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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这锦囊前后翻看,发觉针脚有些开线, 锦囊隐隐传来雪莲花香, 应该是件旧物。

有些搞不懂西王母能用此物装些什么?

回到府邸, 帝君将这锦囊挂在笔架之上,并未着急打开。

回想着西王母托鹤女给他递的话, 让他珍惜正缘,正视情欲, 不禁烦躁起来。

他已清心寡欲千万年, 早已忘了情动是什么感觉。何况这只是下凡历劫时, 他的分身引出来的祸端, 若他用着技能恢复了记忆, 却仍是无法对沈恕动心怎么办?

今日已亲眼得见沈恕用情至深,急火攻心而经脉逆流, 知道他是极重感情之人,已经经不起任何戏弄。

而且为了应对这次大劫,帝君耗费了不少元神之力,除了分身为裴子濯的记忆丢失, 他对沈恕的影响也不剩下多少,只隐约记得雷劫之时自己好像救了一个人。

但是因为什么让他破了例,他也记不清了。

帝君叹了口气,他大手一挥,唤出千缘池,池面大半都是乌黑一片。神州危难已过,三界仍旧千疮百孔,此番情形之下,他实在是没有精力在想其他的事。

重塑神州之责,仅靠极阳宫这几人是做不完的,他快速扫过神州大地,记下几个受到重创的州郡和都城,抬手在空中写下数十道任命符文,分别有农耕、畜牧、水利、国策……等等亟待解决问题之委任。

帝君眼眸一转,想到今日门前看戏之徒,想都没想就抬笔一挥,数十道委任书拖着一尾尾金光“蹭”地飞出帝君府去寻那苦主。

委任书并不像天命白简那般于天道重要,但却比白简难办。毕竟白简失败了还可待其轮回后接着完成,但委任书只管一世,若是失败,众仙要想再回天庭,可谓是难上加难。

往年这些委任都分发给各大仙门,由仙门指派仙人去做。

可今日帝君不高兴,或许自己在凡间拼命时,这些蛀虫却在天上嗑瓜子吃葡萄心有不满,又或许是今日被人瞧见了好戏,心怀不忿。

无论如何,委任已发,若是完不成重塑神州之责,连同仙门一并受罚。

帝君料到会有求情之人,干脆闭门谢客,一概不见,但每日盯着千缘池查看修复进度,若哪个仙门进度落后,当即就会收到帝君发出夺命连环问责。

“为何此地洪灾久治难愈?何时能解决洪灾?解决不了你也下去吧!”

“为何此处百姓难以果腹?百姓还要受饿多久?不如你们金库打开,换些粮草赈灾!”

“为何此地战乱频繁?谁是那祸国殃民之人?需要我和地府亲自打招呼,还是你们来解决?!!”

……

总之,这一个多月一来,帝君事无巨细地跟进神州委任进展,搞得仙门百家都很紧张。

“明明天命灾祸已经过去了,为什么日子更难熬了?!”一神仙顶着烈日,晒的黢黑,扛着锄头大哭道。

周围田地里的“农民”,想起了此起彼伏的哀怨声。

未等他们埋怨完,天上几片云层就重叠在一起,幻化出千里传音符的模样,响起来帝君那威严又令人发指的声音:“这块耕地都犁三天了,怎么还没播种?雨季到来之前若是完不成本县的耕种任务,你们就都不用回来了。”

什么叫敢怒而不敢言,这幅神仙犁地图,便描绘的有声有色。

帝君在千缘池旁,瞧得仔细,几个重灾区在他日夜兼程的监督之下,确实有明显改善,只不过进展太慢。

他不经意地划过一处村镇,偶然发觉此处前些日还是荒村一片,今日竟已稻苗遍地了。

帝君搜了一下任命书,没找到此地在谁的管辖之下,只知道此处名叫锦清山。

锦清山?帝君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地方?

他有些好奇,不知此处是有哪个能人在此,竟讲蛮荒之地,开垦的如此迅速。

若这人能堪以大用,未尝不可破格飞升。帝君这般想着便变换容貌成一老叟,落到锦清山脚。

大劫之后的神州,或许地表阳气还未恢复,清晨日头还未出来,总有一种阴嗖嗖的感觉。

帝君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化作拐杖,一步一步的朝着山脚下的村镇走去。

待日出东山,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鸡鸣犬吠,一幅生机盎然之态,这久违的烟火气令帝君不由得驻足观望,竟有些怀念起为人时的平淡生活。

未过多时,村中人便早早出行,十几个先行者大包小裹,在沿路支起了摊位。

这是在做什么?

帝君左右瞧了瞧,如今万物亟待复苏,神州各地正在积累资本,若是在此时摆摊做生意,可真不是个好时候。

果真如此,这眼下也没多少人,帝君捋了捋灰白胡子,拄着拐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探究一二。

还未等他走近,几个村民遥遥瞧见了他,便快步跑上来搀扶住,笑盈盈地关切道:“老人家这是从何处而来?还没曾用过饭吧?”

帝君连连点头,操着一口流利的方言道:“老家齐鲁,全家躲避战乱走散了,如今只我一人。多谢各位好汉,只是我身上实在没有银钱,不知能否讨一碗清水。”

“老人家,您多虑了,我们这是布施的粥铺,不要钱的。您老先在这坐一会儿,粥还得再沸一开,我先给您倒一杯热茶。”一个精壮麻利的小伙,露出一口白牙,抱着椅子跑过来道。

帝君“颤颤巍巍”地坐了上去,深深地叹了口气,而后便不声不响的打量起这些摊铺。

锦清山地势偏高,往来此地的行人想必不多,而且可开垦的良田数目有限,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米粮用来布施,他们整这一出到地是为了什么?

未过半晌,那小伙就端着一海碗的热粥,递了过来,热切道:“有些烫,我先给您放在这儿晾一晾。”

帝君眼眸一扫,便吃了大惊,这粥里不仅未掺沙土,而且都是大半碗都是上好的精米!

大劫干刚过,哪怕都城里的皇族都不见得吃上这些细粮,他们哪里来的粮食?

帝君轻咳了一声道:“孩子,这么好的米我这辈子都未曾吃过,你们真是好人啊,我要如何报答你们才好啊?”

那小伙挠着头嘿嘿一笑道:“这也不是我们的米,这是我们世代供奉的仙人带过来的。”

“仙人?你们供奉的是三清道人?还是财神灶王?”帝君问道。

“都不是,我们供奉的是灵殊仙君沈仙师,听老一辈人说,沈仙师还未飞升,后山就建好了供奉的庙宇。”

帝君双眼一眯,心道原来是要妖道作祟,现在神州各地都是荒季,哪里还有精米用来赈灾,他低声反问道:“这位仙君这么厉害?那老朽可要拜会一下,难不成只要给足香火,那便百事皆通?”

帝君活了这么多年,对于部分神仙在凡间私设庙宇,欺行霸市,收受贿赂一事早已见怪不怪。但还没见过人如此霸道,敢在飞升之前就把庙宇建好的。

此等不正之风,一直是帝君最大的忌讳,他深知一个人能力是有限的,哪怕是一个修道之人。所以他能完成的事情无非就是□□消灾,替人买凶还账。人们若是觉得他灵验,就会多加供奉,他所收受的功德越多,法力也就越胜,便在凡间无所不为。

此等恶性循环,往往盘根错节,若想彻底整治,只能连根拔起。

帝君越想越气,连装都不装了,干脆利索地站起身,用力杵了两下拐杖问道:“这庙宇修建在哪儿?”

那小伙见他如此急切,还以为他有什么心愿未了,为了不驳他的面子,连忙补充道:“老人家我得事先跟您打声招呼,这个庙其实并不灵验,我们也很少去这个庙中求什么。”

帝君怔愣了片刻,问道:“那为什么要供奉这个庙?供奉这个什么沈仙师?”

小伙抬起头望向东侧山脉,双手交错,握在心口,诚挚道:“他是我们全镇人的救命恩人,我们这一脉,能从上古延续至今,多亏了沈仙师乐善好施,宽宏大量。今生有幸得见仙师真人,真是死而无憾。”

那小伙毫不吝啬的讲往事一一诉说,讲述了沈恕所做善事却因人心不古,而受不白之冤。但沈恕从未因此怪罪或者用法术惩戒过他们,平日里偶尔还能在村镇中得见沈仙师的善举。

小伙说到最后,竟然莫名有些脸红,他羞涩的挠了挠头道:“而且沈仙师长得好看,比庙里雕刻的神像俊秀多了。”

帝君蹙眉道:“你已经见过他了?”

小伙点了点头道:“每日仙师都会把粮食放在东山的仙君庙内,往来路上还带回一些逃难的灾民,我们帮着接人回来,现在几乎每天都能目睹仙师尊荣。”

帝君错愕道:“这位沈仙师出自何门派?”

小伙道:“四方阁。”

第86章 古庙

四方阁, 是自灵源开世以来,存续最久的门派。

帝君少时就曾与四方阁的祖师爷有过几面之缘,虽说交情不深, 但因既往种种, 帝君对四方阁的关注相较于神州其他门派而言还是最多的。

那是七千三百多年前, 天界广修封神榜, 选修界大能入主天庭,司管九洲大地。

帝君得令,自此入住神霄玉清府,掌赏善罚恶,行云布雨, 号令雷霆。

但在飞升之前不久, 帝君在修界修习时, 曾为九洲山门元清老祖座下首徒。

那时的修界门派并不多,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可每一派都独具上古秘术, 道法纯粹,各派占据神州, 布施道法, 广收信徒。

上古修界之人, 修习之地皆为天地独一灵源所在。

且上古相传之秘术强劲, 修习之人道法高深, 功力深厚,因此不少修士之法力堪比天神, 甚至强于散仙。

也正因如此,神州之人所建庙宇之中甚少有神,多是属地修仙门派之中的大能。

北方多拜寒山宗,西方多拜天阐教, 南方多拜神龙庙,而东方及中部地区多拜九洲山门。

几大门派虽说实力相当,但其中还属九洲山门最为烜赫。

四大门派心照不宣地占据神州四方,与人间四方之君王相交甚密,由各地王侯修建庙宇,享无尽供奉,受万千敬仰,维护着人间天平,除魔卫道。

这种关系维系了近千年,虽说人间战乱不休,皇权更迭不停,可四大门派之势力如不动之山,千百年来不曾改变。

这看似亘古不变的平衡,终于在某天被打破了。

人间不知何时起,突然兴起一股子无名修士,这些人一无门派传承,二无道家秘法,全凭野路子修炼得道。

这些人于修界各地游走布施,为百姓降妖除魔,却不收一分香火供奉,克己复礼,极得人心。

有这些人在,妖魔不敢轻易伤人纷纷退避三舍,而百姓可舍下大半香火,不用朝奉大神,用于安居乐业,如此便能留有余粮,生生不息。

因此没过几年,这群苦修之人的名号便响彻神州,广为歌颂,其声势浩大远超四大门派,被天下万民誉为普济天尊转世,天神下凡得道。

这样津津乐道之事,却实实在在地撬动了天宫一角,眼见供奉与信徒越来越少,各地君主不高兴了,神州各地门派也不高兴了。

双方为了利益,十分默契,一拍即合,四大门派发令捕杀邪修,四方帝王发令郡县抓捕妖道。

一时间,修界神州内乱不止,妖魔横行,战火四起,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

帝君早年闭关修行,不问世事,待他出关之后才发现人间已如同炼狱所在。

人分三六九等,阶级分明,君主帝王最为尊贵,只要他想沉迷享乐,那抬手示意便可广开祭祀,兴修土木,无所不为,挥霍无度。

而百姓奴隶为最下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饿殍顺着洪水飘落四处,田野一片赤地,经年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已是常态,人间早已麻木不堪。

四大门派也好不到哪里去,高等修士穷奢极侈,门派内部四分五裂,上下包庇,作乱扰民,无所忌惮。

放眼望去,恐怕只有被污名成邪修之人纯善正直,济世为民,被骂作妖道之人心怀家国,除恶扬善。

帝君觉得荒唐,十分荒唐,他多次请命希望能正风法纪,惩戒恶行,却因他并非执政之人,而被边缘无视。

他一气之下叛离九洲山门,多次出手救下被称为邪修一行,助他们保留血脉,重立门派,这些门派中最为显著者便为四方阁。

在帝君飞升之后,一并为这些门派留下法器法宝,助其在神州站稳脚跟,以德行匡扶正道,降妖除魔。

千年已过,修界和人间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修界诸多门派,在时间长河之中,大多都被吞并、消亡,又兴起。

唯有四方阁独立于世,千年不变,行善除恶,不求回报。

可是后来,君北辰为了一己私欲恶意谋害四方阁众人,在其遇雷劫飞升之时屡次阻拦。

待帝君发觉蹊跷时,四方阁只剩最后一人了,纵使为沈恕护法,却也差点殒命。帝君心有所动,便破格救下了雷劫中的沈恕。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帝君想留下了四方阁唯一的血脉,也是不妄其多年在人世间的善行所在。

“老人家?老人家你怎么了?”看那老人愣在原地半晌未动,小伙不禁有些焦急,忙用手在他眼前划了两下,急切的问候道。

帝君缓神片刻,慢慢想起来了他助沈恕飞升的缘由。

他确实对四方阁偏心了些,一向有心无意地留意着其中见闻。自李粟担任掌门后,不知是怎么个偏,其招募的门徒修士各个五大三粗,不修边幅,形态颇为魁梧壮硕,走到哪里都不失为四方阁标志所在。

所以当他初见沈恕,还以为这是谁家的小公子误跑上山来玩的。这样粉白一个小孩,像是一个刚出锅的白面包子,说话都还带着奶气,哪里能吃得了修炼的苦,或许没过多久便草草下山了吧。

可没想到斗转星移,日升月落,小包子抽条成了俊秀少年,在一群莽撞人中留到了最后。他孤独地守着硕大而空落的门派,孑然一身地又□□几百年。

以至于在救下他时,瞥见他那遍体焦褐,血流不止的惨样,更多了些恻隐之心。

就是这般轴的人,才会不等痊愈就拖着病体下凡救济,仿佛神州之内少了他一位仙家,就会停止运转了。

听这村民之言,想来沈恕已下凡多日,帝君想起他哪天气急吐血,心中莫名有些烦躁,破天荒想去亲眼瞧一瞧沈恕。

帝君扶额缓一口气,拍了拍小伙的肩膀道:“无碍,我想起身走动走动,你说的仙君庙在何处?”

小伙指着东面的一条平整宽阔的土路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便是了,您现在就去吗?不如稍等一会,我把粥铺的米粮备好,再陪您一同去?”

帝君摆了摆手道:“我闲不住,就想溜达溜达,就不在这给你们添乱了。”

小伙看劝不住他,也想到这老者从远处步行而来,想必也无大碍,便也没多劝阻道:“那老人家您慢些走,霜露湿滑,留心脚下。”

“放心吧。”帝君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背到后身去,慢慢悠悠地沿路走远,见看不清粥铺所在,他便把拐杖随手一丢。

帝君停下脚步,看了眼自己的外貌,他顿了片刻,便掸了掸衣袖,幻化出一绿衣青年样貌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青年的样貌竟有五分与裴子濯相像。

以往前来四方阁附近,帝君都是腾云而至,今日徒步入山,心境竟也平和些许,就连沿途草木都觉得必别处长势喜人。

只不过这庙修建的偏远,帝君抬手拨开晨雾,看见山顶是四方阁旧址,而庙就修建在四方阁下山拐角一处。

这庙修的古朴,且能看出又被扩建的痕迹,但绝没有请懂风水的人看过地址,不然也不会选在一半背阴一半朝阳之处。

虽然也有三进三出,可整体规格要比其他庙宇小上不少,也没有浓重烟火的檀香味,反而有种淡淡的花木清香,让人有种心静如水之感。

可当帝君刚跨过山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声争吵的怒吼:“你才刚入神州几天?!仗着自己有背景就敢在这发号施令,想耍大少爷脾气就回你那鸟山去!别在这耽误事!”

帝君徒然脚步放慢,悄悄凑近,侧耳去听发生了什么?

另一个少年立刻反驳,声音虽然悦耳,但言辞实在刻薄:“你是眼瞎还是耳聋!若不是你耽误了行程,今日得助之人早就站满此处了!那还留的出缝隙叫你耀武扬威!沧阳派都没了,有些人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少主呢?”

“你个鸟人!你说什么呢!?你再敢说一遍,我就撕烂你的鸟嘴!”那少年震怒道。

“别光逞口舌之快!你们不要拦着他,我都要看看他怎么撕烂我的嘴,用那些叫魂的法子吗?”

“好了哥哥,好了詹少主,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们别掐架了。”一个年龄更小的孩子劝架道。

“对呀少主,你别置气了,咱们救人要紧哈。”一个声音也插了进来劝道。

帝君在门外听了半天,见里面的人吵嚷半天到底也是没打起来。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帝君很是失望地摇了摇头,正要进去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甫一转身,抬眼便看见沈恕抱着一堆药材,怔愣地盯着他,渐渐地红了眼眶。

帝君五脏六腑俱是一动,他快速眨了眨眼,压下了奇怪的情绪,恭敬地迎上去道:“在下灵药宫散修伊尹,特得宫主之令,来此助灵殊仙君济世救人。”

眼前这人与裴子濯实在相似,仅一个背影就险些让沈恕认错。

沈恕苦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是忧思过度,便慌忙地擦了擦脸颊,颔首道:“多谢道友,方才有些失态,见谅。”

帝君温和一笑,忙道:“不碍事,这些是要拿进去的药材吗?我帮仙君分担一些。”

沈恕摇头客气道:“不是什么很重的东西,道友远道而来,想必劳顿,随我入内歇息片刻吧。”

帝君也没多推让,他见沈恕脚步略迟,面色发白,便知晓其内里仍旧亏虚。他默默跟在后面,随沈恕一同迈入主殿。

见沈恕回来,原本吵嚷的殿内,瞬间静声,活像是一群被捏住脖子的野鸭,纷纷梗着脖子,涨红面皮,却还没消气。

詹天望气鼓鼓地叉着腰,刚要上前找沈恕寻个公道,就瞥见他背后那张熟悉的面孔,吃惊地大叫了一声。

这一声,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眼看向帝君所在……一时间鸦雀无声。

第87章 似是故人

沈恕仿佛无知无觉, 他把药材放到一旁,掸了掸衣袖,无波无澜地介绍道:“这位是灵药宫的伊尹, 来此助我们救济百姓。”

说罢, 沈恕又敛眸为伊尹介绍道:“这位是如今的仙盟少主詹天望, 这位是孔雀灵族的青合和小舞, 这位来自漠北白参族的小白,几位都是远道而来,前往此处救助百姓的义士。”

帝君抬眸扫了一眼众人,他发现除了青合以外,另三人对他的出现都颇为震撼, 想必是曾经与裴子濯有过交集, 心下便了然些许, 抬手笑道:“见过诸位。”

这人乍一看与裴子濯相像,其实细看此人眉眼更为柔和, 脸颊有些圆润,并不似裴子濯那般冷酷。

但是这也太过奇怪了, 灵药宫应该不少修士, 为何偏偏派一个长得和裴子濯像的人过来, 这是有何居心?

詹天望拧着眉头悄悄推了推小白, 低声问道:“用你的本事好好瞧一瞧, 这人是修士吗?不会是妖魔鬼怪变化的吧?”

小白使劲眨了眨眼,愣是没从那人身上看出半点异样, 便摇头低语道:“没有什么蹊跷,他好像真是个修士。”

二人不敢多言,只不过视线十分默契的从伊尹挪到沈恕身上,见沈恕八风不动, 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小舞皱着眉从青合身后探出头,指着伊尹道:“唉?这个哥哥长得好像裴子濯啊。”

“………………”

詹天望大步上前,当头一个爆栗,在小舞痛呼之际,把他揣在身后,干笑道:“瞎说什么胡话,这位兄弟如此气宇轩昂,哪里像裴子濯那厮……厮……我是说丝毫不像!”

“……”

伊尹双眼一眯,淡淡笑道:“敢问少主,裴子濯是……?”

这局势真是越救越糟糕啊……

众人一团乱麻之际,角落里的沈恕猛得深吸了两口气,尽力压住自己眼角涌出的酸涩。

沈恕以为自己能很快的接受这一切,哪怕旧伤未愈他也一直在做事情,企图用忙碌占据自己全部的时间,这样他就没工夫再想些别的。

但当他亲耳听见这个名字时,裴子濯好像突然活了过来,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住了他,这种窒息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未等沈恕注意到自己情绪失常,他的一双眼里就已经蓄不下泪水。眨眼之间,眼泪就连成线一般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他惊觉失态,转身便走,因旧伤未愈又操劳多日,脚步虚浮急切险些要倒。

帝君眼观六路,抬手便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扶稳。

太轻了,帝君这般想着,抬眸看见沈恕一双赤红泪目,帝君心尖骤然好像被人掐住一样,猛得跳了一下。

怔愣之际,沈恕猛得推开他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屋里头东一句西一句,这个不让说,那个不许讲的,弄得热火朝天,一团乱麻。

青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不许讲呢,这么几句话下来,就连他这个久居深山不问世事的人都了然前因后果了。

他瞪了詹天望一眼,挤上前去,岔开话题对伊尹道:“使君莫怪,灵殊仙君奔波劳累先去后院休息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助伤患,这一批还未治愈,下一批就要到了,实在怕生疫病……伊道友,你自灵药宫而来,手里可有用来熏蒸,防止疫病药水?”

帝君慧眼一开,便将这一亩三分大的地方完全扫量了一遍,他微微蹙眉道:“为何没将患者以轻重划分开来?”

青合还没说话,詹天望便凑过来答道:“这是今天刚接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分呢。”

青合冷哼道:“你若是早知来不及,就应该先救那些存活希望大的人!”

詹天望本来就堵着口气,他叉着腰怒道:“你这鸟人什么意思!?还有一口气的人就该死?你们还自诩是佛门弟子,到底是救人还是来杀人的!”

青合一把推开他道:“你从未算过这里有多大的地方?有多少药材?每天只够救多少人?你逞威风把人都接回来,结果轻伤的不够医,重伤的医不足,这里的这些人都会死的!”

詹天望一张脸通红,他不忿道:“什么叫都会死!你有功夫吵架,没工夫帮人治病吗?果然只是禽兽化身,妖怪之流,没有人性。”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詹天望虽只是怒到口不择言,但这话实在也太过于冒犯,在场五人,两只孔雀,一株人参,他这一句话简直骂了个遍。

青合怒目圆瞪,模样已经是气急,他咬紧牙关挤出话道:“少主说得对,我翠微峰确为灵兽化身,本就远离世事,无责于神州。今日是我等多管闲事,从今以后就桥路两分,互不干涉。小舞,跟我走!”

小舞不敢违抗青合之令,他侧眸瞥了眼詹天望,还是快步跟上了青合。

詹天望已知失言,可为时已晚,他杵在原地,看着人越走越远,心中不断懊恼,可又拉不下脸去拦。

他回头拽了拽小白道:“你……你怎么不去拦他?”

一向好脾气的小白,快速抽回衣袖,撇了撇嘴道:“少主,我也是精怪,没像他一样拂袖就走,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帝君依靠着门框,看着起劲,见大戏落幕,他轻声咳了一声,事后诸葛亮道:“在下初来乍到,听二位所言之难处,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方才一时不好开口,可现在说了……”

他作势看了一眼殿内,摇头干笑道:“人手不足,也无济于事。”

詹天望深知理亏,他垂头用脚碾地,好像要把这砖地捅出一个窟窿。

过了片刻,他长叹一口气,为了救人终究还是放下了面子,垂头丧脑的说道:“我去给他认错,求他回来,使君先救人吧。”

说罢,便耷拉着脑袋,走出殿外去寻那二人。

殿内转眼之间,就余下帝君和小白二人大眼瞪小眼。

小白默默低着头,手里扣着袖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打心眼里有点害怕面前这位伊尹。

可能也是因为他长得像裴子濯的缘故,总觉得眼前这人是不周山的大王,心里发怵。

帝君从袖中掏出一瓶药水,递给他道:“小白道友,找个香炉把这药水放进去,熏一下室内。”

“好的大王!”小白脱口而出,当即讪讪道:“我是说……好的,使君……”

他匆忙接过药水,马不停蹄地遛了出去。

帝君见无人注意,便走到药材处随手使了个法决。地上干枯的草药瞬间好似被激发一般,闪着遍地蓝绿色的光芒,又如萤火一般飞向殿内灾民,帮助疗伤。

有神力辅佐,伤民之病轻易便可治愈。可让帝君颇为在意的是方才心中那种莫名的酸痛,让他不禁回想起那种复杂的情绪是从何而来。

世间求不得之事多如牛毛,生死之别亦是常态,他早已见惯不怪,为何仍会对沈恕之悲痛而难过?

正蹙眉苦思,门口“琅!”一声清响,一道熟悉的剑意停在门外。

帝君侧眸望去,只见一人青衫长立,瘦高的身形,瞧着有几分憔悴,却颇有礼数地对着帝君所在拱手作揖。

帝君拾阶而下,走到他身前站定道:“周苍?”

周苍颔首道:“见过帝君。”

帝君蹙眉道:“我以为你早已随雷劫去了,怎又成了寒栖剑灵?”

周苍吞了吞口水,说不怕是假的,眼前这人虽然是普通人的皮囊,但是帝君无形之中的威压仍旧让人喘不上气,周苍恭敬道:“机缘巧合,在神剑之中留下魂魄,才得以苟活至今,帝君见笑。”

几千年前的事,帝君已经不想深究,按理来周苍只要是躲好了,他也不会旧事重提,找他麻烦,可为何今日故意现身?

帝君直截了当道:“何故来此?”

周苍道:“望帝君恕我直言,在下冒死求见帝君,不为其他,只求您能给沈恕一个了断。”

从他嘴里听到沈恕的名字,帝君心里突然烦躁,他微眯双眼质问道:“他是你何人?宁愿冒着被捕入地狱的风险,也要为他求一个了断?”

虽说裴子濯与帝君二人身份地位都有云泥之别,可这暗戳戳吃醋的熊样简直别无二致。

要是裴子濯在此,周苍早就那话怼他,可眼前这是应元帝君,给他十万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只能硬着头皮耐心解释道:“是在下的恩公,也是此破此次天劫的最大功臣,于在下有恩,也于天下有恩。于公于私,都不应该落得一个肝肠寸断的下场。”

帝君不怒而威道:“你是说我识人不清,赏罚不明?”

周苍额定已经冒出冷汗,他小腿暗暗发抖,终于明白武陵这厮为何匆匆接个任务跑了,这摊子实在是难以收尾,他一狠心一咬牙道:“在下并无此意,也绝无此意。只是因果自承,虽然裴子濯已经消散,但其留下的果,还在您与沈恕身上。帝君肩负三界重任,绝不能因此而乱,而且……在您身为裴子濯时,也曾嘱咐过……”

帝君问道:“嘱咐过什么?”

周苍眼一闭,心一横,张嘴道:“您说您好不容易才把沈恕追到手,如果哪天自己翻脸不认人,就让小人出来骂醒……您。”

帝君:“……”

周苍直言道:“您说过,会有办法让自己想起一切。只要您能知其前因,无论最后如何抉择,相信沈恕都绝不怨言。”

冷风卷着残叶扑簌簌地飞入庙内打在周苍的胳膊上,虽然没有分量但平白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拱手在这呆了快小半柱香,帝君愣是不发一言,他愤懑暗道: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实在不行你就发个脾气,随便将我打发了。这不上不下的,好想把人放在油锅里煎……

“嗖~”风骤然大了起来,乌云瞬间涌上,正好遮去周苍头顶上日头。

周苍被冻得挺不住了,心道死就死吧,正要开口,就听见帝君道:“我也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88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1

一阵风拂过, 天边残云被卷起散去,露出金色暖阳。日光洒落在周苍身上,无端让他打了个哆嗦。

见帝君已随清风离去, 他低下头, 心中默念:裴子濯, 老子已经冒死帮过你了, 结果如何,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

周苍叹了口气,转身穿过庙门,抬眼便瞧见沈恕抱着一些干柴迎面走来。按理来说,他本在不周山闭关, 且与四方阁并无交情, 若不是追踪帝君, 断不会寻到此处,此刻现身实在难以解释。

情急之下, 他收起剑,猛地贴在门上, 化作门神贴画, 打算等沈恕走远后再离开。

沈恕抱回干柴, 搬来一只矮椅, 坐在门口摘洗草药。这边草药洗好, 他又赶忙将其铺展开来晾晒,转头又拿出一大包衣服开始捶打清洗。一连两个时辰, 他如同永动机一般,手中总有活儿,半步都不离开大门口。

等药晒干、衣服晾完,他擦了擦手向外走去。周苍松了口气, 虽说他是灵体,但一直靠墙“罚站”也是很累的!

刚准备施展法术撤离,便瞧见沈恕又从门口接来一大车粮粥,开始为庙内的难民们张罗餐食。

周苍骂了句脏话,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沈恕,仔细端详才发现此人眼下乌青,神态疲惫,想必是过度劳累所致。可即便如此,这人依旧脚步匆匆,终究还是有强弩之末的态势。

周苍心里也不是滋味,暗自嘀咕:真是造孽啊。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原来是詹天望和青合一行人在吵架后重归于好,快步回来,上前帮忙沈恕一同施粥。

干活的人增多了,车里的粥没过多久便发放完毕。小舞捧着自己那碗粥,绕着庙内转了三圈,“咦”了一声,挠挠头问道:“怎么没看见那个伊尹使君?”

沈恕这才想起来,好像自他回来后就没看到过使君的身影。他环顾四周,也没发现使君留下的手书之类的信物,便轻轻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或许是有什么事把他叫走了,无妨,大家照旧去忙吧。”

詹天望见沈恕依旧一脸麻木的神情,好似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心中不禁为他担忧起来,却又不敢多问,便小声与青合商议道:“这可如何是好,谁能劝劝他呢?”

青合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裴子濯能劝他,少主去把他叫回来如何?”

詹天望好似真把这话听进去了,他装作明白的样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裴子濯是回不来了,你说等那个伊尹回来,让他扮作裴子濯去劝一劝,可行吗?”

青合气得牙齿都快咬碎了,他瞪着詹天望,看着他那一脸“聪明”的模样,突然有些荒谬地笑了一声,心想以这位少主的智慧,着实犯不着和他生气。

青合抱着一堆草药,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小舞不知所措地追了上去,小白则后退了半步躲得远了点,只留下詹天望一人在原地思索此计是否可行。

沈恕蹲在空粥车旁,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碗沿的裂口。他一刻都不能闲下来,一旦无事可做,思绪便开始肆意蔓延,与裴子濯相处的那些美好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当初有多甜蜜,如今就有多凄凉。他缓缓闭上双眼,喉头滚动,仿佛咽下了一把钝刀,眼泪无声地滑落,心早已碎成了千万片。

他赶忙擦拭掉眼泪,将空碗放回车上,正打算找点事情做,忽然天边涌起一阵滚滚紫云,眨眼间便破云而出。

满脸无聊的周苍看到这一幕,顿时来了精神,心里嘀咕着:帝君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是要永结同好的节奏啊!

就在他满怀期待地注视时,一声穿云而来的大吼响彻云霄:“灵殊仙君不好了!帝君被千缘池吞噬了!”

周苍听闻,差点现出原形: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司命星君满脸哀伤,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揪住沈恕,大声喊道:“仙君快快快,赶紧找人想想办法。”

这一嗓子惊醒了院子里的众人,几个小仙纷纷探出头来,茫然地对视一眼,不知所措。

沈恕脸色骤变,多日来如冰封般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别样的情绪。他急忙托住司命,急切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千缘池为何会吞噬帝君?天界其他神仙为何不施救?武陵呢?他是否在天上?”

司命艰难地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声音颤抖着说道:“是一只狐狸,是有苏氏的九尾狐。据我所知,此狐能通阴阳,不知怎的趁着帝君不备,闯入府邸施法搅动池水。我赶到时,帝君已擒住那狐狸,可它的阴阳之法致使千缘池逆乱,竟将帝君反噬其中。我本想去寻其他仙家帮忙,可那些稍有能力的神仙大多领了委任书下凡做事去了,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沈恕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后接着问道:“我能做些什么?我该如何做?我对千缘池和九尾狐了解甚少,若要救出帝君,告诉我该怎么做?”

司命拍了拍自己那哭丧的脸,一股脑地嘟囔道:“千缘池本是江山社稷图的蓝本,它拥有贯通过去与未来的力量。只是不知帝君是回溯到了过去,还是被卷入了未来,但大概率是被带入他执念最深的时空。在千缘池里,帝君会失去记忆,也没有法力,而且待的时间越久,就越容易陷入执念,难以割舍,从而无法逃脱。况且帝君神力深厚,千缘池吞噬了如此多的力量,多半会发生异变……”

沈恕来不及细想,急忙说道:“我要进去,烦请星君送我进去救帝君。”

司命面露难色,说道:“我赶到时,千缘池已然封闭。即便你与裴子濯有过因果,也未必能骗过千缘池混进去。况且,眼下难就难在,谁都不清楚帝君此刻的执念是什么。即便你进去了,会面对怎样的执念也是未知。在那个时空里,帝君本性是善是恶,是清醒还是癫狂,都无从知晓。稍有差池,便会命丧此地,甚至被困在时空中,永不得轮回。我不能让你去白白送死。”

沈恕摇头说道:“这并非送死。你也说过,我沾上了他的因果。若有人能救他,那便只能是我。我甘愿以身犯险,这是心甘情愿,并非送死。”

詹天望赶忙上前劝阻道:“沈恕,先别冲动。事已至此,咱们不如去求三清老祖出手相救?这么大个神仙出事了,他的执念又岂是我们能够化解的。”

司命赶忙点头,他也担心沈恕真的发起疯来投身那千缘池,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说道:“没错,天上还有三清老祖坐镇,若是局面失控,他们自会出手解决。我知道你陪帝君度过一劫,此番下来就是想问问你,在与裴子濯相处的过程中,能否管中窥豹,猜测出帝君的执念究竟是什么?看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恕听后愣了片刻,他抬眼紧紧盯着司命,一字一句地问道:“解决?控制不住千缘池,要怎么出手解决?”

司命脸色微微一变,自知说错了话,便含糊道:“自是以苍生为重。”

“以苍生为重,以苍生为重……”沈恕苦笑着说:“星君你所说的以苍生为重,到最后怕不是要让帝君以身殉道!”

沈恕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却仍一字一句咬得极紧:“帝君一生守天道、护苍生,为三界镇厄除祟,可谓是耗尽心力,殚精竭虑!敢问天界还有何人能做到如此?!天帝闭关千年,三界诸事早已不闻不问!老祖一心求道,一心飞抵三十三外天!各类仙门汲汲营营,独善其身,早已习惯坐享其成!唯有帝君独担重任,护这三界太平,最后却落得神消魂灭……我敢问星君,这何其不公?!”

几个小的一见沈恕情绪不对,忙冲上前,将他围住。青合当即变了脸色,拉住沈恕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疯了,这是天官,你在胡说什么?”

小白当即窜到司命跟前,隔开了二人,干笑了两声,讨好道:“星君别当真,我们老大只是焦虑过头了,这都不是他的真心话。我这有两颗灵参的种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一听一过,一听一过,哈哈哈……”

说着便要往司命袖中塞,司命拂袖推开他,眼眶微红,一把握住沈恕的手,激动道:“灵殊仙君,多亏有你!我知道这天上没几个人是真的想救回帝君,所以才想与你商议如何去做。灵殊仙君深明大义,在下心中敬佩至极!可……说句难听的,帝君若陨,天纲将倾,你若再出意外,这天界的神仙里真没有可靠之人了。”

沈恕眼眶发红,却反常般平静,他缓缓抬眸,坚定道:“星君说得对,帝君寿元千万年,经历沧海桑田,早已物是人非。我有幸得帝君照拂捡回一条命,也有幸得神谕同帝君除魔护道,此恩此德,纵万死难报。且星君也说我沾上了帝君的因果,如此来看,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带他回来。我只求星君能力排众议,先让我试上一试。”

“不行!”几人异口同声地阻止,而后又七嘴八舌地劝道……

詹天望急得直跳脚:“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这是拿命去赌,他们神仙都不管的事,你掺和什么?”

青合点头:“他说得对,你这几日的苦痛不都是帝君带给你的,他想与你割席,你又何必执着?”

小白也掺和:“我也不能让你去,若是大王还在,他也肯定也会让我拦住你的!”

小舞因为年纪小,所以没人和他讲过其中纠葛,他眨着眼睛听得云里雾里,只是知道裴子濯除魔之后再也没回来过。见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劝,小舞也茫然地跟风道:“啊……对!不能去,要是裴子濯回来了找不到你怎么办?他该多伤心啊。”

众人一脸黑线:“……闭嘴!”

小舞被吓得一哆嗦,扁了扁嘴道:“我又说错什么了?”

青合无语道:“你别说话了。”

“那个,我说一句……”

詹天望倒吸一口凉气,冲小舞瞪眼:“闭嘴!闭嘴!”

小舞委屈得快哭了:“我没说话啊!”

众人炸毛:“那是谁在说话?!”

小舞弱弱地指了指身后:“是他说的……”

众人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周苍的身影从门神贴画上缓缓浮现,尬笑道:“是我说的,好久不见呀各位,哈哈哈……”

“……”

第89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2

周苍轻咳了两声, 有些拘谨道:“我插一句嘴,或许我能知道帝君的执念会与什么有关?”

“啊?”司命惊讶地喊道。

周苍负手而立,镇定道:“吃惊什么?都这个时候了, 我也不瞒着……”

“你怎么还没去投胎!”司命撸起袖子走过去, 架起周苍就要将他绑走, “阎王已经和我说过很多次了, 就因为你一个千年游魂滞留,他们已经好几百年没发年终奖了。都是兄弟部门,你也别让我难堪,走走走……”

周苍挣扎得像一条砧板上的鱼,扯着嗓子拼命喊道:“等等等!我知道帝君进千缘池之前去做什么了!他去找裴子濯的记忆去了!”

话音刚落, 司命手一松, 周苍瞬间扑腾远了, 心有余悸地靠墙喘着粗气。

沈恕猛然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周苍, 声音有些颤抖道:“子濯的记忆……可他不是,不是早就随着帝君的分身消散了吗?”

周苍摇了摇头, 说道:“大战之前, 裴子濯曾将一件信物托付给我, 让我在他遭遇不测时, 设法将其送往昆仑, 交给西王母。当时我就感觉不对劲,以为他是战前太过紧张, 还安慰了他几句。可不知为何,他像是十分笃定一般告诉我,这场大战会赢,但他未必能活着回来。倘若他真的回不来, 那信物便是唯一能救他的东西。我便说这东西如此重要,为何不交给沈恕,他意味深长地告诉我,要是给了沈恕,大战之时,死的人就会是沈恕了。”

“他说:沈恕要是知道我用命去搏此战大胜,他定会代我赴死。在尘埃落定之前,一定要瞒好了他。”

沈恕将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地面。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石板地上,洇湿了一片深暗。

周苍继续道:“昆仑不好去,西王母也不好找,我托武陵请了几只青鸟才将信物送入昆仑。期间折腾了一些时间,等我回到不周山时,才听闻帝君渡劫后被情人追上门讨说法。帝君不认,惹得小情人大闹一场,这情账至今仍不了了之。我多少与裴子濯有些交情,不忍看此事悬而不决,便出山蹲帝君下凡。那个伊尹使君就是帝君所化,几个时辰之前,你们陆续走出庙门,我便随他进了庙内,恳求他去找回记忆。”

司命恍然道:“你说的那个信物,是不是这个香囊?”说着他便从怀里掏出一只白色素锦,上面绣着一双鸳鸯。

周苍点头道:“是此物,只是……星君如何得到的?”

司命叹了口气,将此物交还给沈恕道:“我赶到千缘池时,见池水翻涌,这香囊正随波沉浮。看其不像是天界之物,以为是还有谁趁机溜了进来遗落在此,便顺手捞起留作凭证。”

沈恕赤红的双目死死锁在香囊上,上面的一双鸳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是他亲手交给裴子濯的雪莲花香囊。

他的手颤抖着接过香囊,指尖抚过那对针脚粗糙的鸳鸯时,心里如针扎一般的疼,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将香囊捧进怀里,嗫嚅道:“裴子濯你就是个傻子……”

沈恕抬起手狠狠地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坚定道:“星君,你带我去千缘池,我一定要带他出来,我们都要活着回来。”

司命看着他通红的一双眼,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仿佛尘埃落定,青合突然站了出来,白着一张脸眉头紧蹙道:“就算是知道帝君所念,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白搭一条人命吗?况且出来之后,帝君要是为了面子翻脸不认这件事怎么办?要是……”

沈恕走过去,拍了下青合的肩膀,轻轻一笑,眼中已无往日那般暗淡,他安抚道:“哪怕到头来是大梦一场,我也要去。不光是为了帝君,也是为了子濯。就算结果不如人意……我也不能放弃任何将他带回来的机会。我意已决,死生无悔。”

青合捏紧了双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司命无言地叹了一声,转身对沈恕道:“跟我来吧。”

二人踏云而起,直飞天庭之上,沿途只见寥寥七彩祥云几朵,仙鹤悚然噤声,雀鸟栖在梧桐树上半步不敢飞离,就连天宫的金光都不如往日一般耀眼。

沈恕诧异道:“这天界怎难得如此寂静。”

司命低声道:“千缘池异变,天界诸事皆受影响,你看这仙鹤雀鸟,都似感知到不祥之兆,不敢妄动。”

沈恕目光扫过四周,心中愈发沉重。他跟上司命的脚步,直奔帝君府邸。

千缘池池面已无往日绚烂,山川湖泊皆已消散,只余下一团糅杂着各种色块的漩涡,深深地凹陷进池面之中。

沈恕担忧道:“星君,千缘池的异变是否已经波及凡间?”

司命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秩序已经开始崩塌,凡间已有些许人迹罕至之地出现异常。若帝君不能尽快脱身,恐怕用不了多久,整个三界的平衡都会被千缘池影响而彻底崩溃。”

沈恕果断道:“星君,我进去之后应该怎么做?”

司命沉声道:“千缘池是上古法器,留存于天界上万年,可因其无攻击力也不会流转出帝君府,所以对其记载几乎没有,我只能依照江山社稷图来大概推测。若有人不幸坠入江山社稷图,想出来只有两个方法,一是让宝物持有者将其放出,二是他自己从执念中觉醒而后逃离。”

帝君已被卷入,第一种方法肯定用不上了,沈恕蹙眉道:“怎么算是让他觉醒呢?”

司命摇头道:“我知道得不多,毕竟也很少有人能逃出江山社稷图,有一点补充……”

他抬眼看向沈恕,语气中有几分犹豫:“千缘池会吞噬记忆,一旦入池,前尘尽忘,你……还确认一定要去吗?”

沈恕颔首道:“我知道,为以防万一,不知星君是否有法器能与池外之人联络沟通,哪怕只有几次也好。”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三界之中的法器都是恒定的,哪怕投入池中也会被流转回当前时空的其原位所在,除非……”司命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忽然站定了脚步:“除非这不是一件法器,而是一种能力。”

沈恕不解:“什么?”

司命顿时心生兴奋道:“我知道了,以用那只搅动池水的狐狸!不不不,那只已经耗尽法力打回原形了。我还知道一人,他的能力远超现今狐族,或许可以请他助阵。这样哪怕你将记忆全然忘却,但只要能与你沟通得上,就有机会将你唤醒,让你们一起出来!”

沈恕面露喜色,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道:“此事有劳星君,沈恕感激不尽,在此拜谢星君恩德!”

司命慌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沈恕,脸上满是愧疚之色:"万万不可,该说感谢的是我才对。帝君待下属一贯宽厚仁德,是难得一遇的好上司,我真希望他能平安回来。临别之际还有一事相告,千缘池的异变已不可逆,我倾尽全力也只能为你争取十二个时辰。若超过时限,池中异变必定惊动九重天上的诸位天神,届时他们定会降下神罚,会将千缘池彻底封印,那就再无回天之力了……灵殊仙君,拜托了。"

二人握紧双手,点头致意,而后各归其位。

司命不再多言,双手结印开始念诵法咒。千缘池的池面逐渐泛起涟漪,被固化的漩涡中心不断扩大,阵眼黝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

“开!”司命一声怒吼,阵眼瞬间涌出池面,直奔盘膝而坐的沈恕而去,如张开血盆大口一般,瞬间将其吞噬。

刹那间,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幻,目之所及皆是光怪陆离。在漩涡之中,无数的高山、河海、走兽、飞鸟被分解成无数大小相同的碎片。这些碎片在漩涡中不断被撕裂、粉碎,而后又以违背常理的方式重新组合。与此同时,沈恕耳边传来阵阵低语,如同千万僧侣在同时诵经,又似无数亡魂在倾诉未了的执念与遗憾,这些声音绕在耳侧,让人心中愈发惶然,意识逐渐沉沦。

在这虚幻的混沌中,沈恕被裹挟着随波而去,他还未能夺回自主,头脑之中突然一白。

眨眼间,他骤然失去意识,阖上了双眼。

不知道昏厥了多久,恍惚间听闻风雨呼啸,声音震天好似山倾,冷风携细雨不断地吹打着窗棂,催命一般地将沈恕喊醒。

他揉了揉眼睛,茫然地坐起身来,瞧着自己室内熟悉的布局,莫名有些恍惚。

自己只是睡了个午觉的功夫,怎么感觉恍如隔世一般。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窗外天色昏沉,雨点密集地敲打屋檐,仿佛天地也在催促什么。

他站起身,察觉不对,心道四方阁虽身处山巅,但有地灵护体,寻常风雨并不碍事。但看今天这阵仗,八成是有妖邪作祟。

沈恕没半分犹豫,他抽出白鹿剑,脚踩踏云幡,顶着狂风骤雨冲上云层。

在乌云漩涡之中,燕州城处电闪雷鸣。看来又是妖魔蛊惑上位者人心,在此地暴虐行凶,横行掠夺。

沈恕眉头一皱,当即飞身而去,一落地就被火光冲天的焦土之气呛了一下,他轻咳了一声,就见不远处一被烧焦的房梁摇摇欲坠,而其下却有一对母子躲避在此。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抬脚踢飞那千万担重的横梁,把受到惊吓的母子扶起。刚要叫他们往别处去,突然耳后一凉,沈恕感到一阵杀气袭来。正要回身挡,便听闻扑通一声,好似巨物砸向地面。

沈恕趁机抱起母子跳出此地,回首就看见一挥着大刀的胡人被一瘦小的孩子扑倒在地。

那胡人身高九尺多,膀大腰圆且剽悍非凡,他怒火冲天,抖着满脸横肉,恶狠狠地揪起那个孩子,高举过头,就要往地面上摔。

那孩子不过十二三岁,就算拼尽全力挣扎也无济于事,眼看就要被狠狠摔在地上。沈恕当即抽出白鹿剑,剑光如电,直刺向那胡人的膝盖。

胡人吃痛,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少年顺势滚落,翻了个身又再度爬起。

胡人怒吼一声,不管那孩子死活,而是用一双牛眼怒视过来,锁定沈恕位置,挥舞大刀砍去。

沈恕身形如燕,一跃而起,挥舞手中长剑一挑,便将大刀挑飞,剑锋一转直抵胡人咽喉。那胡人虽力大无穷,但动作迟缓,眼睁睁看着剑尖逼近一时间忘了动作,呆站在地。

沈恕一脚踢在他的膝窝处,迫使他跪下,怒道:“既已破城,为何杀人!”

那胡人看着剑尖就横在脖子上,不敢放肆,用蹩脚的官话求饶道:“饶命,不杀,不杀了。”

沈恕放下剑,咬牙切齿地喝道:“滚!”

那胡人当即四脚着地地往外爬开,还没爬走几步,就听一声怒喊从天而降。

“去死吧!”那小孩手持胡刀从高处一跃而下,将那胡人从背后登时捅个对穿,刀尖自前胸透出,鲜血喷涌如泉,喷溅在孩子大半张脸上。

那胡人瞪大双眼,喉咙里呕出鲜血,想起身却无力回天被孩子用力一压,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灰。

见他死绝,那孩子踩着他的尸身,沾血的脸色状犹如修罗再世。旁边的妇人被吓得大喊一声,抱着怀里的孩童奔逃而去。

变故太快,沈恕没来得及阻拦,他看向那孩子,震惊又不解道:“他已认错,为何还要杀他?”

那孩子冷漠地斜睨了他一眼,拭去脸上的血污,嗓音沙哑道:“认错?他杀了多少无辜之人,只是认错就够了吗?若他有怨,哪怕告到阴曹地府,我裴子濯也担得起。”

第90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3

裴子濯……

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 沈恕呆愣在原地,他脑中好像有个莫名的想法被蒙在雾里,但无论如何都拨不开那层薄纱。

错愕的片刻, 裴子濯已经扔下染血的刀, 转身就往火海深处而去, 沈恕觉得这答案一定在他身上, 便当即追了上去。

看前方一片骚乱,又是一群胡人正围困百姓,裴子濯一头扎了进去,捡起一把断刀便要上去拼命。

沈恕心里焦急,已顾不得什么在神州慎用法术一说, 大喊一声:“定!”

言出法随, 在场所有人瞬间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沈恕将那些胡人敲晕, 给百姓们指出逃生的方向,又回到裴子濯身边, 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这个孩子,纳闷自己为什么对他格外关注。

沈恕静了静心劝说道:“救人有很多方法, 没必要斩尽杀绝。你年纪还小, 不要沾染那么多杀戮, 会污染你心性的。”

被定住的裴子濯一开始挣扎着想要动弹, 可发觉无法挣脱, 眼中原本的愤恨,慢慢转为惊异。他眸光微闪, 重新打量起沈恕。

见他平静下来,沈恕松了口气,商量道:“如果你不再乱杀人,我就给你解开法术, 答应我的话,你就眨眨眼。”

裴子濯飞快地眨了眨眼,有些出乎意料地配合,沈恕有些怀疑但还是解开了法术。

裴子濯活动有些僵硬的四肢,又抬眼看了沈恕一眼,焦土飞灰之下眼前人不染纤尘,一张脸白皙干净,好看得出奇,犹如谪仙降世。

沈恕感受着周围灾民所在,一回眸就见裴子濯正盯着他看,心中跳了一下诧异道:“我脸上……蹭着什么东西吗?”

裴子濯迅速移开视线,片刻后又看向他试探道:“这是法术吗?你是神仙?”

沈恕有些尴尬道:“我不是,只是一名修道之人罢了。”

裴子濯蹙眉道:“那其他修道之人呢,天下大乱为什么只派了你一个人来?”

沈恕被问得一愣,他实在不好解释在这修界之中的门道,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最后还是含糊地岔开话道:“那边有人呼救,先救人。”

裴子濯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跟在沈恕身后一起救人。沈恕打晕胡兵,他则引受困的百姓逃往安全之处,哪怕眼里有恨也没有再趁乱杀死胡兵。

待天光破晓,万物归寂,胡兵再度醒来之际,城内活着的百姓皆以转移。

沈恕碍于身份所限,他能做的实在不多。正要打道回府,就看见裴子濯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灰蒙蒙的烟灰和干涸的血迹,整个人看着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漂亮得惊人。

沈恕停下脚步,又抬眼看向这残垣断壁,想来这少年恐怕是无家可归了。

他本应该将裴子濯送到那些难民处去,可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他,便俯下身垂头与他对视,轻声问道:“你有什么亲戚在别处吗?或者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裴子濯神色暗淡,摇了摇头道:“我是孤儿,这就是我家。”

沈恕心中一酸,试探地问道:“你要是不嫌清苦,要不要随我去山上住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裴子濯眼睛一亮,颔首道:“好。”

祸乱已平,沈恕不好久留神州,他将裴子濯抱在身前,请出踏云幡腾空而起。

刹那间,已飞至万米高空,冷风直冲面门而来,裴子濯浑身僵直,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袖,脸色煞白。

沈恕察觉到他的恐惧,便立即放慢了速度,俯瞰山川高耸云海翻涌,湖水蜿蜒缠绕青峰之间,似是一条在腰间嵌着蓝宝石的玉带。

晨光破晓,日出其上,金光洒满云海,天地间仿佛铺开一幅锦绣画卷。

裴子濯怔怔望着眼前壮丽之景,紧绷的手指渐渐松开。

沈恕垂眸看着他,轻声问道:“好看吗?”

裴子濯点点头,嗓音微颤道:“从没见过……像在梦里。”

沈恕微微一笑,说道:“世间不止高山壮美,还有塞北黄沙、江南烟雨、漠北雪原……有些我也没见过。海纳百川,气吞江河,天地之大,包容万物。小时听闻大禹治水,愚公移山,千万年过去了,再看这几度变迁的山水,才觉得人生苦短,若是执着于把自己困在这一方天地,便永远也见不到乾坤之广阔,世界之无穷。”

裴子濯的双手彻底松开,他缓缓伸手触向风中,在手心捧起一缕天光。

几千里的路,慢慢悠悠地飞了快两个时辰,抵达四方阁之时,裴子濯已经靠在沈恕的怀里沉沉睡去,眉间微微蹙起,不知在想着什么。

沈恕寻了一间干净的卧房,将他轻轻安置在床上,取来干净的湿布将他花猫一样的小脸擦净,替他换了身自己小时候的旧衣,盖好了被褥,守在一旁。

沈恕凝视着少年青涩的眉眼,分明是一个陌生人,可脑中那虚无缥缈的念头又翻涌起来。

自己为何会对裴子濯如此在意?冥冥之中,好像有些事情还没办完。

思索良久,实在想得头痛,再加上折腾一夜,他也有点困了。抬脚刚轻步退出房外,突然觉得有些没由头的心慌。便折身回来,坐在床沿,守着裴子濯,心反倒静下来了。

沈恕摸了摸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或许是担心这孩子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他耸了耸肩,终究没走,索性盘膝静坐,调息休息。

晨光渐移,照在窗棂上投下淡淡影痕。

裴子濯睡得并不安稳,他眉头高蹙,冷汗直冒,似在忍受某种无形的折磨。

沈恕察觉到他气息紊乱,刚要伸手探其脉搏,裴子濯猛然睁眼,当即坐了起来。

他双目泛赤,呼吸急促,看见沈恕那刻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要往沈恕身上扑去,却又在半途瞬间僵住。

沈恕以为他是受了惊吓所致,忙凑过来,轻拍他的背安抚道:“别怕,这里很安全。”

裴子濯喉咙滚动,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把自己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

沈恕不知该如何安慰,默默坐了一会,突然想起:“你是不是饿了?我去找些吃的来,等我一会儿。”

他起身刚要推门,裴子濯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道:“别走!”

沈恕顿住脚步,先从乾坤袋里勾出一只水壶,递给他道:“先喝点水,你是想要我在这陪你吗?”

裴子濯大口大口地喝了两口水,缓了片刻,双手捧着水壶眼神逐渐清明起来,却没有答话。

沈恕看他依旧沉默,怕他沉浸在城破家亡一事,难以抽离,便找些话和他聊,“这里是四方阁,是我修行的地方,虽然比不上城镇繁华,但清幽宁静,适合修养身心。”

见他不答话,沈恕又道:“若无处可去,可以在此落脚,毕竟你年纪尚小,要是放任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独自在外漂泊,终究是不妥。”

裴子濯抿了抿嘴,启口道:“我十六了。”

沈恕语滞,心中随即一酸,仔细打量他瘦小的身形,确实难以相信他已十六岁。这孩子平日得是受了多少苦,才能如此瘦弱不堪。

裴子濯抬起眼,视线落在沈恕脸上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沈恕,你平日叫我名字就好。”

裴子濯低声重复了一遍“沈恕”,而后又恭敬起来道:“沈仙师,我想拜你为师,我也要修道。”

沈恕握起他的手腕,探他的筋骨灵根,竟然是千年难遇的天灵根,他笑道:“你天生好灵根,修道不难。”

裴子濯难掩喜色,当即道:“那你肯收我为徒?”

沈恕摇头道:“现在不行,你心中太多戾气,须得先静心养性才好。”

裴子濯蹙眉道:“那要静心多久?”

“十年打底,若是戾气不除,还得再加十年。”

裴子濯眼神一暗道:“十年?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现在就想回去杀光他们!有么有什么快的办法!”

沈恕惊愕片刻,难以置信道:“你修仙是为了杀人吗?”

裴子濯咬牙道:“他们屠我全城,灭我亲朋,我不报仇,修仙何用!”

沈恕神色凝重,正色道:“修仙可以为修身养性,也可以为济世救人,但绝不是为了杀人的。你一旦筑基寿元可有几百余年,若为向凡人报仇而修,仇报完也便没有修习的意义了。且沾血太多,心魔必生,道基自毁,若是这般修习,这是在害你啊。”

裴子濯攥紧水壶,指节发白,梗着脖子道:“不想教就算了,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话,叫人恶心。”

沈恕有点委屈的站在一旁,本想着继续解释些什么,但还是静默了好一会,任由空气中充满了僵硬的气氛,半晌,才轻声道:“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吧。”

沈恕辟谷很久了,山上没什么存粮,他下山买了些粮米和肉蛋。回到四方阁时天已擦黑,看着厨房布满灰尘的锅台,陷入沉思。

要怎么起火来着?

他掀开锅盖,被灰尘呛得咳嗽了几声,从厨房边角处摸出一根呲了毛的扫帚,捂住鼻子扫了扫。可积灰太久,扫帚一碰也散了架,他举着一根扫帚杆愣在原地,没什么心情再折腾了。

沈恕心想要不还是从山下买些现成的吧,刚转身就瞥见裴子濯默默站在门口,满脸不解的瞧着他,“你在干什么?”

沈恕收起了扫帚,摸了摸鼻子道:“想给你做点吃的,就是太久没用这个地方了。”

裴子濯看着战场一样的厨房,默了一默,转身走了出去。

沈恕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扑扑的双手,懊恼自己四体不勤,竟连顿饭都做不成。

他蹲下身,把扫帚残骸捡起来,正要扔到外面去,就看见裴子濯端着两桶清水走了进来。

那么大个水桶,裴子濯一手一个,水面四平八稳,没溢出半分。他放下水桶,撸起袖子,先在地面上掸了些水,而后又从沈恕手里拿回那呲毛扫帚,扫干净地面,接着用湿布擦净灶台,动作利落干净一气呵成。

沈恕跟在后面帮忙,递抹布时衣袖不小心浸湿了水,一抬胳膊水顺着袖口大片滴落在地,他懵了一瞬,立即道歉:“对不住……我没注意到。”

裴子濯接过他手上的抹布,指着他宽大的外袍道:“干活的时候,不要穿这种衣服。”

沈恕立即解下外袍,丢进乾坤袋里,卷起中衣的袖子,帮他继续打下手。

没过多久,厨房焕然一新,裴子濯将扫帚劈开丢尽灶台起火,因为没有调料,肉就不能做了,他把粮米丢尽锅里,烧了一锅热粥。

“碗呢?”裴子濯掀开锅盖,朝沈恕伸手道。

沈恕一愣,忙回屋翻腾,只找出两只金钵,他用清水涮了涮,递给裴子濯。

裴子濯看着金钵沉默片刻,很快接受了修界之人都很有钱的这个现实,盛了一碗先递给沈恕,而后将锅底剩下的粥刮得干干净净,一并倒进自己碗里。

两人蹲在厨房门口,就着月光喝粥。沈恕不食五谷已久,本不该有饥饱之感,可那粥温热入腹,竟品出白米的清甜来,让人食指大动。

二人一个饥肠辘辘,一个久未尝人间烟火,很快就喝完了米粥。

裴子濯接过空钵,边刷边说道:“明日我来煮饭,你想吃什么就自己买一些来,还有调料也要买。”

沈恕眨了眨眼,听他的意思是要留下来,心中有些欣喜,笑着应了一声,而后又问道:“调料都买些什么?”

裴子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想了想,“盐、酱、醋、糖、葱姜蒜,炖肉也得用些酒,还有……”

“等等,我记一下。”沈恕翻腾半天才翻出一张纸,和半块墨,他用毛笔蘸了水,跑回裴子濯身旁,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道:“说吧,我记着。”

裴子濯:“……算了,明日我随你一起去吧。”

沈恕收起纸笔,低声笑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