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不到半个时辰, 刚刚面对何云怒气冲冲的陶鸿悦,便一脸谄媚讨好地站到了柳长珏面前。
“嘿嘿嘿,弟子参见掌门大人。”
柳长珏自然是早就知晓了何云与陶鸿悦之间发生的争吵——毕竟那么大声, 即便不靠什么特殊的探听手段,也能将情况听个八九不离十了。
虽然还不知道陶鸿悦口中要叫何云去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何云那个几百年来任由他搓扁揉圆的人又怎么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脾性……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因为陶鸿悦会亲自把答案递到他面前来。
想到这儿, 柳长珏唇角忍不住稍稍上扬了些许。
不得不数, 虽然他一直忌惮着陶鸿悦开辟了一条全新的筑基之道, 但对陶鸿悦的识时务却还是很满意的。
嘁, 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平民、庶子吧,习惯了奴颜婢膝、趋炎附势地长大,讨好人这一套倒是很有些本事。
就像此时,陶鸿悦换上一张笑眯眯的、讨好的脸,腰身极为柔软的折下去, 恭恭敬敬的样子,仿佛他是在面对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人。
但柳长珏却仍旧耷拉着眉眼,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仙风道骨遗世独立地端坐于他自己的泉中莲台上,“何事寻我?可是你的修行有了什么阻塞?”
“啊……”陶鸿悦适时露出略带惊讶地崇敬神色,“您真是神机妙算,弟子尚未开口, 您就已经洞察了一切!”
“呵……”柳长珏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说实话, 陶鸿悦的谄媚显得有点儿过头甚至刻意了, 但这种稍显拙劣的表演,却反倒很是让柳长珏的心情愉悦起来。
自他拿到宗门乃至于整个江州的绝对掌控权之后,日子便过得越发无趣起来。
只要他不去想上仙界, 整个下仙界的人便全都是对他又敬又怕,就连与他说话时都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仿佛他已然是天下之主。
这样的日子一开始的确有滋有味,但时间久了……却也渐渐无趣起来。
眼前所有不同的人却都是相同的脸,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话。
飘飘欲仙的那阵子过完之后,他却又开始觉得不满足起来。毕竟,眼下的荣华富贵虽然已经坐实,但一想到上仙界,他便如鲠在喉。
身为化神,他何尝不想在上仙界叱咤风云。
可偏生,他是个阵修……阵修的战斗力弱不说,自保能力更差。若是与其他修士起了冲突,除非提前很久开始布阵,否则几乎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难道他千百年来机关算尽,一步步向上爬,最终只是为了爬到上仙界去,再从最底层冒着随时可能身死道消的危险爬一遍吗?更何况,在胤琼门他还有掌门之位可坐,若是去了上仙界,还要将自己一手经营的胤琼门交出去。
是做千百年来第一个突破屏障的飞升之人,还是求稳求实,继续留在胤琼门伪装成元婴,享受属于他的荣华富贵……
经过反复地取舍后,柳长珏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这样也不错,他还有足够漫长的生命可以去等待,或许这世间将终有变数。
只是,那求而不得的上仙界却仿佛成了他心头的刺、跗骨的蛆,永远都在骚动叫嚣着,令他无法安宁。
这些难以消解的痛苦,变成了他肆意伤害旁人又或者横征暴敛的理由。
但不够,仍然不够……这些血与痛、财富与宝物都无法填满他内心的空洞。
就在柳长珏感觉自己对于上仙界的执念有些过于难以摆脱,甚至有可能变成心魔的时候,他所苦苦等待的变数,终于来了。
陶鸿悦,一个不知道怎么偷得开仙丹,却意外与天道沟通,开辟了一条全新筑基之道的小修士……或许,自己的机缘便在此人身上呢?
柳长珏不敢确定,却也不想放过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所以当他得知陶钦和陶鸿悦之间的恩怨时,罕见地插手了——这原本是完全不值当他出手的小事,可他还是亲自给陶鸿悦的身份过了明路,把他跟陶家切割开来了。
原本柳长珏还想再观察一阵子,却不料那陶钦竟然还不依不饶,且陶鸿悦又主动提出了要和陶钦决斗。
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柳长珏是有些生气的——陶鸿悦有什么权力发起决斗?他到底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至于那个陶钦,更是不知所谓,竟全然没有读懂自己之前那样做背后的意思,陶家这新一代的修者,不堪大用啊。
所以,其实从两人决斗定下的那一刻起,陶钦的死都已经注定。而陶鸿悦……柳长珏反倒起了些兴趣,一方面他想看看陶鸿悦能够探索出自己到底修得是什么道,另一方面,也想瞧瞧这与众不同的人究竟有多特别。
陶鸿悦,会是那个天命之人吗?
事实证明,他想的或许有些多了。陶鸿悦摸约确实稍有些天分,但却绝对不到真正天命之人的程度。
毕竟,就柳长珏自视而言,哪个天才不是恃才傲物、眼高于顶?就陶鸿悦这样庶子出身,惯会趋炎附势的人,能有什么出息?
哼,别人见了他这个掌门都是吓得不敢出声,这小子倒是机灵,非常丝滑顺遂地就跪了下去,还不用自己开口,他就乖乖奉上大笔的银钱——虽然眼下的自己已经压根不需要这点钱了,可这其中所包含的孝敬、服帖之意,柳长珏倒还有些受用。
因此,他也前后给陶鸿悦稍稍开了几道小后门。
啧,到底是庶子出身,又做凡人太久,即便真修了仙,还想着将自己在凡间界的朋友、亲眷带上山来,想着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孰不知,真正的修行是孤独的,只能一人前行的道路!
眼见陶鸿悦还如此沉溺于人与人之间的所谓牵绊,柳长珏或许有一分的惋惜,但更多的,自然是九分的庆幸。
果然,此人虽颇有天资,却到底不是天命所归之人……既然如此,他的天资,岂不是便是自己的机会?如此,柳长珏自然更不吝于向陶鸿悦提供些诸如修炼指导之类的帮助了。
虽然他做不了陶钦的仙骨,自己也看不上他那庶子出身的根骨,不过若是能将他的丹田于灵台炼化,是否自己的修为能再进天道一步?若是能直接突破化神,晋升合体期……或许他便可考虑前往上仙界立足了!
……
所有心思在瞬间飞掠过心头,最终化作了柳长珏唇角边的一个浅笑,“便说说你修炼遇到的滞涩吧。”
“是。”陶鸿悦柔顺的腰背又恭敬地弯下去几分。
先叹了口气,陶鸿悦才颇有些眉眼发愁道:“掌门大人,不瞒您说,弟子有点猜到自己修的是什么‘道’了。”
“哦?”柳长珏眼皮微微一掀,对陶鸿悦这话有些兴趣,但却不怎么相信,只瞧了他一眼,就又把目光重新垂了下去,“你昨日来我这处时,还一问三不知的模样,一夜之间便突然顿悟了。”
陶鸿悦心头一紧,面上却赶紧傻笑两声,“弟子之前是有些猜测的,只是这没把握的事情,哪里敢乱说呢?只是今天弟子收到传回来的消息,阿烈……就是我那剑修道友秦烈,他真的找到了‘埋骨之地’,所以这才有些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陶鸿悦便顿觉一道极为锐利的审视目光从柳长珏双目中朝自己射来。他吓得身形一僵。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瞬间释放的威压太强,柳长珏换了个姿势,敛了敛自己身上的气息,“埋骨之地?有趣,你从何处得知?”
陶鸿悦又紧张地咽了两口唾沫,这才小声道:“我,我说出来还请掌门大人一定要相信我,我是,是做梦梦到的……”
“做梦梦到?”柳长珏几乎是要嗤笑出声,双眼死死盯住陶鸿悦,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说辞。
“是,是啊!”陶鸿悦双眼一闭,一副干脆豁出去的样子,“弟子猜,这,这可能与弟子所修之道有关系!毕竟弟子当年就是靠着做了预知梦,得知了陶钦想将我炼成他的仙骨,这才偷跑出陶家最终逃过一劫……”
柳长珏笑容止住,神色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说……预知梦?
此事说来的确很有些蹊跷,原本柳长珏还以为陶鸿悦就如他对铁谛解释的那般,是真的自幼一心想要修仙,这才瞒着家人跑上了胤琼门。却原来,他竟然是逃命而来。
这倒有些令人玩味了。
陶鸿悦见人半晌没有回应,终于睁开眼小心翼翼地瞅了柳长珏一眼。
却见他神色沉凝,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敢开口去问,生怕哪里错了一句话让柳长珏发现了端倪,自己这条小命就此交代。
半晌,柳长珏才有抬眸看了陶鸿悦一眼,“继续。”
陶鸿悦心中一定,有戏,柳长珏果然有些信了!该说果然是这样的人最迷信吗?就像是那些想要追求长生的皇帝一样……
不过该说不说,也幸好他还有这个弱点。否则以自己现在的等级,哪怕压上整个公司和秦烈,想击破无弱点的世界小BOSS,也多少有些天方夜谭了。
陶鸿悦长吸一口气,将自己先前在何云那儿就已经想好的说辞大致讲了一遍,把自己开办公司,所做的产品全都归结到了“预知梦”上。
而后他话锋一转,“而也就是决斗过后,弟子在晋升金丹时,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第152章
“弟子梦到了一个仙风道骨的仙人, 他叫我去帮他做一件事,说只要我帮了他,便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来日修仙之路也将是大道坦途……”
“起初我还不怎么相信来着,说我现在的日子就过得挺好的, 尤其我上面还有掌门罩着,现在赚的钱虽然也算不上多吧, 但对我自己来说, 已经是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至于修仙, 我也没有那么宏大的志向……”
“毕竟都已经数千年没有人从元婴突破到化神来, 哪能轮到我啊?”
“但是……”陶鸿悦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缩了缩脖子,“但是我拒绝了他之后,就开始反复梦到他,每天晚上都梦到他!”
“他叫我一定要相信他, 还说让我去找一个叫‘埋骨之地’的地方,说是等我找到了埋骨之地,就能在下仙界打开灵气通道, 让修炼变得易如反掌。”
“其实,其实我还是不相信的!可是每次一睡觉就要梦到他,弟子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才让秦烈以去濂州凌剑宗交易的幌子, 去找那什么埋骨之地……”
说到这儿, 陶鸿悦便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 谄媚地看向了柳长珏,“事情就是这样……其实我原本也很犹豫,不知道该什么时间来找您说。毕竟, 这万一就是个莫名其妙的梦,岂不是耽误您宝贵的时间。”
“却没想到,阿烈让人传回消息来说,的确找到了那‘埋骨之地’。只是他好像身困其中,难以脱身,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向您求助。”
柳长珏静静注视着陶鸿悦,直到看的陶鸿悦整个人都僵住,脸上的笑容也全然凝固,这才轻缓地开了口:“是不是,说漏了什么?”
陶鸿悦一怔,说,说漏了什么?!
他一边诚惶诚恐地紧张擦汗,迅速回顾着自己方才所说的一切,一边心中暗骂,这个老东西,就是他以前见过的某些食古不化占着高位不做事,却只想着磋磨下属的领导一样……多大点儿破事,还非要别人来猜他的心思!
虽然从来不善此道,可手握柳长珏已是化神修为这一条关键信息,再加上之前何云所提供的消息,陶鸿悦多少也是心里有数的。
不过,显然他这半真半假的害怕与敬畏情绪很好地取悦了柳长珏。
柳长珏似乎还很有耐心看他表演的样子,甚至勾了勾唇角,大发慈悲地给了陶鸿悦一句提示:“你求我办事,敲门砖呢?”
陶鸿悦在心里呸了一声,面上却是装作被提醒了才刚刚想起来的样子,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哎呀您看我这脑子真是……不过您也是,我以为您当然会明白的呀!”
“嗯?”柳长珏眼锋扫来,甚至让陶鸿悦下意识先直接退了一步,才赶快接上话头:“像我这种资质的人,即便真打开了灵气通道,又能有什么用处?弟子修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预知道,不是应当要将预知变为现实来提升修为吗?”
“所以,那灵气通道若是开了,肯定是要供给给掌门您用的呀!不过,照弟子梦到的情况来看,或许也不能称之为打开灵气通道,似乎称为‘天梯’会更合适些许。”
柳长珏目光一厉,“天梯?你已见过那物什?!”
陶鸿悦心道当然见过,流浪公司计划都已经被我提上日程了,一个太空电梯我还能没见过吗?我可是认真看过CG拆解的呢!
当然,忽悠柳长珏的时候,他却不能这么讲,只点点头,眉头紧皱着,仿佛在努力形容什么难以描述的东西。
“那是一条长长的梯,但和凡间平素厉见过的梯子却不同,要说的话,像是一整个轿子被直直托举起来,向上延升,直到穿过屏障。”
“按那位大能的说法,上下仙界之间的屏障,是上仙界的大能们共同结印缔造出来的,虽然被他陨落时砸了个缺口,却也不是寻常修士能轻易突破的,恐怕需要有化神修为且实力极强的剑修,才能将屏障突破。”
“可现在,下仙界灵气越发匮乏,莫说化神,想修炼至元婴巅峰期,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上仙界又有大能陨落,且是在下仙界陨落,他身上的灵气都逸散出来,才有微乎其微的一丝可能,缔造一位化神。”
听到陶鸿悦的话,柳长珏双眼眯了眯。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从他终于汲取了整个江州无数灵气,终于在下仙界突破至化神后,他几乎没过一段时间,都会尝试以阵法破开那层屏障。
可即便是那个被砸了的缺口处,任凭他如何施展,却也都不动分毫!
化神剑修……他去哪里找化神剑修?!
这下仙界,只有他一个化神修士便足够了!
见柳长珏神色依旧默然,可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开始有了些微妙的变化,陶鸿悦的心便再定了定,方向找对了!弱点击破,我来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伸手比比划划着继续道:“但那位大能,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他说,他说……那屏障是对修士设置的,所以,哪怕是化神修士,想要突破那层禁制也极难极难,可是,这其中却有一个BUG,有一个漏洞!”
一激动,陶鸿悦直接把BUG秃噜了出来,差点儿给自己吓个魂飞魄散。
不过话到这里,柳长珏却已经无心去注意陶鸿悦的这唯一小小失误了,他双眼一闪,以一种近乎于狂热的目光盯着陶鸿悦,仿佛就要直接看进去他的脑子里,把他还没说完的话直接挖出来一样。
可惜!那“预知梦”怎么就去了陶鸿悦梦中,不到自己梦中来呢?!
一瞬间,柳长珏甚至对这个才刚刚修炼到金丹的渺小修士起了嫉妒之心,想要杀之后快……可仔细一想,柳长珏却又突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也罢,修者自有各自的机缘,如今陶鸿悦撞到了他手上,不也正是他的机缘吗?
柳长珏情绪稍缓了缓,他方才似乎有些太急躁了,全然失了一派掌门的风度。
不过再看陶鸿悦——眉眼谄媚,身段柔软,倒是个还算识趣的。
柳长珏扬起下巴,小幅度点了一下头,“继续。”
陶鸿悦这才感觉自己脖颈边的凉意退去了些许,但他就像是丝毫不知道自己方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继续比划着向柳长珏形容那个天梯。
“他说,那禁制是对修士设的,可却对凡人完全无效!因为设置禁制时,没有修士会去想,凡人竟然也能攀到这样的高度来!凡人是什么,蝼蚁罢了!天上的神,怎么会去防地上的蝼蚁呢?”
“所以,那大能便说,可以找一座空的峰头,在上面,让凡人来修筑一道天梯,一直延伸到屏障的上面!对于凡人来说,那层屏障是不存在的,只要修建的材料和人工都是凡间界的东西,便可以很顺利修上去!”
陶鸿悦又将手比划在一起,做成一个小盒子状,“然后!大能说,再让凡人用特殊隔绝灵气的材料,打造一个密封的轿厢,修士身在轿厢之中!”
“如此这般,在轿厢穿过屏障时,屏障便感应不到修士的存在,修士便可直接突破屏障,到上仙界汲取灵气了。”
听着柳长珏稍稍变得急促了一分的呼吸,陶鸿悦知道,他心动了。
即便他表情仍旧没什么变化,身形也依旧如故,端坐在莲台上,可他没有打断自己,也没有嗤笑出声,便已经足够说明他的态度。
陶鸿悦心中大石落地,知道自己只差最后一步了。
但这却也是极为关键,绝不能行差踏错的一步!
于是,陶鸿悦激情满满地完成了项目演讲后,并没有催大客户赶紧为项目爆金币,反倒是适时地摆出了一张困惑的脸。
“那位大能还说,他之所以选中我,甚至以特殊方法帮我开了仙窍,就是看中了我本就是个不能修仙的凡人,只有我才不会嫌弃凡人,才能采用这个法子……”
“他还说,之前让我梦到且造出来的那些法器,还有产品,都是铺垫,为的就是让我可以一步步接受、理解这件事。眼下其实时机还没完全成熟,但他最后一缕神魂撑不了太久,只能先将此事交代于我。”
陶鸿悦将自己的奇遇也融入其中,进一步增加故事的真实性,讲到最后还吞了口唾沫,颇有些将信将疑又很蠢蠢欲动的架势,“掌门大人,这,这真的可行吗?弟子实在不明所以,只能求掌门大人解惑了……”
边说着,他还夸张地叹了口气,“本来弟子还不敢来麻烦掌门大人,因此先找了何云,想与他聊聊,让他和我同去。毕竟他曾是个医修,又是您身边的人,知道的定然很多。万一秦烈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也能帮帮忙。”
“可哪里知道,他一听到我问‘埋骨之地’,突然就大发脾气!我一气之下,就直接跑到您这儿来了……打扰了您的清修,您不会怪我吧?”
一套宣讲画饼加情感攻势的组合拳打完,陶鸿悦抬起一张可怜兮兮地小脸,“掌门大人,希望您一定要帮帮忙啊!”
听他这最后一句说完,柳长珏只觉一股澎湃之意自丹田生发,直冲灵台。
天梯……
天梯!
这不就是他一直等待的登仙之机吗?!
原来他的机缘,真在此处!
眼前的金丹修士一下子变成了那能攀援而上的梯,柳长珏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个可见的笑容——“你想要我,怎么帮忙?”
第153章
“掌门大人这是同意帮忙了!”陶鸿悦惊喜一声, 而后面上却露出有些恍惚的茫然之色来,就好像自己真的是一时怒发冲冠跑来此处,压根就还没想好要提什么要求似的。
陶鸿悦的表情空白了好一会儿, 这才终于咬牙道:“弟子要求把何云带上!可是弟子压不住他,他又是您的人, 您能不能派个能压制住他的人,再给我们派一艘小型的飞舟?”
陶鸿悦说着说着, 似乎找到了思路, 双眼蓦然一亮, “就上次那位在决斗场出手帮我的剑修大人可以吗?他还是陶家的长老呢!之前都怪弟子有眼不识泰山, 长老来帮忙,我没感谢不说,甚至还那种态度……”
“唉,说起来弟子很是后悔,可弟子人微言轻, 也没有向这位长老道谢的机会……掌门大人可否就此事助弟子一臂之力?”
柳长珏脸上更加和颜悦色了几分,陶鸿悦此提议,倒是正合他意。
此事颇为重要, 但他不欲让太多人知晓,万一有人因此起了歹心,想将其中好处据为己有,冲击他的掌门之位……
虽然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人心到底是贪婪的, 柳长珏自己一路便是如此摸爬滚打着上来, 岂会给别人如此冲击自己的机会?
思及此,柳长珏轻点了一下头,“便如你所愿吧, 你且回去等着,待我先与陶志交代一番此事,便会让他乘仙舟去接你与何云。不过,本掌门倒是也有一事要考验于你。”
陶鸿悦神色一肃,恭敬欠身,“掌门大人请讲!”
柳长珏唇角微勾,“事关重大,本掌门要求你不得将埋骨之地发生何事的具体内容告知于陶志修士……你们都出自陶家,本乃同源,但有些事情却也不可不防。”
仿佛是在好心教导陶鸿悦为人处世之道,柳长珏语气诚恳又慈祥,“这也是本掌门对你的一次考验!若你能顺利通过的话,放心,未来的好处自然是少不了你的。”
陶鸿悦双眼放光地望向柳长珏:“真的吗?真是太,太感谢掌门大人了,弟子一定不负所托,万死不辞!”
“诶,万死不辞便不必了……”柳长珏貌似关心地劝阻陶鸿悦的豪情壮志,“天梯尚未铸成,你岂能殒命?”
陶鸿悦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多谢掌门抬爱,弟子一定多加小心!”
两人又是一番虚情假意地互相恭维,陶鸿悦察觉柳长珏有了些不耐烦地苗头,便适时千恩万谢了一回,告辞回去准备起前往埋骨之地的事情了。
而柳长珏却并没有急着叫来陶志,反倒是先传了道命令,叫何云来见他。
想起何云,柳长珏唇角又弯起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来。不知不觉,他好像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见过何云了。
听陶鸿悦所说,难道这个在他面前无论是尊严还是身段都已经被踩垮了的人,现在又有了脾气?这倒是有趣……
呵,或许,是这“埋骨之地”又刺到了他的心吧!
柳长珏冷笑一声,他倒要看看,这已经碎成了一片片又重新被拼起来的人,到底还能有几分骨气在!
……
何云来的很快,也许是早有预料,接到消息时他甚至没有多少惊讶。
“幼宁,你过来。”何云唤来在一旁忙碌的江幼宁,把一封信塞进了她手中,“这封信,你找机会交给陶老板,但别明面上说是我给的,他看过之后自然会明白。”
自陶鸿悦跟他“大吵一架”离去后,他便开始写这封信,如今也算是写的七七八八。
毕竟他和陶鸿悦现在应当是刚大吵完的不合期,两个人即便见面也该形同陌路才是。有些话不便当面讲,也只好诉诸笔下。
况且,柳长珏这次叫他去,定然也是没安好心。
江幼宁担忧地看着何云,“何老师……你不要紧吧?”
虽然她这段日子一直都跟在何云身边,两人关系也越发亲密,形似师徒,但江幼宁也很清楚,何云心中有事,且大约是不便同任何人讲的事。
明知道何云不会真的回答自己,江幼宁还是忧心忡忡地询问了一句。
哪知,这次平素一向寡言淡语的何云却反倒和颜悦色地首先冲她笑了笑,又微叹了口气,这才道:“幼宁,我知道我是个难相处的人,这段日子也辛苦你了。医修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但你有心向此道,且一路从炼气冲到筑基,让我看到了你的决心。”
“我原本也是死过一次的人,所以总对活下去没什么期望,更没什么实感……”
“但这次我回来之后,咱们拜个师徒吧。”
江幼宁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何云,眼中既是担忧,又是欣喜,她当即一掀衣摆便要跪下,“师傅……你……”
还是被何云眼疾手快地扶住,“莫急,等我这次回来再说。不过,你恐怕是得好好修炼精进医术了,说不得还需要你帮我治疗呢。”
尽管何云语气轻松,江幼宁的神色还是不免多了几分惊慌,“师,师傅,可是……”
何云轻睨她一眼,“怎么,想做医修,却只有这点心性吗?我若是男子,你便不救了?”
“不,不是,但但但……”江幼宁连忙摆手否认,又有些窘迫地不知该如何说,只能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瞧她这手足无措的样子,何云心中反而更是宁静,只轻笑了一声,“傻丫头,骗你的……你且放宽心吧。不过相处这么久,他们都没看出来也算情理之中,你却竟然也没看出来,我是个女子吗?”
江幼宁:“……?!”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这消息带来的冲击更大,还是对何云即将去面见柳长珏担心的汹涌更多,江幼宁呆愣愣站在原地看着何云。
他……哦不,她竟然是个女子?!怎么会!
虽然较之寻常男子,甚至与长相颇有几分软萌可爱的陶鸿悦相比,何云都显得更清冷隽秀些,说容貌男女莫辨也还说得过去……可她举手投足之间的行止动作,却也真的很像个男子,就连自己这个预备役的医修也没瞧出丝毫端倪来!
何云却不准备再多同江幼宁解释什么,只嘱咐她将信收好,切不可交给陶鸿悦之外的任何人,而后便自行进了她平日居住的内间,不知做什么去了。
而等到江幼宁终于稍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些许时,内间的门也再度被拉开。
江幼宁望着眼前的美人,忍不住呼吸一滞。
何云脱下了原本总是低调内敛的素雅男装,换上了一袭玲珑优雅的明黄色长裙。
那长裙裁剪缝纫极为细腻,裙摆如流云轻扬,随着走动拂过地面,又像是拂在人的眼底里、心尖上。
她的头发也不再像是以往那边,只简单披散在身后,而是也换作了女子常梳的样式,乌发优雅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轻柔地垂在额前,将她有些冷肃的面容修饰得温婉柔美了许多。
而那双平日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此刻也格外的明亮动人。
江幼宁一时惊讶地说不上话来……
她虽并非是那等对美貌有什么追求的娇小姐,却也到底是出身大户人家,平素里见过的贵女不知凡几。
江幼宁敢说,放眼整个胤琼门的外门,她唯一所见容貌妍丽的女子,便是苏樊了。只是苏樊虽长得美丽,可气质上终归还差了些——苏樊就像是一朵将开的花,眼下还在花骨朵的阶段,虽已可窥见其未来盛放的几许模样,却还是到底差了几分意思。
其他女子……倒也不是她江幼宁自吹自擂,至少在这外门,她是没有瞧见比自己更出色的人了。
可此时,同何云一比,江幼宁方知什么叫做自惭形秽。
她师傅不施粉黛扮作男子时,虽冷淡刻薄拒人于千里之外,就已经叫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此时换做了如此打扮,更是如同神女降世,叫人不敢直视,却又挪不开目光。
江幼宁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道:“师傅,您……您真美。”
何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虽然美得令人心惊,却也有几分凄凉。
“美吗?或许吧。但在这修真界,没有倚靠的美貌不过无根的浮萍,甚至会给人引来灾祸。”
江幼宁心头一紧,想起江家那边得知她成功筑基后,已起了要向她介绍道侣的念头,心中不禁颇有些不是滋味。
这件事她还未同任何人讲过……也不知该与何人说。
或许,或许等师傅回来后,能向师傅请教……但此刻师傅便要动身去见掌门,江幼宁自然也不好拿自己这点还没有眉目的烦恼去打扰何云,只道:“徒儿知晓了,师傅还请多小心行事,注意安危。”
何云淡然应了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
虽换了一身华贵女装,可何云却并非婷婷袅袅而行,反倒昂首阔步,仿佛是要走向战场。
……
掌门洞府中,柳长珏仍坐在于他的莲台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玉佩,嘴角噙着笑容一抹玩味的笑容。
感应到何云的到来,洞府禁制自然开启,轻柔的脚步声闯了进来。
当何云行至近前的那一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柳长珏目光一闪。
一瞬间,贪婪、恶念、玩味、色-欲等诸多情绪同时从柳长珏的眼底迸射出来。
他饶有兴味地轻笑一声,“阿云这又是,和我玩的哪一出啊?”
第154章
何云没有答话, 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凝视着柳长珏,眼神之中有傲然冷意, 也有倔强的不甘。
若是换做平时,何云敢拿这样的眼神瞧着柳长珏, 定然是要惹来他一腔怒火。
然而今日,或许是因为她换上了久违的女子装扮, 柳长珏非但没有发火, 还饶有兴致地起身缓步走到何云身边, 侧脸轻轻在她肩颈处嗅闻了一下。
何云下意识想要躲避, 但最终也只是偏开了头,脚下的步子没有挪动。
柳长珏哼笑一声,“既然都如此打扮了,怎么不把香粉也抹上?这么素净,也想来讨好我?”
何云唇角微抿, 片刻后才道:“若是你能答应我的要求,日后想要我抹香粉,倒也不是不行。可以挑你喜欢的味道。”
“我喜欢的味道?”柳长珏将这句话在嘴中轻轻咂摸片刻, “我最喜欢的,就是湘儿你的味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何云只感觉一阵恶心顺着柳长珏的目光缓慢攀上了自己的皮肤,她忍着想立刻逃开的冲动冷然回答:“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我现在的名字是何云。”
“怎么呢, 湘儿既然都已经重新拾回了女儿家的身份, 却怎么反倒不愿意拿回你的原名呢?我还是更喜欢何湘云这个名字,我猜,师兄肯定也是如此罢?”
何云身形微微一晃, 双目怒而瞪向柳长珏:“柳长珏,你这无耻之徒!欺世盗名之辈,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哈哈哈哈……”柳长珏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若是真有天谴,走到今日的又怎么会是我呢,你今日前来祈求的对象,又怎么会是我呢?”
边说着,柳长珏上前一步,伸手掐住何云的下巴抬了起来,“说实话,你也明白。我早就想杀了你了事,只可惜……用了他的根骨,到底还是受了他的影响,竟然对你也有了些毫无意义的垂爱与不舍……愚蠢!”
手指变掐为抚,碰上他刚刚在何云脸上留下的红痕,露骨的眼神肆无忌惮上下打量着何云,“但湘儿今日还是来了不是吗?不如好好求求我,兴许看在他的面子上,我还会大发慈悲一回。”
眼睫轻轻颤抖着,何云眼眶里积蓄已久泪水滑落下来,滚过柳长珏的指尖。
何云有些哀切的目光看了过来,“你是不是答应了陶鸿悦让我也去‘埋骨之地’?我不想……”
“哦?为何不想呢?”柳长珏将那滴眼泪抹去,语气像是温柔的诱哄,眼神却透着森然冷意。
他的手继续向下滑去,将何云纤细的脖颈握在掌心里轻轻收紧。
“你明知道……”何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崩溃,“你明知道那是我身死之地,我不能再去……”
“身死之地?”柳长珏轻笑一声,“可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哪来的什么身死之地?”
何云脸色惨白的咬紧了唇,有些哽咽的哭音闷在喉咙里。
柳长珏手指收拢,卡住何云的脖颈,目光变得狠厉,“你这一套对付师兄便罢了,你以为我也会吃你这一套吗?”
说完,柳长珏直接将何云整个人提起来,直到她双脚完全离地,呼吸也渐渐变得稀薄。
“我早就告诉过你,别拿卫灯喜欢的那一套东西到我面前来,我只觉得恶心!”说罢,柳长珏直接将何云整个人摔了出去,看着她如一尾断线的风筝,摇摇摆摆地撞在洞府的岩壁上,又失去力气地滑落下来。
口中浮起些腥甜的味道,何云呛出一口血,又见柳长珏的身影走到近前蹲下。
“真是可惜了你真一身精心装扮,其实我还是有点儿兴趣。”
柳长珏伸出手,指尖抹过何云呛出的那一缕血丝,送到自己唇边,用舌尖轻轻一舔,“阿云,既然你不想做湘儿,而是想做我的阿云,下次记得穿紫色的裙子,用茉莉味的香粉。”
“至于这次。”轻哼一声,柳长珏站起身来,“便且先放过你吧,毕竟……陶鸿悦可是点名要你同他一起去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今日若是我留你在这,只怕接下来十天半个月都不用出门了。”
柳长珏目光再度扫过何云,“不过你这次倒也还算幸运……哈哈,阿云,别害怕。那‘埋骨之地’,并不是埋着卫灯的地方。哦……我怎么忘了,卫灯他,尸骨无存呐,哈哈哈哈哈!”
看着何云身形一抖,几乎又要吐出一口血来,柳长珏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至于你今天跟我的这笔账,等你们回来来说。如果你帮我盯好了陶家的那两个,或许……我会考虑对你温柔一点。”
此时,另一道声音从洞府外传来:“陶志求见掌门!”
柳长珏抬手一挥,洞府禁制开启,陶志身影缓步走入洞府之中,瞧见倒在一旁的何云,表情先是一愣,继而染上了一抹惊慌,迅速移开了视线,转头向柳长珏深深一揖,“掌门,您找我。”
“嗯。”柳长珏应了一声,目光最后在何云身上一顿,“你先回去吧,少想些乱七八糟的,这次回来,我会帮你重理金丹,难道你不想再恢复修为,重新尝试凝聚元婴?阿云,我们这么多年,什么话我也都同你说尽了,你且好好想想吧。两三日后,你也同陶志一起出发。”
说完,柳长珏伸手一抬,一股灵气自他掌心生发而出,渡到了何云的身边,将方才被他摔出的内伤疗愈了些许。
何云颤颤巍巍地扶着墙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陶志身上片刻,最终没有说话,脚步踉跄地离开洞府去了。
“掌门。”陶志轻吸了一口气,又绷紧脊背轻轻鞠躬,“您叫我前来,是所为何事?”
方才他当然听到了柳长珏的那句话,叫何云同自己一起出发……为什么竟然会是何云同自己一起出发?而且……何云方才那般,到底是因为他本就是女子,还是扮成了女子?
陶志有些神思不属,就听柳长珏轻笑一声,“啊,她还挺漂亮的是不是?”
陶志心头一惊,赶紧肃了肃神色,“掌门的人,弟子不敢置喙。”
这回答倒是让柳长珏满意,陶志一向如此,万事小心谨慎,从来都不会行差踏错。
一直以来,他最满意的便是陶志的乖巧懂事。
但最近,有了陶鸿悦的跳脱活泼做对比,陶志这般谨慎做派,却显得有些无趣了。
虽然就下属而言,是否有趣并不重要。
可一个心思深沉难以把控的下属,和一个简单直接容易看透的下属……
柳长珏眼眸微眯,心中已有了些偏向和答案。
“嗯,闲事不谈了,今日确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交代给你。”
洞府的禁制重新关闭,柳长珏也没有再和陶志闲聊的兴致,转而说起了正事,“你们陶家那位新晋的嫡子,陶鸿悦。他说得了些机缘,但又怕把握不住,因此来向我求助。”
听柳长珏这么说,陶志眉头立刻皱起,口中已是训斥了起来,“这无知小儿,此等区区小事竟然也敢闹到您的面前!简直不知所谓,成何体统!”
“唉,这倒不必。”陶志这黑脸唱得恰到好处,柳长珏立刻摆出慈爱又大度的长辈模样,“也是我之前应承过他,他能信任我,也算是不错,毕竟也是你们陶家的孩子。啧,说起来,你们陶家接回嫡子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说起这个,陶志脸色更是不善,“唉,还能如何?陶家拿了这样大的好处与荣耀给他,他竟然还不主动低头,我真是……”他长吁短叹,一副操心长辈的模样。
“哈哈,年轻人嘛,难免气盛。”柳长珏跟着笑了一声,“我也猜到是这般情况,所以这不是给你找机会来了吗?”
“哦?那陶志在这里先代陶家谢过掌门大恩了!只是不知道是怎样的机会……”
闻言,陶志又是一个恭敬的欠身。
柳长珏对他这套做派向来是满意的,但不知怎地,似乎习惯了和陶鸿悦直接了当的沟通,今日这弯弯绕绕的,却让他感到了些许不耐烦。
明明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陶志却还在揣着明白装,非要他亲自解释一遍。
柳长珏的声音里略带了些不耐烦,“自然便是方才所说的事情。他不愿同我说太多,却又说怕他一个人处理不了,把握不住。我想着他既然来向我寻求帮助,我不能不管……但这不也恰好是一个让你们陶家人之间互相拉进距离的机会吗?”
陶志微微一顿,似乎是在思索,忽而恍然道:“掌门的意思是,让我陪同陶鸿悦去找他那份奇遇?”
“嗯。”柳长珏颔首,“你意下如何?”
“掌门有令,自然是万死不辞。”陶志沉稳应下,继而试探着询问,“只是,不知陶鸿悦这奇遇却是究竟在何处,又是怎样的……”
“这便要你亲自去问了。”柳长珏扫了一眼陶志,“这是你们陶家自己的事情,机会我已经给你了,能做到哪一步,便要看你自己了。”
陶志微微一顿,“是……弟子一定会想办法将东西带回来给掌门,至于陶鸿悦,掌门可需要弟子将他……”后面的话陶志没有说出口,而是改为伸出手,轻轻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啧。”柳长珏有些不满地睨了陶志一眼,“这可是你陶家刚刚新来的嫡子,你能舍得?”
陶志义正言辞地表忠心,“纵使舍不得,只要掌门有令,陶志定然也会按您说的去做。”
柳长珏哼笑一声,面上点了点头,心中却反倒升起了一丝不耐烦的感觉来。
口中是这样说,但陶志的行动却是当真如此吗?
当初陶鸿悦与陶钦的那场决斗,他也没有叫陶志直接将陶钦灭口,而是叫他不要让场上闹出大事……可结果呢?他出手之后,陶钦殒命当场也就罢了,陶鸿悦和秦烈却竟然当场结丹……
怎么所有的好处都让他们陶家占了?
嘶……这其中,莫不是陶家早已经事先串通好了?
毕竟,若是陶家一开始想避开自己,再发展出一家“公司”来,大约是绝不可能的。
但以陶鸿悦这种出奇兵的方式,反倒成功了。
啧,会不会陶鸿悦其实反倒是陶家设计自己的一步棋?
柳长珏心底突然警铃大作,忍不住眯起眼睛,重新审视了一番身边的陶志。
幸好,虽然最初听陶鸿悦说起“埋骨之地”时,自己的确动了心,想要亲自去查看,但最后还是稳住了心神。
若这是陶家给自己设计的一个局,说不定还真有些危险。
柳长珏陷入沉思,半晌没有回答陶志,又叫陶志心中忐忑了起来。
长久以来,陶家一直依附着这位掌门,代代尽忠职守,这才换来了陶家如今江州第一家族的身份。
然而,越是与柳长珏相处,对于他捉摸不透的性格和阴晴不定的情绪,便越是觉得难以招架。
此时柳长珏又长长不回话,陶志无法判断他究竟在想什么,只能绷紧了神经静静等待着。
陶志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搜索,近日是有何事办的不妥,让柳长珏心生龃龉了。
两人共事百余年,陶志对柳长珏还是很有些了解,很快便锁定了一件事——灭杀陶钦。
灭杀陶钦之事,的确是自己有些自作主张,没有向柳长珏事先请示过。
但在陶志看来,陶钦才不过是个筑基弟子,且又是陶家人,他的生死难道陶家还不能自行决定吗?
想到这儿,陶志心中忍不住生出了些不满来。
柳长珏此人便是如此,很多时候不喜欢把事情说明白,非要旁人去猜他的心思。若是猜中了,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可若是猜错了……那便在柳长珏心中记上了一笔,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想起这件事,算起账来。
陶志心中暗道,旁人都只觉得他是元婴修士,又得掌门青眼,常常随侍左右。
可又有谁知道伴君如伴虎,还得日日猜测这老虎的心思,再顺毛摸之,否则就有可能有性命之虞。
旁人修到元婴,虽然也难突破屏障去往上仙界,却也已经是呼风唤雨的一方大能。
哪里像是自己,还要像个孙子一样,整日在柳长珏身边伺候着,像个大太监一般?!
陶志心中的愤懑愈加翻腾,面上倒是不动声色地继续等待着。
直到柳长珏又哼笑一声,重新接上了之前的话:“放心,我可不是那等凶狠残暴之人,在你们没有犯错的时候,就要求陶家人自相残杀……”
柳长珏这句话带着些讽刺的语气,尤其最后“自相残杀”四个字咬的很轻,甚至有些像是气音。
可落在陶志耳中,却犹如一声炸雷!
果然!柳长珏突然开始秋后算账,追究陶钦之死了!
陶志的身体甚至比意识还要更熟悉这个环节似的,直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掌门大人,当时现场实在是事态紧急,陶钦那小子自幼被陶家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
“之前,那小子资质平平,修炼难有进境,但好歹也是陶家这一代的嫡子,我便想着还是要帮扶于他些许。于是便告知了他可用根骨替换之法,去弥补自身原本的不足。”
“然而那小子却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心便认定了要用陶鸿悦的根骨炼成他的仙骨……当时在决斗场上,他竟提前服下了急灵丹,想着借修为短暂提升之时直接截杀陶鸿悦,然后当场就把他炼制成仙骨……”
“若是真让他走出这一步,那根骨替换之法的秘密,岂不是会即刻曝光于众人眼前?!”
“真到了那一步,您的颜面何在啊!若是整个宗门都知道,您也是凭借着根骨替换之法,才最终有了如今的成就与地位……纵使您可以灭杀整个宗门的人,但这样真的值得吗?!”
柳长珏眼皮一抽,这其间竟然还有此等事?!
他怒目瞪向陶志,声音中已然有了些杀意:“为何不早将此事告知于我?!”
“弟子万死!”陶志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弟子毕竟是陶家人,想着已将此事的影响降低到最小,又已经将那陶钦挫骨扬灰,便不必再劳您为此事分神……却没想到今日您突然追问,弟子,弟子……”
这番苍白的辩白却没能让柳长珏满意,“所以,若我不追问,此事我便永远也不会知晓了是吧?”
“弟子不敢……”陶志的头紧紧贴着地面,冷汗已从他的额角流到了地面上。
陶志很清楚,这是触到柳长珏的逆鳞了。
此人虽然嫌弃很多事情麻烦,惰于躬亲,可却非常在乎对于事情的了解与掌握。
此事追究下来,只怕自己是要脱层皮了……
然而,陶志预想之中的惩罚却并未降临。
柳长珏轻笑了一声,“你先起来,别跪在那儿,好像本掌门要将你如何了一般。”
陶志一懵,但也不敢违背柳长珏的命令,因此虽然膝盖仍旧发软,却还是颤颤巍巍立刻站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分明两人都是元婴修士,为何自己竟然会对柳长珏有如此刻进骨髓的惧怕?更何况,柳长珏只是个战斗力并不强的阵修……
这种恐怖感,不该是他面对一个化神修士才会有的吗?
虽然,他也并未真的见过化神修士。
只是眼下这种情况,陶志心中虽有困惑一闪而过,却也无心细想,只赶紧站好了姿势,等着柳长珏后面的吩咐。
“陶志,此事你确实做的不该,不过你毕竟是陶家人,我倒也可以理解。柳长珏突然变得通情达理了起来,反倒更叫陶志觉得害怕,幸而他后面还接着一句话,“如此,便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陶志精神一振,知道自己这次至少是暂时逃过一劫了。
毕竟何云离开时,柳长珏似乎是说了两三日后出发……若是这般,应当是想要惩罚自己也没有空闲了吧?
陶志再度深深折下腰身,“多谢掌门大人饶我一命,陶志定然为掌门鞠躬尽瘁,还请您吩咐。”
柳长珏目光轻闪,似乎是在审视陶志的忠心到底还有几分。
半晌,他道:“这次你与陶鸿悦同行,便要以他为主,以他为尊。”
“这?!”陶志心中大惊,一时之间竟然都忘了尊卑,忍不住抬起头看了柳长珏一眼,“掌门,这……”
话不必说完,两人也都能明白陶志想说的是什么。
论资历,一个元婴,一个金丹。
论身份,一个长老,一个晚辈。
无论怎么想,也不该是他要以陶鸿悦为主、为尊啊?!
况且,自己率领着陶家,陶鸿悦应当也算是陶家的一部分……柳长珏却竟然要让陶鸿悦凌驾在自己之上?!
“怎么?”柳长珏目光轻闪,“方才还说要为我鞠躬尽瘁,如今却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了?”
陶志咬了咬牙,只能应承下来,“是,弟子知晓了。只是不知道掌门如此做,却是什么用意?是想培养陶鸿悦做陶家未来的掌舵人吗?”
听他这么问,柳长珏却竟然轻轻笑了几声。
“培养陶鸿悦做陶家的掌舵人?这件事不该是你们陶家自己考虑的吗?却如何又问到我这里来了呢?”
陶志眉头皱起,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是越来越不懂柳长珏了……
他心中思索,今日这一番种种,似乎又都是因为陶鸿悦而起,或许,他能在陶鸿悦那儿找到答案。
既然今日与柳长珏相谈如此不虞,领命之后陶志也不再多待,只再度叩谢认罪,这才躬身告退,准备飞舟去了。
“啧……”瞧着陶志恭恭敬敬地退出洞府,柳长珏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陶家,倒真是有些意思……难道想要搞清楚他们到底在弄些什么,还真要靠我们阿云了?呵呵……刚刚不该放你走的啊。”
柳长珏思索片刻,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说起来,我却还没去过陶鸿悦那公司,既如此,倒也是该走一趟看看了。”
第155章
柳长珏一挥衣袖, 转身向洞府外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在方才何云摔倒的地方, 有一块毫不起眼的小石头,突然碎裂开来化作粉末, 如一层落灰。
正缓步走回学校的何云脚步一顿,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说来她看似万念俱灰, 实则却又没办法真的完全放弃……
重塑金丹之后, 虽然没办法作为医修继续修炼, 却也触类旁通, 多少琢磨出了些算旁门左道的东西。
这次她特意忍着恶心与柳长珏虚与委蛇,便是趁着这个机会,试试自己新研究出来的小玩意儿。
或许是柳长珏真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全然是个废人,对他毫无威胁,只能摇尾乞怜, 因此甚至也没注意到她带来的这枚特殊小小丹丸。
这一趟来的果然还算值得,她早便猜测,在陶钦被陶志出手灭杀之后, 柳长珏那小心眼的家伙心中必有不满。但今日看来,柳长珏比她猜测的还要更加苛刻吝啬。
该说不愧是柳长珏吗?真是从来不让人失望。
而这胤琼门的水面平静了太久太久,也该起些波纹了。
“柳长珏,你偷来的东西……总会有该偿还的一天。”
何云轻捏玉牒, 给江幼宁传了条消息, “你去替我问问陶老板, 我若是想两天之内造把剑来防身,该去哪里打才好。”
收到消息的江幼宁虽然一头雾水,但却一向很听何云的话, 于是脚步匆匆跑向陶鸿悦的办公室。
与此同时,办公室内的陶鸿悦,却正坐在办公桌前,将岳剑放在桌上,静静端详着。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把这把剑锻造出来时候,对它简直是如弃敝履,却在师傅的强烈要求下,不得不将自己打铁生涯的第一件“作品”给带回家去。
后来,这把剑被秦烈发现,并视作为自己送他的礼物。
说起来陶鸿悦当时还觉得很不好意思,这么一把破破烂烂的剑,他拿出来叫人看见都觉得有点儿羞耻心,却被秦烈当作珍宝,甚至在后来,也直言不想更换这把剑,而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做锻造升级。
而现在,这把剑又成了他确认秦烈安危的依据。
自岳剑诞生剑灵并成为秦烈的本命剑之后,它便与秦烈产生了一种特殊的联系。
此时岳剑虽然有所损伤,却也都是在他们二人金丹雷劫之中所遭受的,至今未添新伤,整体状况也还稳定,想来秦烈应当也并无大碍——这也是陶鸿悦眼下还能沉得住气的原因。
“唉,小剑剑。”陶鸿悦的指尖轻轻抚在有些焦黑的剑刃边缘,“是我对不起你,说好了要给你换个新剑身的,结果后来各种事……咳,就暂时忘记了,你不会怪我吧?”
“说起来,你爸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咱们娘儿俩这身娇体弱的又不能打,只能忽悠个厉害的去打白工了,再稍微等等吧……”
仿佛是听懂了他的话,剑身竟也微微轻颤了一下,像是回应。
陶鸿悦又轻轻叹了口气,盯着自己落在剑刃上的指尖,稍稍出神。
在旁人面前,他一直都表现得无比镇定,仿佛心有成竹,一切都尽在把握之中。
然而只有陶鸿悦自己知道,他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惶恐。
可是他却必须撑起来,这么多人瞧着他的表现,这么大一家公司还在运转,他不仅不能倒下,还得在极短的时间里将公司的事情都安排好,才能赶去秦烈那边。
一直以来,陶鸿悦总觉得自己最大的倚仗就是秦烈——他可是男主角啊,那不就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有光环加身的吗?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改变了太多的剧情走向,现如今一切好像都乱了,他所了解的书中那些原本内容,也都没有了可以参考的价值。
他现在所做的这一切真的是对的吗?
结果真的会好吗?
仅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陶鸿悦不禁陷入了一种迷茫之中。
“唉……”陶鸿悦又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准备起身,却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
“阿悦,你在吗?”江幼宁有些着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啊……在!”陶鸿悦下意识手撑着桌面站起,指尖磕碰在剑刃上,顿时划开了一道豁口。
他倒吸一口冷气,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那豁口只细细一点儿,以他现在的金丹修为,只肖凝一点儿灵气过去便可毫无痕迹地直接愈合。
但……仔细想想,他似乎经常被这把剑划破手?
岳剑似乎不太乖啊……
而此时,远在江州和濂州交界处,正与那不明黑影战了不知多少个回合的秦烈眸色忽而一变,回头望向了东方。
那黑影寻到他的破绽,又迅速攻来,直逼秦烈的命门。
秦烈回手一挡,便是金戈交鸣之声,而后他手中所持那把剑竟寸寸断裂,成了一堆废铁。
毫不犹豫地扔掉了手中剑柄,秦烈咬牙身形急退,掌心一翻,又从乾坤袋中摸出了一把剑来。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断裂的第几把剑了。
也不知为何,出发之前秦烈似心有所感,将岳剑留下,却另带了千百把最普通的剑随行。
那黑影与他刚打了一个照面,便极速攻来,剑招之伶俐,是秦烈前所未见的。
哪怕就是在陶鸿悦与陶钦的那场决斗中,元婴剑修陶志忽而出手击杀陶钦的那一剑,也没有这黑影剑招的凌厉。
招招凶狠,招招致命。
秦烈却并没有感觉到害怕,反倒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
在他血脉中奔涌的那些无处安放的澎湃燥热、汹涌战意,便全都在此刻爆发了出来。
刺!劈!挑!砍!
杀!挡!拆!化!
秦烈越战越是热血沸腾,手中的剑早已经不知断了多少把。
他也逐渐在不断的对战中,稍稍看清了那黑影的真容……
那竟然是一把剑!
一把……无主之剑!
……
办公室内,还没等陶鸿悦细想,听到了回答的江幼宁便已推门进来,神色焦急地跑到他身边,一边瞧瞧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塞进陶鸿悦手中,一边道:“师傅让我问问你,若是想两天之内造把剑来防身,该去哪里打造才好?”
陶鸿悦被这突然砸到脸上的问题搞得懵住,下意识接过那封信,刚想开口问,便见信封上娟秀小楷写着:“找安全地方,一人拆看。”
陶鸿悦眉梢一挑,心中瞬间明白了这句话中的暗语,一边将信封塞入袖子,一边故意用有些幸灾乐祸的语气回应江幼宁,“呵,何老师还不想跟我出差呢,我就说我管不了她,还不能请掌门管她了吗?现在想向我递话示弱,呵,晚了!啧,不行,我得赶快去找师傅,跟他说千万不许给何老师造剑,谁叫他竟然都不愿意跟我出差去!”
江幼宁一向是个聪明通透的人,对于之前陶鸿悦与何云的争吵自然也有猜测。
此时见到陶鸿悦这与他本身性格相差甚远的发言,也是灵机一动,立刻配合起来,“陶老板……别生气了,大家有话好说,不是还要一起出差去吗?”
陶鸿悦摆摆手,“我先去找师傅了,你回去跟何老师说,他要是想跟我低头认错,就自己过来,叫人传话算什么本事?对了,你叫吕海文去我师傅师娘那儿找我,我先去了。”
说罢,陶鸿悦便直取办公室一角几乎没什么使用过的传送阵,手中掐诀,向其中导入灵气。
这传送阵是之前整栋办公楼翻修时,在管理层的办公室里统一增加的。
不过陶鸿悦之前都在休假,这还是他第一次使用。
灵气正汇聚之际,他目光转向窗外,赫然一怔……柳长珏?!掌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公司里?!
怪不得江幼宁急忙赶来用暗语的方式通知自己快走,何云还用写信这种古老的方式给自己传达信息。
看样子,公司里有内奸不说,柳长珏对整个公司的掌控程度,还远在自己的估计之上!
莫不是,就连玉牒所传递的信息,也都在柳长珏的掌控之中?
想到这儿,陶鸿悦心中一凛,从窗口向下看去的目光更加沉凝了几分。
掌门亲临,整个公司都乱了起来。
江幼宁正快速寻找着吕海文,要赶在他出去见掌门之前把他拦下来,让他前往铁谛和温絮那儿。
守着公司前台的两位修士已经吓得不知该怎么办,最先赶来的常文举则撑起场子,带着众人规规矩矩一番行礼,询问掌门亲自莅临,是否要指导工作。
柳长珏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又是一副长辈的慈祥模样,“哈哈,大家倒不用如此害怕……我只是突然想起,咱们宗门的公司,开办许久了,我身为掌门,竟然都还没来亲自看看,实在是有些不太应该呐。”
他目光绕过在场所有人,眼尾轻轻一眯,“不过,本掌门不值得你们的陶老板……亲自接待吗?”
陶鸿悦一咬牙,将手中汇聚的所有灵气瞬间导入传送阵,身影消失其中。
气喘吁吁的江幼宁一脸仓惶跑来,“陶老板他……他刚刚去铁元婴那儿了,说是要商量之后几天公司的事情,这,这……”
她一脸惶恐的模样,甚至不敢直视柳长珏,生怕这位掌门怪罪到她的头上来。
“幼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江幼宁一怔,回过头去,这才发现何云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此时何云已又换回了平日里男装的打扮,一头乌发束成简单的发冠,青丝在脑后轻晃。
“何……何老师。”江幼宁把差点喊出口的“师傅”赶紧咽下去,眸中一亮,跑到何云身边,却被她伸手轻轻挡开。
江幼宁不敢有言,乖巧站到后面一些的位置,抬头偷偷看向何云的背影,却忍不住蹙起了眉。
她怎么似乎看到……师傅的脖颈有些微红,像是……有指印?
何云却不管旁人的目光,背脊笔直,身形娉婷,缓步走到柳长珏身前。
“掌门大人,不如便由我来给您做导览,介绍一下咱们宗门的公司,您意下如何呢?”
柳长珏唇角挂着笑容,看着何云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两人目光交汇,何云第一次不闪不避,直直望向柳长珏的眼底。
柳长珏心底微微一动,忍不住起了些波澜。
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再度从何云眼中看到了光芒。
这是带着欲望,带着野心的目光。
这是一个活人的目光。
柳长珏心底忍不住泛起了些波澜。
他忍不住又将何云方才的话咂摸了一遍,她说——“咱们宗门的公司”。
啧,这意思是不是,她也觉得,公司该是宗门的,而不是属于陶鸿悦或是铁谛这个师门的?
是不是,她或许也有对陶鸿悦……取而代之的想法?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胤琼门或许是沉寂了太久太久,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实在是有些太过于无趣了。
但现在,似乎是有些变化了。
柳长珏轻笑一声,侧行两步走到何云身侧,伸出从她腰后侧滑过去,搂住她的腰,指尖却又继续向前探去,摸住了何云的玉牒。
一股霸道的灵气蔓延笼罩其上,柳长珏读了读其中信息,忍不住哼笑一声。
他凑到何云耳边,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呵气问道:“怎么,故意激他?这是调虎离山,迫不及待想和我……单独相处了?”
何云只感觉一股恶心的感觉仿佛藤蔓,从柳长珏吐气的地方攀上了自己的皮肤。、
然而她此刻不能做出任何拒绝或反感的反应,只继续笔直着腰身,“掌门大人不妨看过公司之后,再做其他打算。”
“呵呵呵呵……”看着何云这故作镇定的模样,柳长珏只觉心头泛起些痒意,但瞧着这样的何云,他却反倒有心思忍耐了。
“好,那便如你所言,请何老师带路吧。”
这便算是答应了,也不会怪罪到其他人的头上。
闻言,以常文举为首的众人也算是松了口气。
何云侧过头,给常文举递了个眼神,“你们都回岗位上去忙各自的事情吧,掌门这边有我陪同就行。”
常文举点了点头,依令行事,便让众人都散去了。
“那么,何老师,准备带我从哪里看起呢?”柳长珏笑眯眯地继续凑到何云耳边发问。
何云轻睨柳长珏一眼,“掌门大人不如先放开我,也好让我方便带路……昨日掌门大人不是也已经说过,回给我时间好好想清楚吗?我却觉得,该想清楚的人不止我一个,或许看过公司之后,掌门大人也会想得更清楚。”
“呵呵,好。”柳长珏将扣在何云腰上的手抽开,“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喊我柳长珏的样子……毕竟,整个宗门,大约也就只有你还敢喊我的名字了。”
……
此时,陶鸿悦已到了铁谛这边。
因为师傅师娘喜欢清净,铁谛也不怎么管公司的事情,因为老两口在较远的僻静地方单独建房子做了居所。
考虑到铁谛是器修又喜欢钻研,这边还配套单独给他建了一个超大的研发实验室。
铁谛的实验室还有一定的危险性,虽然此处已人烟稀少,但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或实验室有什么突发状况波及到其他地方,实验室里里外外都加固了不少防护阵法。
所以,若要说整个公司里或者说整座山上有什么地方最清净,人最少,那便定然要数铁谛这儿了。
吕海文无法用传送阵,赶来还需要一点儿时间,陶鸿悦便干脆往实验室里一钻,拆开那封信,读了起来。
他快速浏览完一遍,目光从震惊到深思,如此来回反复几遍。
读完之后,久久沉默,终于长叹一声,指尖燃起了一抹灵火,直接将那张纸焚烧干净。
现在他算是明白,为什么他给何云发消息,何云都常常不回复了。
原来柳长珏对宗门的掌控已经深入到了如此地步。
但或许,就如何云所说的……他们却反倒可以利用这一点,反向将柳长珏的势力一点点蚕食掉。
“陶老板。”吕海文气呼呼地赶到,“你找我?”
“嗯。”陶鸿悦点了点头,将手中最后的残灰拍掉,“有要事相商,跟我一起来吧。”
不多时,陶鸿悦带着吕海文,与铁谛温絮坐到了一桌。
温絮前段时间已然炼气成功,现如今精气神比起之前好了许多。
不过她却依然维持着自己年老的容貌,并没有刻意让自己年轻起来。
听闻眼前这青年便是将开仙丹让给自己的吕海文,温絮摆出了拜见恩人的架势,实在把吕海文给吓得不轻。
“唉,师娘,师娘您可千万别这样,折煞我了……您若是真感谢我,不如便让陶老板答应我一件事吧!”吕海文看着温絮执意要谢自己的模样,连连讨饶,把火给引到了陶鸿悦身上。
“那当然可以,不过,这可不能是个为难咱们小悦的事情啊!”温絮一脸慈祥,连连答应。
“不为难。”吕海文笑容里多了一丝腼腆,“就是……如果未来我们真能有修仙的机会,陶老板答应过,会优先给我开仙丹。但我希望,这枚开仙丹,可以让给苏朝。”
陶鸿悦呼吸一顿,万万没有想到,吕海文提出的却竟然是个对他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的要求……
而且,这还让他又忍不住想起了秦烈来。
秦烈当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把开仙丹让给了自己的呢?
他忍不住有些想要问问吕海文。
可是,看着他笑容里那种淡淡的喜悦和羞赧,陶鸿悦忽然又问不出口了。
罢了,罢了。
等有一天,等他把秦烈接回来……就让他亲自来问问秦烈吧。
寒暄结束,陶鸿悦便直入正题,同师傅师娘说了自己将要去寻秦烈的事情。
两老住的较为偏远,最近注意力又都在温絮的修炼上,自然尚未听说此事,此时神色也都跟着严肃起来。铁谛更是直接开口要求与陶鸿悦同去。
“师傅,我要说的便是这件事了,这次我找掌门派了人与我同去……”陶鸿悦一番解释,“我们将来势必要与掌门一较高下,眼下他已经注意到了我们,若我们再如此团结一心,只怕他更是要出手收拾我们了。”
“因此,眼下我们表现得有些龃龉才会更叫他放下心来,看我们自己斗得两败俱伤,他才会觉得高兴。”
铁谛呸了一声,“道貌岸然的狗东西!”他断然是看不惯这些水面下的手段的,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不懂这些,还不如就听徒弟和夫人的话。
果然,温絮点了点头,“小悦的意思我明白了,放心,你师傅向来就是个只会沉迷醉心于研究的人……过两天,他会把何老师要的那把剑送过去,到时候可就要看你的表演了。”
陶鸿悦忍不住对温絮竖起了大拇指,“我一向佩服师娘的聪敏,这边有师娘在,我都放心。”
温絮也笑起来,“好,此事便定下,眼下时间紧急,再讲下一件事吧。”
陶鸿悦露出惊讶的表情:“师娘怎么知道我还有事情要讲?!这是未卜先知,太厉害了吧?”
温絮被他夸张的样子逗得直笑,“你呀你呀,就知道耍活宝!”
铁谛也瞪了自己这小徒儿一眼,“什么时候了,少嬉皮笑脸!”
“嘿嘿。”陶鸿悦轻笑一声,“逗逗师傅师娘,也逗逗我自己嘛,不然我心里还怪害怕的有时候……”
见陶鸿悦露出这样的神色,温絮嗔怪地瞪了铁谛一眼,“怎么跟徒儿说话的,要不是咱们的乖乖小徒儿,咱们能过上如今这样的神仙日子吗?”
“我……”铁谛一时语塞,“我们到底谁是师傅谁是徒儿啊?”
“呵……”温絮轻笑一声,“那你也自己想想,你表现得像不像个师傅?”
陶鸿悦为温絮这番倒反天罡的理论笑得腰都弯了,有些紧绷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好了好了,咱们便说下一项吧。师傅,我想问问您,之前咱们打造的那辆灵气车,您还记得吧,是用灵气做的燃料,引入到发动机里,最终形成动力。”
“记得。”铁谛点点头,神色里多了几分愉悦,“那玩意儿虽然制起来确有几分麻烦,不过做出来的效果确实不错……”谈起自己手工打造的爱车,铁谛整个人都回忆起了当初刚将灵气车造出来的喜悦,忍不住又有些向那种情绪沉溺。
看着铁谛的笑容,陶鸿悦也陪上一个讨好的笑,“师傅是很喜欢造车这件事吗?哈哈,果然男人都逃不过车呀。”
“哼哼。”铁谛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也不是故意瞒你,为师现在已经在着手造下一辆车了……呵呵呵,这辆车是为师自己一手设计制造出来的,绝对比你之前的那辆更好!用你的话叫什么来着……炫酷!”
陶鸿悦笑容一僵。
怎么办,他好像马上就要打破师傅的造车美梦了。
但事已至此,陶鸿悦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他眼睛滴溜溜一转,又换上哄孩子的语气,“咳咳,师傅……造车自然是很好的嘛,哪有人会不喜欢飞车呢对吧?不过,我现在有个更厉害的大家伙,比飞车还要厉害千百倍,只有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器修才能把它给造出来,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呢?”
铁谛果然瞬间就被吸引了,双目炯炯一亮,“什么厉害的大家伙?”
陶鸿悦清了清嗓子,“您还记得咱们一起弄得那个火箭炮吧,抗在肩膀上发射的那个?”
“嗯,怎么了?”铁谛挑了挑眉,兴趣反倒降低了些,“那个东西虽然也算是还不错的武器,但要比起造车……啧啧,相差的还是有点远咯!”
“唉,师傅,那你觉得,如果把这个火箭炮……放大一百倍呢?”陶鸿悦继续诱导性发问。
“一百倍?”铁谛皱眉思索片刻,“放大一百倍不也就是个更大的炮仗吗?”
桃红饮可不认同这炮竹论,他伸出双臂,比了一个大大的圆,“那,如果再放大一千倍呢?放大到,同咱们整个山头一样大呢?”
铁谛目光一凝,发现事情好似并不简单,他有些迟疑地重复了一遍陶鸿悦的话——“你是说……同我们,整个山头一样大?”
他缓慢地重复着,目光逐渐变得沉凝而不可思议。
陶鸿悦点点头,“对,大到把整个山头……造成一艘巨大的飞船,您,能办到吗?”
第156章
把整个峰头……造成一座巨大的, 飞船?
铁谛先是一怔,然后呼吸一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陶鸿悦:“你……你说的这是能行的吗?”
陶鸿悦原本害怕师傅会沉迷造车, 对他提出的这项新工程会不太感冒。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如果能造宇宙飞船, 那造个小飞车还有什么吸引力呢?
“当然是可行的。”陶鸿悦赶紧趁热打铁,“您想想, 咱们在山的底座装上足够强大的发动机, 然后点火——这不就跟飞车的原理一样, 只要推力足够大, 就能把整座山峰发射出去吗?到时候,万一掌门真的迫害我们,我们就把整个公司直接开走,飞出江州,且让他追我们去吧!”
陶鸿悦没敢直接说, 他其实是想要把公司发射到上仙界去的。
搞这种事情嘛,还是要小步快跑,别一个步子迈得太大, 把师傅给吓退了就不好了。
铁谛双目骤然一亮,死死盯住陶鸿悦。
自从最初帮他这位小弟子造轮椅以来,他好像就和载具这种东西结下了不解之缘!
虽然此后,他也帮着陶鸿悦铸造了灵汽水生产线等诸多其他新奇的各种器具, 但在铁谛心里, 这些器具都比不上最初造的那把轮椅有趣!
直到……直到陶鸿悦又拿出了灵气飞车的图纸, 这才让他又好是一番快乐沉迷。
可就在他还琢磨着怎么能把车造的更炫酷,速度更快的时候,他的小徒弟竟然突然告诉他……
他可以造更大的, 千百倍于一辆车一样的……飞船?!
身为元婴,铁谛在加入陶鸿悦的公司之前,虽然也过着相对清贫的日子,但至少也是见过飞舟的。
可飞舟最大又能有多大呢?
小的容纳十几二十人,最大的,也就能载千余人罢了。
若是真如陶鸿悦所说,将整个峰头造成一座飞船,那岂不是可以容纳数十万人?!
这莫说在器修之中,就算是在整个下仙界,也是近乎于绝不可能的壮举!
不,铁谛甚至敢说,哪怕再加入上仙界一起算,也没有这样的惊人之物!
因此铁谛的第一反应自然是不可置信。
可随着陶鸿悦的描述,铁谛也慢慢反应了过来……他的小徒儿虽然想法从来都是如此的天马行空,可是从来都不会无的放矢呀!
也就是说,这真的能行?!
慢一拍反应过来的铁谛突然猛地站起身一拍桌面——“好!师傅一定会把这个飞船搞出来!唔,不过想把一座山给作为船体,这,哪一面是飞船的甲板呢?难道咱们要把整座山的形状都给削了?”
陶鸿悦被铁谛这猛然一拍吓了一跳,捂了捂自己猛然加速狂跳的小心肝,“师傅,您别突然吓唬我成不成?咳……放心,咱们不改山的外形,但是要改山内部的构造,简单点儿来说,船舱在山体内部,山外边都是船身。”
听到这大胆又绝妙的想法,铁谛双眸一亮,“唔,那为师便要打造这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最大发动机了,哈哈哈哈……如果真能造出这神器一般的东西,我此生真是圆满无比了呀!不过,想要能有将整个峰头都能推动的力量,嘶……我倒是担心这灵气的供应。”
铁谛已然沉浸到了他造出伟大神器的畅想之中,“恐怕还要经过一番仔细的估算,也不知这下仙界的灵气够不够。唉,眼下咱们这下仙界啊,灵气真是越发稀薄了。”
灵气不够?陶鸿悦一愣,还真的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不过,想到原著中秦烈一剑斩杀柳长珏,一并劈开屏障之后,灵气下溢,胤琼门内诸多弟子修为一夕之间迅速提高……
若一切顺利,到时候灵气不足大约不会成为什么问题吧?
但若是一切不顺利的话……
算了,那样到最后大概人都没了,还想那么多干嘛?
于是陶鸿悦也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师傅,若献祭一个化神的灵气呢?”
“嘶……!”铁谛被小徒儿的大胆发言吓了一跳,眉头蹙起,“这,这……可是你怎么能算准,那时候会有上仙界的化神陨落?再者,即便化神陨落也是在上仙界,咱们这怎么可能吃到化神陨落后的好处……”
陶鸿悦不打算将柳长珏已然是个化神的事情再告诉更多人了,只笑眯眯双手一揣,摆出一副神秘的模样,“天机不可泄露,但可争取。总之咱们得先把一切都准备好,才能接到这把天机不是?”
边说着,陶鸿悦拍了拍身边吕海文的肩膀,“师傅师娘,改造峰头乃是绝密中的绝密,是若有万一,咱们最后逃命的法门,因此必须要秘密进行,海文是我带来负责这件事的,咱们必须要启用凡人施工队,只有这样,才能避开柳掌门的眼线,暗度陈仓。”
“此次我出宗门去寻阿烈,所以让海文过来跟您商讨一些要点和细节,如此待我归来之时,便可慢慢将此事提上日程了。”
说着,陶鸿悦又转向温絮,“师娘,您虽然已经炼气,但还是要以修炼为主……只是,这飞船修建兹事体大,交给其他人我也不放心,能不能还是请师娘帮我把把关?”
原本听到陶鸿悦说自己该以修炼为主,温絮脸上的笑容都已经隐去了。
后面听到他说要求自己帮忙把关,这才重新露出笑模样来,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陶鸿悦,“你呀你呀!凡事也都真的多让其他人分担一点儿吧。”
这种关心令陶鸿悦心头暖暖的,他揉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嗨,师娘就放心吧,咱们现在这不是有像海文他们这样的诸多人才帮我了吗?”
“我知道,但是你这孩子啊……”温絮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陶鸿悦的脑袋,“算啦,师娘也不劝你了,毕竟现在都是在关键时刻,憋着一口气也得往上走。师娘也跟着开过几次会,也懂这些事儿的。什么对齐需求啦,大干三十天啦……就是你总记得让他们注意,不能让员工过度加班,即便是自愿的也得以健康和修炼为主,那放到你自己身上,不是一样的吗?”
“知道啦师娘!”陶鸿悦鼻头微酸,“您看我这不是才刚刚休完假吗?等我把阿烈找回来,就压着他替我上班,都怪他突然就跑不见了,还得让我去找他呢!”
“到时候我就成为咱们公司第一个退休的人,比你二老还早退休!”
这话又逗得在场众人都笑起来,铁谛更是没好气地屈指敲了一下陶鸿悦的脑袋:“年纪轻轻就想躺平退休,你看看你师娘,五六十岁才开始修仙,还干劲满满地工作着呢!”
“哎哟,师傅这可冤枉!”陶鸿悦捂着一点儿都不痛的脑袋告饶,“您不知道吗?五六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啊!师娘这车子房子孩子都有了,又没有后顾之忧!像我这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要健康没健康,要钱没钱的,才是该躺平的时候……”
一通笑闹过后,众人又拉回正题,稍聊了聊飞船改造整体事项的大致框架。
最要紧的自然是项目保密,要绕过柳长珏的眼线,便要将所有的消息联络都从宗门的灵气脉络中抽离出来,虽然麻烦一些,但许多事情必须都在有安全保障的地方面对面交谈,玉牒只能用来做表面消息传递了。
其后便是对整个峰头的勘测和精细计算,判断整体工作量与所需人工、时间。
说到此处,陶鸿悦自然也同时向众人介绍了一番自己拿来忽悠柳长珏的明面计划,即对柳长珏个人崇拜的造神计划与各类道观修建。
当然,还有那座神奇的太空……哦不,灵气天梯。
如此,一条线在明,一条线在暗,便可偷偷苟住,慢慢发育。
而为了让柳长珏对他们降低戒心,也会同时在内部上演一系列争权夺利的戏码,让柳长珏觉得他只要坐于高台,等着吃掉最后的胜利者便好了。
殊不知,他才是众人真正围猎的目标……
吕海文一直静静听着,等整个计划全然在面前展露开来,才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双目灼然望向陶鸿悦。
他果然没有选错主公!
跟着这样的主公,他何愁宏图不能大展呢?!
不过,在陶鸿悦的全盘计划里,吕海文却有一点并不赞同。
“陶老板,我有个建议。”吕海文主动开口,“咱们的计划,需要的凡人数量,恐怕是相当多的。在公司里工作了这么久,我自认为也比较了解你处事的作风与想法了。但我觉得,在凡人工人启用的这件事上,还有更好的办法。”
“哦?什么办法?”陶鸿悦好奇地目光转了过来。
吕海文说的不错,若想完成他所说的明暗两条线,大量的凡人工人是少不了的。
这么做,陶鸿悦有多方面的考虑。
其一,凡人没有灵气,不使用玉牒等物,且为修士们所瞧不起,有许多修士甚至不屑于同凡人说话,如此一来,便可最大程度规避暗线工程秘密泄露的可能性。
其二,凡人修筑起这些大型工程来,进度定然比修士慢上不少,这样又可以尽量拉长时间,给自己这边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
其三,如柳长珏那般高高在上的人,已然成仙太久,对凡人缺乏基本的了解与同理心,届时自己便更好巧立名目,借着“损耗”等名义,偷偷藏起一批凡人队伍来,让他们进到山体内部开工。
最后,不得不说,从私心的角度讲,囿于武力差距等原因,凡人的确比修士更好管理……
如此考虑,陶鸿悦已然觉得很全面了,却不知道吕海文还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呢?
便见吕海文轻笑了一声,“陶老板,共事以来,我总会被你许多新奇的点子所折服,而且你做事向来考虑周全,又给了员工们极好的各类保障,在我看来,非常优秀,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只是……若真要动用一支较大的凡人工人队伍来进山修筑,却不能再像之前对员工们那样了。”
“人一旦多起来,即便是最弱小的个体,也容易生乱。即便是用管理军队的法子,亦有哗变的可能性。”
“因此我建议……倒不如直接采购一批奴隶来做这些事。”
看着陶鸿悦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懵懂到震惊,吕海文忍不住轻轻笑着摇了一下头。
陶老板样样皆好,只是不知为何,总有些与这个时代似乎格格不入的天真与理想化。
两人目光在空气里一撞,看着陶鸿悦地震的瞳孔,吕海文心底一软,又轻咳一声找补道:“咳,‘奴隶’只是一个说法,是他们原本的身份……集中去采购奴隶,实际上也会比我们直接招工要快上不少。”
“其次,奴隶对自己原本的身份是有一定认知的,只要我们给他们普通工人的待遇,安排好衣食住行,不再苛责打骂,甚至给他们发放酬劳,他们难道不会成为咱们最得力的一批工人了吗?”
吕海文沉吟片刻,“唔,像员工一样发放酬劳或许不妥,我再想想,或许该给他们建立一套单独的积分兑换体系之类的……其中最努力又优秀的人,便可以解除奴隶身份,甚至还可以拿出几枚开仙丹,作为吊着他们继续前进的胡萝卜……”
陶鸿悦:“……”
他听得一愣一愣的,等等,吕海文明明就是想找一批又快又好压榨的人吧!怎么突然说的像是革命改造解放人民一样啊!
但不得不说,吕海文的这个建议,却恰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倒不是因为陶鸿悦也想专门弄一批方便又容易管理的人来,而是身为红旗下长大的社会主义好青年,他很难不对这样带着改善奴隶生活与身份的建议动心。
最终,陶鸿悦对吕海文竖起了大拇指,“兄弟,我找你来做这个项目的总控果然是没错的,以后也得多多靠你了!”
吕海文腼腆的笑了一下,“能为主公分忧解难,自然是万死不辞。”
“行了你小子,别在这儿玩什么小朝廷角色扮演了!”陶鸿悦吐槽一句,呼了口气。
“差不多便是这些事了,海文你留在这儿再与师傅师娘详细商议一下具体还要规划的细节吧,我还有些事要做。师傅,借您老人家的铸剑台一用。”
铁谛的心思本已在要如何规划飞船的修建上,此刻听到铸剑台,又转过头来凝眉看向陶鸿悦:“铸剑台?你这小子怎么又要铸剑了?”
他颇有几分不满的撇了撇嘴,“哼,臭小子完全没有继承老子的衣钵,也没成器修你铸什么剑呐?修你自个儿那个道去!啧,说起来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自己修的是什么道?”
陶鸿悦:“……”大家能不能不要在聊天中就突然揭我的伤疤?
有种上课溜号被老师当场抓住的美感。
陶鸿悦叹了口气,“哎呀师傅,咱们这不是有主修有辅修,全面发展吗?再说了,我是打算铸阿烈的剑。”
边说着,陶鸿悦从乾坤袋中摸出了全身都是斑驳伤痕的岳剑。
“嘶……秦小子这趟出门,怎么竟然连自己的剑也没带上?”铁谛眉头一皱,刚想再继续追问两句,就被温絮拉了一把,“行了行了,年轻人的事儿你少管,还想不想造你的大飞船了?”
一听这话,铁谛的注意力立刻就转了回来,直接对陶鸿悦一摆手,“行行行,你自个儿去,反正我这东西你都知道,自己注意着点儿。”
要不说还是师娘最了解师傅呢,陶鸿悦偷偷对温絮数了个大拇指,然后抄起剑,转身往铁谛的工作室去了。
……
陶鸿悦先将剑身重新清理一遍,在铸剑台上摆好,而后又从乾坤袋里搬出了之前在两人金丹渡劫时所用的那根避雷针。
瞧见那根避雷针,岳剑便发出一记清越鸣声,似乎很是喜悦。
“我一直记着呢,答应过你的雷击铁,如何?”陶鸿悦也是轻笑一声,“好了,时间紧迫,咱们这就开始吧。”
岳剑剑身也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复陶鸿悦。
“呼……”出了一口长气,陶鸿悦静气凝神,开始调动起自己丹田内的灵气来。
说来自他成功凝出金丹后,还没有内视过自己丹田内的情况呢……
铸剑台下的炉火点起,猛烈灼烧起来。
那块雷击铁被陶鸿悦用灵气揉化,投入炉中。
双眼缓缓闭上,陶鸿悦的金丹开始散发光芒,其上的一圈奇异纹路变显露出来。
陶鸿悦一面不断调度灵气持续炼化那块雷击铁,一面心中又忍不住想起方才师傅问他的那件事,他的“道”究竟是什么呢?
他曾对何云说,怀疑自己的道是“商”,毕竟他开着公司,卖着货,还给自己打着广告。
然而,其实在这个猜测说出口的瞬间,陶鸿悦就知道自己想的一定不对。
修行是逆天而行,却又顺天而应,取得便是一条与天地有所感应,却又艰难攀爬的路径。
在他此般猜想时,既心中没有那种冥冥既定的感觉,便说明这答案未能命中。
可若不是商,当他筑基之时进入灵台心境中所看到的繁华街景、车水马龙却又是为何?当他结丹之时,从在场其他修士身上纷至沓来,助他一臂之力的奇异金光,又是什么呢?
金丹在丹田之内飞转,陶鸿悦倒也并不急着非要在此时将这件事想明白,他隐约之中有种预感,等他将这件事想明白的时候,或许也便是他修为能再突破一层之时。
而现在,还不到时候,亦不到火候。
感受着雷击铁炼化的程度,陶鸿悦双目骤然一睁。
他手中剑指一扬,便将那块已在灵火灵气中软化的雷击铁取出,覆在岳剑的剑身之上。
掐诀之间,凭借凝实的灵气,聚成了一把巨大的灵气锤。
陶鸿悦左手按紧岳剑剑柄,右手握住锤柄,重重一击锤在了剑身上——“砰……砰!”
“砰——呲——!!”
刺耳的金戈交鸣之声再起,又一把剑断裂在手中。
秦烈一向淡然的表情,也终于稍稍出现了一丝裂缝。
这是他手中的最后一把剑了,原本放着千余把剑储物袋已然空空如也,再无能续之剑。
可与他对战的那把无主之剑却全无休战的意思,甚至似乎还越战越是来劲。
瞧着秦烈这次没有再立刻掏剑出来,那把无主之剑似乎也觉得有些奇怪,悬停在空中,没有发动进攻。
但它显然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给秦烈一种……它在观察自己的感觉。
被一把剑观察?
这真是有些莫名其妙,甚至说起来还叫人有点毛骨悚然。
但同时,秦烈也觉得自己心底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战意。
他循着自己心中那种冥冥之中的感觉而来,在这迷雾之地邂逅了这把怪剑。
而后,一人一剑便战在了一起。
百招、千招、万招……
遮天蔽日的雾气中,日光朦胧、月色不透。
缠斗之中,秦烈渐渐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日,只知道自己乾坤袋中的剑山逐渐缩小,直至最后一把。
若他是一把火,这些剑便是他燃烧的柴。
可此时,柴却用尽了。
无柴之火,如何继续燃烧?
秦烈目光凝在那把无主之剑上。
一人一剑就这样静默片刻,忽然,那把剑动了。
秦烈心头一跳,却不知道为何并没有惧怕的感觉。
果然,那把剑也并非是冲他而来,反倒是在秦烈头上飞掠一圈。
头顶一阵簌簌声响,秦烈抬头一望,便见一截被切得长短粗细都被削砍得极为恰当的树枝掉落下来。
秦烈伸手一握,那一截树枝便被他拿进掌中,又成了一把新剑。
目光一凝,灵气攀援着剑身而上,在其表面覆上一层铠甲——木剑不像铁剑,本身更加脆弱,若是还像之前那样对战,只怕一招过去,便要断了。
就在木剑被灵气武装完毕的刹那,又一阵树叶枝木的簌簌响声从头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