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戏精1
虽然如同照镜子一般, 但沈恕怕自己紧张太过,这大千世界里会不会真有人与自己长得一般无二?
可观那人举止神态,衣着打扮, 都有一种莫名诡异的熟悉。
纵使真有皮相相同之人, 也不会连一颦一笑都别无二致。
或许沈恕惊愕的神情过于明显, 又或许是他新换的皮囊过于彪悍, 引得那位同道频频回首,探头问道:“天望,这位是?”
詹天望不知为何竟也下意识的挠了挠头,然后便飞速的把手放下,仿佛刚刚的局促并不存在, 他淡定的说了一句:“来投奔我的同门, 他叫……王五。”
沈恕心中五味杂陈, 眼神飞速的瞟了一眼詹天望。看来这二人关系密切,这位人物八成是他找来的。
片刻, 沈恕整理了表情,抱拳作揖道:“公子好, 在下乡野出身, 从来没见过像您一样嫡仙般的人物, 刚刚失态, 还请您谅解。”
那人倒是见怪不怪,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旁人看起来或是春风细雨, 但沈恕总觉得这笑意并不发自内心。
那人越过詹天望,走到他面前,扶他起身道:“你唤我海棠便好,不用以公子相称, 既然你是天望的同门,那我们便是一家人,不用多礼。”
一家人?
沈恕嘴角一抽,又瞟了一眼詹天望,詹天望背对着他站得笔直,但不知为何,仅仅是一个背影,突然显得愈发局促。
詹天望轻咳了一声,转过身来道:“以后就由王五来负责你的安全,后日行动,他随你一起。”
海棠轻轻一笑,颔首道:“都听你的,那就拜托王五兄弟了。”
沈恕抱拳:“海棠公子客气。”
詹天望摸了摸鼻子,走到沈恕旁边站定,对海棠说道:“后日行动至关重要,我须得与他多说一些,你先休息。”
说罢,便攥着沈恕的手腕,走进一间茅屋。
茅屋正中央挂着一把赤红色的宝剑,布局陈设精简又精致,一看便知是詹天望的卧房。
他示意沈恕随意入座,抓起茶壶倒了杯水,放在沈恕身前道:“王五兄弟,这杯敬你。”
沈恕屁股刚坐下,闻言就站起身来,忙道:“少主您这是做什么,真是折煞我了。”
“如你所见,我身边之人多是利益之人,与我而言真心可用者寥寥无几,所以后日还请你协助海棠一起去往无为阁,刺杀裴子濯。”詹天望言辞诚恳,句句血泪。
沈恕眉头一皱,他见到海棠那刻隐约便能猜出詹天望意欲何为。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震惊片刻,若沈恕真是沧阳派外门弟子,此事他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可惜他不是,此举必是去送死,他还想劝一劝詹天望,便踟蹰道:“少主所托,我定从命……只是在下刚来不周山不久,不知这前情往事有甚需要多加注意的?在下惶恐,实在害怕因我之莽撞,耽误了行动。”
詹天望好似也料道这点,便随他一同坐下道:“你也知道,裴子濯杀了我父亲。”
此一句,沈恕便惊出冷汗,武陵不是说其父尚在,并未殒命吗?
若真是如同詹天望所言,那他确实有理由杀入无为阁。
詹天望继续道:“杀父之仇,我今生必定要报。人人都说他无为阁,举世第一,无人能敌,既有仙人撑腰,又得神州民心,眼下又多了教化恶人的美名……哼,装得像一朵花一样,其实掰开了,揉碎了,还是腐烂到了根。”
沈恕不解道:“从何得见,还请少主明示。”
“你当他裴子濯是如何教化恶人的?他一举将天下正邪门派一扫而空,这些往日里要被各派掌门带进棺材的宝贝,全部被他肆意挥霍。他便以此作为筹码,吸引这帮恶人为他卖命。”
“真是如同训狗一般……倘若顺他心意做得好,便什么金银珠宝、灵丹妙药、法宝秘籍都给得出。那帮恶人往日作恶不就图谋这些吗?”
詹天望嗤笑道:“如若做的不好,他稍微动一动嘴,就能将此人称作与无为阁为敌的反贼。诛杀反贼者,得其衣冠宝藏。如此狠辣做派,他手下能教养出什么样的人?”
利者,众之所逐。利之使人,能忘生死。
可专欲利己,必生贪念、欲念、恶念。致使昏蔽而忘理义,那无为阁这座大厦,恐怕早已危如累卵。
沈恕沉默片刻,若詹天望所言不假,即使今日不反,恐怕无为阁自身也撑不了多久了。
可瘦骆驼强似象,以詹天望之力,无异于蚍蜉撼树,沈恕思忖道:“少主,可那裴子濯如今仍有仙人傍身,我们此行恐怕胜算不大。”
詹天望举杯喝了口水,冷哼一声道:“仙人?哪里还有什么仙人了。那帮子神仙之所以帮他,是因为他私自藏起来了一个人。现如今那人已经被我寻机送走,仙人便也没了掣肘。何况,他一意孤行,搅乱九州,早就惹得天界不快。若他遭殃,天界第一个拍手称好。”
沈恕眨了眨眼,原来詹天望搭线武陵救出自己,还有这样一层原因。
不论动机如何,他始终欠着詹天望的人情,便不能让他涉嫌。
更何况,对于天界而言,还是看裴子濯比他更重要的。
如若真让詹天望摧毁无为阁,天界必定愿意坐收渔翁之利。但此间詹天望需要付出的东西,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而且,沈恕脑中闪过海棠的脸,这世上真会有如此相同之人吗?
沈恕故作不知地道:“少主神武,想必那人对裴子濯十分重要,可如今将那人送走了,咱们手里也没了接近裴子濯的办法了呀?”
詹天望仰头笑了两声,“我的这些谋划都是在见到海棠那刻成形的,你敢信,海棠与裴子濯囚禁之人生得一模一样。且海棠之门派也被裴子濯用相同手段摧毁,他也与裴子濯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海棠的相貌、身世、经历完全就是为这场刺杀而生的。
这也太过蹊跷了吧,难道詹天望已被仇恨蒙蔽至此,看不出一点不对?
沈恕道:“少主,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詹天望颔首,示意他说。
“裴子濯如此狠厉,想必要反他之人众多,大部分都是有心无胆之徒,鲜有少主如此光明磊落之人。在下以为,海棠公子出现的太过巧妙,会不会是别有用心之人将他送给了少主?”
詹天望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如今孑然一身,已没什么可以再被贪图的了,纵使身后有人推动,除了入局,我别无他法……不过,我也留了后手。”
说罢,詹天望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剑匣,“打开看看。”
这剑匣有些落灰,瞧着是红木材质,上面雕刻着繁杂的纹路,似是一副壁画。
沈恕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抬手就打开了剑匣,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登时呆愣在地。
这怎会是白鹿宝华剑!?
他当即俯身去瞧这剑柄上白鹿法印,在篆刻着祥光瑞气之中,一通体银白之鹿口含莲花,回首望向旭日,四蹄踏紫云,飘然贵气。剑身冷冽,泛着银光,中央被一道佛法密文纵贯,如一处庄严净土般凛冽华贵。
沈恕下意识就将这把剑抽出匣子,上手一掂,便觉得这剑不对。白鹿剑陪伴他几千年,模样可以伪造,但剑意绝对不会。
白鹿剑属暖,握上去怎会有如此阴寒之气,沈恕举起剑问道:“少主,这白鹿剑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詹天望道:“剑冢崩塌之时,数千把宝剑坠入深渊,唯剩一柄仍插/在山上,便是这把白鹿剑。”
剑冢崩塌之时,也是裴子濯身陷三煞险些入魔之时,尽管那日情况紧急,但若白鹿剑就在剑冢,怎么会不和他感应?
手里这把剑的外观重量与白鹿剑一模一样,外人认不出也是正常,但这绝对不是自己的佩剑。
沈恕把剑收入剑匣,眸色微微发暗,看来又有人走到他前面去了,要想得到白鹿剑所在,恐怕真要按詹天望所言,去一趟无为阁了。
七月十五,子夜至,不周山关隘人满为患。
沈恕背着剑匣,扮作护卫模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海棠身后。
海棠这模样打扮,无疑是这些牛鬼蛇神中最为亮眼的存在,若单只有他一人,免不了受到些骚扰。
可身旁站着一彪形大汉,一脸横肉,看着虽是凡人,但好似一座山一般的形态便必不是好惹的。
“不好惹”的沈恕按照詹天望给出的法子,在海棠身后安静地扮演好护卫,静候一场大戏开幕。
二人跟着人流缓缓走到城中,无为阁那金色的匾额就在前方不远之处。
入城前,詹天望的手下便给到他确切消息,裴子濯今日就在无为阁之中。
海棠一入城便会引发无为阁的注意,他需要把握好时机,才能将裴子濯“引”出来。
因为海棠对裴子濯之事并不了解,所以詹天望便给了他一个设定,失魂症。
于是“沈恕”在逃离乐柏山不就后,不知为何因失魂症发作,丧失记忆,重新回到无为阁。
“骷髅河灯呦,老人小孩,飞鸟走兽的都有呦,瞧一瞧,看一看。”一瘦削的人站着摊子前有气无力叫卖道。
海棠停下脚步,回眸轻轻扫了沈恕一眼。
沈恕不动声色地挤开人群,走向河灯摊位处,压着嗓子问道:“你这都是真的?怎么卖?”
瘦子起身,热情道:“都是前几天活剥的,保真,也不贵一百吊钱。”
“一百吊?我不要了。”说完沈恕转身要走,那瘦子眼疾手快,一把攥着他笑哈哈道:“那这个数成不。”
那瘦子把沈恕的手压在他的大广袖之下,塞给他一包烟粉,挤眉弄眼道:“就这个数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沈恕从收回手,正要付钱,就听闻身后一阵骚乱。
好像是海棠那处,沈恕发力赶紧挤进去,就见海棠怀抱一小女孩,怒目道:“这是活人,怎能为你手中玩物!”
对面鬼修嗤笑道:“小美人,你莫不是当自己是菩萨转世?她父母已将她的肉身魂魄全部卖给了我,我欲对她做什么,与你何干?”
海棠余光见沈恕回来,便立刻放下小女孩,对着那鬼修抬腿就是一脚,“我偏要管!”
无为阁禁武,这一脚下去,当即犯了最大的禁忌,四周看热闹的无不惊叫四散,生怕波及自身。
沈恕当即就把手中烟粉一扬,烟粉吸走鬼市仅存的几处光亮,一时间鬼市愈发混乱。
沈恕没想到事情越发不可控制,他只能逆着人流,先找海棠汇合。
这可谓是走一步退三步,他还在人海中浮沉之时,一道剑光骤然划破天际,卷起一阵飓风吹散了所有迷障,露出天边半月清辉。
一人划破清风,从天而降。
那人白发高冠,眼眸明亮,一身黑色鎏金劲装,更显身姿挺拔,冷峻的面容在朦胧的月色下稍显几分温柔。
甫一落地,那人便紧紧抱住了海棠,轻声道:“回来就好。”——
作者有话说:只能说是全员演了(小声BB)
第72章 戏精2
“是尊主!”一人惊呼道。
“快看, 快看!”
“那人是谁啊?怎么在尊主怀里!”
仓皇无序的人群渐渐放慢了慌乱的脚步,自发退避其外,在远处七嘴八舌地低语猜测。
尊主裴子濯一出面, 便平息混乱, 只不过尊主威压犹在, 谁也不想触霉头, 不众人断向后退去。
“诶呦,谁啊?”
一白脸小鬼后撤,突然撞上“一堵墙”,他捂着后脑痛呼一声,本想低骂两句。
可见那人九尺多高, 单立在哪一动不动, 满脸呆滞, 眼神空洞,像是发了癔症。一看惹不起, 他便自认倒霉,撇嘴绕行。
呆立在那的人, 就是沈恕。
不知为何, 在看清裴子濯的刹那, 沈恕浑身上下俱是一麻, 仿佛被铁水浇铸般动弹不得, 脑中空白一片,唯有傻愣愣地看着裴子濯。
看他抱着与自己长得一样的人, 在笑,在哭,在失而复得,在喜极而泣。
裴子濯这身华贵的打扮, 是沈恕不曾见过的,那些金银玉饰在他身上不落俗套,反显贵气。这么久不见,他的脸颊依旧如此瘦削,可更加俊美。
见裴子濯怀抱海棠眼含柔情,喜悦之色好似要溢出来。这般欢喜之态,也是沈恕不曾见过的。
看来,那人应当不怪自己的欺瞒,沈恕应该释怀感激才是。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脏疼得发紧,一双涨红的眼,死死盯着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就连呼吸也变得异常困难。
嘴角本应露出久别重逢的微笑,却怎么也扯不开嘴角,浑身不自觉地发着抖……
嘴里发苦,心中发酸,眼里裴子濯对海棠的一颦一笑,怎么变得如此刺目又痛苦。
骗子。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大骗子。
沈恕视线骤然模糊起来,胸中好似被刀割开,他好像扑上去抓着裴子濯的衣领,看着他的眼睛质问他:你口口声声说心悦于我,为何重逢之时连眼前人谁都认不出来?!
他还想问裴子濯,既然如此还在意自己,怎会放自己一人在冰室百年?
既然已经困了百年,又为放松警惕,让他人带自己逃出?
既然已放自己离去,重逢之时为何又做出一副难舍难分之态?!
灵台混乱,心绪繁杂,沈恕险些站立不住,他猛然后撤了一步,不禁质问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心中怨恨起裴子濯来?
明明不是自己欺骗在先吗?
不是自己弃他而去吗?
他哪里还有立场去埋怨裴子濯?
他如旁观者一般,见裴子濯轻轻地拉起海棠的手,低声说了几句,而后便含着笑,头也不回地御剑走了。
沈恕望着那人的背影,沉沉地、沉沉地呼了口气,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倾泻而下。
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席卷而来,将他瞬间淹没,让他的心口越发疼痛,不得已地半跪在地。
石板地上,噼里啪啦地落着水滴,像是他绵延不绝地悲痛,无法抽离的心结。
“你……你还好吗?”一人在他身旁蹲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
沈恕本就易容成个彪悍模样,如今跪地痛哭,更是毫无形象可言,如此恐怖之景,竟然有人主动上前关切,实乃勇士也。
那位勇士也有些慌乱,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帕子,递给沈恕,挠了挠头安慰道:“那个你先别哭,你们公子只是先跟尊主一起回去了,尊主叫我留下也带你回无为阁。”
沈恕缓了片刻,自知失态,便草草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若是以前当众啼哭实在丢人,可眼下,竟也不觉得出丑了。
他对着那位勇士作揖感谢道:“多谢,还请仙家带路,这帕子……这帕子我再赔你条新的。”
那位勇士有些不好意思,又挠了挠头,羞涩道:“不用谢我,我也不是什么仙家,都是借了尊主的光……我是跟在尊主身边侍奉的,你叫我青莲就好。”
沈恕闻言,也报了“王五”的名号。
“王五兄弟,无为阁离这还有些远,我御剑带你过去。”青莲见他扶起,转身便踏上剑身,朝他伸出手来。
沈恕这才顺着那只手,抬眼看清他的长相。那人面向憨厚,圆脸厚唇,笑起来也颇有几分傻气,只有一双眼睛生得灵动,眼眸竟也是琥珀色的。
沈恕心中一跳,微微敛眸,着意避开那人的手,起身一跃,稳稳落在剑上。
青莲倒也无甚在意,他收回手捻了个决,起飞之时有些羞惭的回首道:“你……要不要抓住我,我御剑还不是特别熟练,怕吓到你。”
能御剑而行,想必修为已至金丹初期,哪里会不熟练,沈恕当他是谦虚,便道:“青莲兄弟多虑了,我不惧高,且先行吧。”
青莲犹豫挠了挠头,紧张道:“那……那好吧,我先走,口诀是什么来着……啊对对,剑气所向,斩妖除魔!”
口诀念完,那剑却一动不动。
沈恕:“……”
青莲纳闷:“唉?怎不走?剑气所向,斩妖除魔!剑气所向,斩妖除魔!……斩妖除魔!”
一阵微风拂过,二人仍定在原地。
沈恕扶额道:“是,剑气所向,天地纵横。”
青莲恍然道:“啊……对对对,剑气所向,天地纵横!”
“蹭!”地一声,脚下宝剑拔地而起,径直冲上云霄。
沈恕被震得猛然朝后一仰,双手不得不紧紧抓住那人的肩膀,急声道:“慢些,慢些。”
青莲也被吓了一跳,白着一张脸,将剑柄调整了方向,速度也趋于平缓。
见飞得稳定,沈恕便松开了那人的肩膀。
刚放下手,剑又开始七扭八歪地摇晃起来,就连青莲这个御剑之人都站立不住。
沈恕不得不再次扶住那人的腰,叮嘱他:“慢些,稳些。”
青莲羞愧道:“见笑了。”
沈恕叹了口气,或许他真是因为没有与配剑产生默契,后或者是很少御剑带人,这才紧张过渡吧。
沈恕安慰他道:“无碍。”
但手也没再从那人身上放下来。
青莲感受到腰间源源不断的暖意,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稳住了剑身,一路平稳,直奔无为阁而去。
临近破晓,天光初现,薄雾弥漫。
无为阁之貌初显,几幢灰瓦白墙地高屋重叠而立,高耸肃穆,莫名有些威严。
青莲带他直奔最高那幢楼阁而去,定在大门处,二人都松了口气。
沈恕跳下剑道:“多谢。”
青莲越发不好意思道:“不,不谢……不是我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告诉我口诀,我可能还留在原地呢……”
越说他头越低,脸色越红,便急忙收了配剑,走在前头,推开门道:“跟我进来吧,这是尊主为你们留的住处。”
沈恕踏步迈入这座楼阁,正中央一座绿意盎然的假山摆的堂堂正正,又不止何处引来一泓溪水沿山落下,颇有绿水绕青山之态。
此处想必也是特意收拾出来,留给贵客所住。
沈恕收回打量的视线,默默跟着青莲走。
海棠应该早已被裴子濯接回去了,他们俩会说什么?裴子濯会发现异常吗?就算是发现了,他又会如何?
静不下心,他浑浑噩噩地差点撞上在前面带路的青莲。
青莲连忙扶稳了他,推开一扇门道:“这边是你居住的地方,快把身后这大箱子放下吧,多沉啊。”
沈恕沉默的点了点头,抬眸便吃了一惊,这留给随身侍从的屋子未免装修的太过精良了吧。
屋内地板光洁如新,横梁雕花红木,纱帐都是金纱缝制的,当中摆着一迎客松,枝繁叶茂,瞧着文雅至极。
他顿住脚步,迟疑道:“青莲兄是不是带我走错屋子了,这是给仆从住的?”
青莲点头道:“在无为阁只有一个主上,那便是尊主。尊主之外,人人平等。你的房间是这样,我的也是,哪分什么仆从不仆从的。”
竟然是如此?沈恕心中有些惊异,但也放下了随身行囊。
他不疲惫,但是心累,转身坐在柔软的榻上,扶额对青莲道:“我身体有些不适,就先不送青莲兄了。”
青莲慌手慌脚地“哦”了一声,匆匆出门,又匆匆折返,帮他把门关上。
听见那人脚步渐远,沈恕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倒在榻上。
他不敢闭眼,因为怕一闭上眼,就会情不自禁的去想裴子濯。
可即便瞪大眼睛,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
海棠的出现就是一把别人交到詹天望手中的利刃,这利刃究竟何时出鞘?
海棠到底是听从詹天望的指令,以这柄“白鹿剑”刺杀,还是他另有打算?
若是幕后还有人操纵着海棠,会不会指引他在见到裴子濯之后当即下手?
越想越躺不下,沈恕当即起身,快步走出门去。
猛一打开门,就见青莲托着一个餐盘,被他吓了一跳,险些将餐食摔落。
沈恕抓住他问道:“尊主何在?”
青莲忙稳住身形,有些茫然道:“应该在顶峰吧……唉,你去哪?”
沈恕脚步匆匆就朝上面走,没走几步就被青莲拖住道:“不是从这上去,再说你也进不去不拘一格殿。你放心,尊主是不会对你们家公子做什么的。”
他是怕海棠对裴子濯做什么?
“那我要怎么进去?”沈恕有些焦急道。
“我也不知道……这都得等尊主叫,若是尊主不叫人,没人能上得去,真的!”青莲言之凿凿,忙安抚他道:“尊主喜怒哀乐都与无为阁天色有关,你看日出云霁,尊主如此开心,你们家公子一定无碍。”
开心?沈恕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皓日当空,如今神州大旱,都是因为天上有两个太阳所致,这无为阁倒是奇怪,只有一个太阳。
但若这天色真与裴子濯心绪相关,那便是无恙。既然无恙,沈恕也不知还有什么立场再去找他了。
他茫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房中,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青莲把几盘糕点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他,犹豫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心情好像不是很好?是还在担心你家公子吗?”青莲壮着胆子问道。
见他不说话,青莲也自来熟一般,搬着凳子坐下道:“你公子应该是沈恕吧,我知道他,他是天底下顶好的人。其实我……我出自锦清山,我父母在大旱那年都是得沈恕仙师庇佑,才活下来的。”
听到锦清山,沈恕的眸子动了动,他慢慢坐起身来,抬眼看向青莲,“现在……锦清山如何了?”
青莲见他愿意听自己说话,便滔滔不绝道:“还不错,各家种着沈恕仙师留下的仙草,每年都会卖上不少的价钱。大家每年都会去仙师祠,为沈恕仙师供奉。要不是当年仙师全力相助,锦清山恐怕早就是一片废土,何来如今生机。”
沈恕垂下眼眸,心中好像沉静了些。
当年神州大旱,他倾尽四方阁全部换来水米,留给山下灾民。但赈灾太费钱了,一件天阶法宝只够茫茫无尽的灾民吃上三天。
就算有一座金山,也不够灾民吃的,沈恕便教他们在山脚种一些耐活仙草,待收成之后便帮他们售卖给各处仙门,以此兑换粮食。
种仙草辛苦,且并非即刻收成,灾民便以为他在诓骗,骂他伪善,全然忘了这半年多来的扶持帮助。
怒极的灾民赶着夜色上山,也不惧四方阁山高路远,硬是走到了沈恕面前,逼他交出余粮。
四方阁此时早已一贫如洗,哪里还有什么余量,就连那些仙草种子,也都是沈恕舍下脸面借来的。
经此一遭,沈恕也心灰意冷,从此便在四方阁下布满迷障,断绝外人上山,自己也住在山上不闻世事。
说是不闻世事,他总是忍不住下去瞧瞧山民们过得怎么样?遇到老少有难,还是心软帮衬。
只不过飞升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如今得知他们过的好,那便一切都好了。
“这祠堂雕刻的沈恕仙师,和真人比起来,还真不一样,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我也说不出是什么,但总觉得祠堂里的仙师反而更传神一些。”青莲挠了挠头道。
雕塑多将人以神化,不一样也情有可原。沈恕听他来自锦清山,不由得想多聊几句,便道:“祠堂里雕刻的是什么样的?青莲兄能帮我讲讲吗?我有点好奇?”
青莲当即笑逐颜开道:“祠堂的仙师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法相,虽然雕刻得略有粗糙,但那种慈悲的神态,一看就知道之人是个天底下绝顶的好人,嗯,救了这么多人,绝对是个好人。”
沈恕不禁笑了,哪有人看一眼法相就知道善恶的。
“哎!你终于笑了!”青莲也放松下来,跟他细说道:“尊主是好人,仙师也是好人,他们一定会美满的,一定会的,你说对不对?”
沈恕晃了一下神,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莲走下来,半蹲到他身边,盯着沈恕的脸,一双眼眸明亮非常宛如星光,他带着羞涩又温柔的笑意,笃定道:“你要相信,一定会的。”
话音刚落,空中突然传来一阵鸟鸣,青莲脸色一变,起身向外边走边说道:“尊主唤我了,改日再与你细聊。”
第73章 戏精3
圆满……何为圆满?
沈恕躺在榻上, 脑中不断回放青莲刚刚说过的话,如今三界九洲动荡不安,天灾之下, 生灵涂炭, 如此情形哪里还能奢求圆满二字?
“踏, 踏, 踏……”门外一阵缓慢有序的脚步声响起,沈恕微微蹙眉,起身开门去瞧,就见海棠站在楼梯外,茫然地四处张望。
见沈恕开门, 便咧嘴一笑, 朝他挥手走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沈恕有些迟疑, 但还是让他进屋落座。
一进门,海棠泄了口气, 撑在桌上,后怕道:“吓死我了, 多亏天望和我说了不少关于沈恕的事, 不然刚刚我准掉链子。”
沈恕站着一旁, 忍不住问道:“你们……都说什么了?他没为难你吧。”
海棠摆了摆手道:“既然得了失魂症, 身为沈恕便也记不起前尘往事了。裴子濯和我说了什么婵山的小桃, 癸水殿的人参精……反正我假装失忆,应付过去了, 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没想到他审美还挺好,把不拘一格殿修建的气派,碧玉宝石镶嵌了一路,金碧辉煌的……看来这尊主也不似传闻中那么古板。”
沈恕慢慢蹙起了眉头, 子濯对金玉之物竟如此喜爱吗?他之前怎么没察觉到?
海棠看到桌上摆有糕点吃食,眼睛一亮,问道:“这些我可以吃吗?”
沈恕忙道:“请便。”
海棠笑嘻嘻地抓起糕点,塞了满嘴都是,支支吾吾地说:“不拘一格殿内也摆了不少吃食,我怕露馅,一口也没敢吃,真是饿死我了。”
沈恕见他顶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还是有些不忍直视,便背过身去,一面给他倒水,一面问道:“那你准备何时动手?”
海棠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道:“再等等,等他全然信我,也等天望那边准备妥当之后,我再动手。”
詹天望还准备了什么?沈恕不禁问道:“他准备了什么?在外面接应吗?”
海棠摇了摇头道:“还有一位高人会全力助他,你放心就好。”
怎么还有人?沈恕后悔当时没有逼问出詹天望的所有谋划,或许也是他小看了詹天望,认为那人能想出此等计谋便是耗费了所有精力。谁曾想百年不见,詹天望竟然如此有本事,留有这么多后手。
现如今,他已经入无为阁,外面的事情只能另做打算,紧要对付的是眼前这位。
沈恕眼眸微动,他故作疑惑道:“听起来尊主是个和善的人,难道真如传闻一般罪无可恕,非死不可吗?”
海棠点了点头,眼里终于露出一丝狠厉:“他,必须死。”
“对了,那柄剑呢?”海棠吃饱喝足,便去寻那武器,“我得带回去练练,可惜我以前不是剑修,使这武器不算趁手。”
既然确认手中的不是白鹿宝华剑,沈恕也不想留下,但他也怕这把剑真的伤了裴子濯。
可如今自己没有借口留下这柄剑,他故作自然地把剑匣递给海棠,目送他入住进自己左侧厢房,轻轻关上了门。
待海棠走远之后,沈恕背靠房门,抱膝蹲了下来。
他心中怕裴子濯被蒙蔽双眼,真的信了海棠,反受其害。一定要想个办法,告诉裴子濯危险就在身边。
沈恕从玲珑袋中,摸出仅剩的一张传音符,冥思苦想了一炷香的时间,才伪装了声音,小心翼翼道:“镜中有花,水中有月,尊主之心,恐梦幻泡影。”
*
不拘一格殿内。
“裴子濯”半倚半坐着,手里拿着一串葡萄,一口一个的塞了满嘴,满足眯起眼睛,哼着小曲,自在极了。
青莲一脚踹开殿门,踢开门口碍眼的宝石,怒发横眉地冲进来兴师问罪:“不是说好拖一个时辰,你怎么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将人丢出来了。”
“裴子濯”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冷哼道:“哼,你让我家亲亲伤心成那个样子,我都没来问你的罪,居然还在这里大放厥词……可笑至极,真是想不通我家亲亲看上你哪一点?”
“青莲”黑着一张脸,压低声音道:“我说过他不是你的什么亲亲,给我改口!”
“切,不改能怎么样?你还能问司命要到第二个神仙过来帮你?”
“不改也可以,”青莲突然笑道:“但武陵仙君方才说错了,你帮的不是我,而是,天界。”
扮做“裴子濯”的武陵“噗”地一声,吐出了口中的葡萄籽,哼哼道:“你能不能不那么小心眼?”
小心眼地“青莲”冷笑了一下,“小心眼总好过嘴上承诺,会带人藏在安全的地方,转眼就被人偷偷跑出来吧。”
武陵知道理亏,但也不愿落下风,嘴硬道:“若不是我家亲……咳,灵殊真君用四方阁的秘籍买通了我家小辈,哪里会让他走出翠微峰。再说了,若不是我带他离开乐柏山,他还在你为他建的冰室里,暗无天日地待着呢。”
“青莲”斜睨着他道:“就凭詹天望的本事,他能探出乐柏山的密钥?若我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你带沈恕离开,今天也不会是这种局面!”
二人满嘴埋怨,针锋相对,倒是谁也不让步,谁也不占理。几句过后,空留了满腔怒火。
争论之时,一条白绫悄悄从梁上下来,绕着“青莲”转了几圈,好似疑惑为何他身上有主人的气息,但又不是主人?
青莲拍了拍万事绫,心中的怒火,也消减大半。
不欲与他多费口舌,青莲单刀直入道:“方才可探出那海棠的底细?”
武陵撇了撇嘴道:“哪里用探?闻着味儿都知道他是……”
武陵的注意力被凭空飘来的一张传声符夺走了,他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这张能飘进不拘一格殿的符咒。
谁有如此大的能耐,可以突破殿内法阵送来符篆?
早知道有这种能人,他也不用跟裴子濯整天大眼瞪小眼的,在殿内相看两相厌了。
裴子濯抬手一抓,将符咒夹在指尖,一道尽管伪装但又有些耳熟的声音即刻传来,“……尊主之心……恐如梦幻泡影。”
哪怕这声音被刻意修饰过,但裴子濯瞬间意识到,这是沈恕说给他听的话。
他小心翼翼地将传音符的灰烬收入留音匣,和雷劫那日沈恕留给他的那些话一起,细心存放。
“噫!”武陵呲牙咧嘴道:“你用这张脸笑,真是有点恶心了。”
裴子濯的一腔怒火转瞬即逝,也不在意他的挖苦讽刺,留下命令,转身道:“我去找沈恕,限你一炷香的时间把海棠叫出来。”
武陵拍桌怒吼:“你就不能忍一忍吗!?再说你让我聊什么!话题给一个啊!……哎!别走啊!哎!”
一夜风尘仆仆,未得好眠,可沈恕倒在榻上辗转反侧。
话他已经送出去了,也不是的裴子濯能不能听明白?
若是裴子濯不明白怎么办?
若是他追查起传音符的来源怎么办?
如此贸然送信,若是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沈恕叹了口气,翻过身去避开刺目的日光,又或许这传音符并未送进裴子濯宫殿?他在这里白白筹划也并未可知?
突然,窗外乍然一亮,一道虹光闪烁而过,落在隔壁。
海棠闻声开门,疑惑道:“是……尊主叫我过去吗?那好吧。”
片刻,虹光便携海棠飞去不拘一格殿。
沈恕立刻坐起身来,海棠被叫走了?难道是他的消息传到了?裴子濯要叫海棠问罪?
他也坐不住了,当即打开门出来,朝虹光方向看去。
可迎面走来一人,青莲见他出来眼睛一亮,可随即便低下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悲哀模样。
沈恕心想,要知道裴子濯如何,最便捷之法就是找他身边人询问,便朝青莲招手道:“青莲兄弟,你怎么如此失落?”
青莲扁了扁嘴,走到他身边抱怨道:“哎,不知道沈恕给尊主下了什么迷魂药,叫尊主一刻也不想离开他,这不又给他叫走了。”
难道传音符真未送出去?裴子濯还未发现海棠是假?难道他真把海棠当成了自己?
一想到裴子濯会拉着海棠的手,也会与他耳鬓厮磨,沈恕心中好似打翻五味瓶,酸苦一起涌上心头,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当即敛眸问道:“只是……叫他过去叙旧吗?”
青莲点了点头:“我本在殿内伺候着,尊主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要把人叫来,我被赶出来连去哪都不知道?”
说完,便用余光扫量了一眼沈恕,见他没反应,便眼珠一转,继续哀怨道:“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未得好眠,在殿外好似隐约瞧见一传音符飞了过去……”
沈恕背脊绷紧,竖着耳朵想听他继续。
青莲却刻意清了清嗓子,“有点渴了,我回去喝口水。”
沈恕拉住他道:“喝口水而已,何须走那么远,青莲兄进来吧。”
青莲忙跟着走了进去,见他留下的糕点被扫荡一空,还以为是沈恕喜欢的,便记下几味糕点。
他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笑眯眯地跟沈恕套近乎,“王兄,你成家了吗?”
沈恕微愣,摇了摇头道:“还未。”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青莲眼睛亮亮的,满怀期待地盯着他问道。
喜欢的人,沈恕想到了裴子濯,但他抿了抿嘴,轻声道:“没有。”
青莲脸上的笑意慢慢落下,琥珀色的眸子深深地看向沈恕,瞧不出喜怒。
沈恕道:“只有一人,我亏欠良多。”
第74章 狗屁亏欠
“轰隆!”
门外一声惊雷炸开, 登时晴天霹雳。
转眼间,雷云遮日,阴风呼啸, 飞鸟惊鸣。窗棂与门框一齐被吹得噼啪作响, 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青莲低下眼眸, 咬紧后槽牙, 心中反复默念这两个字……亏欠?亏欠?亏欠?!
他没想到自己的处心积虑,苦守百年……居然换来了一句……亏欠?
去他娘的亏欠!
他要沈恕喜欢他!爱他!想要他!
就和他自己一样!
绝不是什么亏欠!!!
他黑着脸起身,把沈恕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地问他:“青莲兄,你这是……怎么了?”
青莲脸色铁青道:“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沈恕忙道:“何事?”
青莲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冷峻地抬起, 看向他道:“谁的心是石头做的?”
沈恕懵了:“啊?”
未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 青莲便大步流星地推开门,迎着暴风雨, 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沈恕一人愣在原地,他蹙眉想, 真是莫名其妙……
怎么会有人的心会是石头做的?他是生气了吗?为何突然就气成这样?
沈恕纳闷地倒在床榻上, 听着狂风呼啸, 身上也被冷风吹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胳膊, 双眼放空地瞧着舞动的帏账……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青莲说过这山中气候变幻,都是和尊主裴子濯的喜怒相伴。
为何青莲生气之时, 天色也会剧变?
难道裴子濯恰好也在此刻生气了?
沈恕不禁会想起刚刚青莲起身瞪他那一眼,心中有种不可名状的熟稔……用这种眼神瞧过他的人不多,且有一人相当熟于此道……
他有点焦急地翻找起袖口、衣襟……终于找到初遇青莲时赠他的帕子。
沈恕慌乱地打开那张青色的手帕,右下角赫然绣着一朵球状的白色花序——一朵雪莲花!
沈恕“蹭!”地一声站起身, 顶着风雨快步走出,张望着青莲远去的方向。
可风雨交错,晦暗不明,那人早就消失不见,踪迹难寻。
沈恕握紧那张帕子,在门槛处呆呆地站着,不知被狂风暴雨戏谑了多久。
直到暴雨初止,阴云散去,他才缓缓地转身回去。
*
暴雨之中,无为阁偏殿。
青莲“砰!”地一声踹开房门,就在几步之间,憨厚敦实的面孔在寒风之中不断褪去,露出一双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的俊俏模样。
裴子濯拧着眉头,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完,抬手就把琉璃茶杯摔了个稀碎。
他被沈恕气得肝疼,自认生来从未有这么憋屈的时刻。他向来有气当场出,有仇当场报,人生在世,就是没吃过嘴上的亏。
裴子濯承认沈恕还欠他一个说法,也承认自己心中对沈恕有过怨怼。
但在地下冰室之中,裴子濯守着他的冰冷的身躯,用几百年的时间把二人的过往回忆了千万遍。
裴子濯本以为自己会恨他、怨他。可每每回忆到最后,他总是能想起那双乌黑明亮的双眸,那人半羞带笑的叫着他的名字,和他说:我与子濯,风雨同担。
可转眼,那人便躺在这层坚冰之上。冷冰冰地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没有笑意妍妍,没有关切问候。
那么一个灵活鲜艳的人,就那么静静的躺着,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骗子……大骗子。
说好了同甘共苦,结果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告诉他?让他想笑话一样吃了那么久沈恕的飞醋,结果沈恕竟然就是那人自己。
裴子濯想听那人醒过来,亲口跟他解释,亲口告诉他为什么来到他身边,为什么要骗他换命飞升?
但他真的怕,他怕沈恕与他只是逢场作戏,怕沈恕完成任务后不愿再与他纠缠,怕沈恕心中真的没有他这个人……
要是沈恕真醒不过来也好,那他就不是天上的灵殊真君,也不是四方阁的沈恕仙师,只是自己一人的小骗子。
这二百年间,裴子濯不知道用手勾画过多少遍那人的脸颊、鼻尖、嘴唇……
他无数次爬上冰床,将那人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笼罩着那人,仿佛回到乐柏山内的小楼里一般,引导着那人体内纷乱的煞气汇聚一起。
在无人之处,情动之时,他看着那人的侧颜,心悸非常。他只敢小心地轻触那人冰冷的唇舌,与那人在冰榻上亲密无间地交缠着,拥抱着……
可他发现自己无论用何种方式温暖那人,全都无济于事。
那人身上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他的血脉筋骨,彻骨透心。
在良久地等待与无尽的思念之中,那人醒过来了。
裴子濯却胆怯了,他不知要如何面对沈恕,他第一次像个小媳妇一样,含羞带臊,羞怯不已。
眼下时局紧张,为了沈恕安全考虑,他便留了个空子,让武陵先把人接走藏好,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他再想办法与那人重逢。
可昨日,他在人群中,看到沈恕为他吃醋,为他流泪,心中虽不忍,但也不法否认他的暗自雀喜。
他知道沈恕心中有自己,为此他乐了一整天。
没想到机关算尽,报应不爽,今日沈恕一句简单的亏欠,便又将他打入无尽深渊,生而不胜其苦。
裴子濯闭上了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远处,一个碧绿色的盆栽里,一颗头顶红花的人参探出头来,眨了眨绿豆眼,搓了搓须子,试探道:“大王,需要我给您搓一碗参汤吗?”
那是从漠北带回来的参精小白,为给昏迷时的沈恕蓄力,被裴子濯特意“请”回来帮忙的。
小白虽然是百年参精,但是修为太低,平日里靠搓须子熬参汤和当狗腿谄媚裴子濯勉强生活,当然偶尔也会化身成人,参仗人势,溜进不周山内作威作福。
此刻屋外电闪雷鸣,小白深知自己的顶头上司心情不爽,那便是他表现的时刻到了!
他从花盆里一跃而出,幻化成一十一二岁白衣少年模样,正要跑过去给大王揉肩捶腿,突然头顶一凉,一滴茶水正甩到眉心。
小白的身体冒了一阵刺眼的白光,转瞬光灭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又高又大,皮肤黝黑,圆脸堆肉……虽没照镜子,但一定不好看。
“大王……这这这……这是什么!?”小白惊恐道。
裴子濯站起身来,并没有看向他,而是眉头高蹙,深邃的双眸紧紧盯着窗外,一脸肃穆。
外面竟有人触动结界!
裴子濯拂袖,抬手弹出一道法力,把那参精送了出去,命令道:“你去护好沈恕。”
说罢,便脚不点地地飞跃而去。
雨疏风骤,沈恕攥着帕子茫然地坐在椅子上,屋外一道虹光飞过,海棠一身白衣轻盈地落下,扭头便见他门户大开,一身湿透,惊讶道:“你怎么了?为何这般落魄模样?”
沈恕回过神来,垂首看了眼还在滴水的外袍,后知后觉道:“方才出去逛了一圈,没想到碰上落雨,我这便换了。”
海棠也挠了挠头道:“说的也是,谁想到这天变换莫测,雷声响得太大,吓了我一跳。”
沈恕顿了顿,回眸问道:“你与尊主聊得开心吗?”
海棠眯起眼笑了一下,“他备了很多果子给我,没想到这人还挺亲切的。”
沈恕点了点头,心下了然,那青莲或许就是裴子濯。
他的易容伪装居然一开始就被裴子濯看破了。
沈恕低眉微微一笑,方才裴子濯气急离去,多半也是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言。
既然如此,那如今坐在无为阁正殿的是谁?
为等他想明白,门外便传了“当当当”地扣门声。
海棠“哎?”一声,抬手开门,就见一圆脸憨厚之人站在门口,双手端着一晚参汤,谄媚道:“沈恕仙师,这是尊主叫我过来给您送的百年人参汤,我给您……给您……哎?!”
“青莲”模样的人突然瞪起眼睛,眼珠在二人之间飞速旋转,冷汗瞬间就落了下来。
参精识人,不靠肉眼靠精魂,在他眼里便是一个人只长着沈恕模样,一个人只有沈恕精魂,便当即头脑待机,愣在当场。
沈恕看“青莲”此刻举止,更觉奇怪,这与他半个时辰之前见过的青莲长得一样,但气质神态完全不同,不知是那人身上还是那人碗里,人参的甜苦味很重。
沈恕神念一动,忙上前接过“青莲”手里的参汤递给海棠,打哈哈道:“青莲兄弟,怎么见到沈恕仙师就迈不开腿了。”
一面是沈恕躯壳,一面是沈恕精魂,“青莲”几乎同时明白了情况,装傻充愣道:“对对,拜见沈恕仙师,我第一次见到仙师真人,莽撞了,冒犯了。”
海棠倒也没觉得什么不对,只是有些不好意地挠了挠头,小声道:“多谢多谢,不知这位青莲兄是?”
沈恕抢道:“他是无为阁侍从,多亏了青莲兄我才能随您登上无为阁。”
三人寒暄几句,海棠实在是不胜疲乏,便先行离开,回去补觉。
听他走远,沈恕松了口气,视线落到一副劫后余生模样的“青莲”身上,眼睛一转,启口问道:“你们一族可还安稳?”
“青莲”拍了拍胸脯,开口便是:“还算安稳,大家都躲回雪山……呀!”
暴露了,沈恕一句试探便,他怎能轻易承认自己来自漠北。
自知失言,“青莲”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冷汗又冒出来了。
见他吓成这样,沈恕摇了摇头,拍着他的肩膀宽慰解释道:“小白,好久不见,我并非故意套你话的,还请见谅。”
小白一脸呜呼哀哉,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后事了,全然听不见沈恕说什么,沉浸在被裴子濯惩罚之中无法自拔。
沈恕知道,裴子濯如今正在进行的计划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的,眼下最佳突破口便是小白。
虽然不知裴子濯是伤心过度避而不见,还是什么原因才派小白过来伪装成“青莲”,但既然裴子濯不在此处,他便要抓紧机会了解眼下时局情况。
沈恕拉着小白,正色道:“小白,你在裴子濯身边多久了?他最近在做什么?”
小白双手捂嘴摇头,眨了眨绿豆眼看向沈恕,表示绝不叛主。
沈恕顿了顿,直言道:“我知道你们把济世的法宝都压在裴子濯身上,可他眼下已吞噬混沌,如若未来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激发魔念,敢问你们谁人有把握控制住他?届时再来找我,可还来得及?”
小白一双小眼睛微动,有些动容。
沈恕追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沈恕,就更能明白我不会害他,多一个人帮他不好吗?阿……阿嚏!”
肝火攻心,外表受寒,冷风一吹,沈恕便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小白忙道:“受寒了不是,我再给你搓碗参汤。”
沈恕揉了揉酸痛的鼻子,有些纳闷为什么是搓一碗,但还是点了点头,“多谢。”
说罢,他便看见小白从水壶里倒了一海碗温水,然后撸起袖子,把一双肉手伸进去,开始搓搓搓搓……
沈恕:“……”
第75章 前因
半晌, 一碗温度正合适的参汤,被小白递了过来,关切道:“快喝吧, 喝了就不冷了。”
看到了完整制作过程的沈恕, 抿了抿嘴:“还是先说裴子濯的事……”
小白道:“你放心吧没毒, 你昏迷这几年喝的参汤都是我搓出来的, 药效很好的。”
沈恕如遭暴击,“都……都是这么搓出来的??!”
小白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是这样搓出来的,但没化人形, 原形搓的。”
若是参精形态, 沈恕还好接受一点, 看着小白放光的双眼,他不好拂了人家面子, 便接过参汤,咬牙干了一碗。
一碗下肚, 便感觉浑身发暖, 提起来精神, 沈恕忙放下碗, 追问道:“小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裴子濯为何要化作青莲模样?而殿上坐着的人到底是谁?”
小白琢磨了片刻,便觉得应该朝沈恕说实话, 这身青莲皮相的伪装已被看破,他少不了要挨骂,更何况裴子濯喜怒无常本是事实,若真如沈恕所言发了魔怔, 真需要有人拦住他。
“仙师,我都说,只是我一向是在阁内呆着,有些事情也知道的不多。你问我大王……也就是裴子濯去哪了?我不知道,方才他匆匆走的,不知去向。但殿上坐的是谁我知道,是天上的武陵仙君,也是不久前到这里来帮忙的。”小白一五一十地答道。
沈恕颔首道:“那你可知他们要做什么?为什么互换了身份?”
小白皱了皱眉头,思考道:“好像是要设一个局,互换身份也说是要迷惑对方,具体是什么样的局面我也不太清楚。”
沈恕思忖道,以小白的身份和能力,也的确不会接触到太多有关裴子濯的事情,与其追问现状,不如让他说说过往,自己再从过往中寻一些蛛丝马迹。
沈恕问道:“小白,我记得你一直在漠北,是什么时候来到不周山的?”
小白叹了口气道:“我来了一百多年了,自从仙君你昏迷之后,神州这天啊像大王的脾气一样,阴晴不定的。有的时候天上有两个甚至三个太阳,不分昼夜的炙烤着大地。可转眼之间,这些太阳就被乌云覆盖,电闪雷鸣的下着瓢泼大雨,这雨一下就是七八日……旱灾、涝灾频繁更替,神州各地,简直炼狱一般。”
“后来大王和几个神仙用登天聚气宝鼎,放在三界九州,没日没夜的吸收着煞气,才叫天气变幻逐渐平稳。”
沈恕眉头一皱,纳闷道:“宝鼎能收煞气?不是只能收天地灵气吗?”
小白肯定道:“能收的,仙师还记得在乐柏山殒命的丹修吗?武陵仙君重新捏了他的魂魄,他说他之前就是这么收的。”
是丹霄的魂魄吗?沈恕神念一转,心中一阵了然,原来早在他抵达乐柏山之前,山内已被混沌所凝聚的煞气侵扰。
君北宸本想借此机会,使得煞气入侵裴子濯,可没想到居然被一山内丹修化解了煞气。但丹霄也没占多大便宜,最后也险些魂飞魄散。
沈恕了解了前因后果,回想起来不禁冷汗直冒,原来既往所走的每一步,竟都在君北宸掌控之中。再或者更早之前,也许从他飞升那刻开始,就已经并入君北宸的谋划之中了。
眼下要破他的局,何其不易。
小白继续道:“但神州各地稍微稳定一些,大王便开始四处搜寻君北宸的下落,但这人像是蒸发了一般,天上地下翻了一遍,也没找到他的蛛丝马迹。”
“大王就想把时局搅得混乱一些,这样才好让君北宸冒出头来,索性挑起了修界仙魔之争。不少人因为门派斗争失败,而起了邪念,四处搜罗能够增长功力的方法。这便给了君北宸可乘之机,一时间法力暴涨的邪魔外道纷踏而至。大王便在此修建无为阁,名为重建魔族,实则找寻内鬼。”
怪不得眼看裴子濯大乱修界,武陵仙君作为极阳宫神官还能不动如山,不加干预。
既然如此,詹天望想要行刺裴子濯之计,也多半在其预料之中。
参精识精魂,沈恕好奇地问道:“小白,你既然见过刚刚哪位‘沈恕’,想必能认出他的原形是什么?”
小白道:“是一只白孔雀。”
白孔雀?难道是苍乐?
沈恕心下一惊,这几日相处下来,海棠其人机灵可爱,怎么看都不像是阴狠毒辣的苍乐。
无论是苍乐伪装的好,还是这人并非苍乐,他都需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待。
小白知无不言,说的口干舌燥,忙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见沈恕在一旁陷入沉思,便识趣地要走。
沈恕有些慌乱地叫他留步,最后问道:“小白,子濯救我苏醒,可否伤到了他的本元?”
小白迟疑道:“我不知道,或许是我来的晚,只是听说大王在修建地下冰室时耗费了些心神,后来好像也没什么大碍。”
沈恕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大致了解了前因后果,便送小白出门,临走前特意嘱咐道:“你我今日之言,先不要告诉裴子濯。”
小白点头如捣蒜,他才不说呢,谁会上赶着挨罚。
沈恕换了套干爽的衣服,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八仙桌上勾画着一个魔字。
海棠眼里对于裴子濯的杀意不假,只是他出手的方式和时机究竟会不会如实告诉自己,他还需要进一步取得海棠对他的信任才行。
裴子濯既然已经知道来人并非沈恕,那他有什么计划呢?他又打算何时出手呢?
沈恕心中不安,他知道海棠手里的白鹿剑是假的,但真的白鹿剑是否在他们手里并未可知。
他如今法力丧失,不给裴子濯添乱都算好的,还能如何出手相助?
左右一想,还是得找回白鹿剑,他有剑魂附体,若得白鹿剑在,依靠神剑光辉助力,虽抵不上法力强大,但也有自保之力。
他盘膝坐地,调动真气行走一周天,明显感觉到在丹田处滞涩。
沈恕不敢与魔丹硬碰硬,便吐息一番,放空神思,默念四方阁秘文,使得筋脉与外界打通。
淡白色的真气沿着周身脉络飞出体内,云烟一般地在体外笼罩着沈恕周身,以微弱之力疗愈着魔丹上方微弱的金丹。
一个大周天后,金丹处零星几个地方,终于有些光亮得益闪现。
沈恕收回真气,面孔已然惨白,虚汗浸透了刚换的里衣。
他来不及管这些,剑指一出,指尖闪现一道微弱的白光,终于恢复了些许法力。
不拘一格殿内,软趴趴地挂在房梁上的万事绫登时抬起头来,眨眼之间便穿过门缝疾速飞出大殿!
武陵暗道不好,坐直了身子,飞出一道符篆追随万事绫而去。
沈恕刚高兴了片刻,窗边突然一动,一道白绫从窗口钻进屋内,他眼前一亮,兴奋道:“万……唔!”
未等他说出话来,万事绫已经将他从头到脚地紧紧地缠绕起来,沈恕刚运气完,本就虚荣,险些被这条激动的白绫勒晕。
他拼命地拨开一个气口,换了口气,才觉得活了过来。
“咳咳咳……我回来了,对不起啊丢下你那么久。”沈恕充满歉意地解释道。
万事绫像小狗一般兴奋地绕着沈恕转来转去,若是有口能言,此时必定吵得满屋轰鸣。
既然他刚恢复法力,就唤来万事绫,想必它既往就在无为阁附近。
既然如此,沈恕把白绫小心地收回袖中,端坐在榻上,静静地等候着。
……
不周山脚下,阴风呼啸,晦暗不明,几位修士顶着凛冽的冷风,举起一把半尺长的令牌,附在结界边缘。
令牌上刻着的法相长了一双狐狸眼,玉面桃花,妖艳非常。
“结缘神保佑,我等愿将神魂奉上,只求神仙破开结界,让我等杀入无为阁!”
说罢,便齐刷刷地对此令牌虔诚叩首。
转眼间,一道黑烟便从令牌背后弥漫开来,一个似男似女的声音,从法相处传来:“尔等心愿,已然知晓,且先献上香火!”
弥漫的黑烟瞬间朝着这几位修士发起攻击,在灰暗的空中,黑烟化作一双双人手,直奔修士而去。
变故丛生,那几位修士一看不妙,纷纷四散奔逃。
可他们哪里会有煞气跑得快,未果多时,那冰冷的黑色人手便落上他们天灵盖处,祖巫邪笑道:“将你们的全部,都献给神吧!”
“啊啊啊啊啊!”神魂抽离之痛彻骨,几位修士翻着白眼,不断抽动着身体,一张脸瞬间干瘪下去变成青灰之色。
眼看命数将绝,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剑光当空袭来,斩断了那些黑色人手。
祖巫吃痛大吼一声:“是谁!?”
裴子濯抽出意剑,直指祖巫厉声道:“你不该出来。”
一见来人,祖巫反倒笑了起来,“原来是魔尊大人,这几人信了邪神,我正帮你清理门户啊。”
令牌处,显现出祖巫身影,黑雾在无声弥漫,贴着地面如毒蛇一般四散开来。
裴子濯冷哼一声:“既然自投罗网,我就先送你上路。”
第76章 两情终相悦
剑气如虹, 一击打碎了令牌,山谷之中登时炸开一阵浓烟,激起飞砂走石。
祖巫的魂体随即抽离开来, 舍弃了令牌, 随着黑雾一起躲进了云层, 飘进暗处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明如蛇蝎, 死死地盯着裴子濯的身影,无尽的黑雾从他手指流淌开来,朝着裴子濯所在之地而去。
裴子濯抬袖扫过云烟,清出一方洁净空间,见祖巫形同鬼魅, 从所在之处如尘烟一般消失不见, 心中没有慌乱, 反而愈发冷静。
此刻的浓雾已经笼罩天地,天色越发阴沉, 四周静谧地吓人,就连呼吸声在此时都显得格外嘈杂。
裴子濯飘然落下, 脚刚一点地, 就觉得地面如冰窟一般寒冷, 他微微蹙眉, 垂首一看。
黑雾早已如同流水一般在地面蔓延, 飞速交织纠缠,凝聚成一张巨大而又无序的网。
未等他反应, 眨眼之间巨网猛然收束,地面上那一条条的黑雾化作实体,形成一道道比利刃还尖锐的线形刀锋,转瞬将裴子濯包裹其中。
就当这刀网兜头落下那刻, 裴子濯眼眸一沉,徒手抓起刀锋一端。
利刃割破了掌心,鲜血沿着无数条黑刃流下,竟然烫出一缕缕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