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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神谕

万魔窟, 百鬼炼魂阵内。

荧惑脚踏礁石,一步一步地跨过炽热的烈焰岩浆,空气都灼热得好似被折叠了一般。

在一片赤红的百丈岩浆的环绕之中, 只剩下一方净土未被淹没, 犹如汪洋中的孤岛, 四面楚歌, 孤立无援。

孤岛之中,早有一人横躺其中,浅色的长袍上沾满了血迹,脸色苍白如纸,身上也不见半点呼吸起伏, 生死不明。

荧惑轻笑了一声, 他绕着裴子濯走了一圈, 也不急于强行将他唤醒,只是站在一旁含笑看着, 不仅不觉得无趣反而兴致勃勃,仿佛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半晌, 地上奄奄一息的裴子濯闷声咳出血沫, 幽幽转醒。眼前不再是冷风拂面的婵山, 而变成了滚烫沸腾、燥热无比的岩浆焦石。

裴子濯重重地喘了口气, 他忍住身上断骨内伤的剧痛, 双手不顾礁石滚烫,撑着地面艰难的想要站起身来。

可他的腿脚好似化成一团烂棉, 不仅吃不上力,而且全身十二经脉一并抽痛,如同被人打穿了好几个窟窿一般苦痛。

裴子濯脸色一白,他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摊开双手, 掌心的灵力稀薄宛如点点荧火,骤然消散。

他的法力……没有了。裴子濯愣在原地,纵使双膝已被礁石烫出血水也浑然不觉,心如死灰。

“裴仙家,哦不,现在我应该叫你裴小兄弟了。”荧惑戏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继续不咸不淡道:“我此番前来是真想与你交朋友的,你怎么就不信我呢?若你那日没有自不量力的偷袭我,而是坦诚布公的达成交易,想必你的境遇会比现在好得多。”

他本是罪魁祸首,在此刻的话里却将自己摘的一干二净,“你与寐魇共存三年,虽没被他牵制,但体内的天灵根早已在斗争中被侵蚀殆尽。你是修士,会比我明白,灵根被毁后修为永不破境,登天飞升之路断绝。与其当个道修,浑浑噩噩,不如破而后立,转身投入魔修之路,一骑绝尘。”

“何况谁说做魔修就一定只做恶事的,只要你修为极高,世间无人能敌,届时你想做什么不都可以。为何非要执念在修习的身份上?”

荧惑渐渐走到裴子濯身侧,背对着烈火岩浆,蹲下身来,用法力抬起裴子濯那张无神的脸,隔着一张面具与他四目相对,慨叹道:“我当初和你一样,自视清高,认为这世间所有的阴邪魔鬼全是恶人,务必除尽才对。可我忽略了世间完物皆是阴阳合抱,此消彼长,互为根源。有光明便有黑暗,有炽热便有寒凉,有善便有恶。此乃恒古法则,非人力所能抗衡,我们只有顺应法则才会大有所为。”

裴子濯看向他,眼里冷漠得不似活人,他吞下满嘴的血腥气,嗤笑了一声道:“我现在修为全无,自然任你宰割,你何必费尽心思对我宣扬那些自以为傲的理念。道不同,不为友。”

“你又错怪我了不是,”荧惑叹了口气,一副被人误解的悲伤模样,他语气真诚道:“我只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帮了你一把而已,比如说将饕餮练就的欲煞毫无保留的送给你修炼。”

真是帮了天大的忙,裴子濯目眦欲裂,青筋瞬间绷起,恨意漫天,他险些咬碎槽牙,气到浑身颤抖地问道:“依你的来看,我还要感谢你是吗?你真是帮我选了一条锦绣前程。”

荧惑笑道:“非也,非也,我没有强人所难,不信便运气看看。你的金丹仍安然无恙的留在体内,只不过筋脉俱毁,金丹存而无用。”

“这里是万魔窟的百鬼炼魂阵,若你愿摒弃既往,其中千百怨魂皆可供你屈策,为你大有裨益。可若你不愿接受我的意见,你也有金丹在身,只不过……”

荧惑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裴子濯道:“怨魂在外,煞气在身。你如今又灵力全无,稍不留神便会金丹爆裂,失魂与此,跌入无尽深渊,与这些怨魂一同永世被困于炼魂阵内。”

“一计上吉,一计下策,你是聪明人,想必定能选出绝佳的之计,待你修成正果我再来看你。希望届时你已魔功大成,裴兄弟不用太过谢我。”

说罢,荧惑转身离去,四周恶鬼怨魂惧怕其修为,皆藏于夹缝之中,只等他一走便如排山倒海一般卷携着滚滚阴煞之气,瞬间淹没了礁石上的裴子濯。

*

屠霜飞霜化蝶,从地府传来消息告诉沈恕道:“没搜到裴子濯魂魄,他很可能是被人尽废修为。天界与地府本是一体,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沈恕连声道谢,送走了霜蝶。他久悬的心,终于放下片刻,只要裴子濯还活着,无论他被何人困住,自己都能找得到他。

只是……沈恕沉着眼眉,坐回詹天望床前,一手助其筋骨恢复,心思却坠入深渊,不停地回想起昨晚所见的那枚孔雀翎。

孔雀一族成仙,皆拜在雪原山金曜殿孔雀大明王座下。孔雀善美,其衣着打扮皆是天界中最为华丽所在,如此便与苏掌柜所见那彩云神仙别无二致。

好巧不巧,他只认识一位孔雀仙人,而且只将任务之事告知于他,那人便是武陵仙君。

而那黑衣人仅凭分身便能破结缘幡,其修为或许在他之上,为何见面时还要乔装改扮,莫不是怕被熟人认出?

若真如此所想,黑衣人是武陵仙君,一切便都能连成线来,来展示出所谓的真相。

此番假设合理,但沈恕却不信。他与武陵相识多年,其为人如何早已心知肚明。若说武陵心有歹意,势必要扰得六界大乱,都不如说因他为一块彩锦与人争得头破血流更使人信服些。

其人故意将孔雀翎装在宝盒内,想必早就猜到自己会折回永安坊,从那苏掌柜处另寻源头。

自己的每一步打算都被人算得精确,沈恕不免怄气,他轻拍了拍额头,让自己清醒一点的思索。

幕后之人,八成是知道自己此行任务是助裴子濯飞升成仙。这些人千方百计的阻挠此事,莫不就是说明,裴子濯之关键。

可若裴子濯真是关键,幕后之人为何还要废其修为?

沈恕长叹一口气,往日里被人说他心思纯正,他还觉得是别人挑剔,自己哪有传言那般没心眼?可如今终于遇到事了,他这才感觉出来,自己真如无头苍蝇一般干着急,空有一身蛮力却频频落入陷阱。

他沉闷地在院外转悠了几圈,仰首看向天边白月如玉盘,突然神念一动,他为何不趁此机会回趟极阳宫,仔细将天命白简看了!

沈恕当即抽身上天,翻过天界八十一层云塔,直入南天门,向东疾行千里,落到了极阳宫的远门外。

还未过一月便再入极阳宫,沈恕的心态早已与原先的蓄势待发判若两人。

他站在极阳宫前,想着自己欠得那几百万的功德,不由得苦笑一声,这功德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就赚来的。

沈恕垂首理了理衣襟,敲响了极阳宫的大门,“在下沈恕,求见司命星君。”

半晌,沉重的青铜门开了,一眼底乌青的紫衣仙人,站在门内朝沈恕作揖道:“在下执笔仙官谷星剑,司命星君恰好不在殿内,敢问仙君来次是为何事?”

司命星君不在,沈恕的想法落空,脸上不由得显出几分失望,“我是来找司命星君看天命白简的,既然星君不在……”

“仙君请。”谷星剑侧身抬手相邀。

“司命不是不在?”沈恕纳闷。

“星君不在,但白简在,仙君是想找人还是看白简?”

“看白简。”

“仙君请。”

“……”

极阳宫硕大无比,一眼看去满墙藏书,简直望不到尽头,沈恕好奇道:“这些书卷,记录的都是三界命格吗?”

“不,”谷星剑淡淡道:“是账簿,功德账簿。”

“为何账簿要列如此之多?”

“因为总有一些神仙欠账不还,不好意思仙君,我没有在说你。”

“……”沈恕想,自己还是闭嘴吧。

走过了一大半账簿,终于到了天命台。谷星剑抬袖一挥,便将极阳宫墙壁上悬挂的玉简召来,百十余枚玉简黄白交错,上面篆刻的内容皆是天命所指。

天命任务也有难易之分,像白玉的任务比黄玉困难得多,数千白简中方眼望去只有寥寥十几枚白玉简。

谷星剑环视一周,将十几枚白简一一看过,他突然纳闷地咦了一声,看向沈恕问道:“仙君,你接的可是白玉简?”

沈恕如实道:“当时任务紧急,我没能亲眼瞧见简书,所以不敢笃定。”

“黄简任务繁杂,鲜有紧急之事,而这十几枚白简之中,却并没有仙君你的任务。”谷星剑蹙眉思索片刻,又顶着那硕大的黑眼圈,看了眼沈恕。

沈恕皮相顶好,身姿颀长,一双桃花眼清澈透亮,容貌可谓拔群。

“观仙君面相,神清,气清,骨清,三清在明,百毒不侵。”谷星剑说罢便双手请神,默念咒决,转眼间一道紫黑色的电光笔走龙蛇,眨眼睛就凝成一团“噼啪”作响的光团,高悬在天命盘之上。

谷星剑飞身上前,双手托住天命盘,恭敬地请走了天雷。光球瞬间变得柔和,直到所有天雷散去,光芒褪色,一枚赤红的玉简出现在天命盘中。

这次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道:“仙君,你接的不是白简,而是神谕。”

第32章 一枚香囊

阴暗, 混乱,烦躁,痛苦……

万魔窟赤火冲天, 高温好似能焦金流石, 将人烤化般炽热。

可裴子濯脸色如纸一样惨白, 他垂首跪坐在如火炭般炎热的礁石之上, 紧锁双目,不动如山。可万千怨魂早已从其奇经八脉贯穿而过,携带着浓郁的阴煞之气,唤起他体内的欲煞。

欲煞如饕餮一般贪婪,这浓郁的阴煞之气宛如一盘盘八珍玉食惹其馋涎, 发了疯般想要吞噬这唾手可得的怨魂。

裴子濯深知若控制不住欲煞, 让其为所欲为的吞噬怨魂, 待其煞气暴涨,极易反噬宿主, 自己便将沦为被煞气操纵,以欲为本的恶魔。

届时就算是有命逃离万魔窟, 他也并非是他了。

许是因为受到了欲煞的影响, 在他体内蛰伏已久的寐魇也蠢蠢欲动起来。

裴子濯不敢放松丝毫警惕, 他只能调着金丹, 将两股煞气一并压入识海中。

几年前, 他就是如此这般制衡的寐魇,其中艰难生不如死。而今两股煞气较着劲, 外界怨魂此起彼伏,波澜不绝,可谓内忧外患。

他嘴唇止不住的发颤,在一片炽热火烤之下, 竟然犹觉寒冷。

身上的寒毒也发作了,他不得不半躺在地,甚至都想跳入岩浆,从头到脚来热个透彻。

冷意将意识逐渐抽离,无尽的噩梦被寐魇从心底翻出,陈年往事如一棵参天大树,在他头脑中生根发芽,阴暗的盘根错节,颠覆黑白。

“他就是裴家的野小子?身上可真脏!离我这远点!快滚!”

“他就算是被仙人挑走了又能怎么样,瞧他那吃不饱饭的模样,估计去了也是被人当沙包揍的哈哈哈哈哈。”

“天灵根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爹娘生的好,要是有能耐比比看谁先飞升吧!”

“裴子濯真是疯了,他竟敢求师父下凡助凡人解难?他要找死,要逆天而为随他去!可别因此牵连到我们头上,害我们飞升无望!”

“呵,就他争强好胜,瞧瞧他刚侥幸制服了寐魇,就要特例独行搬出去住,生怕别人不知道谁在伏魔之战里出尽了风头。”

“裴子濯入魔了!裴子濯入魔了!就是他屠戮了燕云十六州!他这个疯子,杀了他!杀了他!”

“裴子濯你私自逃出焚魂塔,罪不可恕,今日我便替山海宫清理门户!”

“……”

一口银牙被咬出血来,裴子濯颤抖着被这混乱不堪的记忆填满了心肺,一腔愤恨怨怼简直要炸开一般,折磨着他的精神,扭曲着他的意识。

礁石之下,数双漆黑的手破土而出,钳梏着他的四肢、头颅、躯干,似要将他拉入地狱,拉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裴子濯眼耳皆被焦手禁锢,他拼尽全力挥开,领口处一熟悉的白色香囊在挣扎中滚出,跌到炽热的礁石上。

白色鸳鸯花样式的锦缎当即便燃了半面,一股熟悉的雪莲花香,伴随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幽香似比寻常时浓烈不少,卷起的清甜如一剂温润的良药,温暖了裴子濯一身的寒凉,温和又坚定的驱散了无尽的寐魇。

裴子濯眉眼一动,看向那即将被燃尽的香囊,他闷哼一声,挣脱了焦手的禁锢,匍匐着拾起那香囊,紧紧地攥在怀里。

在一片焦褐之中,他痛苦的屈起全身,将头埋在掌心香囊之中,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呼吸着香气。

雪莲花香好似唤醒了他体内潜藏已久的另一股力量,在金丹之处燃起一豆火苗,那火炽热清透,却将两股煞气死死压制,终于缓解了大半牵制。

沈恕在他体内留下的那分真火再度派上用场,淡红色的光晕在裴子濯身侧幻化出一层保护罩,逼退怨魂,驱散噩梦。

裴子濯头脑发涨,他想,曾几何时,当他身陷苦楚之时,总有一个炽热的身躯贴在身旁,那人动作轻柔小心,还声声清冽如泉水,唤他别怕。

可那人,现在在哪?

极阳宫,司命殿。

谷星剑道:“神谕自带混元锁,以在下的仙阶无法助灵殊仙君开启神谕,只好等司命星君归来开锁,才能一睹神谕。”

沈恕发懵的问道:“神谕,有很多吗?”

“自古以来,神谕只下了三封,一封贺昊天上帝代管天地。一封庆元时真神掌管紫薇阁,还有一封便是仙君的天命任务。”

沈恕冷汗直冒,他哪配与天帝、真神比肩,其关键一定是在裴子濯身上,而好巧不巧,他还把裴子濯弄丢了!

他心中焦急,可转念一想神谕竟然这般重要,为何司命星君当时仅送出一张千里传音符来草草告知呢?

“司命星君身在何处?这神谕重要至极,若不看清其中所言,我怕在凡间做错了事。不如我先去寻司命星君去,请他过来开锁。”

谷星剑认同的他所言,但他只是极阳宫一小小的管事仙官,哪里能知晓星君所在何处,“非我不想,只是近日事多冗杂,司命星君也出走多时,小仙实在不了解其身在何处。”

沈恕叹了口气,这神谕一时半刻也看不了,他只能另谋出路,抬眼看向谷星剑道:“谷仙官,你既能算我面相,必然懂得占卜卦算,你能帮我找个人吗?”

谷星剑淡淡道:“仙君,私人占卜要收费的。”

“……”沈恕咬咬牙,厚着脸皮颇有一种债多了不愁的意味,“看看我的账簿,还差你这一笔吗?”

谷星剑:“……仙君稍等。”

他回首取来一本极厚的账簿,眯起眼睛,翻到最后,用赤金沙添了一笔道:“一卦三万三,难得好运安。仙君要寻谁?”

“山海宫,裴子濯。”

谷星剑翻手将账簿送回,转身道:“北方壬癸水,其禄在子时。过几日的子时,仙君所寻之人将在癸水出现。”

沈恕眨了眨眼道:“你不用掐指一算什么的吗?”

“如果仙君想看,我可以为你单独表演一下,不仅能掐指还有龟背、五帝钱、桃木剑等优良道具,不过价格另算。”

沈恕:“……谢谢,不用了。”

沈恕嘱咐谷星剑,待司命星君归来之时,一定要千里传音告之于他。这才摇摇晃晃地走出极阳宫,头脑到现在还有几分不太清醒。

他一面质疑自己成仙不到三百年,何德何能竟接下了天命神谕,一面忧心裴子濯,为何于天命而言如此关键?

这般恍然前行,再抬头时他竟已走到了应元帝君仙府。自他飞升之后,便一直赖在帝君处,神魂堪堪修补便被喊去下凡做任务,他至今还未曾当面拜谢帝君,实在无礼。

可眼下两袖清风,身上一件能拿出手的物件都没有,实在是羞于登门拜访。

他慨叹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去,帝君府的门“吱呦”一声开了,一小道童见到沈恕,挥手笑道:“灵殊仙君,好久不见!进来坐坐。”

沈恕脸上一红,摆手道:“小仙只是路过此地,还有要事去办,就不进去打扰帝君了,改日一定沐浴更衣,登门拜访。”

那道童笑道:“帝君不在,我就是叫你进来吃口茶,你要有事就先去忙。”

“帝君不在?”沈恕微愕,想到司命星君也不在,难不成天界出了什么要事,“这话说来冒犯,不知帝君是否是因为天界事物繁忙,才离府外出了?”

仙童挠了挠头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最近天界的确很忙。自从紫薇阁内司南停摆之后,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我也有好久没看见帝君了。”

沈恕请叹了一口气,颔首道:“仙童辛苦,恕在下不能久留,改日定来赔罪。”

告别仙童,沈恕飞身翻过青云,再度回到巴陵郡中。

詹天望的伤势已在好转,只不过如今仍没有转醒之意。

沈恕摊开双手,用灵力扫过其全身,筋骨灵脉已无大碍,就是不知神魂受挫了几何。他将几枚压箱底的灵丹掏出,佐以仙露给詹天望喂下。

他身上的伤倒还好治,可沧阳派心法独绝,被黑衣人弄毁的结缘幡,还需本门秘法来医。

况且眼下不知那黑衣人何时会带着祖巫再度找自己寻仇,自己也不好带着詹天望去癸水殿等候裴子濯。

沈恕思索片刻,便将詹天望从床榻上背起,脚踏清风,未过一刻钟便抵达沧阳派门下,叩响了门派大门。

“你找谁啊?”外门弟子满脸横肉的打开了门,不耐烦道。

“我来送人,也来赔罪,”沈恕将詹天望放下,双手递出一封信笺道:“在下四方阁沈恕,近日承蒙詹少主鼎力相助,才能在巴陵郡捉拿祖巫。可我却没能保护好少主,连累其被歹人所伤,这是我的请罪函,还望阁下交于詹掌门,待此间事了,自会亲来赔罪。”

一时间信息太多,那外门弟子刚接过詹天望和那封信,没等再问一句,就看见眼前人随着一缕清风一起,消失于眼前——

作者有话说:作话补充

1.关于更新之事

大橘万分感激大家的关注,小扑街受宠若惊,之前的确因为三次元原因请假了一段时间。最近也在重修大纲,艰难更新之中。

因为中途为了将剧情更加完善,便在原有大纲之上挖了一些坑,目前在一边填坑,一边更新之中。这也是我迟迟不入V的原因,我很喜欢这篇文,希望尽自己所能,将这篇文完成的完美,所以码字比较慢,更新不能按时。

但是现在基本上大纲完善的差不多了,近日计划日更并且入V,后期有变化会及时通知大家,再次感谢大家的关注,大橘鞠躬。

2.关于第三章 药材问题

是我浅薄无知(捂脸),等我有时间一定修改完善,再次感谢大家的意见和建议。

第33章 一帘幽梦

岩浆火热, 礁石灼人,裴子濯被热气烘得缓缓睁眼,终于感觉到身旁烫得惊人。

他缓了口气, 却发现这万魔窟内的水气早就被烤得蒸腾, 一呼一吸仿佛被灌入了满肺的干火。

裴子濯扶着地面, 踉跄起身, 右手长时间的攥着东西,已然麻木。他后知后觉地摊开手,掌心几朵早已又干涸又扁,可饱受了摧残雪莲花仍散发着点点清香,沁人心脾, 让他无故想起一张清丽脱俗的脸。

那人, 还会等自己吗?

“发了疯吧。”裴子濯难得嗤笑了自己一声。

丹霄的白色香囊不幸遇难, 一层银白的锦布早已丧命在灼热的礁石之上。只余下这几朵雪莲花孤单屹立,瞧着可怜兮兮。

裴子濯从干净的里衣处撕下一块方布, 把这命途多舛的干花重新包好,掖回衣襟。

他翻开双手, 提息运气, 那两股波澜的煞气已被强压下去, 蛰伏在金丹处, 被灵根逐渐吸纳。

天灵根至纯无色, 也是相比其他单系灵根而言最大的优势,能对万物包容性极强。这也是裴子濯为何半路出家, 也能一骑绝尘的原因。

三年前裴子濯另辟蹊径,将寐魇困于识海之中,在再辅以灵根炼化,削弱其不可控的锋芒, 将其与灵气相生相伴。

但炼化煞气之事可谓旷古未有,闻所未闻,裴子濯自己摸爬滚打了好些年,也只能与其互相钳制。

直到这次婵山之行,他与祖巫交手时无意间从灵根处调动起煞气,这才发现,堵不如疏。一味的压制体内煞气,仅靠他自己扛着,没个几百年是无法彻底消化的,倒不如借力打力,将煞气为自己所用。

只不过,这一功法还未得以验证,他就被荧惑废了灵脉,强行灌入欲煞。

裴子濯眼底微沉,他深知修士没有灵脉便如同废人,荧惑这般逼迫,无疑就是按头让他修魔。

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人。

裴子濯盘膝坐地,心中默念山海宫秘诀,将两股煞气从灵根处逼出。煞气当即犹如脱缰野马般肆意横行,万千蛛网一般细密的黑线瞬间爬满了裴子濯全身。

霎时,天灵根如轮盘一般开始逆行旋转,将四分五裂的煞气收回在一处,而后又沿着裴子濯筋脉所在,一寸寸的蔓延开来。

被毁的筋脉竟然被两股煞气催生,犹如枯木逢春一般,生长出接续的血肉来。只不过修士之体清阳,阴煞之气浊阴,接续过程所遭遇的痛苦堪比摧心剖肝,比驱散寒毒还要痛上百倍。

裴子濯的掌心被自己攥出血来,奇经八脉一并酸痛,却梗着脖子不敢松懈分毫。

灭顶的剧痛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筋骨在蓬勃的煞气中飞速复原。与此同时,体内金丹好似找到了根源依附,残存的几分灵力迅速游走全身,清退了筋脉中残存的煞气。

本以为经此一遭会虚弱无力,可裴子濯却反常般的精神起来。他站起身,一双凤眼映着万魔窟的火光,明暗交错,似是早就憋足了一股火气,就要将这里燃爆。

裴子濯双手请神,从掌心幻化出一柄寒冰长刀,重重地砸向地面,掀起一股强劲的气场,波澜起伏,搅得礁石碎裂,岩浆翻滚,数千怨魂惊怕其力量,四处奔走逃窜,万魔窟内一片狼藉。

不大的一方洞穴在裴子濯长刀劈砍之下轰然坍塌,碎石滚着灰烟纷纷坠落,砸入滚烫岩浆犹如飞蛾扑火,脚底的礁石塌陷,碎成一团。

洞顶西侧,一阵清风从坍塌之处徐徐吹来,短暂的唤醒了裴子濯。此地不易久留,他抓起一块礁石,逼出体内煞气将其当场炼成一块低阶降魔鼎,再拂袖收了这些怨魂之后,他才一刀劈开洞口,飞身而出。

在万魔窟内裴子濯不知日夜的被困了许久,逃出来后不敢耽搁,忙不迭地飞离此地。可眼下他一身的锦衣被几乎烈火烧毁,头脸黑灰,披头散发,何其狼狈。

月夜清辉,晚空清爽,他大步跃到一处无名溪前,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干净净,这才舒服得长叹一口气,怅然无忧地瘫倒在地面说,静静感受着身体上滞后已久的疲倦。

脱下来的那身破衣服如今只能勉强蔽体,裴子濯用手指勾着衣角,颇有几分嫌弃的提溜着外袍。

一团白色的东西也随着他拎起来的里衣一同拔高,在震荡之下缓缓下坠,被裴子濯眼疾手快地当空接住。

他打开这张白布,惊叹于那几朵雪莲花的顽强,在经此烈焰劫难后,其枝叶竟未折损分毫,馨香犹在,真是稀奇。

裴子濯翻身上树,半依在枝干上,翘着二郎腿,双指夹着这花望月。

传言月宫广寒,里面住着一孤零零的嫦娥,千万年如一日般长留于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何其孤单。

他静心想了半刻,又垂首瞧了眼自己和又瞧了眼仅剩的那些家当。

得了,还心疼人家呢,眼下这光景自己过得远还不如嫦娥,至少人家得有几套得体的衣服。这日过得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两袖清风,一身清贫,真是值当。

许是自小颠沛流离,裴子濯孑然一身惯了,自认孤独便是常态,也没有四处揽财囤积的习惯。他对于身上所带的物件,全都要求一切从简且应急,以至于他的物欲并不强烈。

辉煌时他曾见被送过数不尽的珍宝珠玉,法器神丹,可那些物件都被他随手打发了,从没想过给自己存上一些。

一是因为他懒得,二是因为他用不上。他想过接济旁人,可身边的修士一个个人精一般,早就攒的盆满钵满,丝毫不用他劳心费神。

能修道千百年的人,哪有一个是真正一贫如洗。

“这件衣服是用我身上的白绫暂换的,我没有钱了。”

丹霄的这句话,莫名出现在裴子濯耳侧,叫他在困倦之时,终于想起这世间还真有位不太富裕且不太聪明的修士来。

晚风清爽,卷着雪莲花香在他鼻尖萦绕,倦意扑面而来,终于将裴子濯拉入去与周公相会。

庄周梦蝶,裴子濯梦到的却是一间破庙,那庙宇格外眼熟,竟是婵山上的姻缘庙。

他看见自己用冰戟挑起一件嫁衣,伸到一看不清面孔的村民眼前道:“你若是想救人,就穿着嫁衣出去找姻缘教主吧。”

裴子濯蹙着眉,他忘了自己为何要逼迫一村民着嫁衣,不用想就知道是不伦不类,有碍观瞻。

村民当即跪地,扑在一青灰色道袍前,对着那人声泪俱下的祈求道:“仙家救我,我出去就会死啊!仙家救我啊!”

那人忙将村民扶起,月色从窗中漏过,映在那人俊美的脸上,好似白玉无瑕,又如清水芙蓉,晃得裴子濯移不开眼。

“那,那我来换上它吧。”丹霄将村民扶起,脸上颇有些难为情道。

他看着丹霄抱起那殷红的嫁衣,兔子一般的躲进了如意柱后侧。那柱子宽大,直接将丹霄整个人都挡住了,只余下悉悉索索地换衣服的声音。

声音细微,却被空旷的破庙不断放大,猫儿一样抓着裴子濯的心尖。丹霄穿着嫁衣会是什么模样?

他想女人的衣服穿到男人身上必然古怪,可又想丹霄身量不大,腰身又细,皮肤细腻如脂,穿什么都应该不会难看。

只是,这衣服怎么换了这么久?

“子,子濯……”少年之声清朗,但此时听着竟有些黏人,他喊了几声不见人来,唤人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小,还带着几分羞怯,“我,我不会穿。”

裴子濯呼吸一紧,他几乎是两步冲到如意柱前。可脚步骤然一顿,他悬着颗心,在心里将清心咒念了个七八遍,愣是绷着根弦,不敢再进一步。

丹霄小心翼翼地从如意柱后探出头来瞧他,那双桃花眼波光莹莹好似能勾人,一张玉面粉红,连带着脖颈和半侧雪白的肩膀,怯生生求他道:“子濯,过来帮帮我好不好?”

弦啪的一声,断了。

裴子濯无声走近,琥珀色的眼眸格外深沉,将那人此刻的窘态一览无余。

眼前人粉白的脊背大露,在两侧手臂上挂着的红色嫁衣被拧成一团,搭在窄瘦的腰侧将他环绕在内,宛如凝脂白玉诞生于簇簇红莲之中般艳丽。

丹霄脸色越发绯红,垂着头不敢看他,嗫嚅道:“是不是很难看?”

裴子濯喉咙一滚,视线中紧紧地盯着丹霄,眼底蕴藏着危险好似能将那人吞下,“你转过来,我看看。”

他听见自己这般说,一面毫不留情地唾弃自己的无耻,一面又一眼不眨的盯着那人去看,看得人家局促难安,从脖颈红到了指尖。

“我帮你。”裴子濯说得道貌岸然,动作却迫不及待,一只手绕过腰侧,一只手揽住肩背。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总能“凑巧”碰到那人炽热的身躯。

冰冷的指尖划过光滑的脊背,烫得裴子濯的心尖抽动不停。他俯身拽过嫁衣,鼻尖嗅到了那人的脖颈,仍是那熟悉的雪莲花香。只不过这香气甜得噬骨,蛊惑着他凑上去吮舐这蜜意。

疯了,他绝对是发疯了。

裴子濯脑袋发热,他匆忙将嫁衣拉起,遮住这引人遐想的风景,手里的动作莫名快了起来,几下便帮丹霄将那外衣穿好。

眼前人被这红衣映得艳丽,虽未施粉黛,却顾盼生辉。明明已经将衣服穿好,却没能让裴子濯心里的澡热消退半分。

不仅如此,丹霄毫不设防火上浇油一般,探出他那双白嫩的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襟,仰首盯着他瞧,“我要出去了,你会来找我吗?”

丹霄的一双黑眸很亮,眼里好似藏有星海,他踮起脚凑近裴子濯,贴着他,看着他,舍不得他一般,小声道,“我很想你。”

裴子濯的心骤然停了一拍,他怔了片刻,听见自己说:“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嘤~

第34章 重逢50%

在巴陵郡拜别小桃后, 沈恕沿路北行,依武陵仙君所指,翻山越岭, 直入漠北腹地, 寻那癸水殿所在。

漠北严寒, 一路上沈恕亲眼瞧着草木逐渐荒凉, 旷野寂寥,蕴藏着漫漫无边的冬意。

沈恕是没怎么见过雪的,以前住在四方阁,虽说处高山之上,仰首便见天穹, 但却不冷。只因山间灵气充盈, 以至于花开四季, 草木不朽。

他苦修几千年,虽得道飞升, 但却忽略了太多凡间的美景,无论是江南的温婉还是漠北的萧瑟, 他都没能见过。

此行匆匆, 他来不及感叹眼前景物, 一心想着与裴子濯早日碰面, 便脚不点地的翻过苍山。终于在一片枯黄之中瞧见一抹惹眼的翠绿, 而那翠绿正中便是翻起滚滚云雾的一眼温泉。

沈恕轻点草地,将手探入泉水中感受。泉口两丈余宽, 不算硕大,夹杂着几缕硫磺之气,也不惹人嫌弃。

泉水清澈见底,池低灰岩之下好似烧着炭火, 十足的热气从几处气孔中不时冒出,咕噜咕噜地吹出好多透明气泡,一并在泉面炸开,吐出这炽热。

汤泉吐艳镜光开,烟波浩渺仙境来。这泉水美得纯粹出尘,不似凡物。

沈恕愣了半刻,才将视线从这一方清泉里收回,这里想必便是武陵仙君所谓的火灵旺盛的地灵泉了。

只是……沈恕摩挲着指尖的泉水,感受着泉中流动的灵力,似是波涛汹涌,架势十足,却又好似一团力气打在棉花上,徒有其表。

怎会如此?他站起身,环绕着地灵泉走了一周,并未发现有何处被妖邪之力侵害。

沈恕不懂这是否便是灵泉的妙处所在,只能先按下疑惑不表。

癸水殿修在灵泉西侧,四方庭院,松木白砖,肃穆又冷清。

沈恕走近门匾前,抬袖拂去匾额上的沉灰,对着无主神殿端正的作了一揖,“在下沈恕,多有叨扰,万望见谅。”

而后才将遍地的枯枝挥开,将空旷的殿内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背对门槛盘膝而坐,双手垂下,调动起真气归源。本想静心静坐,可思绪翩翩,四处蔓延,无从停歇。

裴子濯若真的修为尽废,他要如何赶来位于漠北的癸水殿?若他有幸赶来,抵达之时并非子时怎么办?若是他用了神机巧术,已经早早来过这里,自己恰好与他错过怎么办?

沈恕难得把事情想得如此繁杂,愁得他心乱不已,像是拧了个结,就连真气都险些行错。

端坐苦等了两个时辰也没见天黑,沈恕倒有些坐不住了。他不甘于守株待兔,在心中也或多或少也对谷星剑的占卜存疑,索性抽出神识,摆下一躯壳留守殿内,自己又飞回了巴陵郡。

回想从他婵山归来那日,身体因强行冲开灵脉苦痛不已,有因其他琐事耽搁,叫他没工夫去细想其中的古怪来。

裴子濯既然要把祖巫交给驱魔龛,这天大地大的,为何要非要在婵山里施阵呢?

若沈恕没猜错,定是有人要挟裴子濯,筹码之一便是祖巫。幕后那人能将裴子濯重伤,想来也定是将祖巫捉了回去。

一介鬼将,还是一个被澎湃仙力暴击过,苟延残喘,不堪大用的鬼将,如今还能剩下了什么价值,值得幕后黑手如此大张旗鼓的要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好在他曾让左响将那件嫁衣藏好。如今总算是有迹可循,沈恕忙不迭地赶往左响所住之处。

可惜事与愿违,左响早已人去楼空。

沈恕在邻家打听到,左响自回来之后便一直神神叨叨,经常半夜跑出去,天亮才回来,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不够深,不够深。”

本以为他中了什么魔障,想寻机把他逮了,可还没等动手呢,左响就卷着行李跑了。

巴陵百姓猜他,是深知自己做了恶事,一是良心不安,二是怕他们肆意报复,便故意装疯卖傻,而后逃之夭夭。

左响这一走倒是干脆利索,唯独苦了沈恕。

巴陵郡的湖泊泉井数不胜数,按照左响那个只找最深的水的找法,得找到猴年马月。再者说巴陵最深的也不需要刻意去寻,直接沉到长江底不就好了。

沈恕一怔,心中悲哀道,该不会真的沉入江底了吧?!

长江水浪滔滔,蓬勃强劲如箭离弦。沈恕站离江水五丈远,都被这浪打岩石之声吵的耳鸣。

他抿着嘴,抻着脖子,瞧着那滚滚江苏,心里不由打怵。他当了几千年的旱鸭子,自然是因为怕这江水,若说这江面如镜,无波无澜,他都要掂量着要不要下水,更何况眼前这浩瀚如千军万马奔腾般的景色。

还没怎么样呢,单单瞧这江水,沈恕就捏了一掌心的冷汗。他从乾坤袋里拿出那颗避水珠,踱着小步,在离江面老远的地方晃悠来,晃悠去,就是不敢上前一步。

他叹了口气,心里暗骂自己怂包,跺了跺脚,打足了力气,朝前走了五步不到,便头晕眼花,泛起恶心了。

沈恕蹙眉忍着,又用那灌铅般的双腿踉跄了两步,终于敌不过心里的恐惧,停下脚步蹲了下去,将自己抱成一团,轱辘回山岩那侧。

山高厚重,沈恕蹲着一不大的岩石坑里,三面都有岩石挡着,他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猫在里面了好半天。

见他磨蹭,天边红日也不等他,急忙收工西下。

瞧着这天色渐暗,此时再不下江,之后就更不好下了。

沈恕认命一般垂下眼眸,正要起身,江对岸的高山之上“蹭”地一声,略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动作敏捷,两步便跨过长江,再度钻入密林之中。从他背后看着阴沉,动作也有些不得章法,看着不像是用了灵气法器的道修。

沈恕警觉,当即抽身蹦上山岩,随着那黑影追了过去。

对方敌友不辨,他怕又遇到那黑衣人之流,打草惊蛇,便不敢跟得太近。二人相隔几百丈,一前一后,黑影动作有急有缓,沈恕便也随着他一起,始终保持着能在远处,遥遥瞧见他好似零星一点的距离。

只不过,那人并未深入婵山,而是一路北行,沿路的景色叫沈恕万分熟悉,这不就是朝着癸水殿而去吗?

难道是自己的行踪暴露了吗?黑衣人要来找他寻仇吗?

沈恕巴不得是如此,若真是那藏头露尾的黑衣人,他一刻都不想忍,必定要决出个高下,再拎着他的领子,叫他把裴子濯还来。

正如他所想,那一抹黑影恰好落在地灵泉前,如审视领土一般,绕着泉水转了一圈,又扭脸转身好似在寻找什么。

那黑影环顾四周,看见了癸水殿的被擦得崭新的匾额,竟毫无顾忌地抬脚走了进去。

沈恕如风般无声落地,他扒着门边,闭着一只眼,从门缝里看里面的情况。

那黑影摘下帽檐,半跪在殿中打坐的“沈恕”身边,露出了那张俊朗的脸。

沈恕瞳孔紧缩,那人竟是裴子濯!

第35章 重逢100%

沈恕生怕自己看错, 忙眯起眼睛,紧盯着那人去瞧。

那人无论是身形相貌都与裴子濯别无二致,可奇怪的是, 为何其周身泛着浊气, 俨然一副入魔的样子。

在这失踪的十几天里裴子濯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恕满心焦躁, 丝毫没能察觉到裴子濯此时的古怪来。

被沈恕留在殿前的躯壳此时冰冷得好似一尊雕塑, 哪怕眉眼神情都栩栩如生,也掩盖不了其呼吸脉搏全部消失,灵力本源全然枯竭的事实。

凡人想寻长生,便觉修仙论道即可长生,可修士也会被寿元所限。修仙本是逆天而行, 若到了寿元不能应雷劫飞升, 大多都会自遭反噬爆体而亡, 鲜少有人被天道网开一面坐化圆寂的。

丹霄那些不好的名声,少说也流传几百年了, 若以丹修的寿元来看,的确快到大限, 难道他真的……

裴子濯怔愣着, 茫然又失措。当初相遇时他费劲心思不愿受其胁迫, 一心要逃离丹霄, 可现在跑远了, 跑累了,反而想要自投罗网了。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他想自己会不会自作多情,若丹霄没在癸水殿等着,他该如何?若是丹霄看出他近乎半魔,他该如何解释?若是丹霄因此嫌恶于他, 他又该如何?

他也清楚,无论丹霄本性是否奸邪,在自己面前是否装模作样,他都是本清脱俗的道修。

修界最忌讳清浊相掺,裴子濯被寐魇困扰的这些年见惯了世间冷暖,他知道世人最是容不下魔修。

但他不死心,也不知道从何处得来了几分自信,总觉得丹霄不会如此。

叹只叹他飘若浮萍,孑然半生,金风玉露幸相逢,离合悲欢恨平生。

裴子濯嘴里发苦,瞧着丹霄的侧脸,心中怪他恨他,怪丹霄为什么总撩拨自己,恨丹霄为什么敢真的弃自己而去。与其分离苦痛,倒不如起初便不曾经历过。

他顿了好久,静了好久,才哑声张口道:“极北雪原有处冰墓,我再送你一程吧。”

沈恕:!!!万万不可!

他当即从地面卷起一阵飞沙,呼啸般吹入殿内,趁着裴子濯遮眼闭目的工夫,神魂霍然归位。

待风沙飘过,裴子濯再睁开眼,眼前哪位“圆寂”的道友已经翻过身来,看向他,笑得讪讪。

裴子濯:“……”

“你回来了!我我刚刚在练功,没吓到你吧。”沈恕脸红,他下凡一次学坏了好多,撒谎都已不打草稿了。

裴子濯脸色沉得吓人,他一动不动地瞧着沈恕,从上到下,肃然又愤愤。

沈恕从没见过裴子濯这副模样,也惊讶于他竟这般在意自己的生死。

他有点怕黑脸的裴子濯,但更欣喜他竟真的来此找自己。便怯生生的伸出手指勾住裴子濯的袖口,眨眼看着他,轻轻拉着他道:“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你去哪了?”

裴子濯抬起袖子,将沈恕的手抓在掌心,握住他细白的手腕,感受到其气息平稳,灵力十足,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站起身仍冷着脸道:“你我有何关系?丹霄道人管得颇宽。”

沈恕脸色一僵,他有些无措地也随着站起来,摸了摸鼻子,歪头道:“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裴子濯勾唇轻笑了一声,抬脚走近沈恕,把他逼到角落里,抬起臂挡住他,垂首与他视线相撞问道:“丹霄道人好好说说,我哪里不一样了?”

话音刚落,裴子濯便将灵根中的煞气肆意散开,如阴云浓雾一般环绕在他身后,邪性非常。

“你好像不开心了,”沈恕靠在墙上,被迫仰头才能看到裴子濯的脸,他抬起指尖,点在裴子濯眉心上。他已在裴子濯识海里留下一分真火,用来对付寐魇绰绰有余,可眼下怎么不管用了。

沈恕半是疑惑半是心疼的问道:“为什么又要皱眉。”

裴子濯心头一紧,看向沈恕的目光越发灼热,他急切却又不想让人看出,便抬手捂住了沈恕的眼睛,压着满心的情绪问道:“我的喜怒对你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沈恕眼前一黑,裴子濯的手总是很凉,可贴向他那刻掌心却发着热。他不懂裴子濯为何要遮住自己,但心中觉得这答话裴子濯万分在意。

能不重要吗?这位可是神谕亲言之人,如今自己刚把人找回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再跑了。

他半是讨好半是心声,小声道:“君心乱我。”

裴子濯的呼吸声在他耳边骤然加重,微冷的身体不断向他贴近,那气势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压进墙里。

沈恕感觉自己身前的空间越来越小,二人间气息越发纠缠灼热,他的脸色也随之烫了起来,本能的想往后退,可后面是墙退无可退。

沈恕未曾经历过世事,但年少时也曾被师兄们裹挟着去过勾栏瓦肆,见过姑娘衣衫轻薄,在他耳边轻声软语。他像块木板又羞又怕,低头着头,不敢多看,师兄们合起伙来笑他,见他红透了脸,再惹就要打人了,才放他逃出去。

可这里不是勾栏,眼前也不是唱曲的姑娘,他竟有了哪时相似的悸动,只不过原先是羞更多些,眼下是怕更多些。加上不能视物,他的心跳得飞快,有什么东西就在胸口呼之欲出……

眼前一亮,裴子濯却把手移开了,转他过身去背对着沈恕。月色皎洁,藏不住他红了的耳根,缓了半晌他才说了一句:“胡言乱语。”

说罢,留下一句“我出去转转”,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此夜有月无风,旷野宁静,沈恕从乾坤袋里挪出一张草席,几件衣服,找了个干燥的角落铺开了床。

这些行头是他早些年外出论道时的装备,当时过得潦草,只垫一草席便算度日,自己怎么住都无所谓,但他不知山海宫出身的裴子濯住得惯不惯,便索性将衣物全都取出来,垫得软些。

草席不大,勉强睡下一人,沈恕打算将床让给裴子濯,自己守在殿外对付一宿。

裴子濯抱着一大捆干柴,从外面踱步而来,一进殿内便卷起一阵刺骨的冷风。

沈恕愕然道:“怎么这么冷,外头是下雪了吗?”

裴子濯脚步一顿,眼神明灭道:“没有,夜里起了霜。”

他将向外探头瞧的沈恕一把揽回,默不作声地将柴火堆在一起点燃。

火光带着暖意,似能驱散世间所有寒凉,沈恕将头搭在膝上,借着光亮不时地瞄向裴子濯。

沈恕见过不少魔修,所谓修魔,练的便是一个随心所欲,损人利己,所以魔修往往杀孽深重,周身之气混浊,无法遮掩。

可裴子濯身上的浊气却与之不同,既能收放自如,也不为其所困。好似泾渭分明,各有所长。

沈恕不禁想起他在裴子濯识海里见过的那片混乱,压抑的浓雾。

屠霜说,血祭失效是因为裴子濯修为被废,而今赶路时所见其步伐飞快,不似功力全无。只不过清气弱,浊气升。

修士成仙,无外乎两点身净或心净。心净飞升于凡人来说万分艰难,因为只要是入六道轮回的人,便都有俗根,有七情六欲,无论境界多高,都难保其心净。

所以修士飞升,往往追求身净。提清气以化浊,炼灵根为纯一,随着修为的不断进阶,便可寻得所谓的身净。待到渡劫期后,便可召唤雷劫,能抗过四十九道天雷者,自然能金身飞升。

沈恕也是如此,虽然中途出现披露,被天雷损了神魂,这也是后话了。

不管裴子濯用了什么奇技淫巧,能将煞气收服为自己所用,当下虽看不出什么不好,但长此以往,等浊气吞噬掉最后几分清气,裴子濯就算是脱胎换骨都绝无可能。

沈恕的脸上藏不住事,他每向裴子濯那处瞟一眼,面上就愁一分。

几个视线交错下来,这人连眉毛都耷拉下来了,好似被那煞气附身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裴子濯见他这模样不免觉得好笑,修界宛如狼窝,他这兔子模样没吃过亏吗?

裴子濯发着坏,他朝沈恕招手道:“我有些冷,你坐过来。”

沈恕不疑有他,起身便走到他身旁,“是余毒未吗?你的仙骨……啊!”

裴子濯长臂一揽,环着沈恕的腰,就把他搂回草席之上。

这草席颇小了些,裴子濯只得侧着身,才能将沈恕放下躺着。

这张本是为裴子濯准备的床榻现在却被自己鸠占鹊巢,沈恕忙想翻身坐起,可裴子濯搭在他腰上的胳膊死紧,让他动弹不得。

“这是专门为你备的,地方太小睡不了两个人,我今晚给你守夜。”说着便要起身。

裴子濯拦了两下,见他仍不死心,心中便冒出一鬼点子,指尖朝他腰侧使劲,挠他的痒。

沈恕:!!!

沈恕那经历过这种“苦刑”,他笑出了泪,笑脱了力。稍有缓和,便不服输的开始反击,也学着去抓裴子濯的腰侧。

二人嬉闹了好一会儿,将衣服压出了褶,草席滚散了边,这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裴子濯拾起他的手,搭在自己丹田之处,体内虽灵气稀薄,但属于修士的金丹完好无损。

沈恕脸色红润,他知道裴子濯是在安抚自己,不由得扭过头来与之对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似在诉万千衷肠,“我与子濯青山一道,风雨同担。”

第36章 人参精**倒V结束

漠北的天变得很快, 转眼间,天边就飘起了细雪,如一层层盐粒儿一般洒在地上。

总觉得秋意未过, 但冬已将至。

这一觉睡得绵长, 沈恕睁眼时天色还未大亮, 他晃了会儿神儿, 后之后觉的发现自己竟被裴子濯抱在怀里。

裴子濯的下巴抵在他的头上,而他的头埋在裴子濯胸膛,这姿势亲密无间,惹人脸红不已。

虽说之前二人也同床共枕多日,但那是为了缓解寒毒, 眼下裴子濯安然无恙, 两个大男人缠在一起, 多有几分奇怪来。

沈恕不忍吵醒裴子濯,便一寸一寸的朝后退去。

可他刚一动, 裴子濯便睁开了眼,松开了禁锢他的手, 恶人先告状道:“你怎么一睡着, 便往我怀里钻。”

沈恕前几日忧心忡忡, 昨日刚得好眠, 便睡得死沉, 他不知自己睡着了是什么模样,被裴子濯一诓, 他脸色通红,紧忙分辩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明日我再弄个草席过来,绝不抢你的。”

裴子濯挑眉道:“自己睡的不老实, 怪草席做什么?以后若是有个脾气不好的枕边人,得因为床榻一事生出多少嫌隙来?”

沈恕鼓起脸,小声嘀咕道:“说得好像你脾气多好一样。”

裴子濯耳尖,笑他道:“这么说来,我也算是你的‘枕边人’?”

沈恕进了圈套,深知说不过他,忙起身后退,一扭脸便被窗外的雪景吸了魂。

自他醒了也没过多久,盐粒般的雪便下成鹅毛大,铺天盖地的遮住了垂老的枯黄与莹莹的翠绿。

铅灰色的天色雾蒙蒙又亮晶晶,雪花银白晶莹,好似珍珠落了满地。萧瑟的旷野洁白纯净,枯枝都宛如玉叶,天地之间皓然一色。

沈恕的欢喜之色难掩,他如孩童般跑到雪地上,踩着脚印,堆着雪堆,不亦乐乎。他乐于分享,捧起一团雪,举在裴子濯眼前,露出一排白牙笑道:“子濯你看,好大的雪。”

裴子濯生在燕云,一入冬便没少见过下雪,他已见怪不怪,但看沈恕笑得如花一般,便也勾起嘴角,不知是在夸雪景还是夸人道:“好看。”

沈恕想起昨日被裴子濯抓痒,心里记着仇,趁他转身,便将满手的雪花在他脖颈处抖下。

做完坏事撒腿就跑,边跑边笑。裴子濯也不甘示弱,拾起雪便泼出去。

天地银灰,平野之中,只有此二人笑声不绝。

在一片冰雪之中,地灵泉仍冒着沸腾的烟雾,不眠不休地翻滚着。

沈恕探到泉水边,将自己的疑惑抛出道:“地灵泉属火,按理来说应是灵气最强劲的泉水之一。可是子濯你看,泉底的势头波涛不断,源源不绝,但到了泉面之上,能感受到灵力微乎其微,好像是被人中途掐断了一样。不知这是我多虑,还是因为这泉水就是如此?”

闻言,裴子濯蹲下身来,拨弄着微烫的泉水,的确如沈恕所说。

他绕着池水走了一圈,也没能发现半分古怪,摇头道:“若这泉水就是如此,怕是担不起地灵泉的美誉。”

沈恕蹙着眉头,盯着那泉水,难不成这里也被人动了手脚?

泉水清澈见底,可随着水波潋滟,泉底灰岩之处好似有什么在逆着波纹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