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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恕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眯起眼睛,一眼不错的看,真的看到一个手掌大小的人形般的东西,扒在池底,好似在朝他招手。

见他表情古怪,裴子濯走了过来,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沈恕抬手指着那处道:“子濯,哪里好像有个小人儿?”

话刚说完,泉底的那个小人好像听见了一样,果断的转头,沿着池底西侧一个极细小的缝隙钻了进去。

“他跑了!”沈恕惊呼道。

裴子濯眼力绝佳,他拍着沈恕道:“是泉中裂缝四通八达,他若是想躲,刚刚绝不会露头出来惹麻烦。我看他多半是要引我们过去,同他一起往西行。”

“那我们要跟过去吗?”

“管他是神是魔,既然见到了,那就去会一会吧。”

沿路西行,雪变得更大了,厚重的雪堆满了崖壁。山与地面同色,惨白一片。

二人御风走了几十里,终于在山侧看见了一个天然的山洞。

那山洞须有三丈高,两丈宽,遥遥看去,真像是一张能将人吞噬的大嘴。

裴子濯独身朝前又飞了几十里,皆是白茫茫的山体,便折回来道:“应该就是这里。”

二人对视了一眼,一同将目光投入山洞之中。

许是山洞黝黑,看不见底,又可能是黑衣人给沈恕留下的阴影太重,他一见这山洞便生出几分担忧来,想劝住裴子濯道:“子濯,这山洞瞧着古怪,不知道前面有多凶险。不如我先进去探一探,若是真有危险,你在外面还能帮衬到我。”

裴子濯瞥了他一眼,故意气他道:“你把我留在外面,该不会是因为这里面藏着有什么世间罕见的宝贝,丹霄散人想要独吞吧。”

沈恕无辜,“我不是……”

“或是因为这里面藏着什么绝顶的功法,你想要占为己有。”

沈恕无奈:“我没有……”

“那你不带我去,是为了什么?该不会是你觉得我太弱,会拖了你的后腿吧。”

沈恕被他这一番措辞惊得目瞪口呆,若裴子濯没去修道,以他这巧舌如簧的架势,他定能当上凡间数一数二的讼师。

见人被逗愣了,裴子濯才抬起手点着自己的胸膛,正色道:“青山一道,风雨同担。你昨日说的话我都记在这里了,才过去多久,你便忘了。”

沈恕被他说得脸红,抬眼瞧他道:“好,我们一起进去。”

外面天寒雪冷,可山洞里面的温度却越往里走越温暖。沈恕在指尖燃起火符,点亮了这幽暗的洞穴。

山岩上的纹路天然,多为风沙雨水所蚕食,一路上的石子大小不一,枯枝败叶层叠,用脚踩上去一深一浅,看着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沈恕耸了耸鼻子,嗅着山洞里的味道,按理来说,这种终年不见人烟的山洞,多少都会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可这山洞里干燥,连一滩积水都没有,空气当中竟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没等他细想,眼前便凭空出来了一条岔路,两条路一大一小,一高一低,放在一起十分突兀。

裴子濯走上前去,垂首细看这条矮路,这路边的石头与周边那些天然岩石的纹路不同,多出了很多后天凿出来的痕迹,一看便是人为所致。

“这边是有人后凿出来的,想必引我们来此的东西就在这里。”裴子濯拍了拍手中的薄灰,指向这矮路道:“我们先从这儿走吧。”

话音刚落,山洞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反驳:“走错了,走错了!你们走错了!”

闻声看去,一个全身灰白,类似于植物根茎的东西站在另一条岔路中央,气得跺脚道:“你们应该来这条路!这条路修的多高,有高的不走,非要钻那矮的。”

沈恕眨了眨眼,惊讶道:“萝卜成精了?”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那小人状的东西当即跳到了岩石之上,俯身看向沈恕,居高临下又气急败坏道:“你的眼睛白长这么大了,好好瞧一瞧,我是人参,人参啊人参!”

沈恕定神一看,险些搞出了乌龙,那小东西呈人形,根须纤细,白长,确是一颗人参精。

山野中的精怪万千,不是所有精怪都是妖邪,就比如眼前这棵人参精,也是修炼了近千年才能化作精怪。

一颗能开口说话的人参精,相对于一般修士而言,都算是难得一见的野山神了。

怪不得他越往洞穴深处走,这味道就越熟悉,多是草药的清苦,其中隐隐伴着些甜味儿,不就是这人参的味道吗。

沈恕知道失言,忙致歉道:“是我眼拙,还望您不要见怪。在下乐柏山修士,原想借着地灵泉的灵气安心修炼,不知尊驾为何唤我们来此地。”

“那地灵泉都快灵力枯竭了,还能有多少用处?”人参精愤愤然道:“你们修士真是讨厌,地灵泉于你们有用的时候,便成群结伴的飞奔而来,生怕晚来了一步就赶不上这灵气滋养。而今地灵泉灵力枯竭,眼看他是用不上了,就没有人来管了。”

“灵力枯竭?”沈恕纳闷道:“我看这泉眼蓬勃,不像是有枯竭之意。”

“可你不也摸着泉水了吗?你可摸到了半分有用的灵力?”人参精跳脚道:“真是气死我了,我们人参最喜温热,若是地灵泉真的枯竭了,那我们整族都要跟着遭殃,都怪你们这帮修士。”

沈恕被人参精连珠炮一般骂得发懵,他忙问道:“在下也是第一次来癸水殿,对于泉水变化的缘由实在是不得而知,尊驾可否为我们提点一二?”

人参精朝他们二人挥着细长的须子,引他们道:“这件事一言半语说不清楚,你们过来跟我看就知道了。”

那人参精说完便跳下山岩,状似小人一般,走在前面引路。

沈恕刚要跟上,就被裴子濯攥住了手。

“小心,这里面的温度变冷了很多。”裴子濯低声嘱咐道。

他接过火符,走在沈恕身前,跟着那人参精向洞穴身处迈步。

果然如裴子濯所言,还未走过多远,原本温热的洞穴竟结出了寒霜,贴着岩石雪白一片。

前面带路的人参精也被冻得不行,他顶着冷意,周身根须都卷成一团,颤颤巍巍地蹦跶了几步,终于走到终点所在。

人参精指向洞穴深处那块硕大的寒冰道:“就是这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叮叮叮!周五更新下一章(卖萌)

第37章 寒栖剑

洞穴深处, 有一块三尺余长,一尺余宽的淡紫色寒冰正牢牢地镶嵌在岩壁之上。寒霜银白,沿着四方蔓延, 铺出了一道薄冰做的长廊。

还未走近, 周身已经冰冷刺骨, 就连沈恕都觉得难捱, 心里不免担心裴子濯体内的寒毒,他伸手拉了下裴子濯的袖口,轻声问道:“子濯,你还好吗?”

裴子濯顺势拉过沈恕的手,放在掌心捏了捏道:“无碍, 你倒是有些发冷, 真火没能蔽体吗?”

有红莲真火在身, 自然是炽盛护体,但沈恕好不大方, 犹如活菩萨一般,左送三分追混沌, 右赠一分平煞气。

真火被分的四散, 尽管在他手里的还剩六分, 但分离真火不似切大饼, 不论是剩了是六分还是九分, 都是将灵源分割,力量已经被大大削减。

沈恕装傻充愣, 干笑道:“不冷,现在刚刚好。真火也很好。都好,都好。”

“我不是很好,”人参精冷得把自己拧成一团, 终于忍不下去了插嘴道:“你们还有互相问好的工夫,能不能先把这冰给解决了!”

裴子濯视线一错,将目光从沈恕脸上移到人参精身上,眼里的温度瞬间降低,他不冷不热道:“这不是块普通的冰,这是剑修的魂力结印,多是用来镇压一些棘手的东西。谁知道这寒冰印下面镇得是什么魔头,若是擅动惹出了麻烦,与修士而言可是灭顶之灾。我们若是死了,本门山海宫必定追究,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其实裴子濯多少有些夸大其词了,在这处被封印千年的冰中心,的确有剑修结印的卦象。

自古以来往往都是吉卦辟邪,凶卦镇凶。眼前这卦象是个三阳爻三阴爻的泰卦,卦象上吉,说明镇压的东西并非难办。

裴子濯是故意在找这人参精的麻烦。

沈恕侧头看向他,那人仍是一副冷脸模样,只不过藏在袖中的手,悄悄勾了一下他的指尖。

人参精被裴子濯怼得一噎,嗫嚅了半天,没想好怎么辩解,干脆破罐子破摔起来:“我又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再说这本来就是你们修士设的结印,不找道修来,我还能去找魔修解吗?”

裴子濯轻笑道:“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修士的印,还是已经封印了千年的印。可我好奇一点,你一参精化形不过三百年,怎么会对千年前的事情了如指掌?”

“道听途说不行吗?”人参精嘴硬道。

“精怪一族善群居,你所谓的道听途说,九成都是来自历代族长口口相传。若是此物真是阴邪,这印留在漠北这么久了,岂会没人来管?又岂会轮到我们来管?我的耐心有限,再不说实话,我们便走了。”

裴子濯句句锋利,戳中要害。那人参精拇指大的脑袋,张口闭口愣了好半天,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缩起身来委屈道:“说了实话,你们更要走了。”

洞里阴冷,那人参精用左右两边的须须搓了搓自己冻僵的头,瞧着可怜极了。

沈恕心里一软,俯下身来将那人参精拖在自己手上,掌心用真火催得暖热,消解了人参精一身的寒霜。

他将缓和过来的人参精捧得高些,与之对视道:“修士结印之地一般都会请守阵灵看守,若我没猜错,你们参精一族,便是那收过某位修士之托,世世代代要看守这结印的。我说的可对?”

人参精半坐在沈恕掌心上,用参须捂脸,无声点头。

“既然已经应诺,理应信守,精怪一族一向重诺,你为何想要毁约,领我们来解这结印?”沈恕不解道。

被人说到心坎里,人参精小嘴一撇,眼泪便如米粒一般滴滴答答,他哽咽道:“谁想毁约?要不是因为这冰盘踞在此吸走了山野灵气,让我们一族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去做这千古的罪人。”

“也不知道这是哪个挨千刀的修士留在此地的,族长告诫我们,这里面压着一柄剑魂,但此剑一出,天下大乱。所以不惜以整个漠北的灵力为局压住这剑魂。可是……可是,如此以来,山间灵脉枯竭,参精一族也随之逐年孱弱,就要灵种断绝了。如果再不破掉这个结印,我们死期将至。”

沈恕恍然道:“那这地灵泉也是因此衰弱?”

“不仅是地灵泉,如今整个漠北山脉都是如此。”

闻言,沈恕眨了眨眼,后知后觉的想到,若真如人参精所言,这地灵泉应该也是自千年之前便开始衰弱,为何武陵仙君当时仍邀自己来此助裴子濯疗伤呢?

沈恕拍了拍自己的脸,心想漠北荒凉,武陵又是孔雀化身,八成对此地也并不了解。

他缓过神又问道:“那你们一族如今身在何处?”

人参精虽在沈恕掌心待得舒服,但仍警惕着,他一双不大的小眼不时打量着一旁的裴子濯,含糊道:“离得远呢,在山对面。”

话音刚落,裴子濯就抬手敲了敲洞壁上的薄冰,冰厚一尺,坚不可破,可其中隐隐有道发丝般细微的裂缝。

他探出指尖,沿着这裂纹路走了一圈,画出一道扇形的圆门。裴子濯收回视线,当即转身,先伸手将沈恕掌心中的人参精一个脑瓜蹦弹飞,再长臂一揽,拉走沈恕道:“满嘴谎话,我们走。”

人参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啪叽一声摔落在地,他脚底打滑,忙追上去问道:“你你你你们走什么?你们快回来!”

沈恕跟着裴子濯走了好些步,也是一头雾水,他回首瞧了那倒霉的人参精两眼,又扯住裴子濯低声问的:“怎么了子濯?”

裴子濯小声道:“我摸到了暗门,那大小装这棵参精刚好。”

都有门坐落在此,他们参精一族还能住得多远?

二人几步走回到了前方的那条岔路口,裴子濯指着那条矮处的洞穴,冷声向地上的人参精问道:“你说离得远,那这条洞里是什么?用不用我帮你燃起一把大火,把你洞内的那些住得远的族人都赶出来。”

人参精连忙挥手,踉踉跄跄地跑到洞口旁,伸出根须挡住他道:“你别!我我错了,我说谎了……”

“这结印到底是不是道修留下的?”裴子濯厉声道。

“不是……”

“那是谁?”

“是……剑魔,君北宸。”

沈恕瞪大了眼睛,他想不到能在这苦寒荒凉之地,再次听闻到这位曾经叱咤大半个魔界的剑魔的名讳。

自三千年前,那场神魔人鬼的浩瀚大劫之后,仙魔二界皆损伤惨重。那位曾一举发起血屠之征,致使寒潮冰封了大半陆地的剑魔君北宸,也在此劫中陨落。

只不过,这场与君北宸的战斗打得格外惨烈。当时修界四天尊,三法门,近千位出窍期大能一同出山,构设出了一场大如意锁魂阵。

修士们汇聚了万顷灵源倾注于此,映得漠北整整亮起了三十日的白昼。可这也仅仅是为了拖住君北宸,不少修士因此耗干灵源,力竭而亡。

天寒地冻,遍野苍茫雪白,修士们架起阵法不敢松懈片刻,身边不断有同门师兄弟力竭倒下。可也无能为力,只能亲眼为他们送行。

如此困局,终于等到了仙界相助,才将君北宸诛杀在不周山顶,并将其佩剑寒栖镇压在了万古石下。

因当时来剿灭君北宸的多为剑修,待他死后,不周山上遍地银白,皆是已身故修士的佩剑,其景万分悲壮。后人便将这些佩剑收集,一并葬入万古石旁,并将此次改名为剑冢。

沈恕记得清楚,每届伏魔大会的起始,都是先去参拜剑冢,再改道入山屠魔。但那人参精却说,这洞里的东西是君北宸封印的一柄剑魂,可他的寒栖剑不是早就在身死之时被镇在了万古石下吗,究竟是哪里出现了差池?

四煞复生,神谕亲临,剑魔降世……桩桩件件,无不昭示着劫难将至。

沈恕一时间乱了方寸,他追着人参精问道:“你可认定这是君北宸留下的结印?他已故去三千年,这三千年哪怕是一句耳熟能详的童谣都会在口口相传中变化千百次,你怎么就能认定了这是剑魔所做?”

“这种大事哪会记得如此不严谨,我们参精一族的大事记已经记录了万年,此事自然被篆刻在案。”那人参精许是担心自己说谎太多,此言不能服众,便赶忙补充道:“要是不信,我可以去族中将大事记借出来,拿给你们亲眼瞧瞧。”

大事记往往刻在青玉板上,青玉有灵,辩忠奸善恶,所刻之事定为真实。沈恕最后的一丝侥幸都不复存在了,若这里压得不是寒栖剑的剑魂,也必定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

裴子濯见沈恕一脸忧心,还以为他被这人参精的言辞吓住了,便在他身边煞有其事的渲染道:“真是太可怕了,怎么随便来趟漠北都能惹上三千年前的剑魔。如此看来,我们一个化神,一个金丹,简直不是对手,还是快些走吧。”

沈恕被他推着挪了几步,这才抽神回来。他知道裴子濯又在戏弄他,便拍掉那人的手,半嗔半怒道:“怎么不行,你要是害怕就躲我后面,今日我还就瞧这结印不顺眼了。”

他拾起人参精再度走入洞中,寒冰内并非剔透,离得近了才能隐约瞧出其中冰封的东西真是一柄剑状。

封印是泰卦,要想解印并不难,难的是解开封印之后,这柄剑魂该如何收服。

沈恕也是剑修,虽说佩剑在渡雷劫之时弄丢了,但他自有白鹿宝华剑魂在身。若是两柄剑所属的境界相冲,恐怕刚解封就会打起来。

如今他身上能暂留剑魂的法器恐怕只有万事绫了,虽然万事绫不似一般白绫脆弱,但沈恕心里还是半悬着。

能随剑魔叱咤千年的剑魂,岂能被轻易降服?

沈恕想动用仙力,却忌惮着身边的裴子濯,眼珠一转,便又转身凑了过去,将手里的人参精交给他道:“一会我解开封印,恐遇寒气附体,你旧伤未愈,先再洞外等我一会。”

裴子濯挑眉道:“又要赶我走?”

沈恕眨了眨眼,将人参精抓回掌心,“要不你来?”

裴子濯:“……”

煞气冲泰卦,无疑于找死。裴子濯捏回那人参精道:“你是丹修,于剑魂一事想必了解不多,若真是寒栖剑现世,最好的办法还是将其收服。”

已有白鹿宝华剑魂的沈恕点头道:“我尽力。”

“我就在岔路等着,你多小心。”

等裴子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沈恕才松了口气。他摊开双手将万事绫从腰侧请出,闭目调动起周身澎湃灵气。

再次睁眼,眼前一片清明,他左手在上,念了个决,从指尖滴出一滴血来抹在卦象上,启口道:“凶秽消散,道炁常存。破!”

第38章 心生龃龉

泰卦上的六爻沾满了一片血红, 随着声声破阵口诀,登时迸出了一道刺眼的红光。

旋即,寒冰上的卦象被一股冷火瞬间燃尽, 淡紫色冰中的剑魂犹如脱缰野马一般震颤不休。

冰面上从内到外开始出现裂缝,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开来。“咔嚓”几声, 数千年的寒冰受不得剑魂的复苏, 纷纷断裂,碎落在地,结实的砸下地表,引起颤抖不休。

沈恕举起万事绫,双目盯紧了那跃跃欲试的剑魂, 好整以待。

可这地表的颤抖好似无休无止, 眼见寒冰已然脱落大半, 但山洞之中的震颤并未有停歇的意思,甚至愈演愈烈。

沈恕隐约觉得不对, 他仰首瞧向洞顶,坚冰伴着碎石噼里啪啦地砸落, 除了剑魂所在之处, 整个山洞好似都在颤抖!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震源并不在剑魂处, 而是在山洞内部, 整个山洞已经开始有坍塌的意向。

“山洞要塌了!你快出来!”裴子濯的声音急切的传来。

沈恕紧蹙眉心,他一双桃花眼死死盯在剑魂处, 不敢放松。也不知道这数千年的冰有多厚重,已经掉满了大半洞穴仍不见剑魂破空而出。

这东西若是什么别的鬼怪留下的,沈恕未必会这般留意,可这是剑魔之物, 且这剑魂极可能是寒栖剑。

君北宸说是身死,可如今来看疑点颇多,在他死后为何剑留在不周山,剑魂却被封印在了漠北?是有他人相助?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死绝?

一切问题的答案,都在这剑魂身上。纵使现在山崩地裂,他也要将这剑魂收了再说。

沈恕不愿再等,他凌空一跃,抬手掷出万事绫,重锤一般敲向那厚重的坚冰,亲手帮这剑魂现身。

如同坠有千钧之力,万事绫就剑魂所在狠狠砸下,圆坑一般的碎冰依附在墙上,每被砸中一次,都发出低沉的“锵锵”之鸣。

“嘭!”地一声巨响,困住剑魂的厚冰登时如瀑布一般倾下。一柄青紫色的三尺长剑卷着浓烈的戾气,破空而出,直奔沈恕而去!

沈恕脸色一变,他纵身一跃堪堪躲过这盈天的戾气,挥出万事绫卷起地面上一大块厚冰猛然向那剑魂掷去。

一般剑魂只有剑身其形,周身之气多用于自保,可眼前这柄剑却并非如此。这滚滚戾气瞬间削开了一尺厚冰,势头半点不见削弱。

难道这就是寒栖剑!

戾气不似煞气阴邪,却过于暴躁难控,根本无法以柔克刚,沈恕一个闪身躲过一击,掌中万事绫已然被压制得瘫软在手上。

寒栖剑不恋战,见沈恕节节败退,以为他不敌,便立即抽身往那洞外飞去。

沈恕别无他法,他捏紧了万事绫飞速撞到山洞顶上,在那剑魂即将逃窜之时,用砸落的厚冰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一次万事绫几乎是擦着剑魂而去,回首便如缩头乌龟一般再次缠回沈恕腰间,绝不愿再冒头。

想要这样一柄强势的剑魂,如今只能硬碰硬。封住了洞口也好,他不用分心留意在外等候的裴子濯,沈恕气沉丹田,双手请神,从掌心化出雪白的白鹿宝华剑剑魂,凌空而立。

宝华剑属阳,此时现身于寒冰洞如遇疾风骤雨,勃然变色,卷起一道烈风扑面而来,沈恕耳边顿时响起震撼的金鼓齐鸣之声。

两柄剑一阴一阳,独立南北,势如水火。迟则生变,沈恕当即紧握剑柄,抬手挽了个决,在这飘满碎冰的洞里,破空划出一道金光。

金光夺目澎湃,压得那戾气后退了三尺。沈恕乘胜追击,身影似电,凌空跃上洞壁寒冰,脚尖轻点,挑起身子抬首用剑画出了天罗困兽地网,直奔寒栖剑而去。

可那剑如有神助一般,一时竟调转了剑锋,泼墨一般染黑了半壁山岩,反手将那灵网吞噬殆尽,竟在寒冰之中烧起来阵阵白烟。

烟雾中带着毒,催得沈恕头皮发麻,他忙咬破舌尖吐出一口黑血来。

戾气渗入寒冰,从四面八方迅速延伸开来,转眼间便将他围绕。这是一出湿毒法阵,其内湿冷阴毒万分,专用于吞噬仙法,若等阵法蚕食了整个洞穴,那便是大罗金仙再世也无法全身而出。

沈恕双目一缩,当即便明白了所以然来,单是一柄剑魂哪里能有这种功力,这环顾的戾气是君北宸临走前为寒栖剑设下的法阵!

好似早已料到有人要打剑魂的主意,便设下死局,纵使将这剑魂再度封印,也不能让他人收服了去。

如此便可见这寒栖剑的重要所在,究竟是谁构设了这千年大局,步步小心到如此。

沈恕不禁想到前日种种,他一路来已被人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久,若今日也真的随了那人所愿,将自己也折在这阵法之中,那今后岂不是再无追寻真相的机会。

怪不得那人参精说,剑魂出,天下乱。

沈恕已然顾不得这些,他唤起真火注入宝华剑剑魂之中,赤光伴着金光蓬勃大现,“锵!”地一声死死插入了湿毒阵中央,逆向一拧,将那墨迹转回了半扇。

阵法中的戾气恣意妄行,在逆转时分竟直接顺着宝华剑魂而上,全然不顾剑魂上的真火炙烤,竟想向沈恕心脉冲去!

“轰!”一声巨响从洞口处传来,裴子濯双目赤红,满身煞气,手持冰戟破空而来。

还未等沈恕回过神来,他就见一道身影飞身挡在他胸前,迎上了那汹涌的戾气……

刺骨的空气瞬间一凝,万籁俱寂。

一颗颗血滴打在冰面上的声音犹为刺耳,痛苦地折磨着沈恕的神经。

“子……子濯,不……”沈恕脸色一白,眼前的身影骤然倾颓,他缓忙抬手抱住那人,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无助的感受着那人的身体越发冰冷。

裴子濯倒在地上,双眼的视线越发模糊,他冲上前时边看见了丹霞掌心中的东西好像是剑。他再次缓缓抬眼,眼前虽笼罩了一片霜白,却仍能认出洞壁上的剑魂。

身为丹修,哪里来的剑魂依附?

他此时神思混乱,却又无比清晰,从二人相聚至今这三个月的点点滴滴在脑中飞速略过。

丹霄救他时便曾说过,自己与他一故人相像。

而后婵山脚下,结缘幡中,他无时无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许多那故人的影子。他亲口对自己说过与四方阁沈恕的交情非同一般。

他如此在意四方阁的沈恕飞升了没有?他为何对沈恕在凡间之事如此熟悉?为何处处如此维护沈恕?

如今再看这剑魂,通体金白,魂力大现,这不就是沈恕所佩的白鹿宝华剑。二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才能叫仙师沈恕将自己的亲身佩剑剑魂相赠?

裴子濯越想心中越悲,他曾以为的初遇如今竟是一场湘妃之梦,曾以为的情愫竟然只是惨淡的相逢,这些缘分如今看来只是他人留下的影子罢了。

他怪自己愚蠢,怪自己疯魔,却不知为何,如今竟不想怪丹霄半分。或许是眼前人此刻的紧张不似作假,又或许是他痴心未灭,还渴望着事实并非如此,渴望着丹霞会给他一个解释。

此时沈恕心中慌乱万分,已然不知自己露出了最大的破绽,也惹出了最难解释的误会。

他一手压在裴子濯的伤口处,将无数仙气全然灌入,一手划破半掌,鲜血横流,他忙喂到裴子濯嘴边,哀求道:“子濯,我的血有用的,你快喝了他。子濯,你张嘴,张嘴啊。”

裴子濯无声抬眼,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此时无波无澜,黯然无光,看向他的那刻生意全无。

这眼神刺人,沈恕心中莫名发痛,明明裴子濯一句话也没有说,可这一幕好似说尽了万千悲愤离别。好似暴露了所有一般,引得他莫名有几分心虚。

寒栖剑的阵法却并未停歇,他包裹着宝华剑魂再度无声地弥漫着戾气。

阴冷之气从四方袭来,不断从沈恕脚下盘旋上升,眼前这劫还未过,沈恕不得不先将裴子濯卷出洞外。

他盘膝而坐,单手指天,口中默念魂决。宝华剑感念到口诀召唤,登时冲破桎梏,转身融进沈恕体内。

“九方神君,听我所愿,但借神力,噬魂为息。”只见一道白光从沈恕背后大现,转瞬变换一道神影,三头六臂,手持宝塔,神剑,神戟。怒目圆瞪,横眉立眼,瞬间将神光映满了整个山洞。

光线好似一道烈焰赤火,所过之处,三尺寒冰瞬间消融,在其中藏头露尾的戾气被这光线一照,犹如烧着一般挣扎不休。

这滚滚浓墨霎时便被一一清退,从这洞壁上一丝一丝的收紧了范围,最终再次被压进了寒栖剑剑魂身侧。

召唤神魂附体,这是四方阁的禁术,因为怕道修斩不断与所请之神的依赖,最终难以飞升得道。

如今沈恕已然成仙,与这所请的罗汉王有过几面之缘,下次天庭再聚免不得几壶好酒奉上。可毕竟是逼退了自己的真魂,待真魂再度附体,他难免头晕,好似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般,手脚发软。

他胸口一闷,虬结的戾气与仙力拧成了一团,剜得他心口生疼。眼下全然顾不得这些了,沈恕手脚并用,从地面上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回首去寻那道被他留在洞外的黑影。

他撑着墙壁,一步步的挪到洞口,洞口还余着不少残冰。

那人参精不知是被吓得还是被震得,已然晕倒在地,半死不活的耷拉在洞口处,瞧着可怜兮兮又惨兮兮的。

沈恕顺着山洞向外看去,山洞内和往常一样空旷黑暗幽静,只不过唯独少了裴子濯一人。

他顿时犹如发了疯一般,扑倒在洞口处,双膝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用沾血的掌心翻着山岩和碎冰。心中焦急,喉咙处梗着的鲜血不断地咳出,青灰色的前襟早已被血染红。

洞底那人参精经察觉到了声响,缓缓睁开那绿豆大小的眼睛,撑着他那个小脑袋,抬头看向近乎疯狂的沈恕,匆忙叫道:“惨了,惨了,那个冷脸的家伙被这戾气拖入剑魂之中了。”

第39章 寒栖剑魂

“似我非我, 此我彼我,亦真亦假,万法皆空。似我非我, 此我彼我, 亦真亦假, 万法皆空。……”

无尽低声呢喃, 犹如数千僧人垂首念经一般在裴子濯耳边无休止的重复,仿佛幻化出一条厚重的铁链枷将他拉入无底黑洞。

他挣扎着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身下的是一滩冷水,好在并不刺骨,与他体温相近。可此刻意识已经清醒, 眼睛好似被压了千钧重物一般, 根本无力睁开。

是谁在说话?自己这是在那?

他的思绪好似陷入泥淖, 不由得也跟着那声音默念道:“似我非我,此我彼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非要说给自己听?

他心中烦躁, 头脑中也乱做一团,一些莫名的记忆片段不断闪过, 想是在头脑中塞入数根钢钉一样苦痛。裴子濯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用意识狠命挣脱着这无形的牢笼。

不知是否是这么做起到了作用, 耳边众僧呢喃声恰如其分的停歇了下来。

四周登时寂若死灰, 连呼吸心跳都显得格外清晰。

裴子濯头疼地等了半刻, 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可下一秒, 一阵真切又微妙的水声兀然出现。

“哗啦,哗啦……”水中荡漾起的微波涟漪,一圈圈地触碰在他身上,真实的触感与刚刚那飘渺的僧音截然不同。

水波越来越近, 声音也越来越大,就当裴子濯以为有什么东西要踩着自己过去时,一切声响停在距他半尺远处。突然停顿的声响就仿佛断头台前刽子手举起的鬼头刀,不知何时才会落下。

裴子濯在晕厥前的那刻依稀记得自己是被一团戾气裹挟,滚入了山洞洞壁之中。

此处多半是个结界,他不知眼前来者何人,是敌是友?只得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悬着心静候了好久,终于听到一幽幽的声音道:“兄弟你谁啊?”

裴子濯:?

“我知道你醒了,别装死了。”那声音懒散又挑理道:“你是换个地儿睡觉来了是不?水温合适不?躺得舒服吗?”

裴子濯:……

事已至此,裴子濯只好睁开双眼,他此刻身在一片低矮的净潭之中,水清无痕,四周漫漫无边,瞧不见尽头所在,颇有一种高远出世的意味。

而不远处正立着一半透明的青衣修士,此刻正抱着双臂,扬了二正地斜依着身体,无语地打量着他。

裴子濯当即起身问道:“还未请问尊驾是谁?此乃何地?为何平白无故拖我进来。”

那青衣男一脸纳闷道:“瞎说什么,我周苍向来不做强人所难的事。事先声明,我没动手,是你自己当时心智动摇随着戾气进来了,可别赖上我。”

周苍?裴子濯眉头一紧,这名字耳熟,像是在伏魔名士录里见过的哪位渡劫期剑修第一人。只不过英年早逝,好像还是被天雷劈死。

周苍见他不语,便“啧”了一声继续道:“您要是没什么大事,就找条路出去吧,我还等人呢。”

“前辈是在等谁?”裴子濯敏锐道。

周苍倒也不忌讳,他伸了个懒腰,转身便坐在地上,斜着眼眤他道:“剑魔,君北宸。”

裴子濯面如寒霜,可心中万分愕然,三千年前的仙魔两界比现在更加势如水火,互不相容。若这真是那剑修周苍,为何还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君北宸勾结在一起。

见他没反应,周苍饶有兴趣地撑着头问他道:“你怎么没反应?难道没听说过君北宸吗?”

“听过,剑魔恶名远扬,身为修士怎会不知?”他垂首看向周苍,淡淡道:“只不过前辈应该是等不到他了,因为君北宸早已被诛杀在不周山,如今坟头草都长成参天密林了。”

周苍那双困乏的眼睛徒然瞪大,惊叫了一声:“什么?!”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攥住裴子濯问道:“他死了?不可能啊,当年修界的人都是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那大如意锁魂阵顶多算个麻绳,根本不会威胁到君北宸。就算是有仙界的人来帮忙,也不见得有把握将他诛杀在他自己的地盘上。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给我听,越详细越好!”

三千年前的事情,纵使至关重要,也只是在大事记中留下寥寥几笔。裴子濯更是不知其中为何,只能照猫画虎道:“听闻是遭使徒背叛,与仙界联手毁了不周山的凝魂坛,使得剑魔身受重创,最终死于不周山顶。”

“只是毁了凝魂坛?”周苍愣了片刻,又抬眼看向裴子濯,确认道:“九大神坛中只是摧毁了凝魂坛便诛杀了君北宸?”

裴子濯蹙眉,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两步,扯开周苍搭在他身上手。这般看来,周苍与那剑魔交情匪浅,眼前这人虽不修边幅,却也不能小觑。他淡淡地看向周苍,沉默不语。

周苍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去思索了片刻,紧绷的肩膀才骤然一松,叹了口气道:“原是如此。”

他扭头看向裴子濯,神情不似方才那般嫌弃,反倒是将他从头到脚,好生端详着,半晌才挑眉道:“怪不得你会安然无恙地跌入这樊池,穷奇和饕餮如今都已被你压在灵根处了吧。看你还持着修士的清风峻节,想必也没心思入魔,我倒是有个办法能帮你继续修习。”

若这人真是周苍,他必然能看出自己身上的煞气所在,不足为奇。可若说萍水相逢,有缘相助,裴子濯是万万不信的。

自己入世多年,早就明白何为无利不起早,他正色道:“尊驾有何良计大可直说,只是在下孑然一身,断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奉上的了。”

周苍轻笑了一声,文不对题地开始眺望远方,长篇大论道:“你多半是听过说过我,我虽然守在这里不曾出去,但也知道外面那些老道士是怎么编排我的。无非就是天赋超群,却运气不好,死于天雷。可没人敢把事情的真相写进去,因为这天雷不是我引来的。”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凭空变换幻出两把玉椅。自己盘膝而坐,也不管裴子濯如何,自顾自揭秘道:“而是君北宸引来的。”

魔修能引天雷?裴子濯只觉得闻所未闻,旷世奇闻。

周苍摊手道:“我跟你一样,也觉得不可思议,纵使君北宸法力超群,也是以欲为本的魔修,不可能有道行引来飞升天雷。而那时修界势微,几个还算有些名望的老家伙们都拖家带口,养了不少还未筑基的修士,所以再不情愿也只能请我出山。”

“我是散修,那时修为最高又孤芳自赏,在修界没几个能说上话的人。游历神州时,与君北宸有过几面之缘,曾在不周山醉谈天地,倾盖之交却也一见如故。不是我为他开解,他的确寻常魔修相去甚远,他是天生魔元,生来便要成魔,可他从不害人,或者说不害无辜的人。”

“那时西南誉王残暴,征召流民十万建采薇宫,炎夏酷暑,又遇时疫,流民食不果腹,还病热致死了大半,只要染病不论死活,全都埋在难民坑里,致使西南怨魂无数,怨气冲天。誉王为压制怨气,明面上请仙师出面镇压,实则为了打散怨魂,不让这桩恶事传入地府。君北宸得知此事,勃然震怒,亲自带了三百魔修一夜之间踏平誉王宫,救下这无尽怨魂。”

“或许正是因此造下机缘,天命雷劫便降临到他身上,可天生的魔元飞升,无异于等同脱胎换骨。待我抵达不周山时,天雷已打了四十九日仍不见停歇,我便知道君北宸注定是无法飞升的。纵使天命答应,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也绝对不会答应。他们将天雷拖这么久不是为了给君北宸涅槃的机会,而是想借此铲除一个天生的魔元。”

裴子濯低声道:“所以你便替他承了天雷?”

周苍摸了摸鼻子,多少有些尴尬道:“怪我当时太过年轻,太过自信。觉得身为渡劫期应对天雷绰绰有余,便一头扎进云层,没抵挡过一炷香,就被轰得神魂离体了。不过好在误打误撞,也打消了云层,停了这滚滚天雷。君北宸自认愧对于我,便立下命劫,请我帮他守寒栖剑的剑魂。我也正愁魂体脆弱,没有个安静去处修养,便顺势留在此地,一守便是千年。”

裴子濯诧异道:“凡人魂魄离体三日不灭,更何况修士,你大有时间另寻新的躯壳,何必苦守再次?”

周苍叉着腰,大言不惭道:“我不是说了我那时年轻气盛,不懂事吗?再说君北宸此刻渡劫失败,心里难保怨恨不解,若他反水变卦,必是下一场大劫所在,我也得盯着他。”

“哦。”裴子濯揉了揉耳朵,意味深长道:“虽然尊驾的意图很好,可也难保大劫降临神州。我还以为尊驾与君北宸是生死之交,才会托付至此。”

周苍听他这话过于挤兑,便扭过脸看着裴子濯讥讽道:“说我们是生死之交也不无可能,毕竟我是真帮他挡了雷劫。就如你一样,帮门外那位生死之交亲身挡下戾气,真是好勇敢。只是可惜,你哪位好友不只有你一位至交好友吧。”

裴子濯脸色霎时便冷了下来,他眤着他冷哼道:“君北宸血屠修界,嗜血无情,人人得而诛之。能有此至交,还这般自喜,在下实在是自愧不如。”

周苍语塞道:“……啧,毕竟我与他交好之时,他还不是这样。人的一生总有看错眼的时候,莫要过分苛责。”

“相逢是缘,我们俩就别同室操戈了。我也不卖关子了,你要还想着修道,便要压制你的煞气。可如今灵根衰弱,金丹单薄,要想攒出灵气就必须要找个强大的灵源依附。”周苍弹指一挥,地面上那些净水登时从地面浮起,聚成一团。眨眼间,那些水珠便凝聚成一把宝剑的模样,悬在裴子濯眼前。

“这便是寒栖剑的剑魂,若说天生灵源,除了天地真火,便只有这上古神剑最为合适。我是出不去了,但我可以帮你收服这寒栖剑。”

眼前这剑通体银白,细长锋利,宛若月华,寄气托灵,出之有神,举世难觅。说不心动是假的,可裴子濯对眼前这浪荡不羁的前辈没半分信任可言,“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那要看你说的是实话还是假话。”

周苍笑道:“因为我等不到君北宸了。”

裴子濯一愣,君北宸已死他自然是等不到,可周苍这话隐喻着什么,他问道:“什么意思?”

“有些谜语太早解开就太没趣了,我在这躺了这么久,也看清了很多事。君北宸不算是个恶人,但他却也不打算做什么好事,情谊虽然贵重,我也不能一错再错。你在此时跌入樊潭,这是冥冥之中的指引,我也是顺水推舟,助你一臂之力罢了。”

周苍坐直了身体,挽了挽袖子说道:“来吧,我帮你凝结灵力,收了剑魂后,你便能走出这结界,与你那外面等候的好友相聚了。”

裴子濯一听他出去便会与丹霄见面,一时间心里竟有些打怵。他坐回那椅子上,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还没答应你要收这剑魂,我得好好想一想。”

周苍:“……百利无一害的事情你想什么想!?现在的修士怎么这么矫情!”

话不投机,裴子濯闭目养神。

周苍憋着口气,要不是现在只有魂体,他早就上手拧着裴子濯把那剑魂硬塞入他识海里。可如今人家是东家,用强肯定不行,周苍不得不回忆方才发生的事情,试探着找寻原因,“你是因为门外那人而生气?他不就是还有一个至交吗?人这一生谁没两个三个朋友。你的心胸怎么这么狭隘?”

许是因为感觉周苍没有威胁,就连心胸狭隘的美名裴子濯也好脾气的受着,他不想交浅言深,便挤兑道:“尊驾的朋友也不少,你会为他们都献出神魂来守阵吗?”

“……倒也不会。”

裴子濯转过身去,拒绝沟通。

周苍不死心道:“我虽然不明白你为何生气?但此刻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你吗?他和另个人交好,为何不去找人家,偏偏与你寸步不离。”

“他是找不到那人了,所以才用我代替。”

这话透着一股浓郁的醋味,酸得周苍天灵盖一震。他这才明白过来,眼前二人哪里是什么生死之交的兄弟,明明就是拈酸吃醋的小情人啊。

他不由得重新反思自己是否真要把寒栖剑交给裴子濯,可裴子濯的确有能力压制煞气,也最有可能破局之人。

左思右想,还是别无他法,周苍故意试探他道:“他这么可恶,正好我帮你把剑魂收服,等你出去实力大涨,一刀了结了他,以解心头之恨……”

话还没说完,裴子濯幽幽的视线,便投了过来,带着三分冷漠七分警告。

周苍:“……”得了,这回便敲死了,人家不仅没打算动武,而且还当成个宝贝,说都说不得呢。

周苍身边没几个有道侣的朋友,但好在他爱看热闹,这种戏码多少也见过一些。他揉了揉脸,让自己看得慈祥了不少,家长里短地劝道:“有误会便要说清楚,堵在心里算怎么回事儿,没准他真的有什么不得人知的苦衷呢。”

见裴子濯脸色稍霁,他再接再厉道:“就算他们真的好过,凭你的气度风姿还赢不过一个死透了的故人?这种事,就讲究一个近水楼台,往后的日子可还长着呢。”

裴子濯一脸骇然道:“你是待出魔怔了吗?怎么心里净想着什么龌龊事?”

周苍如吃了苍蝇:“……”真难伺候啊——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放心,不虐的不虐的。(是鸽子,但是甜文鸽子)(鸽头)

第40章 溯源(一)

看来软的不行, 周苍瞧了瞧自己如今的状态,也没多大机会对裴子濯用硬的。眼前之人油盐不进的好似一块铁石头,他正一筹莫展, 空气当中突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周苍神色一凛, 他静心感受着这波动所在。

樊池的结界是依照一镶嵌转动的同心环为样式所建, 当年耗费了君北宸大量魂力。他如今所在之处正是这圆环内部, 而圆环外部布满了法象幻术,虽不致命,但叠加了数种如梦魇般层层叠叠的恐惧,很是折磨人。

结界外这般不规律且凶狠的波动,让他瞬间明白有人要强行进入这结界之中。

周苍眼眸一转, 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 除了裴子濯那位相好谁, 还有谁会想削尖的头钻进这到这里来?既然送上门来了,就别怪他趁人之危了。

周苍登时从玉椅上站起身来, 貌若惊慌地走到寒栖剑前,刚抬起手就被剑身周围的水光卷了个跟头, 狼狈地爬在地上哀嚎道:“遭了!有人要强行冲破结界!”

他这动静闹得不小, 裴子濯很给面子的转回半张脸来, 无波无澜道:“正好借此让我出去。”

周苍咬牙胡诹道:“……出去?你还想出去?来人再怎么强大也只能冲入地阵, 地阵是君北宸所设的陷阱, 只要踏入就会陷入无尽轮回之中,非死不得出。”

眼见裴子濯的脸色越发凝重, 周苍继续添油加醋道:“惨了,惨了,当年君北宸为了保护我不受邪灵侵扰,特意在天阵中加了道符咒。只要地阵被人触发, 天阵便陷入封闭之中无法出入,想去救人都来不及了。”

裴子濯沉默片刻,用那双带着寒霜的眼睛扫到周苍脸上,从牙缝中冷冷地抛出几个字:“你该不会是在故意诓我吧?”

对周苍这话,他是将信将疑,他信丹霄会不遗余力的冲破结界进来寻他,但他却不信周苍所言,哪有这么多人会走背运,来这漠北苦寒之地寻那君北宸的剑魂。

周苍一副好似被污上了千古奇冤的模样,他抚掌捶地摇头道:“真是好心遭雷劈,我何必编出这样的谎话骗你。罢了,你要是不信就且等着吧,反正外面的人与我没半分关系。”

说完风凉话,他翻身而起,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事不关己地嘀咕道:“正好那人骗了你,你心里也堵着气。若是那人真因此折在地阵,倒也算是帮你解决了个麻烦。”

裴子濯脸色一沉,骤然起身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何须外人插手。就凭哪个死了几千年的魔头,他也配!?”

话音刚落,裴子濯子直接越过那荧荧波光的寒栖剑,径直朝着震源所在走去,调动起全身煞气意图从内冲破樊池禁锢。

刹那间,一团如墨般漆黑的浓雾骤然迸发,仿佛游龙一般从裴子濯掌心散出,盘桓在他身侧。洁净的樊池登时好似笼罩起一层黑云,阴暗如垂暮。

寒栖剑魂感受到这勃然怒意与煞气,牵动起魂中戾气,也随之奋然震颤,一时间银剑翁鸣不休,好似被人点醒了一般躁动。

周苍脸色一变,他哪里想到这人竟是个炮仗一点就着。樊池里藏着不少道法自然的经传,纵使过了几千年,其威力也是只增不减。若是被裴子濯这煞气惊扰,就真如他所言能将天阵锁死。

裴子濯已被激出肝火来,双目赤红,青筋暴起,灵根内的煞气正不遗余力地跑出,如同脱缰的洪水猛兽一般不受控制。

如此情景,周苍当即给自己这张欠嘴一巴掌,也不顾魂体薄弱,飞身一跃,迎上那滔天的煞气,以拳代指在裴子濯十二筋脉处重重地打了下去。

身上的筋脉被猝然封闭,可裴子濯勃然的煞气并没有衰弱半分,反而如应激一般猛地一震,将周苍掀翻在地。

未等周苍咬牙起身,不远处的剑魂好似被这煞气唤醒,通体闪起一片青光,锋利的剑锋调转方向,直奔裴子濯而去。

遭了!周苍心底一沉,这是剑魂受到了侵扰,将要主动回击了!

剑魂疾速而来,未等周苍施法念决,就已经距裴子濯的面门只有毫厘之远。电光火石之间,那剑魂兀然一停,似是感应到什么一般不敢再前进。

裴子濯的意识也随之逐渐恢复清明,当眼前这把剑缓缓退去,他识海一凝,莫名觉得这画面竟有些熟悉,未等他细想,就听见不远处周苍双手结印,大喊道:“就是现在!快压下煞气,我助你收服剑魂!”

金丹处那稀薄的灵气也感受到了剑魂那处的灵源的所在,便如劫火不烬,在滚滚煞气之中似有枯木逢春的意味。

裴子濯深知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恢复灵力的好机会,但他心中仍是放心不下周苍方才所言,便先强势压下灵力质问道:“如今地阵如何?!你若不说实话,休怪我毁了这剑魂!”

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周苍这回算是亲身体会了,他辩驳了两句地阵此时仍安然无恙,可毕竟已经言之凿凿过了,要想再使人信服,何其艰难。

因此只好在裴子濯面前划开一道天窗,让他亲眼看到外面如何,“你的道友的确在破阵,但他被拦在外面,一时半刻也进不来地阵,不信你瞧。”

灵力化成的天窗如镜面般纯净,将结界外的那人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脸色惨白,嘴角上还挂着血迹,此时抽簪散发,颇为凌乱狼狈,却仍竭尽全力地在那剑魂倒影处施法。

裴子濯眼尖,视线盯在那人掌中的白鹿宝华剑上,面色渐冷,他启口问道:“剑魂收服后可还能易主?”

周苍是个人精,眼珠子在天窗与裴子濯身上扫了一圈便明白他要做什么,他是看不惯那人用宝华剑魂,心里琢磨着怎么将其替掉呢。

周苍嘴上答应道:“自然可以易主,只要那人不拒绝便可。”

心里却道了句,能易主才怪,你当这是过家家!?

裴子濯终于收回视线,再度调动起金丹处的灵气道:“开始吧。”

周苍松了口气,拂袖便要收了天窗,刚合上一半,裴子濯便呵住了他:“为何要收!”

“大哥!我如今是魂体,本来就不存着多少灵力,眼下还要分出三成去开天窗,还怎么助你融了剑魂。”

裴子濯冷哼道:“那你也是个几千年的魂体,若连这点灵力都没有,我也不信你能助我。”

周苍:“……”

宝华剑魂沾上了沈恕的血此时锋芒大现,耀眼的白光不断将那洞壁上残余的戾气逼退,可是无论如何施法都无法开启结界。

自裴子濯消失后,沈恕已经尝试了数种办法,不论是用符篆,法器还是心法都全然无用,只觉得是白费力气。他心中徒然升起一股无名火,眼眶登时一酸,咬定了牙关,死死地盯着这剑魂,誓要冲入结界之中。

沈恕的仙法澎湃,那人参精虽然本性良善,但也是本质也是精怪,此刻他被这仙力晃的要命,慌忙躲进石缝当中,用岩石挡住自己。

他躲了好久,见沈恕撑了半炷香的时间仍没打算收手,便忍不住的叫道:“你、你先不要着急,这里面没有危险,就有一个修士的魂魄而已!”

那人参精叫声尖锐,沈恕这才缓过神来仓促收手,他神情有几分虚弱,嘴唇泛白,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关切道:“是我晕了头脑,你没事吧?”

人神参精悄悄探出头来,见他已经收了剑魂,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手脚并用的从石缝里爬了出来。

沈恕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里面有修士的?”

人参精随意活动了几下身躯,随口道:“之前我无意中跌进去过,里面只有一个瘦高清颓的魂魄,他身上有灵气应该是个修士。”

闻言,沈恕眼里终于冒出些光亮来,忙追问道:“那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进去的吗?为何我用尽了方法也进不去?”

人参精知道他着急,也想着让他尽快赶走这剑魂,可他当时也是偶然闯入,并不知其所以然来,便估么道:“许是因为我们参精一族也是守阵灵,所以我能进去……”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身体一轻。之间自己被人提住了参须,又被牢牢攥进手里。而那罪魁祸首正盯着那结界,毫无歉意地道歉:“得罪了。”

没等人参精反应过来,沈恕便剑指结界,飞身撞了进去。

结界之中,一片黑暗,沈恕如坠云雾之中,四肢都被凭空托起,无依无靠。他向周边挥动着手脚,可是什么东西都没碰到。

最古怪的是这里太安静了,四周都是墨色的虚空,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声音都蚕食了一样。

沈恕无端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之感。

“嗯……嗯!”掌心中的人参精被他捏得死紧,估计是被憋坏了,眼下正锤打着他的手。

沈恕刚刚松手,那人参精就憋了一肚子的气话,大骂道:“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不听人说完话!这样贸然闯入是不会进到天阵之中的!遭了遭了!我要被你害死了!他们一会儿就来了!他们一会儿就来了!”

人参精此刻已经混乱不堪,好似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格外恐惧。沈恕安抚他道:“放心,有我在定不会伤了你。你的意思是他们身在天阵?那我们此刻在哪?”

“在地阵!这是个同心双阵,一凶一吉,里面天阵有多安全,我们所处的地阵就有多危险!”

沈树眨了眨眼,在心中不免的松了口气,要真是如此他还期望这里能极其凶险,待风雨过后,子濯能够平安。

人参精如抓头发一般,搓着头顶的几根须须,焦虑道:“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东西?眼下最好做好准备,等一会那些飞蚁过来,一定别被他吓住了!”

沈恕微愣,特别害怕的东西?他除了有些怕水外,没什么害怕之处。难道这虚空之中还能瞬间充满水?

“嗡,嗡,嗡……”飘渺远处,隐约闪出一丝光点,伴随着虫鸣朝他二人所在之处袭来。

沈恕动了动手指,发现灵力在此被压制了九成,他当即抽出万事绫缠在掌中,双目直视着光点所在。

翁鸣之声逐渐靠近,那零星光点也逐渐变成莹莹光团,直到沈恕看清了那些虫蚁,眉头猛然一锁。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蚂蚁!那闪着荧光的双翼将近半尺长,黑色的蚁头有拳头大,硕大的口器在荧光中清晰可见,瞧着万分勇猛,势不可挡。

沈恕当即挥开白绫,将这些迎面而来的飞蚁打退。虽然身体飘在空中,但好在这些虫蚁自己带着光亮,将方向暴露的一干二净。

飞蚁转瞬便铺天盖地的袭来,只瞧着一堆萤火,越聚越亮,不咬到他们善不罢休。

那人参精“妈呀!”一声,便一头钻进沈恕袖子里,提醒他道:“可别被咬到!那玩意下口老重了!毒素折磨死人,让人心里害怕着。”

沈恕听着便明白了大概,这虫子八成是阵法中的开关,若被咬到就会被拖入阵法,催动心中恐惧所在,使人难以摆脱。纵使他不害怕昆虫,也被这些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东西恶心到了。

见这些虫子越赶越多,沈恕干脆抽会来白绫,掌中的万事绫“哗”地一声开始拓宽变大,将他从头到尾如结茧一般,一层一层的包裹在其中。

外界的虫蚁根本不死心,纷纷如飞蛾扑火,噼里啪啦地撞上白绫,吓得人参精瑟瑟发抖,嘴中念念有词地拜着八方佛祖。

有万事绫做屏障,这些虫蚁无论如何都是无法进来的。可这号称危险的地阵,仅仅只有这些飞蚁缠人吗?

沈恕拍了拍袖子中的人参精,低声问道:“这些虫子之后,又会是什么?”

人参精被他吓得一哆嗦,颤颤巍巍的露出头来,哭丧着脸道:“我也不知道,我连这些虫蚁都没躲过。”

“那你是怎么安然无恙的出来的?”

“是那修士救的,他能感觉到外面有人进来,见我只是一颗参精,没多大威胁,就把我一脚踢出去了。”

沈恕心中一喜,“你是说,那修士会出面相助?他何时过来?”

人参精摇头道:“我当时被这虫子吓懵了,在这结界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哪里还能记得他何时过来。”

虽说如此,但沈恕顿时放心了不少,既然知道那修士会过来,自己就不会似无头苍蝇般苦等。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万事绫外的飞蚁才渐渐消散,荧光越飞越远,四周又重回寂静黑暗。

沈恕不知外界如何,本是不敢擅动,可外面突然传来一浑厚的男声道了一句,“你过来。”

他以为是那修士降临,忙抬手将白绫重新缠回腰间,可等白布落下,眼前已经不是黑暗所在,而变成一座巍峨又森然的宫殿。

说话那人也并非修士,而是上古魔尊,君北宸之父,君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