“仙君可真是好心肠,想来我与婧卓为人时多么善良仁义,只可惜生前没遇上仙君这样的神仙指点才横死异处。我看生而为善倒不如作恶多端,起码不会有那么多的爱而不得。”
“真是可笑,你明知道隆婧卓的以死相救是利用,你却非要自欺欺人,将经年愧疚酿成你以为的爱意,真是疯了!”
“疯了吗?”祖巫怪笑道,语气里不免嘲讽,“你说隆婧卓在利用我,那你对裴子濯呢?若他知道,你救他、护他、全是为了天命任务,他会怎么想?”
天命之事涉及运势,除了武陵仙君沈恕并未告诉别人,祖巫怎会知道这么多!沈恕相信武陵仙君绝不是勾结鬼修之人,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天界有内鬼吗?
沈恕神念一转,想到之前种种,为何登天聚气宝鼎会出现在乐柏山?为何幻世境会落在祖巫手中?为何自己飞升之事被瞒得死死,无人知晓?
桩桩件件,不敢深思,沈恕内衾被冷汗湿透,当务之急是先灭了祖巫,他抛下杂念,攥紧拳头道:“你真是好大能耐!既然知道这么多,就应该看清我与你所做之事天差地别。你是害人,我是助人,怎可同日而语?”
“有什么差别吗?仙君比我高贵了多少?让我猜猜完成任务之后会得到什么奖赏?金钱还是地位?没想到修行几千年,都飞升成神了,仙君还在意这些俗物吗?”
真是巧舌如簧,搬弄是非!
沈恕气极,当即打出十足的真火,直扑祖巫面门而去。
幻世境中,一切皆随阵主心意,那真火离祖巫面门还剩一厘,便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仙君,你以为裴子濯为何会在幻世境中仍游刃有余。你瞧他用的到底是灵气仙法,还是阴魔煞气呢?”
祖巫果真善于攻心,沈恕被撩气一腔怒火,他划破掌心,鲜血融入地面映出点点光辉,双手请神,幻化出白鹿宝华剑剑魂。剑魂冷白的荧光照亮了他明艳却愠怒的面孔,怒吼道:“你管的太多了!裴子濯自有我来收拾,而你残害无辜百姓,今日我定要将你捉回地府!”
“哈哈哈哈哈!”祖巫笑得疯狂放肆,他挥动长袍,聚其漫天乌云,天空瞬间下了一场血雨,“那就试试看吧,仙君大人。”——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发20红包!谢谢大家!!!
第27章 荧惑之乱
“你想去救他?”
结缘幡中, 周遭色彩全被虚空蚕食吞并,结界之中满目惨白。那黑衣人凌空高悬,将手中提着的奄奄一息的詹天望毫不留情地丢了下去。
詹天望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一般迅速下坠, 眼看就要坠入无尽虚空消失在白幕内。突然一股灰烟盘旋而来, 眨眼间便缠住了詹天望的双脚, 让他大头朝下倒悬停了下来。
裴子濯挥开右手, 将詹天望悬在一侧,冷眼看向高处的黑衣人,一字一句道:“仅凭分/身就能搅得结缘幡翻天覆地,以你的能耐杀了我们轻而易举,何必还在此与我们虚与委蛇。”
送出丹霄后, 詹天望便在裴子濯的掩护下端坐凝神试图再度封印结缘幡, 可那黑衣人的实力恐怖如斯, 一招敲山震虎,不仅击退了裴子濯, 还直接毁了詹天望的大半结界,使他金丹受损。
若说这人施得是妖魔之法, 多少能猜出他此行何意。可怪就怪在, 这人身上毫无阴煞之气, 且是道行深厚的纯一道法。
裴子濯自重伤后虽说实力不如当年, 但眼界还在, 他隐约察觉出这人并非等闲,甚至近仙。
“虽然杀人很容易, 但我的杀孽没那么重,而且我也不想杀你们,我今天来是想交个朋友。”那黑衣人挥开双臂,缓缓降了下来与裴子濯对视道:“在下一介无名散仙, 你可以叫我荧惑。”
裴子濯眯起眼睛,指向远处不省人事的詹天望道:“这就是你们仙人交朋友的方式?在下实在是自愧不如。”
“如你所见这是他先动的手,在下也是自保而已。”荧惑轻叹了一声,遗憾又轻蔑道:“身为沧阳派少主,若连这等小伤都挺不过去,还谈什么得道飞升。”
仅是自保就险些毁了沧阳派少主几十年的根基,这人手段何其毒辣,如果不在结缘幡内解决了他,待他出去后与祖巫联手……
裴子濯背在身后的掌心中煞气渐渐聚起,杀意渐浓。
荧惑摇了摇头,好似能看穿裴子濯内心一般,含笑道:“你不需要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也不必担心那位在外面的朋友,区区祖巫奈何不了他。”
“我想你已经也知道该如何控制体内的煞气了 ,不是吗?”荧惑的抬起指尖,将詹天望脚上的灰烟勾来一缕,捏在手里把玩,“你很聪明,你既能够调动灵力,又能够催动这寐魇之气为你所用。只是这煞气不似灵力那般温和,稍有不慎容易走火入魔,你不如试试用金丹吸纳煞气,也许会帮你更好炼化。”
“炼化?”裴子濯冷笑一声道:“让一个道修炼化煞气,这是能从一个仙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寐魇在你体内三年,这三年里你的灵根已被煞气蚕食大半了吧,不然你也会如此得心应手的使用着煞气。灵根被毁,就算你去洗髓伐骨也不可能成仙的。一辈子浑浑噩噩得当一个无名道休,还要被大半个修界追杀,真是太无趣了。倒不如随心所欲,过得自由自在。”
裴子濯嗤笑道:“自在?当魔修自在,你怎么不去当,还练什么纯一道法?若是哪天再选魔尊,我定去投你一票,不让你遗憾未了。”
荧惑摊开手道:“只可惜,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将寐魇留在体内,也不是千年难遇的天灵根,更不是既有金丹又暗藏魔根的……山海宫修士。”
裴子濯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黑眸之中闪过一丝绯红,他横目冷眼,死死地盯着荧惑道:“你在找死?”
“我在找朋友,或者说我在找下一任魔尊,若是下一任魔尊是我的朋友,岂不是两全其美。”
“是朋友两全其美,若是仇人岂不是双喜临门了?”
话音刚落,裴子濯身影似电,几步蹿上高空,跳到荧惑身后,朝其脊背处眼看就要将煞气凝成的冰戟猛然刺入!
可荧惑却犹如鬼魅一般,其身影自中心迅速分开,又在离裴子濯身边几米外再次凝聚。
“真是好险,若这不是一处分/身可供我移形换影,恐怕我难逃此劫,裴兄的天赋果然惊人。”
明明字字句句都在夸人,却越听越让人心声怒火,裴子濯松开了冰戟,双目已然赤红,嘲笑道:“还有更惊人的,千万别眨眼。”
冰戟掉落的瞬间,周遭空间如同被暂停一般凝滞,与此同时,结缘幡中温度剧降,空气都被凝结成霜,碎片化的冰晶极速铺满。
裴子濯划破掌心,朝向四方弹出血滴,画地为牢。转瞬间,一道道合抱粗的冰柱凭空而出,在荧惑头顶、脚下、身侧疯狂聚集,势必要将其困死在内。
耸然冰柱上布满红色煞气,纷纷而置宛如炼狱下凡,纵使荧惑再有能耐也救不得一个被魔阵锁住的分/身。
“等下次见面,希望裴兄神功大成,在下恭候。”黑影随声音消散,并入这层层魔阵之中。
*
“嘭”的一声重响,祖巫被凌空甩出,后腰砸上一棵柏树,堪堪坠地,被贯得吐了口血。
沈恕也不好过,他满身清灰已被血雨打湿,这雨中带着毒,催得筋骨痛痒难忍。沈恕咬紧牙关,走在祖巫身前,居高临下道:“你若解开幻世境,我还能在地府替你与判官求个情,让你少受些苦。”
“呵呵呵呵,少受些苦?相比油锅刀山能少受了多少?仙君该不会真以为我是强弩之末了吧?”祖巫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站起身道,“我还有一位护法,他比我还出名些,想必仙尊也是有所耳闻吧。”
祖巫拍了拍手,密林之中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地嘶吼,难听且声大,搅人疯魔。
沈恕被震得头晕脑胀,一阵杀气袭来,他倏然睁眼,眼前便是一张长着獠牙的怪物来!
那竟是饕餮!
他瞳孔一缩,不管眼前的祖巫,登时转身便跑。饕餮是四煞中最难对付的,就算是他全盛时期也与之不敌,更何况现在仅剩了三成仙力。
祖巫见状在此抽出黑绳缠上了沈恕的手腕,手上的黑绳瞬间变作千钧重,直直地带着他坠向地面。
沈恕被扽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饕餮踏着沉重的脚步现出全身,呲着血盆大口,朝他所在走了过来。
方才乍一眼是让沈恕吓到了,可静神一看,这饕餮其状可怖,但于上古魔尊而言,似是少了几分睥睨的气质,多了几分阴邪的味道。
饕餮喘着粗气,身体近乎透明,神情恹恹,烦躁之意好似侵进全身。
怎么看都有些奇怪,眼前这只饕餮更像是被人照葫芦画瓢捏出来的一般,借着夜色瞧不清楚,但总觉得他长得有些寡淡。
倘若真是这样,沈恕心里有了底,眯起眼睛一边打量着饕餮,一边从身后化出真火……
饕餮见他放弃抵抗,便呲着獠牙卯足了劲,朝他掀蹄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人影破空而出,凌空而立,悬在饕餮头顶,从上到下一脚将他的脑袋狠踩进地里。
裴子濯手里提溜着一女鬼,脸色沉沉,甫一落地,冲着沈恕喊道:“你法力哪去了?”
沈恕被吼得一愣,刚要开口询问,就见饕餮已经从坑里起来,将那庞大的脑袋对准了裴子濯。
“子濯快走!”沈恕失声叫道,“那是饕餮,别硬碰硬!”
裴子转身便与这牛头一般大的脑袋对视,难得耻笑一声,“这是什么饕餮,不就是个身后灵。”
身后灵这东西往往是在原主死后,借助其怨念而生的残影,长得与原主一模一样,只不过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可眼前这个,许是因为幻世境的加持,其实力远远超过一般的身后灵,而且阴邪非常,不可小看。
沈恕自己都没把握能将其一举拿下,更担心裴子濯被身后灵所伤,便忙招呼道:“他不一般,你等我缓缓,我去打他。”
裴子濯瞥了他一眼道:“没听过灵力虚空缓一缓就能好的,你先想办法把自己放下来吧。”
说罢,他摊开掌心化出一把冰戟,对着饕餮道:“让我看看你的斤两!”
裴子濯身影似电,几步蹿上高空,跳到饕餮身后,朝着脊背处猛然刺入。
三尺长的冰戟几乎尽数刺入,饕餮登时痛苦地大声嘶吼,将身躯重重地砸向地面,奋力挣扎企图甩走身后那人。
那怪物力气颇大,叫声格外刺耳难听,在地上几个翻滚险些震得让裴子濯脱手。
裴子濯咬紧牙冠,攥着冰戟狠狠地一扭,势要在饕餮身上钻出个血窟窿来。他刺入的地方恰好是脊骨中段,一般来讲在此处被捅一刀,无论何等妖魔鬼怪都是一记重创,就算折腾也是强弩之末,再也翻不起波涛。
可冰戟下的饕餮翻腾了小半刻钟也不见疲软,反倒精力愈发充足,连伤口都有愈合的趋势。
沈恕瞪着眼睛,看着饕餮本是透明的躯体渐渐具化,而且阴邪之气更胜刚刚,这绝对是幻世境的加成。
他一眼瞥向远处的祖巫,只见他如傀儡师一般操纵饕餮,已然自顾不暇,心中骤然一凉。
这种斤两的妖邪是怎么能构建幻世境这种大阵的呢?那结缘幡中黑衣人会不会就是祖巫背后的指使者?
倏忽间,那饕餮暴呵一声,愤然卷起前爪,朝前猛地一扑,就将裴子濯整个甩了出去。
沈恕脸色一变,不敢再等,他默念口诀,再次从心尖祭出心头血,悬在额心。
血滴赤红,缭绕着缕缕青雾,在沈恕的意志下一分为二,猛然刺入肩颈两处,强行冲破灵脉。
滞涩已久的灵力伴随心头血冲破禁锢,澎湃的仙气瞬间暴涨,缠绕在沈恕身上,让他通体闪着银光。
心尖撕裂与筋脉暴涨的剧痛让沈恕眼前一黑,他强忍痛苦吸纳仙力,闷哼一声便挣脱了捆住双手的黑绳,半跪在地上。
饕餮被裴子濯害得不轻,满眼全是怒意,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便鼓足劲朝他掀蹄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沈恕甩手向前,仙气化作银色的长鞭,泛着雷电光闪,径直地缠上饕餮。沈恕咬着牙厉声道:“绞!”
长鞭倏然收紧,将饕餮勒得皮开肉绽,乌黑的鲜血滚滚流下,银鞭深入骨髓,痛得饕餮夺命长吼,翻天覆地近乎疯魔。
沈恕咬破指尖,单手触地,以血为祭,将全身仙力砸向地心。
霎时,沈恕周身泛起赤色光晕,如被火龙围绕,他睁开双眼,黑色的瞳孔冒着红光,大呵道:“破!”
山谷登时震颤不休,巨石翻滚下山,枝叶婆娑娑地垂落,交杂着阵阵嗡鸣,好似要撕裂整个婵山。
黢黑苍茫的天空“嚓”的一声,裂开了数道银色的口子,仿佛一面琉璃被当中砸碎一般。裂纹越开越多,山中雾障裹挟一阵邪风乍然呼啸,卷起漫天灰沙,砸得人面皮生疼。
余光里裴子濯堪堪起身,顶着烈风跌跌撞撞地朝他走来。
“哗啦”一声脆响,幻世境破了。
喉咙梗着的鲜血被顶了上去,沈恕“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残红染满前襟,他脱力地倒了下去。
星月再度破云而出,被捆住的凡人登时找回了神智,张牙舞爪地脱了身上的麻绳,顶着月光逃命似地跑了。
沈恕头顶着硌人的碎石,虚弱的吐着气,心头割裂般的剧痛让他难以忽视,而且周身灵脉涨痛不休,激得他眼角难得泛起泪花。
好疼,痛入骨髓,百般折磨,叫他口不能言,动不敢动。
“逞什么能。”头顶上响起一声熟悉的轻叹,而后他身体一轻,被人拦腰托在怀里。
第28章 迟到的七夕甜章
也就只有裴子濯的声音, 能在嘲弄之中还带着几分关怀。沈恕闭着眼,蹙着眉,感受着筋骨撕扯的剧痛, 头脑中争先恐后地闪过一堆亟待解决的要事。
祖巫虽重伤却还没被捉住、詹天望陷入结缘幡不知生死、黑衣人居心叵测后患无穷……桩桩件件, 如一堆乱麻, 扰得他不仅身上疼, 头也晕得不行。
裴子濯的怀中微凉,臂膀坚实,一双手臂能将他整个人托住,可靠又安心。他鼻尖贴在裴子濯颈侧,隐隐能嗅到属于裴子濯自己的味道, 一种淡淡的檀木香, 似是要将他包裹, 让他静下心来沉浸其中。
沈恕的眼皮越来越沉,痛觉已经麻痹了神经, 催得他四肢酸软。什么祖巫、黑衣人通通都不想管,他只想卸下一切, 睡他个昏天黑地。
裴子濯垂眼看向他那张惨白的小脸, 一向喜乐无忧的天真面孔, 此时却蹙眉抿唇, 似有天大的忧愁, 叫人无端心痛。
他轻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将他脸上碍眼的血迹一一擦干, 动作轻柔,细腻,生怕弄疼了他。
沈恕缓缓睁眼,只见裴子濯也恰好将琥珀色的眼眸移向他, 双目一撞,他心中骤然一紧,微微错开脸,躲着他的手轻吐出一句,“不用。”
“不用什么?”裴子濯强人所难将他的脸扶正,用帕子包住手指,轻轻揩他嘴角上挂着的血迹。
指尖碰上了温软的嘴唇,叫他心里一动,忍不住多蹭了几下,生怕被人察觉,便舔着脸低声道:“脏了,擦干净些。”
沈恕本疼得钻心,此时最是脆弱,他怨裴子濯一向刻薄,怎么这时便柔情了起来。心里一酸,眼睛一眨,豆大的泪珠便从眼睫处划落,那张清丽小脸微皱,颤着声音赶他道:“不用。”
一滴泪珠砸在裴子濯的手上,烫得人心发紧,他攥紧那沾上血的帕子,喉咙滚了一滚,附身将沈恕抱得更高,让人全身都贴在自己怀里。
清辉洒在裴子濯身前,映得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亮,怀中那人将脸悄悄埋在他胸前,用他的衣领擦拭泪水,动作细微如猫儿一般,生怕被他发现,裴子濯的嘴角无声挑起,他垂首在沈恕耳边吹风,笑他道:“小哭包。”
无尽的痛意终于大过理智,沈恕蹙着眉缓缓阖上双眸,头抵在裴子濯怀里,抽泣着睡了过去。
裴子濯化出条冰锁链捆住了瘫倒在地的祖巫和昏迷不醒的詹天望,又打过去一张傀儡符将其二人遥遥拴在身后,跟着他的脚步回城。
他抱着沈恕走得又稳又慢,怀中虽是男人,但这骨架未免太小了些,他颠了颠刚好能将人捧个满怀。
怀中的丹霄只留个半个侧脸出来,在月光下显得一张小脸宛如玉盘般白皙细腻。他眉眼为舒,淡粉色的嘴角却还是抿得很紧,眼角挂着些未干泪痕,瞧着并不安稳。
就这一副可怜巴巴的小人儿模样,专门破人心防。
林间乌啼,一声嘶吼惊醒了裴子濯,他再抬起眼,才发现自己竟瞧着丹霄分了神,走错了路,绕回了山后面。
婵山腹地距巴陵郡也就十几里路,就算凡人徒步,不到两个时辰也能走回城。
可他抱着一人又拖着两个累赘兜兜转转,眼看日升月落都还没走出婵山,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裴子濯难得乌龙一回,他本想照例怪丹霄又处心积虑的勾搭自己,可眼下人家已然晕得全乎,确是有心无力。
裴大爷这才“啧”了一声,蹙眉半天,翻起一肚子花花肠子琢磨,终于知道该怪什么了。怪丹霄不设防,让人一抱就软乎乎的,小脑袋靠着温暖的胸膛,净会找舒服地方。
想通了,舒坦了,裴大爷才展眉宽心,要折回正路。
仰首望北斗寻准了方向,裴子濯刚要抬脚,身后徒然挂过一阵莫名的冷风,卷着一丝劲力。
裴子濯登时回首,只见三丈远的柳树梢上,早就站着一人,他瞳孔一缩,认出那黑衣黑脸的打扮就是结缘中的黑衣人——荧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