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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还没走!裴子濯双眼一眯,当即转过身来,身上瞬间燃起一阵青灰色的灵气,似正非邪却威力十足,裴子濯咬着槽牙抬头,极其强硬地冷眼瞪向荧惑。

“裴仙家误会了,”荧惑轻笑了两声,摆手道:“我并不是要找你们的麻烦,只是想与你谈一笔生意。”

“你一黑心神仙和我一普通修士谈生意?岂不是恶狼装羊,不安好心?”裴子濯冷哼道。

荧惑大笑道:“看来我没给你留下什么好印象,但我的确不是个专横的人,我只是见你拖着祖巫受累,想帮你分担一下罢了。”

“你想要走祖巫?是怕他把你做的恶事散播出去?所以要斩草除根。”

“我是想带他走,但也没你说得那么狠辣,对你而言这只是个公平交易而已,你可以选择将祖巫交给鬼差,也可以选择交给我。”荧惑淡淡道,“但筹码就是你怀中那人的性命。”

裴子濯双目如电,似要杀人,他低声怒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平交易?”

荧惑摊手无辜道:“我想要祖巫这半条鬼命,跟你换一条人命,怎么说都是我吃亏,这怎能不算是公平交易呢?”

“你的如意算盘怕是打错了,”裴子濯冷哼道:“祖巫对我来说没什么用,我怀中这人也是如此,白给你都无所谓。只不过这二人一是我辛苦打过来的,一是我费力救下来的,都是我的功劳苦劳,我只是不愿意拱手让人罢了。”

荧惑一双眼虽蒙在面具里,但却看得何其透彻,他笑道:“只怕是美人在怀,英雄迟暮。裴仙家你体内的煞气已然发作过一次了吧。那时你是不是神智不清,癫狂似疯魔,转醒之后记忆也有损吧。”

裴子濯冷眼看向他,闭口不答。

“你的想法非凡,可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黑白分明,你侥幸寻得机会能在保留金丹之下用灵根炼化煞气。目前来看你倒是用得得心应手,可你一来仙骨未愈,二来修为受限,这股煞气又极其蛮横,稍有不慎便会失控疯魔。”荧惑可惜道:“这条路的风险太大了,若你能寻得一良师相助,定能事半功倍。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秋夜霜重,远处几声寒蝉鸟鸣揭示着晨日将至,本是一副欣欣向荣之景色,此刻却无端的寂静寒凉。

裴子濯抬眼道:“你既然说是交易,那主动权也应该在我手上。现在已是寅时,鬼差今日是不会再来,若你诚心便留我一些时间考虑,今晚子时再做商议。”

他顿了片刻又道:“荧惑仙人既然想与我交朋友,不会连几个时辰都不愿意等吧。”

荧惑抚掌笑道:“好好好,裴仙家真是谨慎小心,我自然是一言九鼎,今夜子时,姻缘庙前,在下恭候。”

初日似火,破开层层乌云,将无瑕的白光肆意泼洒,荧惑的身形便在这日光之下化作一道黑烟渐渐消散于夜色之中。

裴子濯仰面直朝日光,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晨时霜重,裴子濯不免加快了脚步入城,他动作一快,细微的颠簸扰得沈恕渐渐睁开了眼,满目有些模糊,他迷迷糊糊的,带着哭腔低喃道:“师父,疼……”

裴子濯脚步一顿,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他家的便宜师父?

他使坏颠了他一下,沉声道:“谁是你师父,叫哥哥。”

沈恕全身关节筋脉酸胀,被着一颠险些失掉半个魂,他被晃得哼唧一声,这才全醒过来,看清了眼前人是裴子濯。

方才浅入梦中,沈恕好似又回到了八岁时,在鸿雁楼初见师父。

那时他早已家破人亡,流浪在神州沿路乞讨,做了三年的小乞丐,一副身板长得骨瘦嶙峋,相比同龄人矮小了一个头,满身的脏污不堪,甚至还瘸着条腿。

他就凭着这副狼狈埋汰的惨样,被师父一眼在人群中选中,毫不嫌弃的抱在怀里,一路御剑抱回了四方阁。

后来他也好奇地问师父,为何在一堆骨瘦凄惨的孩子中偏偏选中了自己?

他师父笑着告诉他:“你的眼睛清澈,将来会是个赤心之人,保天下太平。”

保天下太平之重任,沈恕愧不敢当,但心地赤诚确是如师父所言,有时或许太过赤诚,缺了几分心眼。

正如刚刚靠在裴子濯的怀中,不知是自己太过劳累还是裴子濯的胸膛过于坚实,这才让他晕乎乎地辨不清现实与虚幻,叫错了人。

沈恕酸着眼睛,怪起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将裴子濯与师父弄混了。再说师父也并不是喜爱亲昵之人,除了他刚上山那一年体贴得多了些,等他筑基之后,便将自己一脚踢给五大三粗的师兄们,天天顶着烈日骄阳,风霜苦寒苦修去了。

许是因为他孤身一人漂泊太久了,原来成了神仙也会对往事念念不忘。

沈恕抬眼看向裴子濯,见那人嬉皮笑脸一幅等着听“哥哥”的模样十分欠揍,他也不惯着便用拳锤了裴子濯胸膛两下,气不过道:“你是谁家的野哥哥?”

被人揍疼了,裴子濯反倒神清气爽,迈出的脚步又稳又快,他挑起话头道:“你身上的灵力怎么时强时弱?”

沈恕恹恹地,抽神应付他道:“丹修就是这样的。”

裴子濯一挑眉,诧异道:“为何会如此?”

世人都知丹修是靠炼药炼器来进阶修为,可此术入门简单,精进奇难。修界里的丹修十个有九个一生只能达到金丹期,在往上便难如登天,所以大部分丹修既炼药又炼毒、炼蛊,多半没存那些害人的心思,只是自保而已。

而依照丹霄地宫的摆设法器,以及那满屋子的藏书,价值不菲,也并不是全靠钱就能得到的,沈恕便推测他起码是位出窍期的修士。

多亏了在地宫里寥寥扫了几眼秘籍,沈恕才敢胡编乱造道:“丹修要想催动灵力需外借法器,我的万事绫恰好被典当出去,身旁无他,这才被身后灵困住了。”

裴子濯蹙眉道:“不依赖法器,遇险后就要强行逼出灵力?”

沈恕一怔,明白他说的是祭出心头血那幕,便含糊道:“差不多。”

沈恕在心里默默地编排着谎话,把丹修的历程依照所见所想拼凑了七七八八,正等裴子濯刨根问底,可裴子濯话锋一转,问起了别的,“你的白绫当给哪家铺子了?”

“永安坊。”沈恕如实道。

“这名字,起得吉利,像个棺材铺子。”

沈恕被逗笑了,一双眼眸清如许,却又牵得浑身酸痛,嘴角又咧了下去。

“还没到,你再睡一会吧。”裴子濯眼神柔和,里面带着一些沈恕读不懂的情绪,似是缱绻又似不舍。

他想张口问询,铺天盖地的困意却骤然而至,没等他反应出不对来,意志却便敌不过困意,让他沉沉地阖上了眼眸——

作者有话说:(鸽头)嘻嘻嘻,大胆求个评论和作收,(别打鸽头,一切好说!)

第29章 分道扬镳……了吗?

一觉醒来, 已是申时,夕照日头似火毒辣,晒得沈恕满脸红热, 他摸着发烫的脸颊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揉着惺忪的眼睛, 愣了会神。

冲破灵脉禁锢的苦痛已然缓解不少, 可是身上还莫名残余着疲乏,似是被人灌了什么迷魂药,头脑仍是晕沉不已。

他翻身下塌,刚踩出些声响来,门外便应声轻敲了两下, 似是早已等候在外, “仙家是醒了吗?我备了一壶热茶来为仙家润润喉咙。”

小桃的声音脆嫩, 还得着些许喜悦。沈恕不敢耽误,忙理了理衣袖, 唤她进来。

一壶清茶飘香,沈恕还未道谢, 眼前的姑娘却“扑通”一声, 跪倒在地, 噙着满目的泪水喜极而泣地拜谢道:“小桃叩谢仙家救出湘湘, 自愿奉上神魂以供仙家驱策, 今后上刀山下火海小桃在所不辞,只望仙家莫要嫌弃小桃。”

一字一句, 声声肺腑,沈恕被臊得满脸通红,他忙附身扶起小桃,将她拉回椅子上坐着, 为她倒了杯清茶,这才得空擦了擦额心的汗水道:“小桃你折煞我了,降妖除魔是我辈本分所在,我何德何能承蒙此番大礼。只要湘湘平安回来,便是我的荣幸。”

小桃抹着眼泪,哽咽了许久才继续道:“仙家您是天大的好人,您不仅没因为我是妖而轻怠我,还助我良多,小桃心有愧疚,若无以为报,只得良心不安。”

说罢,小桃变从袖中掏出一枚木簪,簪子细长,线条优美,上面雕刻了一枚桃花活灵活现,“这是由我的枝干所化,与我心脉相连,若今后仙家有事需要小桃,便可对着此簪唤我姓名,哪怕是阴曹地府小桃必会随叫随到。这点心意,还望仙家一定要收下!”

沈恕婉拒的话都到了嘴边,可垂眼便见小桃将那木簪双手捧在额心,虔诚无比又坚定不移,势必要请他收下。

嘴里的话宛如浑身长满了倒刺,在喉咙处梗了许久,终于咽回肚子里。沈恕想接了也好,能让小桃这般忠实之人心中好受些,便双手高举接过此簪,道谢道:“多谢小桃。”

见他收下了簪子,小桃这才露出了一抹舒心笑意,她抬起袖子擦干了脸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身跑出从门外,捧着一只托盘而来。

沈恕目光一凝,一眼便看到托盘之上那道白绫,不就是他典当在外的万事绫吗!

他登时起身去迎,在托盘里躺得舒服的万事绫感受到了沈恕气息,立即半立起半尺长绢,探起头用那并不存在的脑袋张望着。

瞄见沈恕那刻,万事绫“蹭”地一声,毫不犹豫地飞扑过去,直接缠上了沈恕的手腕,绕回他的腰上侧。许是过于激动,这一缠,便缠得死紧,险些要将沈恕勒成两半。

沈恕吃痛地“哎哟”了一声,但自知理亏,便只好揽着那条撒娇的白绫,细细安抚。

“多谢小桃姑娘帮在下赎回,不知这白绫劳烦姑娘破费了多少?”沈恕掂量着口袋里的灵石,脸面上挂着些囊中羞涩的愧疚。

“仙家客气,这白绫并不是我赎回来的,这是跟你一道而来的裴仙家赎回的。他临走时将此白绫交给我,并让我转告您说,他先行一步。”

沈恕脑袋骤然一空,眼耳同时一阵翁鸣,难道裴子濯已经走了?

他想起了昏睡前裴子濯看向他的那双沉沉的眼,思绪便如电光流转,不曾停歇,结缘幡内裴子濯那句“我不想再跟你走了”再次掷地有声地出现在耳侧。这句话如同一柄尖锐的刻刀,猛然划破了还未被察觉的情愫。

“先行一步?”沈恕紧锁双眉,低喃着这句话,他心头一紧,仰首急切地确认道:“他是说要去癸水殿吗?”

小桃第一次见他如此急迫,她紧张地搓着手,快速回忆生怕错过一丝细节道:“裴仙家只与我说了先行一步,我瞧他神色自如,便以为这是你们二人早已约定好的行程,便没有多问……”

沈恕微愣片刻,不由得敛眸苦思,自从他们二人入了婵山,一路上裴子濯就格外阴晴不定。虽说二人之间的气场要比初遇之时缓和太多,但有时沈恕瞥见裴子濯那充满情绪的眼神时,也满是不知所措。

他知道此番任务绝不会一帆风顺,可他也自认与裴子濯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磨灭的龃龉,裴子濯怎会突然一走了之?

仅仅是说先行一步,难道他真的先去了癸水殿吗?那为何不等自己伤好后一同去呢?还是说,裴子濯另有他意?

沈恕神念一转,想到结缘幡中那位神秘的黑衣人,那人功法高深莫测,以裴子濯的如今的修为,他是怎么做到全身而退的?

越想越觉得其中古怪,他侧着头,猝然问道:“那位名叫詹天望的修士,现在身在何处?也走了吗?”

小桃摆了摆手,有些担忧道:“他受了重伤,眼下还躺在外厢房里,我给他喂了些药,但总归还是凡人的玩意,对修士而言只能说聊胜于无。”

沈恕闻言挑眉道:“重伤?你且带我去看看他。”

厢房静谧,伴着缕缕草药清香,让人心神安宁。詹天望平躺在床榻之上,满脸苍白,毫无血色,此时正紧闭双目,双手交叠在腹部,与平日里穿天入地的模样大相径庭,此时的他早已虚弱至极。

沈恕快步走到他身边,探出一只手笼罩在他头顶,讲他从上到下自己查了一遍,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詹天望的体质一向硬朗且自愈能力极强,纵使是灵力虚空也仅仅休整了几个时辰便行动自如,可此刻他全身上下筋骨血脉无一完整,都被人用劲力强行毁坏。

若沈恕没猜错,这必定是那黑衣人所为。想来是待他跌出结缘幡后,詹天望便如他所言调动神魂来封印结缘幡。

可谁能想到在修士神魂的重压之下,那黑衣人不仅毫发未损,还能重创设阵之人,使其受尽反噬。

见詹天望如今虚弱不堪的模样,沈恕万分自责,若不是当初他自作聪明,今日的詹天望也未必能伤成这样。

他反手推出一道澎湃的仙力,从詹天望眉心灌入,从上到下,温和又强劲地用仙力一丝一丝地衔接詹天望断裂的筋脉。

詹天望看似早已失去意识,不然定忍不得这百蚁挠心的苦楚,八成要龇牙咧嘴的乱叫起来。

沈恕屏住心神,头顶上布满了一层细汗,这种细针密缕地修补容不得半点失误,詹天望体内每根筋脉都要原封不动的搭回原处,不然影响修为事小,若是因为筋骨而毁了他的修为,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接连几个时辰毫不间断的施法,耗费了沈恕巨大的精神力,待他将詹天望的筋骨接好,外面早已月出东山,夜将过半了。

詹天望已无大碍,惨白的脸色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不似方才那样惨白可怖,一命呜呼之样。反观沈恕,接连两日的大量输出仙力,让他不免有些力不从心,薄汗打湿了衣襟,身上的骨节又涨痛不已,嗓子眼干得要冒烟。

全身上下疲乏苦累,沈恕仰头灌了一整壶的碧螺春仍觉不够,正打算跑去水井处畅饮一番,识海之中兀然一震!

沈恕立在院内,抬手下意识抚上腰侧,原本挂在腰带的白色香囊已然不见踪影。早在乐柏山时,他就在香囊中附上识海,为的便是多留意小楼里的裴子濯。

当时是他刻意为之,而今这香囊会不会被裴子濯顺势带走了?

沈恕心里焦急,已然顾不上身上的乏力,他凝神静心,在万千世界中发掘到那几分识海的踪迹,当即飞身而起,直奔婵山而去。

*

姻缘庙前,裴子濯仰面倒在一片血红之中,瞧不清生死如何。

如成人手臂般粗大的冰链条早已将荧惑的双腿紧紧缠绕,宛如冰铸一般,将他牢牢焊死在地。

荧惑却神情自如,他拂袖收掌,淡淡的笑了一声:“裴仙家,你不该把这种小心思放在我身上。”

话音刚落,半尺厚的坚冰骤然一紧,数道裂缝自内而外同时迸发,只听“咔嚓”几声,整块寒冰已断裂如碎石,噼里啪啦地重重坠地,解开了荧惑的桎梏。

他大手一抓,将身为筹码的祖巫抓回身边,断了裴子濯唯一的筹码。

“裴仙家,我说过你将会是我最得力的朋友,可你怎么如此执拗呢?”荧惑的铁靴厚重,他一步跺出一个脚印,缓慢却让人无端心惊胆寒。

他在裴子濯身边停下,附身用面具上的窟窿瞧着地上的裴子濯,如天神睥睨众生,眼神既怜悯又可悲,但吐出的话却比蛇蝎还毒辣,“裴仙家还是不懂我的苦心呀,不过无妨,待我将此礼赠你,你便明白为何我要选你做魔尊了。”

荧惑掌心向外,低声念了道决,引来无数黑如墨迹般的水滴从四面八方凝聚,半晌便凝成一团墨珠。

这团墨珠在荧惑掌心,渐渐幻化成了一幅羊身人面,虎齿人爪的凶兽形状,那竟是——饕餮!

“上古有四魔,混沌、穷奇、饕餮、梼杌,想必你在伏魔之战时就已经领略过穷奇的厉害了吧。这三年里你日日同他较劲,未得一日好眠,可自从入此幻世境,你便能得心应手的操纵穷奇,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裴子濯一时大意,胸前受了荧惑十成十的一掌,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污血梗在喉咙,他瘫倒在地虚弱到近乎没了呼吸。

荧惑牵起由饕餮的欲煞凝聚的身后灵,将其送到裴子濯身边,笑意渐浓道:“裴仙家,你既然有能力凭借幻世境中的阴邪之力炼化穷奇的寐魇,自然也能炼化欲煞,不是吗?”

地上的那一团饕餮似是被血腥气唤醒,他猛然掀起前蹄不停地转圈,犹如一头困兽急不可耐,又似是被饿了七日的野鬼,贪婪又急躁。

荧惑指尖一转,那饕餮瞬间飞扑向裴子濯而去。

看着欲煞如一阵黑色旋风,渐渐融入进裴子濯的体内,荧惑低声笑道:“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裴仙家不用太谢我。”

第30章 孔雀翎

夜深, 山雾渐起,阴云遮月,野风压低了声音不断呼号, 急切哀怨, 如同恶鬼一般阵阵低喃。

一入婵山, 原本震颤不休的识海转瞬就消失了响应, 沈恕心中焦躁,可眼前愁云扑面,根本辨不清方向所在,他只好从青云上翻身而下,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拾梯而上。

小桃告诉他道, 裴子濯离开之时并未将祖巫交给鬼差, 而是将其带走了。

裴子濯究竟想做什么, 姻缘庙之乱不是早就解决了,他为何还要再入禅山?

沈恕心中不安, 自从他在结缘幡遇见那古怪的黑衣人后,他便觉得自己好似落入一场棋局之中, 一举一动皆被人计算在内。

再回忆这短短几日, 上古四魔他便有幸遇上了三位, 难道一切仅是巧合吗?

沈恕不免加快了步伐, 破空弹出几道灵气, 驱散眼前的浓雾。

远处山道,突然“噼啪”一声好似燃烛作响, 沈恕抬首望去,只见一片浓绿色的火焰,密密麻麻,均拖着一道长尾荧荧闪闪。

火焰之中好似有一紫衣少女正半蹲在地, 垂首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沈恕见过那火焰,名为冷翠烛,乃是地府鬼差入凡捉鬼时的障眼法,遥看荧荧绿火,总能在夜半吓退不少心术不正之人。

寻常鬼差入凡,只能携零星几处冷翠烛,而眼前这位所携的荧光漫漫,瞧着璀璨一片,连织网一般的浓雾都不曾遮掩其分毫光辉。

瞧这架势,这位少女应当是地府的鬼使大人。

能请动鬼使亲来婵山,难道是为了捉回祖巫?沈恕心中一紧,立即迎了上去,高声道:“在下是应元帝君座下小仙沈恕,有幸在此遇到鬼使大人,不知大人在找寻什么,可需小仙相助?”

那紫衣少女缓缓抬眸,露出半张雪白的脸颊,眉眼清冷似雪原白冰,透露着不经意的疏离,她淡淡道:“驱魔龛屠霜,奉命捉拿鬼将祖巫。”

驱魔龛乃是地府中最神秘的一股力量,原是直接听命于酆都大帝,后来便独立一处,专门处理重罪恶鬼。驱魔龛中只有一位掌事,四位鬼使,皆神通广大,就拿眼前的屠霜来说,听闻她是古幽州王长女,生于极北雪域,性格也如寒冰一般冷漠不近人情。可她生来便有双看破世间一切伪装的眼睛,无论是何种妖魔鬼魅在她眼里都无所遁形。

沈恕面上不露声色的接话道:“我与祖巫交过几次手,其本事可谓不小,竟然能直接操纵幻世境,险些在巴陵郡酿成大祸。好在昨日我已将其重伤,虽……虽中途出了些差池,被他趁乱逃跑,但在下有把握将其再次捉住,届时定告知大人。”

屠霜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道:“说谎。”

被人毫不留情的戳破谎言,纵使沈恕心理暗示得再强,也压不住满心的愧意,渐渐涨红了脸。他顶着一张红透了的面皮,不由得开解道:“在下并非欺瞒,祖巫的确是受了重创。虽被在下好友捉回,但其中仍有许多困惑未解,所以才不敢将他交于大人。”

他并没有扯谎,以祖巫的道行来构建如此庞大的幻世境实在是力有不逮,其中若是没有那黑衣人相助,他多半是不信的。

不过好在他已拜托左响将那件嫁衣沉入水底,嫁衣里沾满了鬼修的前世因果,别人不好说,但祖巫是必定会追回嫁衣的。

若真出什么意外,放跑了祖巫,沈恕定能守株待兔,再将其捉获。

“你的哪位好友,可叫裴子濯?”屠霜侧头问道。

沈恕闻言惊愕,她怎么知道带走祖巫的人是裴子濯?

屠霜好似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不带感情的解释道:“祭阵唤我来此之人,便是裴子濯。可是……”

她再次垂首,探出一节白玉般手指,指向地面那滩乌□□:“他好像是,死了。”

死了……?

风,骤然停摆,连浓雾都随之一凝,万籁一片死寂。

屠霜的话犹如一把寒冰做的刺刀,猛然戳穿了他的心口,如刀割般被人一寸寸撕裂。

心骤然冷得惊人,又痛得难忍,他发觉自己竟痛得喘不上气来。

裴子濯死了?怎么可能?是谁杀了他!谁敢杀他!?

蓦地,脸颊一热,沈恕抬手一摸,竟然触到了满脸湿润。

“你哭了,”屠霜微微瞪大了眼睛,有点不知所措,可又不知如何安慰,便解释道:“他请鬼使画得是互通灵力的血祭,也就是说在找到他之前,我是一定能感应到他所在何处。可是你看,眼下此地阵法完好,却已经成了一个死阵。”

“他若没死,就只剩一种可能,便是一夜之间修为尽失。”

要么身死,要么尽废,这两种结果都是糟糕透顶,但只要人能活着便是不幸中的大幸。

沈恕心中莫名想到那黑衣人,他究竟是谁?他与裴子濯说了什么?是不是他害了裴子濯?

沈恕眉心紧锁,他深知能力有限,要救裴子濯便不能再有所隐瞒,便对屠霜行大礼道:“裴子濯乃天命白简上的机缘之人,在下下凡便是助其成仙。若他真身死异处,自有地府接纳其魂魄。可若他只是失踪不见,被断绝修为后捡回一命,还望大人能给小仙一点指引,叫我不似无头苍蝇般,无计可施。”

屠霜闻言抬脚,绕着血祭阵法转了三圈,才颔首道:“宝鼎沉香火冷,因缘际会,木本水源。”

沈恕重复着这句话,默念道:“源头难道还在巴陵郡?”

屠霜颔首道:“巴陵之事积重难返,可除了祖巫之害,其内凡人难道不曾参与其中吗?有谁会趁此机会获利良多?”

获利?沈恕抿了抿下唇,想到了镇上那间卖香火的铺子,和只露了半个脸的却感觉异常熟悉的掌柜老板。

他终于想起那人为何这么脸熟,那人不就是永安当铺的掌柜老板?

*

巴陵郡,永安坊。

夜色深沉,鸟鸣城幽,当铺里一伙计仰面朝天,长着大嘴打呼噜,睡得惊天动地。

“砰砰砰!”紧闭的木门被人敲响,震得他一侧身从柜台掉了下去,摔得腰酸背痛,他登时龇牙咧嘴朝外喊道:“不收乞讨留宿!”

门外静了一静,那伙计揉了揉眼睛,见没人吱声了便爬起身来,纳闷道这深更半夜的是谁在叫门?

“我来赎当,请您开门。”门外一男声如清风拂面,彬彬有礼道。

那伙计瞧了眼天色,离清晨都还有许久,难道是遇见什么急迫的事。

他走近门前,只开了一道门缝,打量着门外那人。

那人只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极其质朴无华,但长得俊美无双,面如冠玉。见他应门,便含笑致歉道:“夜半叨扰请勿怪罪,我来典当一件宝贝。”

宝贝?伙计眨了眨睡眼,实在是想不通能有什么泼天的稀罕宝贝,非赶着大半夜的过来典当?便没好气道:“掌柜的都睡了,有事明天再来吧。”

说完,便要将红木门迎面关上。

沈恕忙抵住木门,见缝插针地问道:“你还记得几日前来典当的一条白绫吗?”

伙计睡觉睡得脑袋发懵,他回想了一会,终于想起几日前的一次典当。一人拿着一条好像上吊用的白绫过来典当,他还以为是故意找茬来闹事的。本想将人哄走,可正遇上店里掌柜来此地巡视,一眼便看中了那白绫。

那白绫瞧着平平无奇,与一条破布相比没什么差别,竟然能抵出去十两银子,还哄得掌柜乐颠颠地掏钱出来。

他记得掌柜将看这宝贝看得紧,当时就急忙锁进了自己柜子里,瞧那架势原是没打算再还回去了。

可也不知为什么,昨日下午掌柜竟一反常态的又将这白绫摆回原位,说是什么神仙指引,还叮嘱他若是有人来赎便将白绫给他。

伙计这才清醒了几分,他是个人精,扒着门缝将人从头到脚地瞧了一遍,问道:“您该如何称呼?”

门外人道:“在下乐柏山修士丹霄,这是我的腰牌,麻烦您请递给苏掌柜。”

那伙计从门缝接过腰牌,手里登时一沉。他借着屋内烛火细看,在牌子正中看见一只踩着妖魔的金身巨虎。

这虎纹腰牌是青铜铸的,他单手拿着都觉得吃力,且雕功细致复杂还用鎏金包裹了四角。伙计整日与金银贵物混在一起,眼力八九不离十,一眼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他心里微讶,又抬眼看了看门外那人,伙计是凡人不了解修界什么山,什么庙。但见那人身姿挺拔,举手投足仙气十足,不由得信了七八分,便攥紧腰牌跑去屋内唤掌柜的。

待他关门走后,沈恕便化作一缕清风,跟着虎牢牌内的识海,被伙计端去了内院。

一进院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异香,香味浓郁但难掩其中尸臭,这不就是姻缘庙内的香烛味吗?

刚路过柴房,他便看见了堆成山状的,专门用来制香的榆树皮。果然他没记错,在最鼎盛的香火铺前遇见的,就是这位苏掌柜。

小路蜿蜒,那伙计越走越慢,直到一座灰墙高院处便不敢再往里走,他轻叩院门,隔着门小心唤道:“外院有要客登门求见掌柜,这是他的腰牌,他说他是乐柏山丹霄。”

门中间被掏出一个四方小口,用木板隔着,里面的人也没吱声,直接拉开木板等伙计将腰牌呈上。

那伙计已经习以为常,他将虎牢牌递了过去,只觉得手腕上飘过一阵阴风,腰牌便被人接走了。

沈恕附身在虎牢牌上身体一轻,他顺着阴风所在回首张望,只见远处屋檐早有一白骨等候。

一双窟窿眼空空荡荡又黑得发沉,在廊道里摊开灰白的指骨接住了腰牌。可这腰牌太重,坠得他浑身骨头一颤,“咔咔”作响,一副骨架子被压弯了半截,便忙用双手拖住。

步履缓慢又迟钝,一步一步地朝着西面巨大无比的厢房走去。

刚到门口,那白骨便上下启合着颌骨,发出了与那伙计一模一样的声音,脸语序断句都别无二致:“外院有要客登门求见掌柜,这是他的腰牌,他说他是乐柏山丹霄。”

“丹霄?”苏掌柜的声音听着发尖,他停了片刻道:“我想起来了,那可是位丹修大能!他要当的东西一定是绝顶的仙丹!太好了!太好了!”

厢房的门“砰”地一声被一位骨瘦干枯的中年人拉开,携卷出一阵黑烟。

他皮肤黑黄,在夜色中甚至显得有点铜绿,此刻正双目闪着精光,只穿着白色里衣,光着脚疯笑道:“接二连三有这么多的仙人助我!我必能神功大成!长生不老!”

疯言疯语,不足为奇,沈恕将视线投进厢房内,不由得眉心一蹙。那四方厢房皆被石灰泥封死,一屋子明黄色的符纸铺满了门窗房檐,在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符篆中央,正供着一个檀木箱子,锁着珐琅彩的金锁,瞧着金贵极了。

沈恕虽对奇门遁甲之事了解不多,但也能从这阵法的布局上看出这像是一个奉神受礼阵。

这阵法一般是在世家修士中流传,只要世家中有一人有幸得到飞升,便可从家族中选择几位修士赠予其近身饰物。凡间的修士通过供奉仙人之物,来得到功法加持与福泽庇佑,以此来精进修习。

那些世家大族对奉神受礼阵重视极佳,根本不可能将自家神仙的饰物流落在外。

若苏掌柜厢房内的奉神阵是真有效力的,那赠予这宝盒里之人便极有可能是那藏头露尾的黑衣人!

“对了,那丹霄的腰牌在哪?让我瞧瞧修士的物件能有多稀奇。”苏掌柜挽起袖子,露出苦瘦的手腕怪笑着接过眼前的虎牢牌。

“这牌子好沉……哎!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

虎牢牌一落在他手上,瞬间金光大现,化成一滩铁水绕在他手腕处将他的双手完全锁死。与此同时,一股灭顶般的虎威呼啸而来,从上到下贯得苏掌柜眼晕耳鸣,双腿发软,瘫坐在地,直破其心防,使他不停战栗道:“别杀我,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沈恕脱身而出,一掌打碎了门前蠢蠢欲动的白骨,怒目呵道:“你与姻缘教主有什么关系!你现在供得是什么!?”

苏掌柜抬眼一见沈恕,便认出他是那日来永安坊当法器白绫之人,他连连挥手哭喊道:“我没动那白绫,我还回去了,还回去了。”

“与白绫无关,我倒想问问你,是谁教你了术法秘籍,叫你一介凡人也能认得那是件法器的!?”

苏掌柜虽被虎威吓灭了胆子,但仍存着避重就轻的想法,眼珠一转,满嘴谎话还未出口,就被一掌劲风将打到空中,整个翻了个圈,被重摔在地。

沈恕的脸色冷得惊人,他揪着苏掌柜的衣领,压着怒火道:“就凭你的香里掺了尸毒,助妖邪为祸巴陵数千百姓,我就该把你送进地府炼狱,日日受尽油锅烹炸煎烤。你若再敢与我扯谎,不如实将此事道来,我现在就一寸一寸打断你的筋骨,叫你生不如死!”

苏掌柜被摔断了三根肋骨,两颗门牙,一生的富贵安逸被他自己玩脱了手,他生怕沈恕再发威揍他,忙不迭地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总的来说,就是人过于富贵,整日吃饱了闲的没事干,便开始琢磨起如何能够长生不老来了。

其实真正第一位去祭拜祖巫之人,并非那老汉,而是贪心不足的苏掌柜。他与祖巫只见了寥寥几面,但观其面相作风又不敢相信其乃真人修士。

偶或一日,不知是否其真情感动上天,他真在姻缘庙前看见了神仙卷着七彩祥云,脚踏青莲,款款而来,与他读过的话本里所写的神仙简直一模一样。

苏掌柜觉得自己撞了大运,愿倾其所有向那五彩斑斓的神仙请缘,求长生。

那位神仙凭空一抓,交给他一尊檀木香盒,让他日日供奉,还指了姻缘教主,当面点名,承认了其真人身份。

就这么修炼了小半个月,苏掌柜就学会了凭空移物这般法术,当即深信不疑,连夜赶往姻缘庙为其供奉,还将巴陵郡内大小事情尽数告知。

那赫赫有名的老汉娶亲一事,便是他们二人联手构设。待名声大噪,便在收购了络绎不绝的香火铺,将姻缘教主所赐尸毒炼与香中,这才引得婵山上的尸体迅速尸变。

桩桩件件,皆有缘由,沈恕恨得牙关紧咬,真想一刀刮了他为那些身死在婵山的巴陵百姓陪葬。

沈恕忍住心中的怒火与杀意,指向那高阁上的宝盒问道:“那盒子里锁了什么?”

奉神受礼阵认主,若非供奉者贸然打开宝盒极易打草惊蛇,沈恕揪着苏掌柜的衣领将拉起身来,指向那宝盒道:“你打开给我看看。”

苏掌柜不敢不从,他三步并作两步,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又从塌上翻出一枚黄金钥匙,匆忙打开宝盒,将其高举过头顶,送于沈恕道:“神仙大人,里面是一枚孔雀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