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真是奇怪,到底是谁耗费心力把极北的坚冰运进山洞里,又把他丢进这样的地方?

这是要施以酷刑惩罚他?

但又不太像,毕竟看这里的布置摆设,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床榻、台阶、横梁、玉柱都用冰雕刻得极好,且上面都刻上了朵朵盛放的雪莲花……

沈恕打了个寒颤,他所未知的信息太大,一时间竟然不知要先开口问哪一个。

武陵静候许久,终于见他醒来,未免喜极而泣。

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未过片刻,他便抹了把眼泪,架起沈恕就往外走。

知道他满腹疑团,武陵率先开口道:“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什么都别问,等逃出去了我给你讲三天三夜都行!”

沈恕毕竟是刚醒,不仅头脑有点迟缓,四肢也不甚灵活,两条腿都能走出四个方向。

看武陵这架势似要躲避什么恐怖的东西,可他这残废模样未免太拖后腿,便忙道:“还是不良于行,不如渡口真气给我,让我跟上你。”

武陵直接在他面前半蹲,小声道:“这里不能用法力,上来,我背你走。”

还不能用法力?这里有什么奇技淫巧?

沈恕趴在他背上,不时回忆自己昏迷前经历了什么。

想了半天,他好像被君北宸吊在半空,最后力竭而落。

之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再次醒来就是现在这副场景了。

他揣着疑惑,忍了半路,还是没忍住问道:“到底是谁把我困在这儿?”

这个洞穴十分古怪,前后左右全是岔路,密密麻麻好似蛛网。武陵背着他驾轻就熟地游走其中,看来对这个地形已经十分熟悉。

武陵怕吓到他,便先嘱咐道:“此间发生了太多事,你可能需要消化一会儿。”

沈恕早有准备,颔首道:“我明白。”

“你不明白。”武陵道。

沈恕眨了眨眼:“啊?”

“我他妈也不明白,没人能明白裴子濯这厮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刚飞升就入魔。”

“啊!?”沈恕惊呼。

“嘘,嘘……”武陵忙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山洞里的声音。

确认安全后,武陵继续朝着早已探好的路线跑去,“你昏迷的这两百年来,六界可谓是翻天覆地,等出去了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沈恕点了点头,只好先咽下满腹疑问,不过他总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

“慎之……”沈恕唤武陵仙君的小字,嗫嚅道:“我感觉好像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

“你把我搬走了,不会很快被人发现吗?”沈恕问道。

“……当然会,”武陵脚步匆匆,用行动来证明,“不然我跑这么快干什么?”

“为何不试一试障眼……”沈恕刚问出嘴就想起这里不好施展法术,便停了停又道:“要不……把我玲珑袋里的替身像放上去?”

武陵刹住脚步,停顿了片刻,转头就往回跑,“言之有理!”

两进两出,武陵终于把沈恕从地宫里带了出来。

甫一出洞,温暖的光线便泼洒在沈恕身上,闪的他睁不开眼。

武陵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块布,罩在他头上,让他先在昏暗里缓缓。

片刻后,沈恕摘下黑布,映入眼帘的竟是两个硕大无比的太阳。

两个太阳?

沈恕揉了揉眼睛,让自己看清一些,发现的确是两个。

“这……三足金乌不应当只有一只,这这这,这俩哪个是假的?”被这一幕所惊,沈恕语无伦次道。

武陵叹了口气,“都是假的。”

他把沈恕从地上拉起来,指着这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问道:“你能看出来这是哪儿吗?”

沈恕不明所以,他瞧着这里遍地嫩草、垂柳繁茂、野花锦簇,不就是个草丰水美之地,还有什么玄妙?

他摇了摇头,求救般的看向武陵。

武陵道:“乐柏山。”

而后,他又补充道:“神州六界唯一的福地。”

乐柏山,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地砸进了沈恕的心底,他愣了好久,垂下眼眸道:“这都是……子濯弄的吗?”

武陵长长地叹了口气,“时间轮回,因缘际会。”

说罢,他便从袖中抖出一根孔雀翎,抛在空中化作一艘琉璃船,回首招呼道:“上来吧,我同你一一道来。”

那年,那月,那日。

沈仙君筋脉寸断,仙途断绝,坠入深渊。

裴子濯功德圆满,承袭大道,金身飞升。

纵使君北宸有数不尽的手段,也只是几分神魂捏成的伥鬼,终究还是不敌大道飞升的神仙。

若不是逃得飞快,他连那几分神魂都保不齐全。

只不过他临走之前留了一手,把煞气中的混沌藏进了紫金钵内,便铸成日后大错。

待君北宸逃窜后,日出云落,他所设魔盾便已失效,武陵与司命紧忙下凡,要将沈恕带回天界救治。

但谁也没想到,三人刚行至南天门,便被拦了下来。

武陵起先不知何故,而后试了几次才发现,只有他与司命可以入内。被换了命格的沈恕,根本进不去南天门。

武陵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谁也想不到千万年来无人值守的南天门,竟然依旧道法凛然,不容瑕疵。

这时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裴子濯终于开口问道,“此是何故?”

武陵和司命对视一眼,完全不知该怎么解释。

司命便打发他去紫薇阁领法号,沈恕交给他们就好。

可裴子濯就直挺挺地站在沈恕身边,看他们要如何处理,是劝也劝不走,打也打不动。

说实话,当发现沈恕进不去南天门那刻,武陵为他准备的所有退路,全部无计可施。

裴子濯又如瘟神一般,冷脸凝视,无声地给他们施压。

可南天门就是进不去,甚至把老君唤来也无济于事。

看着地上的沈恕面无血色,武陵不愿再忍,率先翻脸,与司命又吵了起来,老君无奈,从中游走调合。

谁也没注意,裴子濯从掌心请出寒栖剑,挥剑劈向南天门!

此乃大不敬!神仙去砍南天门,这与挖自家祖坟无异!

武陵和司命一同上前阻拦,被裴子濯骂道:“这是什么狗屁天界,竟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将他利用干净,没了价值便弃之如敝屐!何其可笑,何其可悲,何其可恶!”

武陵正想解释,可裴子濯一个转身就飞到沈恕身边,捞起人来就往下界飞去。

司命拦住他质问:“你能带他去哪?你经飞升成仙,所作所为,皆受天命判算。你是不怕因果报应,但你就不怕因此牵连到沈恕吗?”

不说还好,一说仿佛点醒了裴子濯。

从沈恕与他初见开始,到最后让沈恕差点丢了性命,这所发生的一切,竟全是为了让他飞升,既然如此……

裴子濯心念剧变,黑色的瞳仁瞬间赤红,方才散去的煞气再次凝聚,黑雾于南天门外笼罩,气场变得尤为可怖。

这是……心魔?

武陵心中一惊,纳闷南天门哪里来的煞气,低头才发现混沌于紫金钵中正源源不断地冒出。

裴子濯对煞气了如指掌,勾了勾手指就抢在武陵前面夺去紫金钵。

成了这天上地下头一个,当着神仙的面,飞升、夺人、入魔,又没被追上干掉的奇迹。

是非对错转头空,青山不在,江水横流,空余断肠人,几度夕阳红——

作者有话说:加急制造,必有瑕疵,届时微修,感谢抬爱。(抱拳)

第67章 天翻地覆

沈恕垂下眼眸, 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猛地攥紧船身,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明白南天门是天界防线, 自是道法凛然, 不容瑕疵。

他也明白纵使回不去天界, 武陵也会再寻办法医治他。

但不知为何, 总有一种莫名的被抛弃的感觉。

可当听到裴子濯为了他剑指南天门,不顾一切将他带走时……

心中竟涌出一丝暖意,一丝欢喜。

温暖的情愫没持续片刻,便被他自己浇灭了。

回想那日雷鸣之下,裴子濯看向他那双悲恸且愤恨的眼, 沈恕不禁羞愧得浑身发麻。

这是他在那人身上, 从未见过的模样。

若以裴子濯的气性, 之后必定怒气冲霄,愤然离去, 此后与自己割袍断义,死生不见。

可他竟然为此犯了心魔……

自己凭什么值得裴子濯放弃仙缘, 还害得他被混沌附身, 重入魔道。

仅凭自己依照天命, 于裴子濯危难时出手相助?

还是几颗仙丹?几次关怀?

这些远远不够……

算来算去, 终究是自己亏欠他太多。

武陵知道他需要消化一会, 便特意顿了顿,又缓缓道:“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 但这之后发生的事,才叫做惊心动魄。”

裴子濯入魔后,径直奔向不周山。一日之内,斩平剑冢, 另立山头,自称无为阁。

一月之内,先是摧毁魔修几大据点,又去挑了道修四大门派,惹得人神共愤,四处喊打。

且因他是神谕所托之人,武陵和司命多次下凡,一是劝他回心转意,带着沈恕回天界,二是怕他被魔修道修针对,被群起攻之。

起初,裴子濯见他们来,便开门迎客,听他们苦口婆心絮叨半日,再关门送客,除此之外,不发一言。

武陵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今日他愿听一听规劝,或许明日他就能幡然悔悟,卷铺盖回到天界。

可没想到,裴子濯好像从一开始就谋划好了一切,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纳入棋局。

天界神仙数次下凡,每次都是大张旗鼓,无形之中,也给裴子濯造了势。

而且神州之中,无论魔修道修,只要是没有飞升,便都是凡人。

凡人哪怕已是渡劫期,都与神魔差着无上境界,根本不可匹敌。

既然不能为敌,那便试着为友。

率先投奔的便是哪些被打怕了的魔修,他们本就无枝可依,而且早已不成气候,不投效裴子濯也会被修士剿灭,干脆放手一搏。

裴子濯倒是来者不拒,悉数收下。

这便引得修界不满,认为裴子濯要做君北宸第二,成当世妖魔之尊。

而魔修仗着有裴子濯撑腰,便觉得十拿九稳。魔修本就被道修压制千年,便觉此时真是扬眉吐气之刻,不管不顾肆意挑衅,致使双方多次摩擦。

可惜事与愿违,魔修近年式微,全是一群散兵游勇,乌合之众,如何能敌一干训练有素之人,因此数次落了下风。

裴子濯贵为无为阁尊主,可每次争斗,只坐在外围遥遥相望,无论战况如何凄惨,如何溃败如山崩,他都不动如山,仿佛再看一场好戏。

一来二去,魔修不仅折损不少精锐,其势力范围也越来越小。

若按照魔修以往的秉性,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可他们本就是仗着裴子濯的名号狐假虎威,裴子濯没有找他们麻烦已是万幸,更何况今日势力大不如前,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更加依附裴子濯,听其喝令,以其马首是瞻。

反观道修这边,虽然对外一致,对内却乱作一团。

几大门派大能都在抵挡裴子濯时受了重伤,无力维系仙门。而后辈们大多是血气方刚,年轻自负之徒。尤其是经历了几次与魔修斗法的胜仗之后,更是对自己有着超乎想象的认知。

如今形式,魔修已投靠裴子濯这棵大树,道修若不统一战线,仍是一盘散沙,那便没有丝毫胜算。

只可惜,有资历、敢号召的人都重伤不已,因此无人堪当大任,且修界早就独行惯了,谁也不服气谁。

大门派的瞧不起小门派,觉得他们不入流,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小门派的看不上大门派,觉得他们太自大,是一群有名无实的草包。

因此修士内部也起了冲突,从小范围的斗嘴互殴,逐渐升级到门派荣辱,你死我活的地步。

一枝独秀者鲜有,两败俱伤者许多。

何况修界之人视脸面比性命重要,没人愿意被一直压着打,何况实在是打不过。

有些心术不正之人,趁如今时局混乱,无人管辖,便私自前往神州。在各地私设法坛教派,联合本地官僚财主,以术法骗人,独霸一方,敛财害命,弄得民不聊生。

而有甚者,为了出当时不敌某些仙门之气,便寻来对方在神州的亲眷家人,用以凌辱虐待,满足其卑劣之心。

没有约束的修士,其可恶更甚妖魔。

这些居心不良者在神州欺行霸市,恃强凌弱,打破了修界与神州这千百年来铸造的平衡,无异是为这乱世火上浇油。

神州各地动荡不安,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视修士如洪水猛兽,修士所过之处,无人不仓皇出逃。

眼看局势越发不受控制,裴子濯出手了。

他率领一干魔修入神州,打着天下第一无为阁的旗号,从国都大城深入乡野山林,挨家逐户,寻邪教妖道,听百姓冤情,替仙门清理门户。

每过一地,便将建立在此地的道庙法坛连根拔起,惩罚信徒,退还香火,将幕后道修当众捉拿,依律处刑。

一时间,无为阁在神州声名显赫,裴子濯虽身为魔修统领,却在百姓心中如若神邸,俯首跪拜。

道修积累了千百年的名声,也没想到毁于一旦。毕竟有错在先,他们纵使他们吃了哑巴亏,也不敢轻易发作,只得严格约束自身。

既然裴子濯已出山,无论是何原因,都极大的惊动了修界。

想来他们与裴子濯的新仇旧怨不少,要向其低头是万万不可能的,可若想要与之抗衡,便不得不重新俱为一体。

万般无奈之下,道修各大门派便选出了几大新锐作为新仙盟统领,分别有山海宫鹿鸣、飞雪阁灵月及沧阳派谢元白。

“谢元白?”沈恕惊诧道:“二百年前他可还未筑基,如今便已是新锐了?没看出来他居然有如此天赋,真是英才少年。但……詹天望呢?”

武陵回首瞧了眼他,轻咳了一声:“原本沧阳派主位是詹天望的,只不过后来修界有意与裴子濯交好,被詹天望强烈反对。可他最终还是拗不过众人之愿,便一气之下,脱力仙盟,自立门户。”

沈恕不解道:“强烈反对?可在婵山时,他与我和子濯结伴除魔,相处的也算愉快,如今怎么就相看两相厌了?”

“他们二人是有何矛盾?”沈恕纳闷。

“大概是……”武陵纠结了一下措辞,慢悠悠道:“詹天望所景仰之人,却因裴子濯而陨落,便心有郁结吧。”

沈恕紧蹙眉头。

见唬到了他,武陵掩嘴笑了一下,正色道:“其实是因为裴子濯出手时无意间重伤其父,詹天望悲伤难忍,势不从无为阁罢了。”

“但的确也有你的部分缘故,我这次能顺利救你出来,也少不了詹天望的帮助。”

说到这里,武陵也停了下来,郑重道:“卿卿,我一直在后悔。若我当初没有逼你,今日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但你莫要担心,司命已算过时日,再过半年便又是百年难遇的吉日,定帮你把这煞气命格换走。”

沈恕颔首,淡然一笑,他垂眸看向灵活自如的双手,后知后觉问道:“当日我筋骨寸断,连神仙都无能为力,裴子濯将我抢走后,他又如何帮我治好的?”

武陵沉下脸道:“恢复筋骨外伤容易,但最关键的还是你身上的煞气。是他用自己的功法,将你体内煞气练成了魔丹,压在金丹之下,而今才能恢复如初。”

“只不过……”武陵斟酌道:“内里虚空,真气不济,恐怕……”

沈恕闭目,运气一周天,心下当即一沉,他没有法力了。

武陵见他垂下眼帘,忙道:“卿卿,这只是暂时的,待命格更替之后,这颗魔丹也会随之取出,一切都将恢复如初。”

沈恕轻轻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或许是睡了太久,久到一睁眼,发现世界翻天覆地,而自己却彷徨无知,便不免有些惆怅,有些郁郁。

他想,或许是因为武陵跟他讲得太多,他一时难以接受。

或许是神州落难,他心痛某些道修卑劣所为。

又或许是法力尽失,他多年修炼功亏一篑。

但好像都不是……

虽然不愿意去想,但沈恕不得不承认,让他失魂落魄的缘故,是因为自己身边少了一个人。

而且这个人,自己多半不会轻易见到了,起码站在天界的立场上,他与这个人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亮银色的琉璃船飘在云层之上,驶向漫天星海。

清风徐徐,拂面而来,几滴泪水无声滑落,从眼角到脸颊,再从脸颊落入云海。

眼泪如珍珠一般晶莹璀璨,却无人在意,无人欣赏,只能不断地从云层中坠下,不断地朝着深渊滴落……

不周山顶,悬崖峭壁之巅,北风刺骨凛冽,卷起飞沙走石,撞得噼啪作响。

而一人迎着冷风独身站立,抬首仰望,良久未有动作。

只待天际有道银光一闪而过,他抬起手掌,直到接住了那滴泪水。

好像长久的思念,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反馈。

他将泪水凝做一朵雪莲花,收起手,抚回心口,轻轻地,慢慢地勾起了嘴角——

作者有话说:抱歉,因为最近有一个重要的面试,准备了很久,今天得知还是在三面挂了(哭)

没关系,我还能继续写文!追上进度!而且有了这次经验,下次我必拿下这个岗!

第68章 寻剑

身负魔丹, 沈恕不能返回天界,武陵便暂将他留在翠微峰,孔雀一族的神州故地。

翠微峰地处天界与神州交际之地, 自古便沐浴圣风仙气, 就连路边野草都被灌溉得仙气十足, 成了世间不可多得的一味妙药。

如今三界一乱, 武陵便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好在接回来沈恕,他了却心中一桩大事,将沈恕交于族内小辈看顾,脚不点地的匆匆去往别处。

初到翠微峰, 沈恕便觉得神清气爽, 灵气充盈, 只可惜他内里虚空,无法修炼, 这些灵气于他并无作用。

但这里的日子并不会因此变得无聊,甚至感觉有些……忙碌。

翠微峰地处高峰险境, 名气虽大, 但四周常年环绕飓风暴雨, 凭凡人之力, 根本无法突破自然屏障, 便甚少有人能来。

那帮孔雀小辈,大部分还未成年, 修为也未筑基,且正是活泼爱玩的年岁。

峰内八九个孩子,平日里除了武陵和其他族内前辈抽空过来看顾一眼,大多时候, 都是散养。

久而久之,这几位就少了几分仙兽贵气,多了几分山间野性。

这帮孩子前几日还碍于情面,忍着不去打扰沈恕,后几日混熟了,便本性暴露,整日缠在沈恕身边,求他讲些外界传闻轶事。

沈恕一来没带过孩子,二来也没讲过故事。他坐在一群彩衣缤纷、簪花点翠、活泼快乐的俊男美女之中,不仅衣着打扮格格不入,甚至心态都多有磨砺。

怪自己的确笨嘴拙舌,不会编故事,又顶不住这群孩子三番五次的轰炸,便只能将自己的经历照葫芦画瓢,讲给他们听。

他的记忆开始在自己十岁的时候。

那日暴雪,天寒地冻,在自己即将魂归天际之时,被师父从荒凉悲怆的乱葬岗里捡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也不记得十岁之前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乱葬岗。

他只知道哪天很冷,雪下得有三尺厚,压得树枝都弯了。身边已死之人脸色紫青,眼球突出在外,面目狰狞痛苦,死不瞑目。

那是一个看不见旭日的白天,他蜷缩在冰冷的死人堆里,裹着几张草席,寒冷和饥饿使得他满眼昏花,他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气力。

周遭细雪吸走了他身体的热量,他的意识逐渐涣散,躯体无意识地战栗颤抖,不安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天可怜见,四方阁玄微道人路过此处,善心不改,喂了他些水米,将他从乱葬岗带回了四方阁。

初落四方阁时,整日埋头苦修,辛苦平淡,但回想起那段时日,真是无比幸福。

阁内,拢共五六个罗汉,个个洒脱又有些粗俗,整日里除了修炼,就想着怎么骗师父让他们下山喝酒玩乐。

但这群“粗人”,或许把仅存的细腻温柔都留给了沈恕。许是见他孤身一人心有怜悯,又或是见他乖巧懂事心生怜惜,反正他在四方阁内吃穿用度都是最好。

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过了一千年,直到那日师父迎雷劫飞升失败,肉身不在,神魂俱灭……

他才发觉,这世间之苦,无外乎生离死别。

沈恕不懂师父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在飞升时天命不佑?

他也不懂为何在之后的一千多年,四方阁内的几个师兄命陨雷劫。

原本吵闹欢乐的四方阁里,渐渐的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记得三师兄雷劫前与他说:“老七,不用担心,修士本就逆天而行,多活了这些年我已经知足。就是担心你,你这孩子打小就没什么心眼,往后要是被人骗了可怎么办……”

沈恕不安地问道:“师兄,一定要飞升吗?咱们做一辈子修士不好吗?”

三师兄笑道:“除了你是被薅上山的,谁来这里不都是为了得道成仙。若我今日不测,你便是四方阁最后的血脉,便要肩负起四方阁济世救人之责任。当然,若我运气好飞升了,师兄再回来给你缝香包。”

那日雷云如笼,电如银蛇,轰鸣响彻山谷,直至白昼。

云开霁散,三师兄也没有回来。

从此以后,四方阁只剩一人一剑,守着漫漫长夜,护着一方安宁。

说道此处,沈恕声音哽咽,情难自控。他抬手轻轻擦了下眼角,边听见身边的小孔雀们“哇”地一声,一个接一个地大哭了起来。

沈恕登时就乱了阵脚,不知该做些什么,忙抱起几个稍小一些的孩子道歉安慰,埋怨自己给孩子们讲什么生离死别。

小姑娘趴在沈恕肩头,带着鼻音道:“哥哥不赖你,我们是想到了顾哥哥,顾哥哥以前也是这么孤单吗?”

顾哥哥?沈恕想了片刻,才意识到她嘴里的顾哥哥,便是武陵仙君的本名,顾慎之。

想来武陵年纪轻轻便肩负孔雀一族复兴重任,只能比他更难捱。沈恕轻抚小姑娘的背,轻轻地哄道:“有你们在,有我在,顾哥哥就有好朋友了,他就不会孤单的,放心。”

小姑娘用他的肩膀擦了擦眼泪,又抬手抱住他,“我们也当你的好朋友,你也不孤单了好不好?”

沈恕胸口一暖,好似心中阴霾散去,终于笑了起来。

“那之后怎么样了?”小孩子们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纷纷瞪着好奇十足的大眼睛,期待着这本就平淡的剧情发展。

之后……沈恕垂下眼眸,刻意略过了一些事情,他思忖半晌,笑着说道:“之后呀,我就勤修苦练,修为大涨,突破了渡劫期。很快就迎来了自己的雷劫。”

“那你渡过雷劫了吗?”

“雷劫可怕吗?”

“你害怕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关心着沈恕,搞的他有些不好意思,便轻咳了一声道:“过是过了,只不过侥幸飞升,险些魂魄不齐,还弄丢了配剑……实在是不值一提。”

“你有剑!”

“我要看看你的剑!”

“是你的法器吗!”

他现在连差使剑魂的力量都没有,只能摇摇头,边比划边描述道:“剑还没找到,那是一把银白色的宝剑,三尺多长,剑柄处篆刻白鹿法相。”

“白鹿剑!”几个小家伙眼睛一亮,大喊道:“是白鹿剑吗?!我们之前见过那把剑!”

沈恕一愣,忙确认道:“你们看到的剑是什么样子的?在哪里见到的?”

“那是好久之前了,他像流星一样从空中划过去,剑尾处拖着银色霞光,破风而去,好气派的剑!”

沈恕喉咙一紧,单听描述,那八成是自己的白鹿宝华剑,他未免近乡情怯,呼吸都有些颤抖道:“那柄剑,朝哪里飞去了?”

“好像是朝这个方向飞走了。”

“对对对,就是那边!”

“那边好像是……不周山!”

剑在不周山?

沈恕微微蹙眉,他法力齐全之时便到过不周山,当时竟然毫无感应,这怎么可能?

他不放心地追问道:“孩子们,那柄剑是真的往不周山飞去了吗?此事于我而言关系极大,还请你们帮我想一想,也许,没能落到那么远呢?”

几个活泼的孩子闻言一静,皱着眉头回想起来。

半晌,一位年岁稍大名叫青合的漂亮男孩站出身来,肯定道:“就在不周山,孔雀一族生来便对神州高山湖海所在有所感应。若那柄剑是你的,他所落之处,必在不周山。”

沈恕敛眸,他飞升之后先是用了太多时日来凝聚魂魄,而后又下凡接手任务,对配剑所在虽心中想着,但也不曾真正找寻。

而今时局不安,他那柄剑的来路也有些复杂,如若真的落在不周山,八成会被他人隐藏利用,说不准哪天就因此惹出大祸。

想来寻剑一事便不能再拖,他扬首看向翠微峰顶终年徘徊的飓风乌云,心念一动,附身拾起一根木棍,顺手挽了个剑招。

一招一式,凛凛生风,矫若游龙,干脆利落,惹起一阵惊呼。

沈恕笑着问道:“孩子们,可否有人教过你们练剑?”

“没有。”几个孩子眼里放光,异口同声。

“我可以教……”沈恕还未说完,便又是一阵欢快的惊呼。

“那你就是我们的师父了!”

“我们有师父了!”

“我要练剑!我要当大侠!”

“不行。”吵闹的欢呼声被一人干脆地压下,青合用目光示意孩子们,又扭头,抬起下巴,虽是仰望但也带着几分威严道:“我们是孔雀大明王座下,岂能随便拜师于你,何况你没有法力。纵使顾哥哥与你有多亲近,也不会容你在此地做大。”

沈恕微微一笑,颔首道:“说得对,不会收你们为徒,但我愿教你们剑术。”

不收徒?怎么教?

不拜师?怎么学?

几位孩子挠了挠头,不解地看向对方,又一同看向了青合。

翠微峰里几个孩子被散养了太久,除了平日照着基本功法自我修炼之外,并无人特意教导,更不会有人教他们剑术。

青合虽然也想学,但终究是这里面年岁最大的,无形承担着几分责任与义务,便要思索更多。

天下没有赔本的买卖,青合想着,这人也有顾哥哥做背书,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请求,或许能商量着来。

他便先开口问道,“不拜师的话,你想要什么?”

“要学费,”沈恕第一次张嘴管孩子要东西,脸上有些微红,他继续道:“不用叫我师父,你们交了学费便都是学员,叫我沈哥哥就好。”

学费?青合闻所未闻,但也怕他狮子大开口,补充道:“我们积蓄不多,沈仙师可得好好思量。”

沈恕道:“我要的不多,一颗易容丹,一把定身石,一个匕首,外加一个条件。”

这些东西的确不多,甚至可以说是……不值钱。

那这个条件就很令人好奇了。

青合问道:“什么条件?”

沈恕笑了笑,没正面回应,他站起身道:“一个月的时间,先练体魄体能,再练基础剑招,最后练这个。”

沈恕握木为笔,在地面遒劲有力地写上几个大字——四方剑。

四方阁的入门剑招,他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眼前的诱惑力太大,青合咽了咽口水,只要他的条件不过分,应当可以接受吧。

“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青合动心地问道。

“送我出翠微峰,但不要告诉武陵仙君。”

见青合犹豫,沈恕道:“我不是囚徒也并非妖魔,武陵仙君只是见我失了法力,身世可怜,才暂时将我安顿在此。如今我已有了打算,只是不愿再麻烦仙君,你们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既能学到剑法还送我平安离去,可好?”

青合蹙眉苦思,担心真将人送走惹得顾哥哥生气,可又想沈恕说得也对,他若想走咱们还能拦着不是。

半晌,还是下了决心,心想大不了多给他些报酬,便点头道:“好。”

第69章 是故友?还是……

一个月转瞬即至, 沈恕负手收回木剑,一如往常般送孩子们回到住所后,便去了翠微峰顶。

峰顶景色玄妙, 圆月高悬如银盘, 清辉照暖, 本应恬淡祥和之色, 周遭却常年环绕着不间断的雷鸣暴雨,好似被诅咒过一般。

他坐在古槐树下,半坐半倚,手中提着一壶粗酒,眼望夜空, 暗叹世界玄妙。

从人间到四方阁, 再到天界, 黑白对立向来分明,他这几千年的日月里, 宛如井底之蛙,第一次见到秩序和混乱竟真能同时并存。

沈恕淡淡的摇了摇头, 酒瘾上头小酌了一口, 便果断放下酒壶。今日是与青合定好的离开之日, 他虽贪杯, 可却不能在孩子们面前酒后失仪, 惹出麻烦。

轻巧的脚步声缓缓而至,青合手中攥着乾坤袋, 神情严肃地朝他走了过来。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青合将乾坤袋递给他道。

沈恕看也不看就接过袋子,别在腰间,朝他笑道:“多谢小先生。”

沈恕起身,从怀着抽出一本剑谱, 递给青合道:“我要走了,但还是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青合接了过来,扫量一眼便愣在当场——赤凤焰月,四方阁秘辛剑术之一。且这本剑法属火,最适合孔雀一族修习,这就是将他们当做四方阁入门弟子对待。

他深知这一个月沈恕是将看家本领教给了他们,原本萍水相逢,没想会承此恩惠,心中不胜感激。他更应该信守承诺,放沈恕离去。

可一想到这人法力傍身,也无好友同行,只身闯入乱世,恐怕顷刻便被撕成碎片。

究竟是什么要紧之事,非要在时运不济的时候去办?

青合立在哪里,张了张嘴,半晌,也没说出什么。

见他愣神,沈恕仿佛知道他心中说想,便轻声道:“我本以为孔雀一族向来孤傲,但武陵仙君却是个体贴之人,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本书不是馈赠,而是补偿。我还有未解之愿,不想武陵仙君继续为我所累,还请小先生宽心。”

青合低声问道:“其实这笔买卖已经结束了,你本不必……”

不必再多付出。青合如是想。

沈恕眼角弯了弯,他见孩子们起早贪黑,日夜不休地修炼时,不禁想起了自己在四方阁的日子。

四方阁当日有多热闹温馨,如今便有多寂寞孤冷。

他曾经有想将四方阁再次发扬的想法,可终究因为种种原因,并无实现。

哪知今日,自己会在避退翠微峰时,有幸授予剑术,星星之火,便又重燃。

何况他深知此次下山凶多吉少,未必再有机会回到翠微峰,就想为孩子们留下些什么,而这本赤凤焰月,就是最合适的剑招。

“神州之人讲眼缘,合缘分之人惺惺相惜,这便是原因。”沈恕道。

青合垂眸,他知道沈恕下定决心要走。

这人已成仙多日,想必有后手,八成在神州留有几个保命的法子,哪里会轻易说给他听。

他索性闭眼抖袖,当空化出一艘琉璃船。

这船的模样跟武陵所化的一样,剔透玲珑,泛着冷光,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青合攥着剑谱蹙眉垂眸,他不擅长说感谢的话,罚站半天,才抬起头大声问道:“你还想要什么,无论是天材地宝还是上古灵兽,我都能给你带来。”

沈恕挥袖告别道:“眼下已无所求,小先生好意我已心领,若再相逢,沈某必再拜谢!”

琉璃船飞得快,眨眼便遥遥无望。

青合紧跟着追了几步,挥手大喊道:“务必保重自身,遇到任何难题,都可来翠微峰避险!到时候唤我名字!”

沈恕回眸摆手,见留在原地的青合越来越小,翠微峰也越来越小之时,才摆正身体,从乾坤袋中掏出了那易容丹。

*

“七月十五,鬼节至。”

“鬼王娶妻,普天同庆,冥纸若雪,白烛森然,鬼吼如雷!”

“幽冥之中,突然乍起一声雷响!数千恶鬼喷涌而出,为鬼王开道!一时间山川崩陷,河海停流,煞气满溢。紫褐色的苍穹中,兀然探出一张巨大的脸,泛着青灰的死气,血红的眼珠一转,便盯向你问道:‘你未受邀,如何到来!如何到来!如何到来!’……”

这故事今晚虽然已经听三遍了,但沿路冷风一吹,在这黝黑夜色下,青年还是默默打了个寒颤。

他搓了搓双臂,终于认命地对旁边刷白脸跳大神的老鬼道:“是我草率,鬼王拜帖我买一个吧。”

那老鬼终于笑道:“我就说你我有缘,你随缘给,就当交个朋友,前路漫漫互相照应。”

哪是你我有缘,沈恕无言扫量了一眼四周,夜袭奔往不周山之人,要么一身横肉一脸凶相,要么鬼气森森不似活人。

只有他是看起来最正常普通的一个,不缠他缠谁?

沈恕易容之时便有意将自己的身姿体态朝魁梧壮汉方向变化,同时也弄了张惨不忍睹的脸。

本想着这样能少了不少麻烦,可没成想到了晚上,他却是这些牛鬼蛇神之中最安全的一个。

老鬼收下几枚铜板,笑眯眯道:“见你面如煞星,身若洪钟,必为鬼王所恶,倘若你收下这颗灵珠,想必会护你在鬼市周全。”

沈恕果断:“不要。”

老鬼当即道:“七月十五!鬼节至!”

“要要要!”沈恕头疼地打断他,直接将钱袋里塞进他手里,把那颗灵珠拿走,抢在老鬼前开口道:“在下身无分文,您不必再跟了。”

钱袋瘪瘪的,也不剩几个铜板,老鬼也不嫌少,接过来便咧嘴一笑,“祝您心想事成。”

说罢,便飘走寻摸下一个目标去了。

沈恕松了口气,待他走远,便拿出那颗灵珠对着月光端详起来。

那是一颗漆黑的珠子,不透光,也瞧不出什么材质。他放在鼻下嗅了嗅,有一股很细微的草木味道,像是一味中药。

摆弄了两下也没什么头绪,心想丢了可惜便揣回衣襟里,迎着夜色赶路。

自从法力消失之后,他最大的不便就是赶路。

沈恕从琉璃船下来,日夜兼程行了一个月,才刚刚走入无为阁境界,此处离不周山还有几百里路,且都山路。

约么一算,又要走上半月。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瞧着眼前高不可攀的峰顶,滚了滚嗓子,无比怀念能腾云驾雾,日行千里之时。

可惜往日不再,沈恕叹了口气,认命地前行。

同路之人,多为妖魔恶人。一行人未进入无为阁境界时,其性情多暴戾愤怒,其手段多凶狠毒辣,沿途斗殴血拼陷害就已经死了不少。

沈恕不惹事,也无力管事,天天都装透明人,见人就溜边走。

偶尔遇到挑事的,只要扭脸看他一眼,那人便对这幅面孔蹙起眉头,暗骂晦气,匆匆离开。

屡试不爽的把戏,一入无为阁便也用不上了。

这帮穷凶极恶之徒,均如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无声扫量了一眼静如处子的恶徒,不禁想起这一路上笑话一样的传闻,说无为阁里的恶鬼比人善。

荒谬,天大的荒谬。

不是他不信任裴子濯,而是教化一事天界已奉行千年,恩威并施也无济于事,妖魔却还是放纵欲望,贪恋捷径。其中之艰难可见,裴子濯纵使再厉害也不能携泰山以超北海吧。

沈恕斜睨着这帮牛鬼蛇神,倒是要看他们会装到何时?

一路无言,一路警惕,熬着日子终于走到了不周山关隘,抬眼便能看见鎏金的山门。

沈恕擦了擦额角的汗,靠在一旁坐下歇息,视线却直勾勾地瞧着关隘。

他此行是为了寻回白鹿剑,见不周山关隘管辖严格,进出都需要登记造册,比对画像。沈恕便决定先在外围搜罗一圈,如若没有线索,再入山也不迟。

他喝了口水,扛起包裹,沿着岔路,慢慢溜出队伍。

岔路几乎无人造访,野草长得半人高,茂盛非常。沈恕只好攥着匕首,边割草边行进。

走了大概数十丈,前方的杂草突然就消失了,竟然露出一大块被人打理过的平地出来。

沈恕顿住脚步,略有迟疑,突然耳旁一阵寒风驰来,他身体微侧,躲过长刀,猛然退后几步,警惕地看向来人。

“不周山禁武,你是何人,怎敢犯禁?”沈恕举起匕首问道。

那人身高九尺,脸上被一只赤鼠刺青遮了大半,他拨开草丛,打着赤膊,扛起三尺长的鬼刀,走出来狞笑道:“杀你们这种人,不算犯禁。”

话音刚落,那人不等沈恕反应,提刀便砍,一招一式,皆奔着他命门而去。

沈恕双眼一眯,故作踉跄后退,五步之后便看出那人左脚落地较轻,八成是受过伤。

他放了个破绽,好似不敌,待那人一刀砍下,他贴着刀锋从那人脚边滚落,一匕首刺入他左腿。

一击即中,沈恕毫不恋战,头也不回地钻进草里,溜之大吉。

交手那刻,沈恕便知道此人实力深厚,且自己没有法力傍身,实在不好恋战,保命要紧。

仓促之下,沈恕全然乱了方位,误打误撞,竟又跑回一处平地上。

与方才不同,这里有几处简陋的茅屋,一人恰巧从茅屋走出,迎面便撞上了逃命的沈恕。

沈恕定睛一看,当即便愣在原地……

詹天望?!他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诚道歉让大家等太久了,我检讨自己,一是心里承受能力太差,三次元里一旦有什么变动就特别影响我的状态,二是写的时候太计较一些点了,总想把某些点美化,导致卡在剧情点而不是大纲上。跟家人汇报情况,目前生活工作都稳定下来了,假期在捋卡点,这本的结尾框架已经写好了,卡点已经功课差不多了,我会尽快完结!争取月底完结正文。

给大家带来观看上的不愉快是我的责任,道歉的话想说一箩筐,实在是对不起,完结给大家发大红包补偿!承蒙厚爱!

第70章 入局

沈恕见詹天望盯着他这张脸慢慢蹙起眉头, 便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后半步,未等过多解释,追杀之人风风火火地提刀而至。

那花脸鬼站定一瞧, 视线便黏在詹天望身上, 突然激动地眼珠爆红, 裂嘴大笑, 浑身颤抖地叫嚷道:“这是什么好运气,竟然让我在此碰到了反贼之首!詹天望今日你命数便尽了,就让我踩着你的项上人头,坐上我无为阁的护法宝座吧!哈哈哈哈哈哈!”

无为阁?沈恕眨了眨眼,难以置信这暴虐的花脸鬼竟然来自无为阁。

没等他再多想一会, 就听见詹天望冷哼了一声, 冰冷的目光在沈恕和那花脸鬼之间流转一圈, 好似在判断沈恕是否为其同谋。

沈恕冷汗一落,立刻便明白了处境, 看来无为阁并非当世无敌。这些年它凭借自身威压吞并了多少门派,就积攒下多少怨怼仇恨。

动而见尤, 欲益反损。

正如所见, 詹天望携一帮人等盘踞在不周山脚, 动机不明, 但绝不是来曲意逢迎的……

可眼下, 一方是喊打喊杀的花脸鬼,一方是沧阳派的正统修士, 一看便知自己在谁手里能活命。

电光火石之间,沈恕当即单膝跪地,抬手作揖,言辞诚恳道:“少主救我!”

唤他少主, 便已站队,管他詹天望如今是何等身份,他都是沧阳派的少主,便不会不顾旧人性命安危。

果不其然,这声“少主”叫完,詹天望就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对前面那个花脸鬼喝道:“难怪近日有不少人折损,原来是裴子濯这厮开始放狗咬人了。”

“小子,你不会还当自己是沧阳派少主呢吧,你手底下那些散兵游勇都不够当你爷爷我磨刀石的,倘若你跪下求我,我大发慈悲就给你个痛快,不然……”

那花脸鬼笑得诡异,抬起袖擦了擦刀刃,“我就把你的骨头活剥出来,剃成羊蝎子,拿回去泡酒。”

口气真是不小,沈恕与他交过手,其实力也就中上,很难是詹天望的对手。

怕就怕……沈恕盯着那人左腿,本来狰狞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可见其必定藏着奇技淫巧,依詹天望那个炮仗性子,一时性急和他打起来,就怕落入圈套。

沈恕下意识攥住詹天望的衣袖,压着嗓子带着点谄媚道:“少主,我见此人生得张牙舞爪,也没什么本事只会狂吠,实在不足以令少主动气,不如让我先来跟他会一会,如若不敌您再出手。”

他毕竟比詹天望多活了不少年,纵使不靠法力,他也能想办法套出花脸鬼藏匿的阴招。

可谁曾想,詹天望瞥了他一眼道:“有你什么事,退下。”

“……”沈恕不死心,“少主……”

詹天望抬袖一拂,周遭空气猛地一震,扬起飞砂弥漫,让沈恕被迫闭嘴。

黄烟飞砂略过之后,一把金丝楠木太师椅凭空出现,詹天望坐在上面翘起个二郎腿,冷笑着看向那花脸鬼道:“还不滚过来受死?”

那花脸鬼见他一副高高在上之态,心里暗骂他装神弄鬼,眼珠子左右瞟了一眼,此处并无增援。

来此之前他已得知,詹天望所指挥的造反派内部已经哗变,他如今是光杆将军,只怕是虚张声势。

那花脸鬼嗤笑一声,赤足踏碎一片土地,提刀就上。

一阵劲风呼啸,锋利的刀锋迎面而来,空气中裹挟一股难闻的血腥臭气,令人作呕。

只见那利刃离詹天望头顶半尺不到,沈恕瞪大眼睛,就要冲上去撞开他……

“啪”,詹天望打了个响指。

忽地,万籁俱寂,那人被定在半空,满脸不可置信。

“起。”詹天望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原本灰蒙蒙的天逐渐阴暗了下来,阴风呼啸哀嚎,如鸣丧钟。气温骤降,空气瞬间凝成坚冰,花脸鬼脸上顷刻布满白霜。

不知何时盘踞在周遭巨兽兀然睁开双眼,大声喘着粗气,喷出白雾,四双蓝绿的兽瞳直勾勾地盯着那花脸鬼,仿佛盯着猎物一般。

“不……救……”那花脸鬼登时便意识到不好,想从牙缝当中挤出求饶的话……

“吃了吧。”詹天望淡淡道。

“啊啊啊啊!!!!”

一时间,惨叫声、呼吸声、撕裂声、咀嚼声……依次响起,随机便是扑面而来的腥臭。

天太黑了,不可视物,反倒更让人觉得阴森可怖,沈恕实在是没忍住,差点干呕出声。

片刻后,四兽褪去,黑暗消散,空地中只留下一大摊血迹,和稀碎的衣物,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沈恕从詹天望身后站起身来,良久愕然,这才过去了短短几年,詹天望的拒灵术居然已经练就得如此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如果他方才没看错,召唤来的兽灵乃是龙九子之中的霸下、睚眦、狴犴、狻猊。

虽然只是现形一刹那,但要同时唤起这四位来,绝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

“看够了吗?”詹天望不知什么时候也站起来了,叉着腰挑眉问他。

沈恕一怔,如梦初醒一般从善如流道:“神迹啊!神迹啊!少主神武!神武!真乃是……”

“看够了就赶紧收拾了。”詹天望打断道。

收拾?收拾什么……这地上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还怎么收拾?

没等他吃惊完,野草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十几个修士从野草中钻出来,朝着詹天望跪地行礼道:“请少主降罪,我们来迟了!”

瞧这几个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哪里像是来迟了,分明就是早早蹲在一旁等此局胜负。

沈恕暗叹了口气,抬眼就见詹天望背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压住火气转身缓缓道:“既然回来了,只要你们仍愿随我一起推翻无为阁,还自家门派之清朗,那么以前种种,我可以既往不咎。”

几个人当即道:“但凭少主吩咐,我等愿誓死追随少主!”

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但面子上总算过得去了,詹天望拍了一下八仙椅,便将其收回袖中,抬脚就往茅草屋里走。

他刚走了两步,想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站住了,指着沈恕道:“你跟我进来。”

“……好嘞。”沈恕佝偻着背,蹑手蹑脚地随詹天望一起走进了茅屋。

这茅屋一看就是临时搭建的,茅草铺得松散,依稀透出几缕淡光,想来是既不遮风也不挡雨,便并不会在此地停留很长时间。

沈恕收回视线,静候吩咐。

“你姓甚名谁?从哪儿来的?为何认得我?”詹天望又掏出八仙椅,坐上去问他。

他到底有多爱这把椅子?沈恕默默咽下这句话,把自己打好的腹稿诚惶诚恐的说了出来:“小人姓王,家里行五,少主唤我王五便可。小人乃仓阳派的外门弟子,只可惜学艺不精,苦修四十年还未筑基便心灰意冷,下山自行修习。曾在山门大会上,见过少主风姿,少主神姿俊朗,叫人过目难忘。”

詹天望倒是十分受用这些夸赞的话,他扬起头又问道:“既然还未筑基,那便就是凡人,你怎有胆子敢来这不周山?”

“哎,活不下去了呀,无为阁早已控制神州各处,像我这种半吊子还没什么本事的散修,到哪儿都受欺凌……不如早早的回到少主座下,为少主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沈恕一口气说完,不由得想起武陵之前与他说过的话。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职业宗旨。若是亲亲还没有练就这一本领,那便是亲亲见的人和鬼还不够多呀。”

武陵仙君真乃贴心导师也……

或许是詹天望身边真的没什么可用之人,看这人曾是同门,而今自己又有对他的救命之恩,便觉得此人还算可用。

他草草问了两句,家在何方?家里可还有人?诸如此类之话。

沈恕已然应对自如,不似作假。

詹天望盯着他瞧了片刻,突然问道:“你这一路而来,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奇怪之人?”

还奇怪之人……沈恕纳闷,这一路上尽是牛鬼蛇神,哪有好人啊。

他装作面露难色,犹豫问道:“这一路实在坎坷,还请少主明示。”

“缠着你的人……或者是鬼。”

鬼?沈恕想到那个拦路要钱的老者,难道说得是他?他们有什么渊源?难道那老鬼是詹天望的人?

沈恕想不通,但他不愿意冒险,好不容易取得了詹天望的信任,不能因此前功尽弃。

他从怀着掏出那一颗所谓的“灵珠”,举在身前道:“不知少主说得人,可否与此物有关?”

詹天望“蹭”地一声站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沈恕身前,猛然站定。

“你……”他憋出一个字,便不说话了。

詹天望一反常态,让沈恕也不敢动了,他悬起心思索对策,难道这灵珠不对?

这越安静,越心慌,就当沈恕快要挺不住,打算开口之时……

詹天望这才抬起手把那灵珠取下,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你跟我来。”

钻出茅草屋,又到了那片野草之处,詹天望攥着沈恕的手腕,踏着八卦阵法走入这荒地之中。

周遭草木变化飞快,苍穹明暗交替,短短几步好似走过春秋冬夏。

沈恕表面故作吃惊,心中疑惑难道这天阶阵法,也让詹天望习得了吗?

移形换影之间,又是一片茅草屋浮现眼帘。

这茅屋倒是精致不少,茅草铺的又厚又密,架构有三丈高,野趣中又带几分精致,瞧着八成是詹天望的老巢。

沈恕刚一落地,便假装双腿一软,大口喘气压着嗓子道:“少主,这是什么阵法,真是太玄妙了!少主不愧是……”

“是天望回来了吗?”茅屋里传了一句温润如玉的清朗之声,这声音怎会无比耳熟,仿佛……

沈恕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他闻声回眸便见一双白净的素手推开木门,走出一人。

那人长身玉立,眼如桃花,白面红唇,清丽脱俗,灵动的眸子瞟到詹天望处,便掩嘴一笑:“果然是你。”

沈恕顿如五雷轰顶,瞠目结舌,呆愣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人为何……为何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