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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做天下饵

沈恕便挥掌打出一道旋风, 将地上的羽毛一个不落地收了起来,出门还给武陵。

武陵这厮的习性还是更似灵鸟,他捧着羽毛乐呵呵地揣起来, 眨了眨眼, 朝沈恕问好。

沈恕道:“但说无碍, 他已入定许久, 片刻清醒不来,你手头上要紧的事忙完了?”

武陵摇了摇头,委屈巴巴地开口道:“卿卿,这段日子真是炸了锅了,也就是本仙君修道多年, 道行深厚, 多少大风大浪都见惯了, 这才如此处变不惊……但凡换个人早就承受不住了。”

情至深处,他眼眶都有些发红, 沈恕有些措手不及地找出身上的帕子,递过去道:“竟然有这般难……莫慌, 我能帮上什么?”

武陵捏着帕子作势擦了擦眼角道:“卿卿 , 有两个消息, 一个好的, 一个坏的。”

“啊, 那我先听……”沈恕深谙此道,正犹豫着先选那个, 就被武陵按住手打断。

“好消息是司命找到了。”

沈恕漾起笑容。

“坏消息是极阳宫被炸了。”

“……”沈恕笑容凝固……原来炸了锅了不是个形容词。

“说来话长,我跟你细讲,你可还记得早先被封印的混沌。”

沈恕点了点头。

“那物本已被收进紫金钵中,安分守己许久。可昨日, 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出逃。凭一己之力逃出紫金钵、炸了极阳宫还接连摧毁了几十座仙宫打伤不少仙人。”武陵的嘴如连珠炮一般,一口气秃噜完了。

“现在天界乱成一团,仙人们都聚在破烂般的极阳宫前,像群绿头鸭子一样七嘴八舌万分聒噪地找司命讨说法呢。”武陵叹道,“近日不知怎的,好似天天都在倒霉……”

混沌竟然也出逃了……

裴子濯才刚将那三股煞气压下,在此节骨眼上混沌出逃,怎么想都觉得蹊跷。这三股都害得他险些丧命,若再不幸撞上混沌……

沈恕心下一沉,抿了抿嘴问道:“司命星君一连消失数日,可还安好?”

此话一出,武陵没有如往常般嬉笑应对,反而收起笑脸道:“能蹦能跳,看似还活着。”

“啊?”沈恕惊掉下巴。

武陵摆手道:“只是对他嘴损了些,他无碍。一连消失多日,不仅旷工的文书堆成了山,就连天界也变得一团乱麻,这尊神仙竟然与我说,他是不小心被人骗进不周山,迷路出不来了。还自称星君呢,除了把着一个烂笔头,半点实在的本事都没有。”

“什么人能将星君骗了?”沈恕疑惑。

“不知。”武陵道。

“不知?”沈恕惊讶道。

“是,我也十分诧异,”武陵道:“到底也是活了几千年的神仙了,究竟是这骗术太过玄乎,还是……”

还是司命没说出实话。

沈恕摸了摸额头,迟疑片刻道:“在那日发现混沌之时,我曾送出三分红莲真火去追,虽说今日又被混沌逃窜,可我的真火却至今未能归位,这是何故?”

“你曾送过三分真火去追?”武陵惊诧,脸色凝重道:“此事司命竟从未与我说过,我回去便帮你去问。”

沈恕见武陵脸色不对,忙道:“许是司命星君忙忘了,并非有意不提,何况真火认主,这几分火焰对他也并无用处。”

武陵道:“放心,我与他也不总是针锋相对,还是能坐下来说句话的。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感觉他这次回来之后,整个人都透露些古怪。”

“哪里古怪?”沈恕不解,可又想到武陵是在极阳宫与司命一起打了近千年的工,二人必定了解颇深。

难道此次司命的失踪有蹊跷?

武陵叹气道:“我也不好说,毕竟极阳宫现在忙得热火朝天,这一炸可烧毁了不少天命账簿。我常年外出做任务,对账簿一事了解甚少,他身边只有谷星剑一位执笔仙官相助,如今定是焦头烂额。”

“也可能是我最近奔波太过,精神错乱了吧。”武陵笑了一下,又道:“说回正事,今日下凡,我也是得老君嘱咐,托卿卿做一件事。”

一听是老君的嘱托,沈恕不敢轻视,正色道:“但说无妨。”

“你可听说过换命?”

沈恕一愣,婵山上的祖巫与隆婧卓二人的遭遇还历历在目,就是不知武陵所说的换命是否是他想的这样。

但交换命格之事,难得不是上古巫术吗?

沈恕问道:“听过些传闻,可那好像是巫术……”

武陵摇头道:“非也,神巫本就一家,只是拆家了之后打架,成王败寇,打赢的在天上是神,打输的在地下是巫。”

“自从白玉司南停摆开始,这一年不到,天上地下的变故多如牛毛,任谁都怕三千年前的浩劫再现。那时四魔乱世,除四魔便能定乾坤,可眼下却连祸从何起都不得而知,更何况找出解决办法。”

沈恕听得眉头紧锁,隐约觉得这浩劫与他所接的神谕有关,想问问清楚,却又不能将神谕内容说与他人。

一时间,沈恕不知如何是好,若是说给武陵会不会就此泄露天机?可若是不说,会不会错失良机,再引出三界劫难。

沈恕扣着手,拧着眉,自己与自己较着劲,未等想出一二,就听见武陵道:“我想请你给裴子濯换命。”

沈恕瞪大眼睛,张开嘴缓缓吐出一个字:“……啊?”

武陵补充道:“这次极阳宫被毁,里面所有的天命运算都付之一炬,就连感悟天地的紫薇木也被烧毁。现下就算派人去三十三外天再寻一根来也需要一年半载,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明白事态紧急,可这与裴子濯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修道之人,为何非要改他的命?”沈恕不解。

“他不仅仅是一个道修,前几日不周山之乱声势浩大,若我没猜错,他体内已聚集三股魔气了吧。”武陵脸色冷了下来,淡绿色的眸子越过沈恕,看向小楼内躺着的裴子濯道:“我也纳闷,他是怎么与三股魔气共存,而且还能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的。”

感受到武陵的语意不对,沈恕立即挪动脚步,拦住他的视线,蹙眉道:“自然是有我在帮他。”

武陵收回视线,笑道:“卿卿别紧张,我不是要对他做什么。”

他伸手拍了拍沈恕紧绷的肩,拉着沈恕走到凉亭处坐下,开诚布公道:“卿卿你先听我说,一是因为极阳宫被毁,司命忙着给仙人们算账赔钱,我与他还没来得及见上几面;二是我总觉得觉得他有事瞒着我,便不会与我说真话。因此我只好向谷星剑打听了一下近日的天命任务有无特殊之处。他提了你却没直说,我便猜到你所接的任务非凡。”

“我自诩做任务宗师,想必不会有人敢称鼻祖。稍一联系你平日找我要的东西,也多半猜出来你要对裴子濯做什么了,所以我便向老君请了裴子濯的命格。一是为了看看他特殊在哪,二也是想帮你完成任务。”

沈恕抿了抿唇,仔细听着他的话。

武陵抬眼看向他道:“我曾想过最坏的情况 ,就是裴子濯的前世是哪位魔尊,亦或是他前世与妖邪之辈关系密切,有斩不断的孽缘。如果真是这样,还让他聚集起这么多的魔气,简直是养虎成患。我只能自作主张,先替你灭了他。”

沈恕抬头看向武陵的目光发冷。

武陵歪头笑道:“要真是这样,我与卿卿恐怕是一辈子都不能和好了呢。”

沈恕看得出,武陵方才没在说笑。若裴子濯的身份当真有问题,他是绝对不会留下任何威胁三界的隐患。

如今他能把话说开,便证明事情并非是他想的那样。

“所以,结果是什么。”沈恕问道。

“结果就是……老君竟然看不出裴子濯的命。”

“这人简直无从算起,好似没有前世,不见未来,凭空乍现。”武陵抬起双手,把手指聚在一起,在沈恕面前“唰”地一下张开,好似放了个烟花。

见沈恕面色铁青,他便收起玩笑,正色道:“再者,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便是他要活得要比老君还久,久到以老君那‘浅薄’的道行根本算不出来。”

“莫胡言。”沈恕肃穆道。

武陵哈哈笑了脸色,“是我天马行空,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总之他的命不在运算之内,也就是说他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那为何还要换他的命?”沈恕不解。

“不在运算之内,便是未知。未知也是很可怕的,谁能知道他未来会是朋友,还是敌人。”武陵摸了摸鼻子道:“是朋友什么都好说,若他心有不轨,那就没人能制止得住。”

“他不会。”沈恕坚定道:“他道心坚定,不会成魔。”

武陵眨了眨眼道:“如此笃定?你有那么了解他?”

“我愿对天发誓,以命作保,裴子濯绝不……唔。”

武陵隔空一捏,闭紧了沈恕的嘴,警惕道:“卿卿莫胡言,老天会开眼的,不说不吉利的话。”

“莫急,不如想听我把话说完。裴子濯急着成仙,不如直接给他塑造一命格。让老君汲日月之力,会天地之灵,聚山川湖海草木之精,重新造一个至纯至净的仙人命格给他。此法虽草率,当用不上等待百十来年,只需天雷降下便可趁机换命飞升。天底下都找不到比这还划算的买卖了,卿卿你意下如何?”

武陵解开禁言,等着沈恕发话。

“……在凡间多日,我也明白一个道理,天底下不会有人做赔本的买卖,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沈恕蹙眉。

“为了赌一把,”武陵笑道:“卿卿你也意识到有人想要聚齐四魔了吧,虽敌暗我明,却能看透对方想法,既然如此,不如亲手将混沌引来,在裴子濯成仙之时一举拿下。”

“你要以裴子濯当饵?”沈恕站起身来,怒气冲冠。

“若我能为饵,换三界太平,必当仁不让。”武陵起身,将手中雕刻着孔雀的金色指环取下,举到沈恕眼前,“这是孔雀大明王交于我的族徽,我愿以孔雀一族的命运起誓,必要之时,定倾尽所有护裴子濯性命周全。

“也请灵殊仙君全力以助,度天下苍生。”——

作者有话说:更了更了,骂我吧(呜呜呜)

第62章 大局为重

凛冬深寒, 落雪纷飞,乐柏山上阴云沉沉,冷风哀嚎, 一连多日不见日出, 整座山都透露着一股寒气。

腊月刚过, 结界外砸门的人又换了两波, 但声势明显弱了不少,却仍像狗皮膏药一般,时不时的就敲上一会儿。

多半是觉得吃了一个多月的闭门羹,此时走了丢人,不走又破不开这阵法, 只能派几个人出来驴拉磨似的硬撑。

几个门派商量好似的, 分别架好长枪短炮, 每日对着阵法轰鸣,你来我往, 竟生出些攀比之心。

也有些机灵的,领着门派那些修为低的弟子, 专程来此见世面, 顺道新手练习的。

其中不乏有刻苦钻研之徒, 誓要凭借自身之力, 破了丹霄散人这妖术的。

外面锣鼓喧天, 聒噪非凡,小楼内却静谧得落针可闻, 就连烛火上蜡油滴落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裴子濯入定于心法之中,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 仿佛意识被抽离出体外,又凝聚于心神。

他在山海宫修习多年,也曾翻阅修习过不少心法秘术,有易有难,但于修行而言皆补益平平。

可四方阁的心法不知为何,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般。丹霄只是浅讲了一遍,他却好似融会贯通,筋脉逐渐愈合,修复速度简直一日千里。

自上次入定之后,裴子濯如入无人之境,接连突破第一、二境界。而今已连续修炼半月有余,不仅不觉劳累,反而身轻神爽,连半点瓶颈都没有遇到,修习何曾有过这般畅快的时候。

虽说修炼之旅轻松如步入坦途,但裴子濯的底子实在是被他毁得一干二净,底气不足支撑,便不得不停下脚步,休整片刻。

待裴子吐出一口浊气,悠悠睁眼,四下一张望,便瞧见丹霄散人正靠窗而坐,望着外面的雪发呆。

月下荧光映雪,泛起一阵冷白,照得丹霄本就白皙的肤色晶莹剔透,好似发光。

只不过,如此妙人却瞧着如画般的雪景微微蹙眉,好似心有郁结。

裴子濯翻身落地,绕到丹霄身侧,见他并未察觉仍自顾自地发着呆,便也在一旁坐下。

人家瞧雪,他瞧人;人家看景,他生情。

待沈恕回神,转眸就看见裴子濯直勾勾地盯着他,吓了一跳,裴子濯这尊佛终于肯醒来了。

“你醒了?”沈恕从玲珑袋中拿出几颗仙药,递给他道,“怎么不喊我过去。”

“入定数日见不到中意之人,我险些要犯了相思病,谁知丹霄散人竟望着一堆碎雪发愣,竟连我何时转醒都不知道,真是叫人心寒。”裴子濯攥着丹药,一脸惆怅。

沈恕心中有事,眼眸微动避开他的视线,却探出手来搭上他的脉搏。指尖蔓延出一缕仙气,沿路查看他的筋脉。

竟然出乎意料地恢复得不错,照这种情况不出一月,他的经脉就能恢复如初。

沈恕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能把四方阁的心法吃得如此透彻,不免露出一丝笑意道,“这心法竟然与你如此契合,真是太好了。”

“丹霄散人不应该夸我刻苦用功吗,只是一味的夸赞心法吗?心法再好,没人练也是死的。”裴子濯扁了扁嘴。

“辛苦,辛苦,”沈恕抬眼看向裴子濯,一连几日的消耗精力,裴子濯本就不算丰腴的面孔消瘦了不少,但是精气神却不同以往,双眼含光,精气十足。

“但是可能还需要再辛苦一阵,我……我有个想法,想说于你听。”

裴子濯自是千依百顺,只等着人发话。

“下月初二,待角宿出现,天关大开,吉时吉日,就在乐柏山,我想为你引雷飞升。”

裴子濯笑意一敛:“飞升?”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见丹霄的表情便知,就是得道成仙的意思。

他自认天禀异赋,但实在没自信认为自己能在筋脉俱断,修为尽废之后,修习不到两个月便能飞升的。

裴子濯沉思片刻,问道:“丹霄散人莫不是不想兑现承诺,便随口编个瞎话诓骗于我吧。哪怕你直说反悔了,我还能撒泼打滚,不依你吗?”

沈恕:“……不是骗你,五日之期本就不可能修复好筋骨,就算天赋如你,不也没复原如初。”

裴子濯眨眼道:“这么说,丹霄散人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了?”

骗。这个字,从裴子濯嘴里说出来,沈恕好像被人用针扎了一样,坐立难安。

他垂首不言,这几天他一直想不通一件事,自他下凡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骗人吗?

神谕叫他扮做丹霄,骗人飞升。而如今武陵伙同老君叫他换命,又骗神谕。

一路以来,为了完成任务他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桩桩件件不都是在骗裴子濯?

一想到时至今日,他对裴子濯都不曾有过片刻坦诚,甚至连自己的名姓都未告知与他,恐怕直到最后,裴子濯想找人去恨,都不知道该找谁。

一阵悲意无由来地从沈恕心中生出,堵得心口生疼,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子濯见他面色萎靡,整个人蔫了下来,登时有点慌乱:“我只是随口打趣,你莫要走心。怪我出言不逊,怪我愚钝,你若是心中怄气,那就打我几拳。”

说着,他便抓起沈恕的手腕,朝自己身上打了两下,本以为这样能让他解气,没曾抓起手那刻,那人竟落了两行清泪。

无声无息,却悲伤得夺人心魄。

裴子濯怔愣住了,彻底乱了阵脚,他攥紧沈恕的手,贴在心口,长臂一揽,将人抱在怀里,顿了顿才道:“在我闭关这几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半晌,沈恕抬起眼,面上泪痕微干,他平静地望向窗外,“子濯,你看这天。”

窗外,阴云密布,织网一般铺满天穹。乌云远看翻滚沸腾,实则有肉眼难辨的阴气,细细密密穿梭其中,不断蚕食云海。

“黑云?不对,那是……”裴子濯缓缓瞪大了眼。

“是煞气。煞气织成了一只阴天狗,天狗食日,凡界都已三日不见日光了。”

“哒!”一滴雨拍在纸窗上,好似拉开了序幕一般。顷刻间,越来越多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笼罩过来,连成线一样泼洒在小楼上。

屋外狂风大作,雷鸣不止,沈恕站起身,用背影挡住窗外的电光闪烁,纤细的身影明暗交错,他站在光的另一侧,任凭昏暗吞噬他的面孔,“子濯,我们没有时间了,求你……”

他脑中闪回着武陵举起孔雀指环,一字一句发誓的脸:“请灵殊仙君全力以助,渡天下苍生。”

“请灵殊仙君全力以助,渡天下苍生。”

“请灵殊仙君全力以助,渡天下苍生。”

……

他自当全力以赴,但必须用他自己的办法。

“求你……信我。”沈恕哽咽道。

沈恕发凉的脸颊骤然一热,一只手缓缓抚摸上他的脸,轻柔,温暖。

裴子濯仰起头看他,淡淡地笑着说:“刀山火海,但为君故。”

沈恕绷紧的弦忽地松了一刹,下一刻,他扑在裴子濯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人,直到雨疏风骤。

*

离下月初二还有七八日,裴子濯专心闭关,将四方阁的心法整合揉碎,一点一滴地吃进筋骨血脉里。

沈恕一边准备渡雷劫所用的防具,一边留意裴子濯的修炼。

待裴子濯入定,他再次抬起指尖,神思随着仙力一起进入到裴子濯识海之中。

与上次进入相比,里面浓雾般的浊气并未削减多少,但已有条不紊地平静许多。

沈恕轻轻拨开浓雾,朝着光亮处行进。他早先为了压制裴子濯体内煞气,便在其中埋下一分真火。

如今煞气已定,真火属火,生怕与他属性相克,会阻碍裴子濯的修习。可出乎意料,沈恕看着眼前那一分蓬勃旺盛的真火,微微张开了嘴。

他本以为真火会被压制或者反噬其主,却没想到真火居然被将养的如此繁茂。

这或许是四方阁的心法助力?

沈恕探出手来,用指尖轻触那分真火。真火内多了一种属于裴子濯的灵气,正说明裴子濯也能驾驭红莲真火。

沈恕一喜,他翻开掌心,捻了个决,将余下真火取出,一同留在裴子濯识海之中。

此次换命,虽由老君掌舵,武陵护航,本应万无一失之举,却不知为何,沈恕心中仍觉不安。

这几日,好似尘封的记忆被人唤醒,他总会无端想起在漠北取寒栖剑时的遭遇。在魔尊君北宸的回忆碎片里,毁了周苍的那道天雷,不正是君北宸的飞升雷?

那些神仙对魔族的警惕憎恶之心可见一斑,怎可能不做手脚。

而此刻,在天命倒悬,四魔复生之时,区区裴子濯之性命,真的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吗?

质疑的种子悄然种下,无声无息的发芽、壮大……沈恕站起身来,看着阴沉的窗外,回想着那日他对武陵提出的条件。

“我可以帮你们为裴子濯换命,”沈恕抬起眼,直视武陵仙君道:“但换的不是老君为他捏的命格,要换……”

“只能换我的。”

武陵大惊:“你疯了!沈恕,你为飞升受了多少苦还用我告诉你吗?你清醒点!哪怕你们关系再好,他也只是任务对象!”

“我没有疯,若要保证裴子濯顺利飞升,捏出来的命格,怎会有真神仙的命格更靠谱?”

“你!……”武陵气得发抖,捏着孔雀指环,压着嗓子道:“你是不信我?不信我那便另寻他法……”

沈恕正色道:“既然换命可行,那便请仙君受累,将我与子濯二人命格互换。还望武陵仙君,以大局为重。”——

作者有话说:武陵:你清醒一点,他只是你的任务对象!

沈恕:嗯,我对象。

武陵:……(谁来救救我)

第63章 自动掉马叫什么?

让武陵仙君妥协并不是件容易事, 二人认识许久,这还是头一次与他不欢而散,拂袖离去。

天穹阴恻恻的, 已被阴天狗蚕食大半。从两日前, 外面便无风无雨, 无鸟飞兽走, 本应是一片默然死寂。可天有异象,这帮在结界外砸墙的正义修士,却依然锲而不舍地攻克难关,丝毫不受煞气影响。

更有甚者,认为此番异象就是乐柏山里这俩妖道搞出来的。纷纷高呼:“平乱世, 屠妖道!”

时隔多年, 又被叫做妖道了。沈恕叹了口气, 实在是没工夫实在是感叹自己的名声为何总是起起落落落落。

眼看身旁这位,已入定多日, 心境平缓,修为稳步上升, 真是一点也不像是要被换命飞升的人。

濒临绝境, 当事人无波无澜, 反而叫沈恕心惊胆战, 一连多日没睡个好觉……但也很有可能是被外面嚷的不爽。

他从玲珑袋里捻出一张传音符, 正欲开口,纠结半分, 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最后还是从小楼的角落里翻出落灰的纸笔,写了一封信,打出一道仙气飞给詹天望。

不久后便是神仙打架,天崩地裂, 无人会在意这帮修士的性命如何。沈恕信中字字千钧,句句箴言,好说歹说,托詹天望想办法把这群人趁早散了。

沈恕仔细翻腾着小楼里的库存,再从乾坤袋里面挖来挖去,将能用的东西都取了出来。

摆弄好一切,他松了口气,抱膝坐在角落,捏着这几张传音符,想了又想,终于开口说道:“子濯,对不起……我其实不叫丹霄,我……大概是一个骗子……”

楼外敲锣打鼓,骂得声色犬马,七窍生烟,楼里低声嗫嚅,悔得无地自容,吞吞吐吐。

一夜无眠,楼外的叫嚷少了大半,楼内十二张传音符正好用尽。沈恕已把自己喷得狗血淋头,人不如畜,直到最后才敢轻声问了句:“你……恨我吗?”

“我不想你恨我……可是……”可是他并没有任何立场,能恳请对方原谅,最后只能低声道:“对不起。”

*

卯月初,角宿升。暮色苍茫,愁云翻滚,哀风猎猎,天穹旷野一片灰暗。

沈恕于小楼外圈出一块福地,布好引雷阵法,将防具按五行属性摆在八卦之中。

今日,是极阳宫推演的吉日,纵使如此,近几日来也没露出过太阳,万物死寂。地表仍透着冬日的寒意,一副哀怨沉沉的鬼样子。

阴天狗已然吞噬苍穹,无尽的煞气如细雨纷飞,不断地从天而降,腐蚀大地。

沈恕收回千机伞,直接撑在乐柏山顶。

吉时将至,仍不见武陵消息,他不时抬眼望去,四顾徘徊,直到瞥见一尾斑斓的孔雀翎在乌云中若隐若现,才略松了口气。

那片孔雀翎从穹顶悄然落下,恰好躺在沈恕手里,上面用鎏金笔写下几个大字:“新命格为孔雀大明王所请,新的换你,旧的换他。此次涉险,下不为例!”

沈恕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攥着孔雀翎,低声道:“多谢。”

比起沈恕的担惊受怕,身为这场戏的主角,裴子濯就显得悠闲太过了。

他盘膝坐在小楼外,面向沈恕所在,拿着白绢慢悠悠地擦拭着寒栖剑,甚至还得闲舞了个剑招,全然一副死活不论的模样。

周苍在一旁抱臂跺脚,恨铁不成钢道:“没渡过劫,也没听说过人渡劫是吧?就算有你那小情人为你保驾护航,这也是凶多吉少的丧命事!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一道雷劈歪,魂飞魄散了?!”

裴子濯哼着小曲,神思还留在昨日,怀中人低眉垂眼红着脸,与他说了一夜的小话,胸中自是畅快,扬起眉道:“担心有用?你闯雷劫的时候也深思熟虑了?不也落得如此下场。”

“……”周苍气得半死,只当真心了喂狗,他阴阳怪气道:“你不怕死,难道不怕你那小情人守活寡吗?”

裴子濯擦剑的动作一顿。

周苍仰头大笑,“无论气度容貌他都非凡品,想必追逐之人如过江之鲫,等你走后,估计也为你守不上几日……哎,你干啥去?”

沈恕还在仰头望天,就被人揽过去,在脸颊侧窃了口香。

这种黏糊糊的事情,裴子濯醒来的时候做了不少。沈恕或许是愧疚太深,便也不好发作,只能任由这厮亲亲抱抱。

好在裴子濯还算知足,每日寻机亲一个,摸两把也就算了,没再做什么出格之事。

或是没胆子更进一步,这厮心里鬼精,他知道沈恕这般纵容,多半是因为飞升一说,觉得对不住自己。

裴子濯虽不是君子,却也不想趁火打劫。他知道,情呀,爱呀,从不是一厢情愿,而是两心相许。他无缘故地自信二人之后的日子还长,便做起了放长线钓大鱼的买卖。

他倒是老神在在,可沈恕近日却越发惊虑,时常瞪着眼睛,一夜无眠。

裴子濯观察了两日,便觉吃味,你若是有心想这些个事,倒不如多来想想我。

索性一到入夜,他就摸摸索索地从自己的被窝蹭出来,又蹭进沈恕的被窝里。

摸黑攥着人家的小手,一根一根地查着人家的指头、又或摸着人家的小腹不经意地上下游走……

强装熟睡的沈恕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被他摸得猛一得瑟,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他下了床去。

“扑通!”一声,裴子濯这厮在地上安静了片刻,便爬回床尾,见沈恕已将被子高举过头,蒙的严实,不由得笑了一下,轻声道:“是我错了,丹霄散人且饶了我,近日天寒地冻可是太冷,让我进去暖暖嘛。”

沈恕满脸涨红,那个地方自己都很少触碰,这厮真是无耻啊无耻!

再说外面冷是真的,但这厮体质已然大好,手脚温热如火,还能如往常般不受冷?可见其惺惺作态!

撒娇无用,裴子濯倒也不急,他靠着床帷,赏着窗外并不存在的月亮,勾着笑道:“世态凉薄,人心不古,自千万年前便是如此。我醒世早,便从未奢望他人真心,不敢贪恋此间真情,直到有人如谪仙般从天而降……”

“若是早知这煞气要吞噬天地,覆灭苍生,便不会怪自己错过太多,欲壑难平……真是到了穷途末路,才知自己也是贪得无厌之人啊。”

沈恕揉了揉鼻子,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睛来,坚定地看向裴子濯,一字一句道:“不会穷途末路的,不会的。”

裴子濯笑道:“若这次没挺过雷劫,我应当也是不亏的。世人皆苦,有几个能如我这般……”

他转眸看向沈恕道:“得遇良人。”

“就是不知魂飞魄散之后,能否会留个全尸,到时候还请丹霄散人在乐柏山寻个地方把我葬了。千万别离你太远,不然游魂无依,也是会冷的。”

沈恕心中一紧,虽然蒙着脸但还是抖了抖被子,给他留出一道小小的缝。

裴子濯从善如流,如泥鳅一般钻进被子里,怀抱美人,酸溜溜地道了一句:“今夜月色真美。”

沈恕嘟囔道:“哪有月亮,快睡觉去。”

思绪回笼,裴子濯负手而立,故技重施,仰天叹道:“如有明月,今夜月色应当会很美。”

沈恕神情严肃,摇头道:“今夜有雷劫,本就不会有月亮。”

裴子濯顿了一顿,好奇道:“这般不近人情,可曾有过相好?”

沈恕放下引雷的法器,竖眉嗔怪道:“都快要被雷劈了,你就不能想点有用的。”

裴子濯笑道:“对我而言,这可比飞升重要多了,毕竟人生一世,挚爱难觅。”

沈恕蹲下摆弄法器,沉默地想,过不了多久他就该发现真相了。到了那时,还谈什么什么月亮、挚爱……怕不是都会成为了厌恶。

“刺啦!”穹顶一声轻响,一束纤细的白光在黑云中猛得闪了一下。

周苍蹭地起身,振臂高挥道:“时辰到了!快回来!”

眨眼间,头顶黑云疾速翻滚,好似险峰层峦叠嶂,又如海啸铺天盖地,龙卷风一般凝成一片。

黑云之中,煞气盈天,几千个哀鸣嚎叫之声同时作响,阴寒之意随着不断降落的黑云席卷大地。

不对劲啊,若是寻常的煞气,哪里会有这么强大的威力。躲在这煞气里的本源,该不会是混沌吧……

“轰隆”一声巨响,刺骨的疾风无序翻飞,卷起他身着的广袖外氅,冷意直直地钻进了骨头缝里。

沈恕抬手挡住狂风,睁开双眼,便是一愕。

不是引天雷飞升吗?怎么引来的却是阴雷!?

难道是要重现千年前君北宸所渡之劫吗?

沈恕脸色一白,未等他开口,周苍便一头扎进寒栖剑里,对着他大喊道:“快走!”

顷刻间,数道阴雷滚滚而下,电光如注,垂直砸向裴子濯。

阴雷的威力要比天雷强上几十倍不止,十几件引雷的法器同时翁鸣大作,第一道雷劫还未抵过,就已经损坏大半。

灭顶的压力骤然袭来,裴子濯咬牙苦撑,以他现在的修为来看,就算有周苍助力,都无三分全身而退的把握。

这死状一定不好看,必须快让丹霄离开。

裴子濯额头青筋猛然暴起,汗如雨下,白发被吹得混乱无章,他从牙缝中断断续续地挤出话来:“煞气……引来的阴雷,会……伤你,走!”

裴子濯心想,再不走就真撑不住了……

“走不了了……”沈恕沉声道。

他合上双眼,抬手捻了个决,解开封印。仙气瞬间通体充盈。

“砰”的一声,至纯的真气炸开一股白浪,立即拧成旋风,在阴霾之下翻涌出一方净土,瞬间涤静周身煞气。

白鹿宝华剑魂被他悬在高空,释放无尽仙力抵住倾盆雷鸣。

身披金光的沈恕,顶着呼啸的逆风,毫不费力地走到裴子濯身前。

这一幕仿佛初见一般,他帮裴子濯挽起凌乱的碎发,轻声道:“在下沈恕,提早恭贺裴仙君飞升。”——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呜呜呜

第64章 深恩负尽

脑子里“嗡”地一声, 好似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裴子濯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呆愣地杵在原地,眼里只剩下沈恕那张凝重的脸, 余光里仿佛天地逆转、时光横流。

过往所发生的一切, 如雷霆一般疾速重现……那些生死与共、那些情意相投、那些亲密无间……

短短数秒, 他看着眼前那位曾经无比熟悉之人, 从惊愕到了然,从哀莫到心死。

他自以为是地把满腔真心拱手于人,到头来换来的是一句鲜血淋漓、无关痛痒的……祝贺?

这些时日,他的一切谋算就如同跳梁小丑,自作聪明地在这些神仙面前翩然起舞, 成了供人消遣的玩意。

[这不在帮你飞升, 你有什么不情愿的?]

心底里, 最深处,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天大的便宜落在你头上, 还不快感恩戴德?]

帮我?哈哈哈哈哈哈,帮我!!?

一股悲愤之意骤然涌上裴子濯的心头, 数腔怒火无处发泄, 满腹委屈无人能诉。

凭什么!他不甘心, 他好不甘心啊!

这段时日算什么?这些情谊算什么?这他妈究竟算什么!!?

裴子濯“噗”地一声, 呕出一大口黑血, 瞬间头晕眼花,不得站立。体内被封印住的煞气同时蠢蠢欲动, 一点点地在冲破束缚。

沈恕一慌,刚抬手接住了他,就被他死死捏住臂膀。

裴子濯眼眸如血,发着狠意, 控制不住颤抖着双手,在他耳边沉声问道:“为什么?”

狂风猎猎,电闪雷鸣之下,这句话仿佛一颗微小的灰尘,流入尘埃,本应无人知晓。

沈恕垂下去的眼眸微动,仿佛是在用长久的沉默,去解释这一切。

“呵,”裴子濯血红的眼睛里噙着泪,苦笑了一声,“我早该发现……丹霄那个腌臜贼子怎可能如此好心!是我太蠢,呵呵呵……是我太蠢!”

“轰隆隆!”第二波雷劫已至,地面上引雷的法器已经尽数消散,数道闪电几乎是擦着裴子濯的衣袖打下。

沈恕眼疾手快,一把拉起他,正想要些嘱咐什么……扶着的手就被拨开了。

裴子濯站起身,平静地退了一步,漆黑冷峻的眼眸里无波无澜,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沈恕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慌忙的从玲珑袋中掏出一沓张传音符,一面塞给他,一面说道:“不是你想的哪样,先做正事……”

裴子濯毫不在意,他抬手将这些传音符一把挥落,符传如纷纷飞花吹散空中,泯灭于雷雨之下。

“沈恕……你还不懂吗?这些都不重要了。”

雷暴之中,这句话低如飞絮,却重如铅坠,在沈恕心里沉了下去。

眼看他要退出剑魂所覆盖之地,沈恕快步上前,大喊:“危险!”

顷刻之间,一道雷电猛然劈下,“呲啦”一声瞬间烧灼了裴子濯的左肩。他却好像行尸走肉般,对血肉模糊的身体没半点感觉,眉头都没蹙一下。

沈恕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他召起剑魂覆在裴子濯头顶,用尽全力朝裴子哲奔去。

与此同时,天空划出来了一道裂缝,一束五彩霞光破云直入,武陵从空中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喊道:“时机已至,速召魂魄离体!”

时不我待,沈恕没空思索太多,他汇聚起仙力,抬手结印捻诀,聚起一道金光,直直的朝裴子濯射去。

不曾想,裴子濯剑走偏锋,竟在低眉的一瞬间,解开自己识海上的封印,如同开闸泄洪一般将煞气顷刻放出。

金光跟煞气对撞,“砰”的一声当空炸开,震的地面都抖了三抖。

等空中尘土散去,裴子濯身上已经遍布蛛网一般的黑线。那细密的、乌黑的煞气,已经开始从四肢百骸入侵。

“子濯,静心!”沈恕焦急的大喊,可是无济于事。

裴子濯白发红眸,惨白的脸上、身上遍布黑线,宛如地狱中的恶鬼。

与他认识这么久,沈恕第一次感受到了失控。

不对,他们之前明明遭遇过那么多次绝境,都能化险为夷,但为何这次……

沈恕试探的朝前走了两步,登时一道煞气生硬且凶狠的打在他的脚前。

沈恕微愣,他好像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裴子濯,不再信任自己了。

沈恕心口一疼,压抑的喘不上气,看向那人的视线越发模糊,等再回过神来时,早已泪流满面。

他不懂,也来不及懂此时涌现出来的这些悲伤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只因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沈恕直接召唤白鹿宝华剑,凝魂成牢,登时砸下一道一道由金光铸成的牢笼,将裴子濯困在原地。

裴子濯并不甘于此,他释放出滚滚煞气,拼了命的用身体去撞这金光。

煞气被金光所反噬,已经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一道可怖的伤痕,可他仍然没有停手。

“沈恕!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裴子濯恶狠狠地瞪向沈恕,怒吼道:“我算什么?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沈恕隔着金光笼,伸手按住了他的头,不顾他的反抗,抵住额头,用力的吻了上去。

就在裴子濯错愕的那刻,沈恕打了个响指,唤醒了早就埋在他识海里的红莲真火。

虽然只有七分真火,但早已经随着心法融入裴子濯筋脉之中。真火迅速蔓延,飞快的抑制住煞气的勃发。

沈恕不顾裴子濯眼中鼎沸的怒火,手比剑诀,攒了十成十的仙力,一举注入他的百汇穴。

霎那间,罡风四起,泛起一阵飞沙走石,阴雷劫势头更猛,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

沈恕勾起寒栖剑,朝天空一抛,“周苍前辈,还请多帮衬!”

他顾不得听周苍数落些什么,也阖上双眼,催动法术,将他和裴子濯二人的魂魄全部都打了出来。

魂魄离体,二魂飞出不远,遥遥相望,裴子濯怨念更重,干脆冷起脸来,不问不顾。

天界,武陵早已备好法阵,当即朝二人所在处投下两个紫金钵,悬在二人头顶上方。

紫金钵内散发出五色霞光,先将二人完全笼罩,然后慢慢的从经脉之中抽出一缕缕鎏金般的气运。

唯一的区别在于,沈恕身上是银白的,裴子濯身上是暗红的,隐约能看到三股纠缠的煞气。

身为魂体的裴子濯察觉到了不对,这是在做什么?为何也要将沈恕的抽出来?

未过一刻钟,两人的命格都被紫金钵引出。

武陵正襟危坐,施法正要将裴子濯的命格收回来,一旁护法的司命星君便道:“极阳宫还没修好,裴子濯的命格就先放在我行宫里吧。”

武陵手上一顿,将裴子濯的命格悬在那处,淡淡道:“他的命格煞气太重,繁星殿怕是压不住吧。”

话里夹枪带棒,司命斜眼看他道:“我是极阳宫主位,不放我那放哪儿?放你那鸟窝里吗?”

武陵剜了他一眼,嗤笑道:“四处漏风的穷酸地方还敢招惹大煞,忘了当初是谁把混沌跟丢的了?说我家是鸟窝,睁开你那两只绿豆眼看看,见过连台阶都是镶金戴玉的鸟窝吗?”

见二人剑拔弩张,老君忙打圆场道:“二位仙家莫要置气,依老夫所见,不如将其命格暂时先锁在我那的炼丹炉里。那上古玄铁打造的炼丹炉,密不透风,定能护他安全。”

武陵和司命二人都没吭声,归根结底这差事也是极阳宫的,把它放在外面,终究还是不合适的。

武陵斟酌片刻,先将裴子濯的命格置于一旁,再把沈恕的引来,缓缓送进裴子濯躯体之中。

裴子濯猛地起身,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被气浪打回原地。无奈之下,只能朝着沈恕魂魄的方向走去。

“你给我换了什么东西?他们在干什么!让他们停下!”裴子濯便走便喊,“沈恕!让他们停下,你听见没有!”

沈恕回首,淡淡地朝他笑了一下,而后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换命的进度,生怕出现一点纰漏。

“沈恕!我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吗?”裴子濯质问道。

半晌,看木已成舟,沈恕才转过身来,他垂着头,双手抠着衣角,低声道:“就当我弥补过错,送你的……礼物。”

“礼物?”裴子濯多半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虽然身为魂体,但也觉得怒火攻心,他愤恨道:“我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强加给我的我都不喜欢!你若是现在不停下来,日后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将它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命格互换,机遇、时间、术法都要细细计算,哪里有那么简单?沈恕低头不语。

随着新命格的融入,天命所降下的阴天雷正逐步转换为天雷,砸下来的力度也柔和了不少。

紫金钵将银白色的光团融入到裴子濯体内后,便又朝着他魂魄所在一照,收入到紫金钵内,一同塞回他身体里去。

魂魄刚一回笼,他便感觉身体好像与之前不一样了,灵台稳定,识海清明,通透的好像回到了被煞气附身之前。

沈恕的魂魄还未回来,他肉身同白鹿宝华剑魂一起,毫无生气地歪倒在一旁。

见状,不知为何,裴子濯怒火更盛,他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雷劫已经打下第八波,前面几波还有法器和沈恕抵过。之后的十波已无所阻拦,早就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机遇已到,他想走都走不了了,哪怕是想死也要先扛过雷劫再死。

眼见裴子濯这边事了,武陵正要从混元鼎中请出新命格降下,一声刺耳的鸟鸣响彻云际。

“这么多年过去了,兄长可有想起过我?”

第65章 日升月落

漫天煞气之中, 一只白羽孔雀展翅斜飞,划破墨色的云层,避开层层雷电, 在半空徘徊。

刚刚那熟悉的声音如同经年噩梦一样, 在黑云之中和武陵耳边久久不散。

司命睨了一眼, 冷哼道:“这白鸟有点眼熟啊, 你不是派人去捉了?”

武陵心下一沉,他压着怒火,喝道:“苍乐,你若速速离去,今日便能放你一条生路。如若不识好歹, 那便黄泉再见!”

“兄长, 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德行兼备, 你就不问问,派过来盯着我的小舞怎么样了吗?”那只白孔雀戏谑道。

“他是你弟弟。”武陵咬着牙道。

“说得对呀, 终归还是我亲弟弟,就算是知道我沦为魔修, 却还是做着劝我洗白的春秋大梦。不过我就算是再疯, 也不至于像兄长哪样杀伐果断, 对自己的弟弟痛下杀手。”

二人之间的仇怨积累太多, 是非对错, 已经无从道起。更何况他已经藏匿千年,而今却在雷劫之日冒死出现, 怎可能只为争一个口舌上的高低?

武陵拧着眉,额头布满冷汗,手中施法不断,紧紧护住装有裴子濯命格的紫金钵。

身为神仙, 助一个凡人修士飞升,已经是在有违天命。如今,天命没从三十三外天降下杀生仙,已是天大的特许,万不能此时下凡去捉拿苍乐。被天道处罚事小,若是因此使裴子濯飞升不能,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一旁的老君悄悄走近,在他耳边问了一句:“上天有好生之德,武陵仙君向来慈悲,可危急存亡之际,万不能再优柔寡断。”

武陵抿了抿嘴,半晌,向谷星剑使了个眼色,正色道:“沦落至此全是因你目无道法,自作自受。往日种种,还可念你事出有因,而今日之状关乎六界,你是得了谁的授意来此作祟?”

苍乐绕着天雷徘徊,离命格越飞越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哈哈哈哈,只要是让兄长不舒服的事,都是我乐意做的啊。”

说罢,便扬首俯冲,直奔命格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谷星剑手持琉璃退妖镜,朝着苍乐所在砸下。

退妖镜射出五彩虹光,以苍乐所在为靶,径直追去。天界法器实力惊人,虹光之中似有雷霆之威,照得苍乐如被火灼,无力展翅,慌乱躲避。

见他退下,武陵不敢再耽搁半分,忙抬手起势,将装有裴子濯命格的紫金钵勾了起来。

许是急则生乱,一向思虑稳妥的他却疏漏了一点。仅凭苍乐的本事,怎敢孤身一人,在渡劫时闹事?

“你怎么……呃!”司命在身边突然痛乎一声,栽倒在地。老君一甩浮尘,正要相助,却被一掌拍开。

武陵甫一回眸,就看见一只布满黑线的手从他耳侧探出,径直朝着紫金钵方向而去。

武陵顿时收回法术,凭空化出一把金刀,直直向那人劈去。

可那人身形如泥鳅一般,飞速躲过武陵的重击,张开手聚起煞气,仿佛蜘蛛结网一般,编织出一道魔盾,死死地堵在天窗之上。

在乌云之中,那人的双臂已经焦黑,却依稀能够看到他的面孔……

“谷星剑!?”武陵双眼仿佛要喷火,怒吼一声,尽全力使金刀去劈这魔盾。

“噔!”地一声撞击,魔盾安然无恙,却震得整片云层掀起滔天骇浪。

司命捂着胸口,艰难爬起,瞪着他问道:“谷星剑在我身边五百余年,绝不可能是一个魔修!你到底是谁!?”

“谷星剑”垂头呵呵笑了一声,而后又抬首放肆地笑道:“他的确忠于天界,纵使我用他的修界同门性命来威胁,也不愿为我所用,真是一个狠心又绝情之人啊。”

司命狠狠地擦干嘴角的血,握紧颤抖的手问道:“他人在哪?”

“谷星剑”摊开了手掌,遗憾的说道:“道不同不为谋,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只能抢下他的皮囊,为我驱使了。”

他看着谷星剑的双手,温柔的笑道:“这样的确更方便了,直接操纵意识,也不用担心他生有二心,坏了我的事。”

“畜牲!你是何人!?”司命目露凶光,咬牙问道。

“司命星君未免太粗鲁了,你可以唤我荧惑,或者叫我的本名……”

“君北宸。”

霎时,谷星剑的身形面貌,如碎掉的琉璃一般,一片片地从身上窸窸窣窣地掉落。雷鸣电闪之下,露出一张眉眼含霜,却凌厉非常的脸。

他抬手托脸,勾着嘴角笑道:“事还未了,就不叙旧了,改日我一定亲自登上南天门来一一拜会各位。”

说罢,君北宸果断转身,直奔紫金钵而去。

君北宸……这三个字如同一根锋利的钢锥,狠狠地扎进众人心里。

曾经的魔尊,曾经掀起六界惊涛骇浪之人,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就足以令人闻风丧胆。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但没有一人会忘记三千年前那场地狱般的浩劫,妖魔肆虐,天界神陨,人间炼狱……

可他不是早被被万法伏诛了吗?怎么还会卷土重来?

老君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哑着嗓子道:“当年肉身伏诛,神魂被打散后镇压在了不周山下。恐怕是在某些机缘巧合之下,几分散魂再次凝聚,死灰复燃了。”

话毕,便是许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那可是曾经毁天灭地的魔尊,就连天帝在耗尽修为镇压君北宸之后,至今都未能苏醒。

仅凭他们几个,又能做些什么……

司命痛失好友,哀愤交加,憋红了眼眶,恨道:“纵使他是魔尊又如何?千年前能让他死过一次,今日依旧可以!”

武陵被这一吼,惊回了神,不禁觉得口舌发紧,他收回金刀,想到千年年孔雀一族被血洗之场景,颤声道:“我们破不开这天窗,他已经奔着裴子濯的命格去了……”

司命当即祭出神魂,用尽全力突破被煞气堵死的天窗道:“来得及,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赤红的眼眸微动,穿透了层层煞气和阴霾,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武陵瞪起眼睛,吼道:“沈恕不行!这法子死路一条,他连命格都没有,你这是让他去送死!”

司命忍着泪,悲悯道:“你看,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乌云之下,沈恕如同暗夜里的流星,手持白鹿宝华剑魂一跃而上,剑尖一挑,便将紫金钵砸入地下,一剑挡在君北宸身前。

君北宸嘴角上扬,劝道:“别逞强。”

失了命格,沈恕身上的仙气逐渐卸力,似是沙漏一样,正以微弱却能察觉的速度消散。

沈恕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君北宸如若真的似千年前那么强劲,他何必等到现在才出手。

沈恕抬手挽了个剑花,劈开萦绕在君北辰身边的煞气,鼓足了势头,向他刺去。

君北宸抬手便挡,聚起天空中浮动的煞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而下,将沈恕围了起来。

沈恕干脆要破指尖,横点眉心,以血祭神魂,燃烛一般以消耗自己的元神的方式破开包围。

他周身包裹着白光,所过之处,煞气退避。他猛然挥起剑魂,一剑破开君北宸身前的护法迷障,在他胸前划开一道口子。

君北宸眸色一冷,杀意顿现,狠声道:“自不量力!”

话音刚落,就从袖中甩出五把墨色连鞭。如同毒蛇一般,朝着沈恕破空而去。

沈恕挥剑斩落三只,却被另外两只缠住了左脚和右手。

他正欲脱身,突然后心一凉,一把冰冷尖锐的匕首从他脊背刺入。

苍乐探出手,半抱着他,在他耳边发出鬼魅一般的声音,“漂亮神仙,再见了。”

匕首里淬了戾气火毒,瞬间游走在他的经脉之中,打乱了他的真气,右手脱力,剑魂便从高处坠落,沉甸甸的砸向地面。

见他失去战力,君北宸冷哼一声,召来苍乐奖励般摸了摸他的头,便踏着云梯,奔向紫金钵。

天界,司命同武陵终于在魔盾上破开一道缝隙,虽不能过人,但已砸下数道雷霆法力。

命格在望,如探囊取物,君北宸对这些无关痛痒的雷霆毫不在意,哪怕削弱了几分力量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能够得到这三煞一体的命格,他就能够重登魔尊的宝位,完成他与那人定下的夙愿。将这六界放进熔炉,付之一炬,换他来主宰天下!

君北宸笑得狰狞,这千年间,他忍辱负重,机关算尽,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如何能不快活!

紫金钵金光闪闪,在这贫瘠的土地之上显得尤为突兀。

君北宸将它双手捧起,看向钵内闪着红光的命格,如获至宝一般,笑得发狂。

此间事了,不宜久留。君北宸冷冷睨了眼还在渡雷劫的裴子濯,蔑然一笑,拂袖欲走。

“嗡”地一声,紫金钵兀然震动不休,未等君北宸反应过来,里面的命格便“蹭”地一声窜了出去。

呼吸之间,命格已跃上万米高空,君北宸丢下紫金钵,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天幕上的雷霆法力,顷刻加大力度,如箭雨般密集落下,使他不得不抬袖去挡。

就这片刻空档,沈恕左手一抓,将命格紧握,汇聚起最后的力量,全力融进自己的魂魄之中。

刹那间,澎湃喷涌的煞气沿着沈恕的经脉迅速蔓延。

疲软的仙力与煞气在八大奇经里缠斗不休,几股力量对抗相争,毫不相让,不时碰撞爆开。

眨眼间,沈恕从头到脚,寸寸肌肤,皆皮开肉绽,鲜血赤红,血浸白衣。

灭顶的剧痛徒然袭来,他连吭声的力气都没有,瞬间被痛意消散了意识,如一片落叶,从万丈高空,飘然而落。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君北宸怒及反笑,“一个个的都上赶着找死是吗?”

君北宸瞪向沈恕,眼里布满压不住杀意,探出手狂甩出几道连鞭,缠住沈恕的手脚脖颈,而后一抓。

连鞭朝着东南西北四处拽紧,就如同五马分尸,他恶狠狠道:“不是想死吗?我定让你死得其所。”

刚要发力,一道天雷便从他身边狠狠砸下。

君北宸仓促一躲,回首便看见雷劫之中,一人身带金光,昂首怒目,勃然切齿,歇斯底里地对他喊道:“滚!”——

作者有话说:复健中,每周三更,每周万字,如有特殊情况,定会请假,谢谢我的宝子们。

第66章 变天了

这一声怒吼, 携深厚之法力,穿云裂石,响彻云霄, 声波激起千层骇浪, 震荡开来。

如此惊天巨响, 硬生生把沈恕唤醒了。

身上筋脉爆裂的痛意已经变得麻木, 他如今全身脱力,连抬起眼皮都变得万分艰难。

在越发模糊的视线中,仿佛有一道光朝着沈恕不断走近。他顶着风眨了下眼,才看清那发光的人是裴子濯。

修士飞升,挺过十六道雷劫便能换得金光护体。瞧裴子濯已无恙, 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沈恕想笑一下, 努力的勾起嘴角,反而溢出一口血来。

血滴在衣袍之上, 可身上的白袍早已被血浸透,看不出什么脏污了。

“轰隆隆!”又是两道雷声响起, 离他很近, 落在四周, 似是凭借天雷庇佑他。

君北宸躲避雷劫, 仓皇逃窜, 想来自己的谋划多半是要在今天毁于一旦,愤怒至极却突发大笑。

他如幽灵般靠近沈恕, 阴恻恻道:“别着急,你猜是他先飞升,还是我先杀了你?”

说罢,便不顾天雷劈落, 猛然收紧连鞭。

一阵窒息感铺天盖地的袭来,沈恕的眼前好像被人蒙了层薄雾,他隐约看到裴子濯张开嘴,说了些什么。

只可惜,听不到了。

凡尘过往,皆从沈恕身上剥离,他如一只折翼的蝴蝶,从空中直直坠下,缓缓闭上了眼。

浮生寄梦,世事如风,仿佛驾一扁舟而去,驶往无尽自由。

*

冷。

好冷。

像是被人浸透了冷水,又丢进冰窟一般,连骨头缝里都冻得冒冷气。

沈恕蹙眉颤抖,终于扛不住严寒,猛然惊醒。刚喘了两口气,就被呼啸的冷风吹进了肺,惹得他拼了命的咳嗽。

“嘘!嘘!”一人在旁边着急又谨慎的提醒着他,又递来一张帕子,示意他捂住口鼻缓了一缓。

“咳……多谢,咳。”沈恕回眸一扫,便呆愣当场。

眼前这位身着灰布粗麻衣,头戴粗布陌头,脚踏草编露脚鞋,如此质朴之人……竟是武陵?

他猛然环顾四周,更是惊魂动魄。这地方瞧着像是一个新挖的山洞,但是目之所及皆是坚冰,放置千年不化的那种。

沈恕的直觉告诉他,这地方绝不是天然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