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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也要双休日 舤飒 38578 字 2个月前

第171章

那御剑之人自然便是秦烈, 两人在空中相会后,小翎便聪明地调转了方向,开始朝着吕府飞去, 秦烈也踏着岳剑一路同行。

“你回陶家怎么都不叫上我?这样的时刻,我想在你身边的。”秦烈倒也并没有要质问陶鸿悦的意思, 只是有些惋惜。

“咳……”陶鸿悦脸微微一红,还是有些不适应两个人关系就如此丝滑地从好兄弟变成了情侣。虽然, 虽然这种老夫老妻的感觉也挺不错的……

“我自己也应付得来嘛, 那种糟心场面, 你不去也挺好的!哈哈, 不过从今往后,大约是再也不会为了陶家糟心了,只是那个什么莫名其妙的族谱,等这一遭结束,一定要找个机会给它毁了。”

虽然今日陶府这一趟算是狠狠出了口气, 还帮陶鸿景也大大撑了一把腰,可想起那本族谱,陶鸿悦还是觉得有些不爽利。

他是姓陶没错, 但他陶鸿悦的名字,却绝不该写在那本族谱上!

暂且忍耐片刻吧,等他把陶志给扬了,定然要把这个错误也给抹除!

“那现如今不回宗门, 我们却是要去何处?”揭过陶家这个话题, 秦烈看着小翎转向飞行, 也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去何处。

一说起接下来要办的事情,陶鸿悦的心情又愉悦了起来,“我们去吕府!”他笑眯眯地对秦烈扬了扬下巴。

“海文那边传来消息, 说是隔壁林州有一批流民正在往咱们这儿前进,我这不是想着,咱们刚扩建起来的学校终于能大规模招生了吗,当然得亲自来呀!”

秦烈看这陶鸿悦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唇角也跟着弯起弧度来。

时光仿佛无痕,可眨眼之间,两人却已共同度过了这么久的日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但回过头来看,陶鸿悦似乎与他们初见之时,也没有多大改变。

“改变”当然也是有的——从一介凡人到金丹修士,从求助无门一搏,到现如今坐拥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陶鸿悦的成长与蜕变,无疑让秦烈既骄傲又心疼。

但陶鸿悦这个人的内核,却从来没有怎么变过。

无论是在他们初遇时,对他伸出的援手,还是现如今,借着所谓“招生”的名义,想对这些流民施以援手,他始终都秉持着这份善良,却又从来不过分天真。

或许,这才是他能在身边慢慢聚集到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人,并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原因吧。

秦烈无比庆幸,自己是来到他身边的第一个人,也早就牢牢占据了那个最为特殊的位置。

想到这儿,秦烈忍不住他轻轻握住陶鸿悦的手,“鸿悦,谢谢你。”

陶鸿悦:“……”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又红了。

啊啊啊男朋友太直球怎么办?这种大喇喇的、直愣愣的夸奖,每次都听得人忍不住觉得害羞啊!

“不,不客气。”陶鸿悦微微低着头,目光乱转,就是不敢去看秦烈,“咱,咱们俩谁跟谁啊,你还跟我客气,哈哈哈……”

然而秦烈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岳剑转移到了小翎的背上,此刻两人已是肩并肩而立,秦烈虽然松开了陶鸿悦的手,却无比自然地把手伸到后面,轻轻揽在了陶鸿悦的腰上。

他能感觉到陶鸿悦的腰身轻轻一紧,忍不住笑问:“那,咱们算是谁跟谁的?”语气竟然还颇为无辜地带着一丝求知的味道。

陶鸿悦:“……”他已经感觉自己的脸要一直红到脖子上了!就知道这办公室恋情真的要命啊!

“咳。”陶鸿悦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这个这个,咱们不能借职务之便谈恋爱,这样不好!”

秦烈果然是很听他的话的,手立刻收了回去,也敛了脸上的笑模样,“鸿悦说的极是,是我欠考虑唐突了,还请鸿悦原谅我这一回,行吗?”

“唔,嗯……”陶鸿悦有些胡乱地点了点头。

不知怎么,分明秦烈是照着他的话做了,那种心头毛躁躁的羞涩感也随着秦烈撤走的那只手消失了,陶鸿悦却反倒又觉得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妙失落感。

可恶,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大约是看出陶鸿悦略有些窘迫,秦烈很快便又转了话题,说起了些工作上的事情。

陶鸿悦的心神果然立刻便跟着走了,与秦烈聊了些自己对那批流民的大致构想。

小翎飞行速度很慢,这还是绕了一段路来与秦烈会和,此时掉过头来,不消片刻功夫便已到了吕府。

虽然当仙人的日子也挺久了,但陶鸿悦自然是没忘了凡人的礼仪——或者说,他其实一直都不觉得仙人和凡人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咋,你修个仙就不做人啦?

那这仙,恐怕还是不修为妙呢……

本着自己是客人的原则,陶鸿悦这次当然没让小翎大喇喇地直接停鸟在人家的屋脊上,而是让它在靠近的位置后便高空盘旋,他与秦烈两人再御剑下去。

毕竟,吕家本就树大招风,陶鸿悦可不想再给人家添什么麻烦。

再次扣响吕家的家门,陶鸿悦其实还有点儿心虚来着。

毕竟上次就是他登门拜访,然后一言不合把人家儿子拐跑了……咳,虽说他不仅十分优待这位好员工,还似乎帮他找到了对象来着……

等等!这件事是好是坏还说不定呢!万一吕家不同意这门亲事……呢?

想到这儿,陶鸿悦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儿时那种去强行领着去别人家做客的局促感又冒了出来。

忽而,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轻轻撑住了他的后背。

陶鸿悦下意识转过头来与秦烈对视,看见他略带笑意的双眸,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吱呀一声,吕家的大门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那个曾经给陶鸿悦开门的小厮,显然他也还记得陶鸿悦,因为他一看清来人,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两人四目相对,似乎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

半晌,还是迎门的小厮用小心翼翼地口吻问:“仙……仙人老爷?你,您您……您可是来我们家小少爷的?”

这磕磕绊绊的一句话,倒是把陶鸿悦的紧张感给完全驱散了。

他点点头,“正是为寻吕海文兄台而来,不知道能够帮忙通传一二?哦对了……在下与海文兄平辈相交,并非是什么仙人老爷,叫我陶公子便好了。”

那小厮得了他这话,又仔仔细细上下一番打量,见此人的确与吕海文差不多年纪,也没有那什么仙风道骨的模样,就算也修了仙,恐怕也就是个仙人座下的仙仆。

这么一想,小厮顿时便没那么害怕和拘谨了。也对,那可是仙人啊,怎么会亲自到他们这种凡人的家中来?

尤其吕家虽然富庶,到底也还是士农工商里最低贱的商籍。唉,若不是如此,他们小少爷就能科举了,也不会跑去什么仙山上……

一边想着,小厮将门拉开一些,请这两位进门,“小少爷和老爷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我领两位过去,请进。”

边说着,那小厮便领着两人一路进了院子。

虽然商籍是贱籍,但有钱却是实打实的,这府中琳琅错落,移步换景煞是好看,不禁令陶鸿悦反思起了公司的结构与布置……

唔,如果往后真要如他之前所设想的,把整座山挖空造成一座宇宙飞船,其中娱乐休闲的地方自然也少不了,或许还得聘请几个懂园林的来设计参谋一番!

正思索着,那小厮脚步一停,“便在此处了,还请两位稍等,我去通传一声。”

陶鸿悦自然是点了点头,就看那小厮脚步轻巧地跑到一间屋子前,屈指敲了敲门:“少爷,有位陶公子和一位秦公子来找您,我已经将人带进来了!”

书房的门顿时吱呀一声开了,吕海文露出一张笑意灿烂的脸:“陶老板!秦总也一起来了,快快快,请进!请进!”

他热络招待着两人进屋,一面又转过头对里面道:“爹,这便是我同你说的,我们老板,陶鸿悦!他可是一位金丹修士呢!对了,还有我们秦总也是一位金丹剑修,哈哈,他若是一剑斩下来,咱们整个府邸只怕都能顷刻间灰飞烟灭!”

说完,吕海文还不忘了回过头来招呼了一声小厮:“阿福,你去叫厨房那边再送些精致的茶水点心来招待客人。”

“是,是……”阿福下意识地回答着,却是两眼发直,舌头发木。

刚刚,刚刚小少爷在说什么?!这这这,这是两个,金丹修士?!

他……他刚刚就那么跟金丹修士说话了!

天,天呐,这件事要是告诉其他下人,他们指不定要羡慕成什么样子!

阿福整个人骤然一抖,刚想再往书房里看一眼,瞧瞧自己之前没来得及好好瞻仰的金丹修士英姿,就见那书房的门砰一声关上,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阿福一凛,是了,那等仙人肯纡尊降贵地从正门进来,那也是为了给老爷和少爷面子,跟他这个小厮有什么关系?

他还是应该谨记老爷一直以来的吩咐,做好事情,闭好嘴巴……唉,现在就先去厨房里……

正想转身之际,那书房的门却又竟被从里打开,陶鸿悦笑眯眯地脑袋探了出来:“阿福小哥,我们都不爱吃太甜的点心,可否麻烦你帮忙让厨房准备些偏咸口的?”

阿福一愣,对上陶鸿悦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陶鸿悦见他呆愣愣的样子,自己也是一愣,忽而懊恼道:“哎呀,我不太懂这里的规矩,是不是该给你些赏钱什么的……太久不用银钱了,身上也不曾带……”

见他竟然真的开始摸自己身上的口袋似乎是要找银钱,阿福连忙推辞:“不不,不必了仙人老爷,这这这都是我们下人应该做的,哪里有找您要钱的道理啊,我我我,我这就去!”

说罢也不等陶鸿悦的反应,阿福便憋着涨红了的脸,一溜烟跑了老远。

“诶,这孩子……”陶鸿悦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还是先关上门,准备与吕家父子谈些正事。

而那边,阿福一颗小心脏却忍不住欢欣鼓舞地跳得飞快。

仙人老爷跟他说话了!态度那般好,笑眯眯地说拜托他……还,还叫他阿福小哥。

他决定了,他要把这个仙人小哥,放在最喜欢的客人第一名!

阿福的小心思,书房内的其余几人自然是都不会知晓了,吕父本来为今日的会面准备了良多,还特意选了自己最为贵重繁复的一套衣服,就是为了表达对仙人的尊敬和诚意。

结果等陶鸿悦和秦烈两人踏进屋来,他准备好行礼的动作就是一顿。

等,等等……

说好的仙人呢?这,这不就是两个和海文差不多的平辈年轻人吗?!

尤其是其中那个身高稍微矮一点儿,生的一双圆圆杏眼的年轻人,还回过头去吩咐阿福要什么口味的点心……这这这,就连海文以前书院里的同窗到家里来玩儿,也没有这么随意轻松的啊?

可海文没必要拿这样的事情来骗自己,只是……这礼是行还是不行呢?

就在吕父纠结万分之际,陶鸿悦已经调转回头过来,一步上前,友好地握住了吕父的手,上下晃了晃。

“您好您好啊!您就是吕家家主,海文的父亲吧!您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是人间英杰啊!今日有幸相识,真是我的荣幸。”

吕父:“……”这这这,这不是自己准备的开场白吗?这家伙怎么比我还要熟练啊!

“陶……修士,您好您好……我对您也是呃这个,久仰大名了。”

“哈哈哈。”陶鸿悦爽朗一笑,“您客气了!除了海文这儿,您还能从哪里听说我的大名,不用这么客套!”

吕父:“……”虽然的确是客套话,但也不必就这么直接讲穿吧!这……是下马威吗?

啧,这位仙人老板可不简单呐!

陶鸿悦还全然不知道,吕父已把自己当做了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仍旧在愉快地套着近乎,“我与海文同辈相交,您是长辈,叫我小陶就行!如此,我也叫您一声吕叔,您看怎么样?”

吕父:“……这,哈哈,我却觉得这样恐怕是不妥。陶修士与吾儿之间的交情是你们的交情,但与我之间,我们实则又算是两家不同的老板。生意上的事情,咱们还是在商言商,既如此,不如便互称老板吧!”

陶鸿悦听罢,便知道吕父这是心中对自己还有防备。

不过他的谨慎反而令陶鸿悦对他的消息更相信了几分,与这样谨慎善思虑却又有底线的生意人合作,他也要省心不少。

既然他想各论各的,不愿一开始就与自己这边太过亲近,陶鸿悦自然也可以理解,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吕叔说得有理,那咱们就依您所言,以生意人的身份来谈事情。不过,私下里,我还是愿意把您当作一位长辈来看待。”

“瞧我,这着急忙慌的,都忘了上门来是要带礼物的。”

陶鸿悦边说着,伸手往腰间的乾坤袋中一探,径自从里面抓出个储物袋来。

那片储物袋瞧着竟然与吕海文所用的那个别无二致,只用来束口的绳带上系这一枚指环,与吕海文戴在手上的那个略有些不同。

一瞧见这储物袋,吕父便忍不住屏息了片刻。

这,这是要送给他的吗?

浸淫生意场多年,他自然早就对生意场上的种种人情往来稔熟于心,但看到陶鸿悦摸出的那储物袋,却还是忍不住心中翻涌起些别样的期待来。

毕竟,人间的珍奇宝物他倒是见得多了,也知道有些真正的好东西,都是专属于那些贵人们的,以自己的身份不配得见,倒也就不作他想。

可现在,一个仙人用的法器……就要成为他的了吗?!

吕父甚至没忍住小幅度地瞥了吕海文一眼。

吕海文:“……”他一阵默默无语,毕竟陶鸿悦才是老板,他说了当然是算数的好吗!

老爹怎么还突然变得这么孩子气了,真是……

于是,在吕父拼命掩饰的期待目光中,陶鸿悦恭恭敬敬地双手将那个崭新的储物袋递到了吕父的面前。

“唉,来之前我自然也考虑过带什么礼物来为好,但思来想去,却深感惭愧,我们的确没做什么适合凡人用的法器,就连这储物袋,也都是最近才堪堪研发出来。”

“目前这东西还未开始售卖,估计还需一些日子才能量产推出,我这里先送您一个,聊表敬意,也算是感谢您给我们提供流民的消息了!”

陶鸿悦抬起头,同时送上了一个充满善意的友好笑容。

吕父:“这……真,真送给我啊?!”他眼中闪过了一丝狂喜,但又很快压抑了下去。

收礼,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身为商人,他很清楚这其中的深意。

见他眼中明明闪烁着渴望,却迟迟不接,陶鸿悦干脆直接将那储物袋塞进了吕父的手中,“吕老板,您不必多虑,这储物袋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绝无其他附加条件。”

陶鸿悦微笑着解释道,“您提供的流民消息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这储物袋只是作为感谢的小小回报。您尽管放心使用,只要戴上这枚戒指,便可打开袋口使用它了。”

“不过这储物袋为了改成凡人能够使用的,降低了许多的灵气,因此其内空间缩小了许多,大约也就只有一间房左右的容量了……”

吕父却是已经再无心去听陶鸿悦的解释了,他只觉得手中那储物袋沉甸甸的,又热乎乎的,甚至于有些烫手了。

吕父便伸手去解系住那枚戒指的束绳,手上有些着急,甚至还多花了些功夫才解开。

他的这种急切又小心翼翼的心情,吕海文自然是非常懂得的,抬头对陶鸿悦无奈地笑了笑。

陶鸿悦自然也回以理解的一笑。

恰好这时候阿福端着茶水和点心回来了,吕海文便先请两人到一旁小坐吃些茶点。

陶鸿悦正好没在陶家吃席,这会儿也觉得有些饿了,也就让吕父自己摸索片刻,先去祭一下自己的五脏庙。

等到点心吃去大半,茶水也续了三壶,吕父终于探索完了他的新玩具,哈哈大笑两声,竟是三两步跑到陶鸿悦身边,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

“哈哈,陶老弟啊,真是多谢你这份大礼了!当时我想叫海文给我一个……唉,这孩子说什么公司有要求有制度,他不能这么办,唉!当然我也理解公司里是有规定的嘛,但是我这老父亲的心呐……哎哟,真是太谢谢你了,陶老弟!”

正在吃最后一口点心的陶鸿悦:“咳……咳咳咳!”

感谢什么的都好说,但是怎么就突然给他升了辈分了?原本他是吕海文的兄弟,现在突然就变成他爸爸的兄弟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用来破冰送的礼,看来果然是选的很不错嘛。

唔,就暂且不计较吕老板还对海文那一番明贬暗褒的夸奖了。

接下来的谈话便异常顺利,陶鸿悦与吕父聊了聊,这才发现两人虽然来自于不同的时代,但经营思路却在很多地方都不谋而合。

陶鸿悦适时奉上马屁:“哎呀,怪不得我从一开始和海文相遇时,便觉得与他十分投缘,原本他为人处世都是受了您的教导,继承了您的衣钵呀!”

“那可不是!”吕父也是哈哈一笑,“陶老弟毕竟是我兄弟嘛,看得上我儿子也是正常!”

莫名被降了辈分的吕海文颇为无奈地悄悄叹了口气,偷偷在旁边扯了一下秦烈的衣袖,用眼神向他示意——再放任这两位老板继续聊下去,只怕要互相拍马屁到天荒地老了,还是赶快进入正题吧!

秦烈适时上前一步,手在陶鸿悦肩膀上轻轻一搭,一股无形的灵气缓缓荡开,将正在热聊的两人气氛稍稍冷却。

“两位老板,商业的事情还有许多细枝末节,但来日方长,可以稍后再谈。眼下我们是否该先讨论流民的事情,毕竟流民之事才是刻不容缓。”

“嘶,的确……瞧我,像个孩子似的,一下子被一件新奇的玩具冲昏了头脑。”吕父立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赶紧正了正神色,“我从商会那边拿到的最新消息是,眼下来自林州的流民潮已经形成,且现在已到了林州与我们江州的边界处,再有一两日,便要突破州与州之间的边界,过来了。”

说到流民,吕父方才脸上的喜色全然消失不见,换成了一脸愁容,“并且,据说这批流民已经渐渐形成了规模和领导,眼下已变得很有纪律性,简直可说是一支民兵!”

“前线消息说,这股流民自北边一路南下,途经了不少村庄,但他们只劫掠、不杀人,且并不把村子都抢的弹尽粮绝,只拿部分存粮便携带着上路,继续南下……”

“此等作风,已初步有了军队模样!且他们甚至还不知从哪里劫掠来了一些战马,组建了一支斥候队伍,原本林州跟着探听他们消息的差役就被他们捉去了一个。听说那群流民的领队之人,乃是个身高九尺的长须壮汉,一把神力,酷似猿猴……”

“唉……”吕父又是一阵叹气,“眼下听说咱们衙门那边也是发愁,不知道该拿这批流民怎么办。听说林州那边已经报了消息上去,朝廷却迟迟没有回信,也没有派兵镇压的意思,也不知道究竟会如何。”

陶鸿悦与秦烈对视一眼,心中酝酿一番,对吕父道:“想必您也听海文兄说过了,我那边需要一批人,这些流民对林州和江州来说都是灾难,可对我而言……却说不定大有用处。”

“我想问问您,若是我要将这一批流民全部带走,可有什么问题吗?衙门这儿,朝廷那儿,是否需要什么交代?”

虽然眼下看来,这批流民受四方忌惮,没有人愿意接收他们,也似乎暂时不打算镇压他们,陶鸿悦要是能把人带走,兴许会是一件对各方都有利的好事。

可毕竟是这么多的人口,万一中间出什么问题,又或者转移到一半有人来兴师问罪,那可不好处理了。

吕父抿唇摇摇头,“此时我也吃不准,不过之前海文说的时候,这几日我已经打听了些门路,若是陶老弟想要这批流民,只怕还是要跟咱们州的官老爷通通气,看怎么往朝廷上报这件事。”

这倒是比较稳妥的方式,陶鸿悦于是也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这样会更好,不知道您这边有没有什么门路可以帮我引荐一下咱们州府的老爷?”

吕父点点头,“自然也是已经考虑了这一层。我吕家虽然在这条路子上没什么人脉,可到底经商也还算是认知了一些人,想走官家的路子,自然还是要搭咱们江州第一大氏族陶家的关系……”

说到这儿,吕父的表情忽然一滞,颇有些古怪地看了陶鸿悦一眼。

“嘶,这……陶家姓陶,陶老弟你也姓陶,这……不会这么巧吧?”

陶鸿悦:“……”

这就尴尬了不是!原来这个陶家嫡子的身份,到底还是有些用处的啊!

陶鸿悦只得尬笑两声:“……哈哈,哈哈,那个,吕老板,说出来您可能不相信。我虽然是这个陶家嫡子没错,但是我跟陶家,真的不太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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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最后, 陶鸿悦还是在吕家父子的陪伴下又回了一趟陶家。

陶家的席已然吃完,眼下正在将客人们送走,忽见陶鸿悦又杀了回了……顿时客人们作鸟兽散, 送也不必送了。

陶延岩一口老血呛在喉头差点没厥过去,陶鸿悦也是不想再看他这张讨厌的脸。

两人分明是相看两相厌, 然而客人当前,还得上演一番父慈子孝之景。

“鸿悦, 你……你这是唱的哪一出?”陶延岩挤出一个既勉强又痛苦的扭曲笑容。

陶鸿悦尴尬地咳了两声, “还是请吕老板说吧。”

吕父看看这边, 又瞧瞧那边, 算是看出来陶鸿悦确实没说谎了——他和陶家,不仅不熟,关系似乎还相当不妙啊。

不过这也不是他一个外人该过问的,吕父当即上前一步,对陶延岩拱了拱手:“哈哈陶家主, 还请先屏退左右,由我来说这件事吧。”

陶延岩虽不愿,但到底碍于陶鸿悦的淫威, 还是不情不愿地照办了。

吕父十分上道,基于陶鸿悦与陶家关系不佳,同陶延岩讲事情的时候也来了一招掐头去尾,原因理由干脆通通隐去, 只点明中心将想见州府老爷, 希望陶家帮忙引荐这件事讲了。

听完吕父的话, 陶延岩眉头皱了起来,“这……仙人与官府私通乃是违法的,不管是仙界还是官府, 皆有此条例,此事只怕是不妥,我也无能力为啊!”

“呵……”这熟悉的说辞令陶鸿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干脆直接讥讽道:“说庶子不许修仙的不也是你们?结果那庶子修了仙就变成嫡子了,不也还是你们一句话的事情?”

“这……”陶延岩额角已有些虚汗冒出,“可这种事,我做不了主,还是要请示陶志长老才是……”

陶鸿悦眉头轻轻蹙起,沉默片刻后忽而轻笑了一声:“我还当陶家家主是个多了不起的位置呢,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眼下你事事要听陶志的话,那往后,可不就是事事都得听我的话?”

“哈哈哈,老子儿子,倒反天罡了呀!”

“你……!”陶延岩被他一句话又气得血直往脑袋顶上冲去,双眼布满血丝,瞪向陶鸿悦。

陶鸿悦却是丝毫不惧怕,还用颇为同情的眼神看着陶延岩:“我说,爹啊,那陶志给过你什么好处没有?他修仙这么多年,手里的仙家宝贝、各种法器也不少吧,没给你弄点儿三瓜两枣玩玩?”

陶延岩心中更是呕血,但不愿在陶鸿悦面前失了面子,仍是强撑道:“仙人法器,岂是凡人可以沾染?你这庶……你且莫要在此处挑拨我与长老的关系!”

这下,就连吕父看向陶延岩的目光,也不禁带上了一丝同情了。

他一个局外人,全家都不修仙的商道老板,现在都有一件仙家法器了呢!

边想着,吕父边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腰间的储物袋,忍不住对陶鸿悦笑得更灿烂了些。

看着那两人眉来眼去地倒像是一对亲父子,陶延岩虽然对陶鸿悦没什么感情,到底也是心中不爽,“你……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陶鸿悦有些无语地看了陶延岩一眼,然后颇为嫌弃地伸手摸向了自己腰间的储物袋……

片刻功夫后,陶延岩手中便也多了一个吕父和吕海文腰间的同款储物袋。

“喏,这个是凡人也能用的储物袋,你把那个镶嵌着灵石碎屑的戒指戴在手上,用它就可以操控储物袋的开关……啧,偷偷用啊,别说出去。”

“要是到时候不小心被谁发现了告状告到陶志那儿,你可就没得用了,你自己选吧!”

陶延岩十分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被随意扔进了自己怀中的储物袋,然后犹犹豫豫、磕磕绊绊地,还是照着陶鸿悦说的尝试了一下。

一次,两次,三次……

试过三次后,他果断将那储物袋别在了腰间。

陶志眼下虽然是陶家的最高掌舵人,可陶志已经活了几百年,是早不知道几备前的修士了——之所以还在由他掌管陶家,实在是因为后面的修士都不争气,无人比他更强了。

具体情况,陶延岩这个并没修仙的人自然不是太清楚,可他知道的是,陶家送去修仙的嫡子,最低都能修到金丹,但除了陶志,似乎最高也只能修到金丹。

且这些金丹并非像是外面传得那样,拥有数百年的寿命。

陶家的金丹……似乎损耗得很快,往往寿命刚逾百年,甚至不到百年便陨落了。

因此,陶延岩在知道自己并非是嫡子,没有修仙的资格时,倒也并不是特别难过。

后来……果不其然,他的嫡兄陶冬上山之后也是一开始修行得极快,可速达金丹之后,便在那处修为上盘桓了大约十年,后就传来了他身死命消的消息。

陶家太多太多这样死去的金丹嫡子了,现在仅有的几个,也都是跟在陶志身边做事,其中就包括之前陶钦的师傅。

有时候,陶延岩甚至觉得庆幸,至少自己坐拥如此庞大的陶家,享有这家主之位,甚至比不少他们陶家的仙人都活得更长——虽然,午夜梦回之时,他也知晓,这只不过是他用来自我宽慰的话术罢了。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不能是天命之人呢?

可别说修仙的资格了,方才陶鸿悦那句话,虽然明知是挑拨离间来的,却还是狠狠刺伤了陶延岩的心。

是他,他竭心尽力为长老们办事这么久,却一点仙家的好处都没有享到!

至于你说他早就享受了身为陶家家主的一切……

可那不是他本来就应得的吗?

见陶延岩已然有所动摇,陶鸿悦灵机一动,忍耐住自己对陶延岩的厌恶,凑上前去小声道:“父亲还不知晓罢?是了,想来长老也不会同你说这些事。”

“实则我在宗门里,和长老却并不算一派,他为掌门办事,我也是为掌门办事的……且掌门有允诺我,此事办得漂亮了,会允我几个修仙的名额。”

话堪堪到此处,陶鸿悦便退开回了原本的位置。

他瞧着陶延岩骤然发光的双眼,和不自觉加重了的呼吸,没再多言,只抛去了一个“你懂吧”的眼神。

陶延岩心中自然是不免激动了起来,不过他好歹执掌这么大一个家族,自然也不至于轻易失了分寸。

他狐疑目光上下来回扫视陶鸿悦,意思很明确——你还有这能耐?

陶鸿悦也并不生气,只淡然耸了耸肩:“信不信由你,反正聪明人都会两头下注。当然,你要是不聪明的话,当我没说。”

陶延岩:“你……!休想拿激将法激我!”

陶鸿悦脸上笑容顿时一收,“那就看你想吃敬酒还是想吃罚酒了……毕竟虽然仙人不能杀伤凡人,但折磨人的手段,总还是有很多的。我倒觉得,这陶家家主换个人也不错啊?”

陶延岩忍不住背脊一凉——陶鸿悦生得不像自己,也不像他那个早死的娘,从小便给陶延岩一种看着就不亲近的感觉,因此陶延岩一直都对陶鸿悦十分漠视。

后来随着陶鸿悦的长大,也几乎证明了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个孩子读不进去书,学不了武艺,更是没什么能向上钻营的心眼子,整天只会吃喝玩乐,还都是些小孩子过家家般的玩乐,实在叫人看不上眼。

尤其他还长了一张十分纯良甚至颇有些可爱的脸蛋,毫无男子气概可言,叫陶延岩十分看不上眼。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似乎就在他一眨眼的功夫里,陶鸿悦却已经就变成了如今这个谈笑间便可危及他性命的人。

像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人,又似乎从来都没有变过。

陶延岩皱眉深吸了一口气——行,他想明白了!

他并不是按照陶鸿悦说的去做了,只是选择了聪明人都会选的做法!反正到时候如果陶志怪罪下来,便说是陶鸿悦拿陶家威胁他,才不得不这么做就好了。

反正这个“新嫡子”又不是真的他的嫡子,而是陶志选中的人!

但……如果他能为自己带来足够的利益,认他做嫡子倒也不是不可。

陶延岩的手轻轻捻着挂在腰间的储物袋,至少,比起原本那个只会向家中讨要东西,甚至差点儿就把仙途观整个输给外人的嫡子,这家伙还能稍微惦记一下他这个当爹的。

“唔……如此,我便为你们修书一封,加盖上陶家的大印。”陶延岩终于道。

陶鸿悦:“……”

我了个……你们还真是挺会玩儿呀,一个家族罢了,竟然还有什么大印,搞得挺有仪式感的!

不过罢了,祸从口出,有些话还是少说为妙,省的晚了又要重头和陶延岩沟通。

于是陶鸿悦压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双眼一闭,点了点头。

不多时,亲笔信写好,陶家大印也已加盖,一行人便离开陶府,便就此分道扬镳。

陶鸿悦和秦烈直奔州府老爷官邸,吕家父子则肩并肩地散步回家。

想起自家老爹的表现,吕海文不禁笑起来:“爹,如今倒是叫儿子见到您孩子气的一幕了,哈哈!之前我说了那么久,您都不怎么相信,如今陶老板一个储物袋就把你收买了。”

吕父没好气地瞪了吕海文一眼,轻叹了口气,“这也是为了你啊,傻小子……爹其实并没有完全信任那位陶修士,但总要也和他拉拉关系,试试深浅吧。不然他拿住我的小儿子,我这个当爹的又能怎么办呢?”

吕海文一怔,表情空茫了一瞬,几乎是有点儿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爹……”

“哎哎哎,你可别感动的在大街上给我掉眼泪啊!”吕父赶紧一把拍在吕海文的后辈,轻轻推了他一把。

两人继续并肩慢慢走在街上,吕海文便又听到吕父长叹了一声。

“唉,你这孩子啊,从小呢就不怎么喜欢经商,反倒是喜欢读书……或者说,也不该叫喜欢读书,爹看出来了,你就是想当朝廷命官,想治一方土地啊!”

“可奈何,咱们吕家世代经商,商籍出身,不得科举,是爹连累了你啊!”

“哪儿能这么说?”吕海文虽然没想到竟然能从吕父口中听到这样的一番话,可也是立刻下意识地否定,“我从小受了家里多少好处,享受了家里经商挣钱带来的好处,只是不能考科举而已,怎么可说连累?”

再者,吕海文也不是不知道现如今朝廷的情况……只怕就算是真能当官,恐怕也不是什么好走的路。

吕父欣慰地笑了一声:“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儿子啊!真是没有白疼你!不过这的确是家里连累了你……原本爹和娘还在想,是不是单独给你开间书画铺子,让你有个地方稍微做点事情,散散心。”

“你娘也说,实在不行咱们哪怕给你开间私塾,让你当当夫子呢?咱们儿子虽然不能科举,但是那学识学问都是顶呱呱的呀,还不能”

“爹,我……”吕海文的眼眶忍不住有些红了。

他从未想到,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爹娘已经默默为了想了这么多,“对,对不起,我还那么任性的直接跑出去,只是叫人送了封信回来……叫你们担心了。”

“哈哈,你爹我可不吃这一套咯,你回去跟你娘哭鼻子,再多好好哄哄她吧!老爹对自家儿子还是有信心的,你娘可是真的担心坏了!”

吕海文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我刚回家的时候,你们还说……还说我是被人骗去……”

“臭小子!”吕父忍不住又轻轻瞪了他一眼,“可不得好好教训你一番,让你长长记性吗?”

“爹,对不起嘛……我会补偿您和娘的,这样,等陶老板这趟事情办成,仙途观也重新翻修之后,我找机会把你们接到咱们公司里看一看吧?哈哈,真的是决然不同的地方,只要来过一次,你就会知道公司的好了。”

“对了,陶老板还说要修什么温泉度假客栈来着呢……凡人也可以上去疗养,到时候我给您和娘留好位置!”

“好好好,爹就期待着了。”吕父哈哈大笑,“虽然爹才刚刚和这位陶小友接触,还不能说完全放下对他的防备心来……不过,爹还是比较相信你看人的眼光。”

“至少就今日接触来看,倒的确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啊,若你不说,我怎看得出,这样风趣礼貌的小友,竟然是个金丹修士?哈哈……我也是个被金丹修士叫叔叔的人了,倒是有趣……”

吕海文:“……”说到这茬,他便忍不住想起自己莫名其妙降了一级的辈分……

罢了罢了,爹觉得开心便好,他还是想想在街上顺便给娘亲和姐姐带些什么东西回去吧!

这边父慈子孝的两人慢慢溜达回家,那边陶鸿悦和秦烈也到了州府老爷的官邸,送上了拜帖。

没多少功夫,两个人便又出来了——这次倒不是被拒之门外,而是事情办得格外顺利,顺利到全然出乎了陶鸿悦的预料。

陶鸿悦隐瞒了身份,只说自己是掌门座下的仙仆,需要一批人手为仙山修筑工事,可否收走这一批流民。

原本他还以为这位州府官员会仔细盘问一番,却没想到,那官员一听他们的来意,竟然连身份也不核查,收了陶延岩的引荐信后便放到一边,搓了搓手,笑呵呵地表示他们当然可以带走那批流民——

只是,如何收编、管理这批流民,得由他们自己去想办法,官府不会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力,也没有半分的银钱、粮食能拨给他们。

“若是仙人没法把那批流民全部带走的话,能不能帮忙使用些小小的手段,令那批流民没法进入到咱们江州呢?”

话中说着什么“小小办法”,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想让他们直接屠了这批流民,以免他们进入江州地界造成危机。

陶鸿悦的脸色已冷了下来,“大人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嘿嘿嘿,知道知道。”那州府老爷挺着圆润的肚子,一双寸光鼠目闪着精明的光,“我知道仙人大人有讲究,不可随意杀伤凡人……哈哈,我这也没有让您下死手,搞得生灵涂炭的意思啊,您这仙法一施,小设一道屏障,让他们过不来不就好了?”

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简直都要给陶鸿悦气笑了:“哈?我的仙法是白来的咯,我施仙法,我有什么好处?你给我好处?”

“那下官哪里敢嘛,这还不是求求仙人老爷发慈悲,您要是不行,咱们,咱们也不是强求啊对不对?”

陶鸿悦:“……”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州府老爷是个滚刀肉,没皮没脸也说不通,索性不再计较,“行,那这批流民我就收下了,你怎么向朝廷报,可想好了?”

“唉唉,包在下官身上!”那州府老爷仍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仙人放心,这批流民引动山火,自取灭亡,况且他们都还没到我们江州呢,都是发生在林州的事情,哈哈,您就请好儿吧!”

陶鸿悦点了头,懒得再与此人对话,与秦烈对视一眼,两人便离开了。

“却没想到,这江州看似富庶,官员却也是如此不堪入目,真乃世风日下!”

一走出官员府邸,陶鸿悦便忍不住啐了一声,“呸,我看即是没有这波流民,有这样的官员在,江州的安稳,只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秦烈点了点头,可实则心中却忍不住叹息。

陶鸿悦心中,总是有一份天然的理想在……这世间肮脏浑浊,配不上他心中的清流。可或许,他们现在正能亲手铸造起一个匹配得上陶鸿悦理想的桃花源来。

陶鸿悦叹了一声,又重把正事提回日程上,“既然如此,想来是不必有什么手续或程序了,我们便直接去会会那群流民吧。”

“可。”秦烈应诺一声,“就那官员的意思来看,他们大约从未打算放这批流民进入江州……火攻,或许正是他们的打算之一。”

“还火攻。”陶鸿悦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不是说那群流民很厉害,甚至已经隐约有军队的雏形吗,他们说不定根本打不过人家呢!”

“何须用正面迎敌。”秦烈摇头轻笑,心道陶鸿悦为人果然还是太过清正,他淡淡一声叹息:“只需,放火烧山……”

陶鸿悦:“……”是啊,差点忘了对于没有良知的人来说,这些事大约也是稀松平常吧?“好,记下了,回去之后就给公司加一条规矩,放火烧山者,杀无赦!”

秦烈为他这样既孩子气又十足认真的发言轻笑了一声,不过还是牢记着不能借工作之便谈恋爱的要求,只淡笑着、温柔地注视着陶鸿悦。

对上他的双眸,陶鸿悦动作又是一顿,“你,你看我,干干干嘛?”

秦烈声音里颇有几分无奈了,“不许借职务之便谈恋爱,就连多看两眼也不可吗?”

陶鸿悦:“……”救命!谁来教教这个直球选手,直球也不能这样不要命的到处直球啊!

“哎哎哎哎走了走了,小翎,小翎!起飞,即刻起飞了!”

白羽大鸟欢快地鸣叫一声,扑着翅膀便朝陶鸿悦飞来,陶鸿悦红着脸跃上鸟背,还不忘了回头瞪着秦烈:“你不许过来,自己御剑!”

“好。”秦烈仍是淡笑着应了一声,“我自己御剑便是了……不过鸿悦的意思,就是准许看了,是吗?”

陶鸿悦:“……”啊啊啊他不知道!不要问他!

……

林州地处江州北边,因林木丰茂而得名。

能有丰茂的林木,水资源自然是不可或缺之要素。

是以林州虽然不如江州这般,有江有湖,但也还算是天然条件不错,农民耕种了不少土地。

然而今年以来,林州却是接连大旱,直至到了如今该秋收之时,许多地方颗粒无收,而前面的存粮也消耗殆尽……

如此,活不下去而放弃了土地的流民便越来越多,逐渐汇聚到一起,向着并未怎么受灾的江州赶来,且渐渐有了方才官府老爷口中所说的,军队之势。

此时,站在白羽大鸟的背上放眼望去,陶鸿悦便能在视线内看到一条极为明显的分界线,青绿、枯黄,如同生与死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陶鸿悦轻叹一声,在那片土地上,还有不知道多少受苦的人,只可惜他能力有限,有缘者,救一个算一个吧!

林州的天空,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灰霾所笼罩,连日光都显得黯淡无光。陶鸿悦与秦烈乘在空中俯瞰着这片饱受苦难的大地,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小翎,再低一些。”陶鸿悦轻声吩咐,白羽大鸟应声而降,缓缓穿梭于林间。

这一下,便已经能看到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休息的流民们了。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情绪还算镇定。

年老和年幼的被围在靠中间一些的位置,力气大些还能走动的便在四周零零散散分布着。

陶鸿悦还想看得再细些,却忽而听到一声怒喝:“什么人?!”

紧接着,便竟然有石子朝他投掷而来!

小翎一声啼鸣,飞速躲闪,陶鸿悦赶紧摸了摸它的脖子安抚了一下,“没事,我用灵气给你布了护盾,你先在附近找个地方休息休息等我,我先下去了。”

小翎情绪稳定下来,又啼叫一声表示知道了,一个低掠让陶鸿悦方便落地,自己则再度振翅高飞,往远处去了。

秦烈跟着陶鸿悦一并落地,才刚刚站定,就被一群虽然瘦弱但却仍机敏的汉子们给围了起来。

他们各个面色不善,手持武器——虽然也都不过是些简陋自制的弹弓、弓箭,甚至还有手里直接拿着石块的。

“你们是什么么人?怎么竟然还会操控那奇异的大鸟?”为首的一个汉子上前一步,厉声质问。

在他身后,其他汉子也都摆出准备进攻的姿势,似乎准备有个不对劲就要上来把陶鸿悦和秦烈撕个粉碎。

这倒是的确有几分纪律的样子,而且精神头还十分不错。

面对这些凶神恶煞的家伙,陶鸿悦却没有半分不耐的神色,他先是摊了摊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这才道:“几位兄弟,请问你们哪位是这群流民的头领,我想同他谈谈。”

“对了,我这有稍微带了些吃的喝的,可以送给你们,以表诚意。”

为首那汉子满脸狐疑地将面前两人仔仔细细看了三遍——他们分明是空手而来,哪来的吃的喝的?!

第173章

注意到众人打量自己的目光变得越来越不友善, 陶鸿悦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赶紧从腰上解下乾坤袋,开始从里面掏东西。

围着他们的其中一个汉子立刻冷笑了一声:“呵!这是哪家来的小少爷, 你就算给了我们钱又有何用,在这荒郊野外的地方, 买得到什……”

那人的话戛然而止,然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这!这……你, 你是什么人?!”

旁边的其他几人也是各个面色警惕地盯着陶鸿悦, 这人难道是来变戏法儿的?他为什么能从那么小的储物袋中, 掏出一整个木箱子来!

而且, 而且这木箱子里还全都是葫芦瓶子,想来其中应该是装着水的……

想到这儿,这些汉子们的喉头都忍不住轻轻上下滚动起来。

林州大旱,水源稀缺,虽然自他们南逃以来, 沿着山林寻路时,多少也能获得一些水源的补充,但他们已有多日未曾尝过清冽甘甜的水味。

此刻见陶鸿悦那一箱子的葫芦可能都是装着干净的水, 他们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渴望。

但几人并没有因此便失去了理智,反倒是愈加警惕了起来。

为首那汉子眉头紧蹙,双眼浸提瞪着陶鸿悦:“你是何许人也,为何能施展此等……邪术?”

陶鸿悦一愣, 随即才反应过来, 林州不像濂州和江州, 境内并没有自己的宗门,若是想要修仙,便要先从林州离开。

而修行者一旦离乡去修行, 多半哪怕毫无建树客死他乡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返乡回来……所以,大约林州人对修者要更加缺乏认识一些吧。

陶鸿悦和善地笑了笑,自报家门道:“兄台莫怕,我这并非是什么邪术,只是修行者最简单的仙家法门。”

说完,他又指了指地上那只木箱子,“此行来之前,便已经听说了一些诸位的遭遇和困难,只是来的十分匆忙,尚且来不及准备吃食,因此只先带了些水来。不过这水乃是我们公司出品的灵汽水,水中也富含着一些能量,引用也能稍微解饿。”

听他这么说,众人看向那箱子水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热切,然而为首那汉子没有说话,他们仍旧都站在原地没动。

见这些人竟然如此训练有素,进退听指挥的模样,陶鸿悦心中不禁更满意了几分。

怪不得消息说这群人已经初步有了军队雏形,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还能维持这样的状态,甚至一路带着这么多老人孩子过来……

这批流民的基础素质,比他所能想象的最好情况还要高上不少。

见那几人仍旧是十分怀疑,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做决定。

见此,陶鸿悦又是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来,“各位好汉,我姓陶,乃是这江州仙途山上胤琼门的修士。”

陶鸿悦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他环视四周,试图用自己的真诚打消他们的疑虑。

边说着,他以极缓慢的动作弯下腰去,取了一个葫芦瓶拿在手中,“这灵汽水,不仅解渴,还能滋养身体,对长期饥饿缺水之人尤为有益。"

说到这儿,陶鸿悦轻轻打开一只葫芦瓶,清澈甘甜的水汽瞬间弥漫开来,引得众人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陶鸿悦微笑着向前伸手,想把那葫芦瓶递给为首的汉子。

那汉子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盯着陶鸿悦手中的葫芦瓶,几乎有些两眼发直了。

然而就在他纠结着是否要伸手接过那瓶水的时候,另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动作极灵巧且迅捷地从陶鸿悦手中取走了那个葫芦瓶。

陶鸿悦一愣,看向那只手的主人——身为金丹修士,他自然是察觉到了有人正在快速地朝自己靠近,且目标正是自己手中的那葫芦。

可对方既然没有恶意,陶鸿悦自然也不会出手伤人。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从林间迅速奔出,“偷袭”他的人,却竟然是个看着还非常稚气的女孩儿。

是的,这还是个女孩儿,摸约十七八岁的年纪,虽然穿着打扮与正围住他们的这群汉子无甚差别,脸上也沾了不少泥灰,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了。

但……那实在精致的眉眼,只要稍微仔细看上一眼,便会知晓这是位姑娘,还是位长得颇为出众,即便破烂衣衫也遮不住她妍丽面庞的姑娘。

而这姑娘的行为也如同她“偷袭”陶鸿悦的举动一般,全然不按套路出牌,抢了那葫芦之后,竟是片刻也没有耽误,就直接往自己口中送去。

刚刚还有些发呆的汉子骤然一下反应了过来,急切向那女孩靠近两步,似乎是想要上手把葫芦给抢下来,却又束手束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一个劲儿的着急:“大……头,头儿,使不得啊,这水该先让我找个人试毒!”

陶鸿悦眉梢微挑,这家伙刚刚是不是想喊“大小姐”来着?所以,原来这位姑娘才是这群流民真正的统领……

看样子怪不得这群流民行动颇有军中风范了,或许与这位大小姐脱不开干系。

那飒爽姑娘大饮了好几口水,这才长叹一声,一双锐意十足的凤目看向了陶鸿悦,赞叹道:“当真好水!”

见这姑娘没事,周围的汉子们也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们并未放松警惕,而是以那姑娘为中心,虚虚环绕一圈,既是在保护她,又是在准备随时出击。

显然,即便他们已经知晓了陶鸿悦是修士,相对于凡人来说,可谓“仙人”的范畴,却也并没有害怕的瑟瑟发抖,又或者干脆直接跪地哭嚎请求帮助。

想来,便是拜这位“治军严明”的大小姐所赐了……

年纪轻轻有如此身法,还有如此胆识,这位姑娘当真十分厉害。

陶鸿悦便转过来冲着那姑娘笑了笑,礼貌地一拱手,“原来这位女将军便是这群流民的首领了……怪不得我听到的消息说,这群流民颇有军队雏形,大约很难对付,想来也是女将军的功劳了。”

这声“女将军”一叫出口,周围那群汉子们皆是一愣,而后各个脸上都露出些不自然的神色来,似乎是很想笑一笑,却又不敢。

反倒是那姑娘兀自笑了一声,并没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地上的那箱子水:“这位兄弟话里有赈济灾民之意,但我们这里洋洋洒洒两千人之众,该不会就只有这一箱水吧?”

“水自然是还有,至少能保证人手一瓶,不过还是先看看各位想怎么分发这些水,我再往外拿吧,不然堆在一处,你们却也是不方便的。”

陶鸿悦语气淡淡,可说出来的话却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那姑娘也不敢置信地微微睁大了双眼……他,他说至少人手一瓶?!他们这一路艰难,摸爬滚打地过来,什么时候竟然还能享受这样的待遇了?

这下,姑娘收起了有些吊儿郎当的散漫态度,站直了身子,冲着陶鸿悦恭敬地拱了拱手,“小女名唤姜沙,林州人士,将门之后。家中世代从军,祖上也曾光耀门楣,只是到我这一代……不提也罢。”

她微叹了一声,转过头吩咐刚刚那个率领众人的汉子:“齐哥,你安排一个小队的人来负责发水,确保每个人都能拿到一瓶。”

姓齐的男人点了点头,可又有些犹豫道:“大……头儿,咱们需不需要找人先验一验这水,万一有什么问题……”

陶鸿悦在旁听着看着,好险没有笑出声来。

那男人大约以前是这姜家的家臣,习惯了叫“大小姐”的,现在算是落草为寇了,便硬生生的要扭转过来叫“头儿”,结果这一来二去,便总是容易叫成“大头儿”。

陶鸿悦努力憋住笑意,只是一个谐音梗而已,别笑啊!忍住了!

姜沙摆了摆手,利落道:“没事,若真有人想收拾对付一群流民,何须浪费毒药,还请动一位真正的修者过来投毒,杀鸡用牛刀,多此一举。”

“这水的确是好水,喝了让人很舒服,你们几个可以先试试。”

姓齐的男子点了点头,他后面几个汉子便十分有默契地站了出来,直接将那箱子抬到后面一点儿,一人拿了一瓶先喝上。

片刻后,他们脸上便都出现了惊异神色:“这,这……”

姜沙微微颔首,“之前听家里说说起过些修行者的事情,你们且去给大家分发水吧,我再与这位修士谈谈。”

吩咐完,姜沙被转回头来,“一开始态度多有冒犯,实在是我们一路遭受太多冷眼冷待,还望陶修士不要介怀。”

陶鸿悦自然不会介意,他请众人稍微腾出一个大些的空位来,而后灵气向乾坤袋中一探。

瞬间,两百个箱子被码得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地出现在了空地之上,每箱里都装着不多不少恰好二十个葫芦。

“麻烦几位大哥分发一下了,正好也可以点一点人数。”陶鸿悦又对齐姓男子等人拱了拱手。

众人惊异于这仙家手段,方才又都自己喝过了灵汽水,此时自然是再没了别的话,谢过陶鸿悦之后便去干活了。

陶鸿悦则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套茶几沙发,甚至还在茶几上摆上了茶点,又取出一盏巨大的遮阳伞,终于是造了一个简易的茶水间出来。

姜沙:“……”没想到,这位小修士竟然这般讲究,自己这一身泥沙的,万一弄脏了他的这种看起来便有些奇怪的软绵绵座椅,会不会惹他不快?

还没等姜沙想好怎么开口提这件事,陶鸿悦便先伸手指了指那个单独的沙发,“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坐在那边吗?”

姜沙一愣,没明白陶鸿悦为什么提出这个邀请,下意识便直接问了出来。

陶鸿悦眨了眨眼,脸上竟然是泛起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羞赧来:“因为……我和阿烈,要坐在一起的呀。”

姜沙:“……”

她更觉得迷茫了,他们是一起来的两位修士,坐在一起倒也正常,但这是什么很特别的,会让人讲出来就觉得害羞的事情吗?

不过,也是因为这一出,她才第一次将注意力放到了秦烈身上,这一看,姜沙的眉头便忍不住地皱了起来。

奇怪,这分明是个存在感异常强烈的男人,而且一看就是非常危险的那种……她幼年时常在军营里玩耍,很是了解那种身上天生带着煞气和杀气的人。

但是,为什么知道刚刚陶鸿悦提到,她才注意到一个这么危险的家伙?

心中已然放下大半的警惕倏然回笼,姜沙正了正神色,按照陶鸿悦的要求坐在了那个单独的沙发上。

本想着虽然还不知道这位修士想要与她谈什么,定然要板正身姿,至少不能太过于软弱。

结果身体刚一接触到沙发,那种柔软的、包裹的感觉透过粗糙的衣料传过来,姜沙就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

不知为何,她甚至感觉这张沙发像一个温暖舒适的怀抱,一下裹住了她自以为早已经坚硬如铁的心。

这一路风吹日晒,跋涉千里,她已经多久没有享受过这种柔软的铺盖了?不,甚至就算是她以前的闺房里,那张不知道垫了多少层的香榻,也不曾有过这般的柔软……这就是仙家手段吗?

当然,此时姜沙还不知道……这只不过是咱们陶修士自我享受的一点儿小爱好罢了。

双方坐定,陶鸿悦先礼貌地为姜沙倒了茶,又把糕点往她那边推了推,而后礼貌询问起了林州的情况,又询问了这群灾民的情况。

姜沙有些诧异,甚至应该说是震惊与不解。

林州因着没有本地的宗门,所以除了很少愿意跋涉出州的一心求道者,修行的风气较之江州、濂州等地要淡薄许多。

不过姜家曾经也是林州望族,在这方面的消息自然比一般民众要多出不少。她可是听说,修士和凡人互相不得干涉……那陶鸿悦此举又是何意呢?

不过,鉴于陶鸿悦至少亲自赶来,算是慰问了一番他们这群灾民,姜沙还是大致同陶鸿悦讲了讲。

陶鸿悦边听边与吕家那边递来的消息对比,两边倒是也吻合,只是姜沙到底身在其中,能看得更清楚,也有更多细节。

起初,姜沙以为自己再说起这些,仍然会十分愤怒。

然而或许是经历了太多,此时此刻,她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最后说起这群流民,姜沙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之前也说了,我家祖上也曾是将门,但父亲和哥哥们都战死沙场后,家中后继无人,便只剩下了些田庄……却不料天不作美,旱情越来越严重。”

“母亲同我说,她幼时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一场大旱,这次只怕会更加不妙,因此我们思虑再三,最终决定带上庄子里的家丁和剩下的粮食银两,向江州逃难。”

“原本,我是想着至少能将母亲和姜家的这群人给带出来,能有一条活路……家中好歹有父亲和哥哥们用命挣来的些银两,尚且能支撑我们在江州安下家来。”

说到这里,姜沙长叹了一声,“只是,一路南下,我们碰到了越来越多的流民……他们有什么错呢?他们也只是想活命,在拼命挣扎着一线生机啊!”

姜沙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实在于心不忍,好在家中这些家仆,多半也是曾经从军的甲士,于是我让他们散了些存粮接济流民……”

“也不知道怎么,慢慢的,这群流民就一直跟着我们了。我担心放任他们随意发展,可能有人会落草为寇、为害一方,毕竟在南下时,就已经有人开始抢劫沿路的村寨,还是我严加规范,才终于约束了他们的行为。”

“说实话,一路撑到此处,实乃不易,多亏还有齐哥他们愿意始终听我的命令,不然,凭我一介女流之辈,哪里管得了这么大的事情?”

听到这儿,一直安静聆听着的陶鸿悦却淡淡笑了一声:“姜姑娘这便妄自菲薄了,在我看来,这难道不是分明因为你有着雷霆手段和菩萨心肠,这才将险些酿成灾祸的流民约束至今,甚至带着他们走到了这里?”

“方才我称呼你一声‘女将军’,在你听来,或许是我刻意讨好之言罢了,但我却是真的打心底里这么认为的,姜姑娘,你真的很厉害,很优秀,换做是我,都不敢说能做成你这般样子……请受我一礼。”

陶鸿悦说着,又对姜沙拱了拱手。

或许正是因为他在历史里听过、看过了太多这样的故事,他太知道这种时刻,是多么的需要一个“英雄”站出来了。

看着姜沙一时之间有些茫然的表情,似乎是怕她还不相信,陶鸿悦又看向秦烈:“阿烈,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对不对?”

秦烈却没点头,反而是道:“姜姑娘的确侠肝义胆,令我自愧弗如……不过,我却觉得若是鸿悦的话,所作所为定然是不会输给她的。”

陶鸿悦:“……”唉!我就不该多嘴问你呀!这事儿怪我自己!

看着陶鸿悦一脸纠结的表情,回过神来的姜沙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的目光在陶鸿悦和秦烈之间来回转了几次,突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喃喃道:“怪不得他们要坐在一起,却原来是这样,我懂了……”

只是,即便声音极低,却又怎么逃得过金丹修士的耳朵?小丫头你年纪不小,但懂的东西有点太多了!

陶鸿悦耳根一红,轻咳一声:“咳咳咳,咱们回归正题……姜姑娘,你此时已带领流民到了此处,可是打算到江州安顿下来?”

姜沙沉默片刻,却是出乎陶鸿悦意料地摇了摇头,“如此多流民,江州又岂会欢迎?若是真的进入江州,只怕会引来杀身之祸……只是听闻朝廷现在形势也颇为混乱,不晓得是否会派兵镇压流民。”

她面露难色,大约也是真的已经为了此事苦恼许久:“原本我是想着,把这群流民带到此处,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后续他们如何,理应与我无关。我若是只带着姜家的人进入江州,应当是无碍的。”

“可是……看着他们现在越来越听令行事,对我全然信任的样子,我又放心不下了……或许,这便是爹爹说过的,带兵将领的感觉吧。”

“嗨,让你们见笑了,我不过是带领了些流民区区一段日子,却竟然敢这样自比,实在不应当。”

陶鸿悦却是又忍不住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姜沙年纪轻轻,却不仅心态沉稳、做事果断,还如此才思敏捷、机智过人,有她在,这群流民得到了很好的管束,甚至是一定程度上的军事化训练……

这么好的桃子,真能就这样落到自己手上?

陶鸿悦下意识地又看了秦烈一眼,是不是秦烈的主角光环又发挥的功效,让他这个被光环沾染到的家伙也染上了好运。

秦烈对上陶鸿悦的视线,有些不明所以,于是他端起茶壶,又给陶鸿悦的茶杯满上,递到了他唇边,扬起笑意轻声问:“鸿悦是渴了吗?喝口水吧。”

陶鸿悦有些呆愣愣地就这秦烈的姿势喝了一口水,然后才突然意识到什么的眨了眨眼,“咳……唔,不,不渴了!”

他有些哀怨地瞪了一眼秦烈——不是说好不能借职务之便谈恋爱的吗?

秦烈却只淡然笑笑,也对陶鸿悦眨了眨眼——这也算吗?只是稍微帮助一下谈项目十分辛苦的领导罢了。

两人打了片刻眉眼官司,陶鸿悦忽觉自己似乎又陷入了办公室恋爱的陷阱,赶快收回思绪,继续对姜沙道:“姜姑娘,你也喝口水……”

陶鸿悦:“……”

陶鸿悦有些无奈的按了一下自己的额角,“抱歉,我有点走神了。”

一旁已自觉进入状态的秦秘书适时给姜沙的茶杯添上些茶水,又往她手边推了推:“姜姑娘请用茶。”

虽然秦烈笑得分明是如此的淡然且得体,但不知为何,陶鸿悦却总觉得他唇角的笑容里有一丝揶揄的味道。

罢了罢了,回去再跟他关起房门来算账!

陶鸿悦定了定神,重新正紧了一下自己的神色,“姜姑娘担心的的确很正确,我来之前便去找过了江州的州府老爷……他,的确不太欢迎这批流民。”

“眼下朝廷虽然还尚未有要赈灾或者是赈济灾民的消息,可就江州的态度来看,恐怕是真的不会允许流民进入了。”

“我猜得到。”姜沙的面色也泛起一丝冷意,“这些酒囊饭袋的州府但凡有一个真的有用的,林州的旱情也不至于严重至此……”

“直到我们带着这么多的流民一并南下,林州的州府甚至都没有开仓放粮,甚至将所有士卒都调去防守粮仓!呵,这些烂□□的东西!”

陶鸿悦:“……”妹妹,你真的好生猛,就连说话都这么厉害。

看到陶鸿悦略有些震惊的表情,姜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抱歉,我有些太粗俗了。自幼娘就总说,爹把我养的无法无天的,哈哈,还请不要介意。”

“没事没事。”陶鸿悦摆了摆手,“其实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很有个性。就是突然让我想到了自家妹妹,那丫头也是个生猛的,哈哈,或许你们会很有共同语言。”

“你家也有妹妹?”姜沙跟着笑谈了一句。

“是阿烈家的妹妹,也就跟我妹妹一样。”陶鸿悦笑着解释了一声,还颇为自豪的样子,“她也是从小就能把巷子里的男孩子撵得到处跑,打遍巷子无敌手呢。”

“哦……”姜沙的目光忽然又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我懂了,果然是如此,我方才没有猜错……”

陶鸿悦:“……”妹妹你怎么又懂了!

不行,不能再被带跑了,陶鸿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姜沙那意味悠长、声音还带着拐弯儿的“哦……”给抛出脑海。

“呼,聊了这么多,我也说说我此行的来意吧。”

终于说到正题,几人的神色都郑重了几分,便听陶鸿悦道:“我有心为这批流民找一个去处,只是我却也有事情需要这批流民来做……并且,基于姜姑娘这段时间与流民们培养出来的感情和信任,我想邀请你一起到我这里来。”

姜沙点了点头,“请陶修士详细说说。”

这下反倒是陶鸿悦有些惊讶了:“你竟然不觉得吃惊吗?”

第174章

看着陶鸿悦微微瞪大的双眼, 姜沙忍不住笑了一下。

虽然陶鸿悦已然在她面前施展了仙家法术,坐实了自己修士的身份,但当她和陶鸿悦说话的时候, 却似乎也并不觉得和邻家的年轻男孩说话有什么分别。

不但没有仙人的那种高高在上,还十分和蔼可亲。

“陶修士, 我虽年轻,但也不是少不更事。”姜沙淡然地笑了笑, “林州修仙的风气极淡, 人们普遍对修行一事缺乏认识。但我也知晓仙凡有别, 轻易并不来往, 你却打破规矩,想必所图非小。”

“况且……”姜沙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无奈,“况且我也没办法为这些流民寻到更好的出路了,若是你能有办法,我分明该感激不尽才是。”

陶鸿悦闻言, 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感激不必实在是太重了,分明是姜姑娘心善,把这份原本该是朝廷和州府承担的责任背负到了自己身上。”

“既然你把话说的这么明白, 那我也不隐瞒了,希望你能协助我,将这批流民收编为一支队伍,或者说, 一支民兵。但他们的任务却并非是打仗, 而是……”他伸手指了指天空的方向, “修筑天梯。”

“修筑……天梯?”姜沙喃喃着重复了一遍,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仙人既法力超群, 却又为何需要让凡人来修筑什么……天梯?”

“此事事关我公司的最高机密,不好在此处聊,如果方便的话,我也比较想请姜姑娘上山一趟,亲眼看看上面到底是如何情况,也更好做决定不是?”

姜沙表情微微一顿,心中已然是有些意动了。

陶鸿悦也不着急,给她时间慢慢思考,又重新端起桌上的茶杯,一边小口小口啜饮着,一边转头和秦烈闲闲散散地聊起天来。

“这样带临时办公室出来果然还是挺不错的,不过下次感觉还是要带一张大地毯出来,整体氛围就更好了。”

“确实。”秦烈点了点头,“公司也该多添置些交通用具了,若是这群流民真能收编,你准备怎么把他们载回宗门去?若是向掌门借用飞舟,只怕多少还是有些麻烦……”

“唔……”陶鸿悦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最好在接人之前便把所有工作办妥,唉,这消息还是来的太匆忙了,咱们尚未想好万全之策。”

“只是也不好就这般放任这群流民自生自灭……江州有这样的州府官员,又是什么好去处呢?人民群众其实只有最朴素的把日子过好的愿望,眼下力所能及,我们总还是该做些什么……”

见两人已经讨论起了收编后续之事,姜沙也深吸一口气,真起身来对两人抱了抱拳,“陶修士,秦修士,兹事体大,我想去和人商量一番,能麻烦你们在此稍待片刻等我的回答吗?”

陶鸿悦自然点头,“没问题,姜姑娘请自便,我们并不赶时间……哦对了……”

见姜沙转身便准备走,陶鸿悦又从那乾坤袋中拎出来一只食盒,递到了姜沙的手上,“虽然不知道你打算和谁商量,但应该是你重要的朋友或家人吧?这些就当做是见面礼了,请你们别客气。放心,都是些糕点,就和我们刚才吃的一样。”

“这,这太贵重了……”姜沙感觉手中的食盒有些烫手。

对于曾经的她来说,一盒点心,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可这一路行来,颠沛流离、饿殍遍野,曾经金银玉石、绫罗绸缎的大小姐,也终是懂了人间疾苦,一个“食”字的份量,真的是太重了。

“别客气。”陶鸿悦冲她微笑着眨了眨眼,“老实说,我是个商人,不是个善人,所以这也算是我的小小‘投资’吧。我可是,等着姜姑娘的‘回答’和未来的‘回报’呢。”

这话分明说得有些不讲情面了,全然是赤裸裸的利益,却反倒叫姜沙心中更安定了些。

思索片刻,她没有再推拒,而是又恭敬对陶鸿悦弯腰郑重行了个礼,这才提着那食盒,走向树林之中的某一处。

……

陶鸿悦和秦烈仍旧坐在沙发里,没有去打扰姜沙。

只是修士耳目实在敏锐,单凭听觉,他们就几乎已经可以知晓姜沙走到了哪里,又和谁说了什么话。

她在这群流民之中,应当是极有威望的,行过之处,总有人会主动和她打招呼,声音里或是恭敬,或是感激。

刚刚安排下去分发灵汽水的人动作很快——大约他们是组件了一套自己的体系,每多少人组成一个小队,每队又安排了一个青壮来当小队长,如此分派任务下去,就刚刚几人谈话的功夫,灵汽水竟然已经分发到了每个人的受众,果然是训练有素。

其中原委难以向所有人简单解释明白,但,拿到了灵汽水的众人却无一不对姜沙表现出来感激之情。

他们或是欣喜地赞美着水的甘甜,或是互相谈笑着,说是终于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姜沙一一微笑着回应,心中却越发沉重起来。

她已经许久都没有看到过大家能露出这样轻松的表情了,仿佛在苦难的囚笼里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可这些,凭借现在的她,却是一点儿也做不到的。但对于陶鸿悦来说,似乎只是抬抬手、洒洒水般轻易的事情了。

姜沙心中的答案,已越来越明确。

她穿过人群,来到了整个队伍中,唯一的一辆马车前。

这一路行来,姜府内带出来的马车也只留存下了这唯一的一辆,其上坐着的,便是姜沙的母亲,姜府的夫人。

在失去了父亲和哥哥们之后,她们娘俩相依为命、一路奔逃,终于是来到了这里……姜沙吸了吸鼻子,神色里终于悄然露出几分属于女孩儿的柔软情绪来。

“娘……”她低低轻唤了一声,提着食盒轻巧地跃上马车,掀开了垂下的车帘,坐了进去。

姜夫人摸约五十岁的年纪,早已不再年轻,这一路奔波下来,更是神色疲倦、精神亦有些萎靡。

但那张脸上依然能看得出年轻时的美丽动人,此刻看到女儿到来,眉梢眼角牵起的笑意也是令人忍不住感叹她的端庄大气,“娘的小沙儿来了……”

“娘……”姜沙的语气里也难得多了些许撒娇的感觉,她靠到母亲身边,先是问她:“身体可有感觉好些,那送来的水,娘喝了吗?”

姜夫人点了点头,轻叹一声,“这水当真妙极,哪怕是往前的安慰日子里,咱们还在府上过着生活的时候,也从未品过这般的好水。”

“嗯……”姜沙低低应了一声,又把手中的食盒放到膝盖上打开,里面的糕点便立刻露了出来。

其实看卖相,这糕点倒算不上特别精致,也就是寻常模样,但不知为何,却叫人瞧着便很有食欲。

“娘,女儿还得了些糕点,味道十分不错,娘最近奔波劳累,食欲也不佳,不妨吃些尝尝,或许能好些。”

姜夫人伸手拿起了一块糕点,却没急着吃,拿到眼前端详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这糕点,也是这水的主人送的罢?”

姜沙点了点头,“我就知道娘能猜到,只是娘,您觉得,此人可信吗?”

姜夫人把糕点送进了口中,细细品尝、咀嚼着。

眼下她们虽然也算是流民了,但自幼习惯的教养还在,因此等把糕点仔细吃完、吞咽下去了之后,姜夫人才开口回答了姜沙:“至少,我家丫头已经觉得他是可信的了,对么?”

否则,姜沙也不会直接将糕点送到她的手上。

一语被母亲道破心事,姜沙也不再兜圈子,而是点了点头,“我直觉就很想相信他,理智上,也判断可以相信他……只是,他却竟然是个修士!”

“娘,仙人和凡人几乎可以说是全然不同的两道了,他却说,仙人也需凡人相助……我有些不太懂了。”

“况且,况且我的一个决定,可能会影响这两千多人的未来和生死,我怕我担负不起……”姜沙低头喃喃,“他邀请我同他一并去仙山,说可以先看看再做决定不迟,娘,我该去吗?我,我不知道……”

脸颊上忽而贴过来一只温热的手,将她还覆着尘土泥泞的小脸儿给捧了起来。

姜沙抬头,便见母亲温和笑着,另一只手轻轻为她归拢着颊边有些散乱的头发,像是儿时每一次哄她睡觉时,给她讲睡前故事的模样——“我还记得呀,咱们小沙儿小的时候,说未来有一日呢,要做比父亲、哥哥们都厉害的大将军呢。”

不知母亲怎么说起儿时不懂事的童言童语,姜沙脸一红,刚想辩驳,就听母亲又道,“当时我便想呀,这却是难呀,咱们小沙儿是个姑娘家,虽然想做将军自然也只会成为家中的骄傲,可是这世间,哪儿能给她一个机会,叫她做将军呢?”

“但,到底是为娘的见识短浅,没能料到,会有今日呐。”

“咱们小沙儿,如今便真要变成不同凡响,能上青云的天将军啦……”

看着母亲的笑容,姜沙却不知怎么反而鼻头发酸,她握住母亲的手,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娘……”

“唉……”姜夫人低低应了一声,“我的小沙儿虽然是个姑娘,却从来丝毫不比她的哥哥们逊色,他们这些混蛋,竟然连自己的尸身也未曾带回家来……”

“娘!”姜沙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父亲战死沙场后,她的三位哥哥便接连着奔赴战场,只是……姜家男丁,便都从此再无了音讯。

这件事一直是两人心中的伤疤,但后来天灾来得更快,几乎是催着人向前逃命,他们便只能将亲人的牌位带了出来,连衣冠冢也未曾立下。

一开始,姜沙是恨的,她恨父亲和哥哥们,怎能就如此狠心扔下了她们。

后来,她又忍不住想,若是实在撑不下去,死了也好,或许便能一家团聚了。

在带着流民们南下的每一日,那些如履薄冰走过的路,姜沙曾经无数次想过放弃。

可心中无法熄灭的,流淌在她血液中那份天生的责任感,却让她咬牙坚持了下去。

这时候,她开始理解父亲和哥哥们……或许,这便是成为了一个将军之后,必须要担负起的东西吧。

姜家母女二人此时相拥而泣,把一直深埋心底的痛苦与悲伤终于发泄了出来。

她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在以为即将走到绝路的时候,迎来了一丝微弱的曙光。

待到将眼泪擦干,姜夫人轻轻拍了拍姜沙的背,柔声安慰道:“别哭,我的女儿。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你爹和哥哥们若是在天有灵,也会为你骄傲的。”

姜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终于将自己的决定说出了口:“娘,我会去仙山看看的。无论如何,这都是个机会……恐怕我也无法为这群流民找到更好的出路了。若是,若是实在不行,我们……”

“没事。”姜夫人摸了摸姜沙的头,“若是不行,我们也可再想办法,大不了,杀出一条血路去!”

“娘……”姜沙心中狠狠震动着。是啊,她怎么忘了,娘也是军户出身,身上也流淌着跟她一样的,从敌阵之中杀出来的热血呀!

姜夫人怜爱地用一条已经有些破旧的手帕,仔细给姜沙擦去脸上的泥污:“去吧,我的女儿。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为娘都会支持你。只是,你要记住,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护好自己。”

“娘,我会小心的。”姜沙轻声说道,“等我回来,一定会带给大家好消息。”

姜夫人微笑着,眼中又浮起了泪光:“去吧,我的小沙儿。只是,若你也不能回来了,便求求你,把娘也一起带走吧……”

姜沙唇瓣轻颤,却不敢去答这句话。

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姜沙转身走下了马车。

心中暗自发誓,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平安回到母亲的身边。

摸约两盏茶的功夫过去,姜沙再一次她穿过人群,重新回到了陶鸿悦与秦烈的面前。

这一次,她的眼神中已经充满了坚定和决心。

“看来姜姑娘是已经有所决断了。”见她归来,陶鸿悦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姜沙点了点头,“陶修士,我决定跟你去仙山。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承诺。”

陶鸿悦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说。”

“我要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保护这些流民,让他们过上安稳的生活。”

陶鸿悦点了点头:“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

姜沙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这将是一段全新的旅程,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

夜幕降临后,整个树林里都静了下来。

然而不同于以前,今夜的静,似乎更多出了一丝宁静平和的安详,不像往日里,总是伴随着寒冷和饥饿。

流民人群中,孩子和老人们被安排在中间的位置,绕着一个巨大的火堆,三三两两蜷缩在一起,准备睡觉。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露出了一个带着酒窝的可爱笑容来,她今日精神难得的好,一点儿睡意也没有,翻了几次身,还是忍不住戳了戳旁边的男孩,“哥哥,今天的水真好喝呀。而且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饿了。”

被戳的男孩子也睁开眼来,借着夜里唯一的一点儿火光,看着自己尚且年幼天真的妹妹,低低应了一声。

他看上去大概十四五岁,体格已经稍微开始长开了,只是因为这长期奔波又吃不饱饭,脸颊都凹陷下去,显得有些没精神。

相比之下,小女孩倒是被他养得很好,双眼里还充满着对明天的希望。

果然,便听那小女孩问:“明天还能喝到这么好喝的水吗?我还想喝呀……如果能一直有这种水水,我喝一辈子也不会厌呀!”

男孩被她逗得轻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自家妹妹乱糟糟的头发,这样的好东西还想天天都有,也就是她这样的,还能继续做做这样的美梦了。

但男孩仍旧是回答道:“只要你好好睡觉,明天会有的。”

旁边另一个稍大些的孩子听了这句话,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虽然没明说,在在场大些的孩子也都听懂了,他在嘲笑男孩的痴人说梦。这样好的东西,能喝到一次已是万幸,他竟然还想着明天也有。

男孩自然是没理会那声嗤笑,只伸手轻轻拍打着女孩的后背,哄着她入睡。

但,他没有骗妹妹,因为明天的确会有的——是的,因为他自己的那瓶水,他只喝了半瓶,剩下的半瓶,让他偷偷倒进了随身藏着的水囊里。

喝到第一口的时候,男孩就知道,这水绝对不是普通的水!虽然不知道水是怎么来的,可这样的好东西极其珍贵,必须妥善保管才行!

可在流民群中……即便是在姜家管理下,极有纪律的流民群,唯一能妥善保管东西的地方,也不过就是自己的腹中了。

即便不敢明着下手抢夺,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半夜来做偷鸡摸狗的事情呢?

毕竟,人心在利益面前,都是很脆弱的。

所以,在拿到水的第一时间,几乎是所有人在喝了第一口后,都拼命的将整瓶水都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孩子的胃口小,很难一次性喝完,可女孩还是在哥哥的威逼利诱之下,艰难地将一整瓶都喝了进去,并打了好几个饱嗝。

但男孩却克制住了自己牛饮一通的渴望,并找了个众人都在专心喝水的空挡,偷偷用他一直贴身藏着的水囊,留下了半瓶水。

他是男孩子嘛,又是哥哥,反正也不会饿死,只要省下这半瓶,明天妹妹又可以喝得饱饱的了。

但出乎男孩意料的是,第二日,在他把那水囊拿出来哄妹妹之前,他们竟然真的又一人得到了一瓶水!

这次,甚至不只是有水,每个人还分到了半块糕点!

尽管只有半块,只是一口就能吃下的大小,可这种糕点,却是他们这种穷苦人家从来未曾吃过的东西啊!

男孩几乎是有些木木地将糕点塞进了自己口中,机械地咀嚼了起来。

甜,软,糯,香……

男孩感觉自己的嘴巴和喉咙几乎都要打起来了,嘴巴拼命想要再多咀嚼几口,而喉咙则拼命地想要吞咽,将东西咽下到胃袋里。

在他几乎已经麻木、干涸的心湖里,好似忽然泛起了一点名为幸福的涟漪……

等到喉咙终于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将那口糕点终于吞下,男孩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他竟然把糕点全吃了,那明天怎么办?妹妹怎么办?!

男孩几乎是有些仓惶地去看身边的女孩,却见她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妹……”男孩开口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女孩的手倏然伸了过来,一下就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唔……?”男孩下意识地闭上嘴巴,舌尖尝到了一点儿甜味,这才恍然惊觉,妹妹竟然把属于她自己的那半块糕点又掰开了两半,并塞了其中一半到自己口中。

男孩第一反应就是要把糕点给吐出来,妹妹的小手却又再度伸了过来,直接捂住了男孩的嘴巴。

“嘘,哥哥吃吧。”女孩压低了声音,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哦,哥哥总是偷偷藏东西留下来给我吃。但是没关系的哥哥,以后我们都会有东西吃了,你相信我,真的。”

“所以哥哥吃吧,哥哥疼我,我也疼哥哥。”

男孩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流眼泪是什么时候了,或许,自父母为了一点点钱把他们兄妹俩卖给人贩子开始,他就已经再没有了流眼泪的资格。

后来他趁着人贩子一时疏忽,偷偷带着妹妹跑了出来,又遇上了姜沙带领的流民们,这才一路磕磕绊绊地走到了如今。

可现在,男孩的眼眶重新湿润了,他终于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或许,他们又可以尝到一点……幸福的滋味了吧?

第三日,虽然没有了糕点,可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个完整的大馒头!

美滋滋吃着馒头,男孩看到有之前管着他们的小队长开始在空地上安置帐篷。

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那,那可是帐篷啊,到底有谁能住进去呢?

可是他们不敢去问,更不敢去抢——小孩子是不可能抢得过那些大人的。

但很快,有之前管着他们小队长便来通知了,给大家送水和馒头的那位大人需要招募一拼能干的工人,但要成为工人,还需要留在这里,学习一些东西,只有通过考核的人,才能为这位大人效劳。

当然,留在这里学习的期间,大人也会继续为大家提供基本的食宿。

但若是不愿意的,便请在两日内离开这片地方,大人会送上两瓶水和五日干粮,想去何处都请自便,此处恕不招待了。

这一下,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

是领着五日干粮走,还是留下来?!

不少拖家带口的成年人,都十分犹豫,毕竟他们身上多少还藏了着余钱,一直想着只要到了江州,便可以重新安置自己的生活。

然而对于男孩和女孩而言,这却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他们早已经一无所有,连亲生父母都选择把他们卖掉……还不如跟着这位好心的老爷!

当即,男孩便牵起妹妹,按照通知指引的方向,往空地那边去登记。

此时人群都还在熙熙攘攘,过来登记的人才是少数,几乎没有排队,就已经轮到了男孩。

负责登记的人看着是个书生模样,眉目温和,唇角还有一丝浅淡的笑意,给人一种十分好说话的感觉,此人却不是别人,正是今日被外派到此处公干出差的吕海文。

吕海文对着这对兄妹温和笑了笑:“到这边来登记信息吧,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家中情况如何,可有什么技能,如识字或武艺之类的?”

听到这一连串的问题,男孩心中咯噔一声。

他什么也不会,就算有些力气,比起成年人却也还是差了太多。妹妹更是还小……若是他们不要自己或妹妹,他们还能去哪里找活路?

就在男孩犹豫担心地这片刻功夫里,小女孩却是竟已上前一步,对着吕海文甜甜一笑:“大哥哥好,我叫钟芳芳,今年七岁了,这是我哥钟坤,今年十四岁,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以前家里是种地的,唔,别的不会什么……”

男孩一急,立刻上前一步,“大,大哥不要听我妹妹胡说,我,我已经十七岁了,马上就十八岁,现在已经能算半个大人了!”

钟芳芳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把她的手捏得这么紧,还非要说自己已经十七岁了……哥哥是十四岁,她没记错呀?

然而吕海文却很明白男孩为何要这样说,他眼神中浮起些许怜悯,神色却未有变化,耐心解释道:“孩子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我们是收的。但是我们要诚实的孩子,不要满口谎话的孩子,好吗?”

钟坤整个人一抖,差点就想直接跪下去求求这位大哥饶他一回,背后却突然被一个人轻轻拍了一巴掌。

紧接着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好啦,海文兄别在这儿吓唬小孩子啦,我看这孩子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把妹妹养得这么好,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是吗?”

这人不是正四处转悠查看情况的陶鸿悦,又能是谁呢?

吕海文有些没脾气地轻叹了一声:“陶老板,你想视察情况就好好‘视察’,不要突然出声打断我的工作好不好,你看我像是会故意为难孩子的人吗?”

“哈哈哈!”陶鸿悦有些揶揄地笑了起来,“海文兄你刚刚明明就差点把人家孩子吓哭了呀!”

听到吕海文管陶鸿悦叫老板,钟坤感觉自己仿佛是吃下了一粒定心丸般。

一直以来的沉稳终于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再次看向吕海文,眼中闪烁着坚定与真诚:“对不起,大哥哥,我刚刚太紧张了。我叫钟坤,今年确实只有十四岁,但我保证,我会非常努力,学习任何需要的东西,不会让大人们失望的。”

“我妹妹钟芳芳,她很聪明,也很懂事,我们会一起努力,为大人效劳。”

吕海文见状,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了几分,他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了鼓励:“钟坤,你的勇气和担当让我很欣赏。记住,诚实和勤奋是最宝贵的品质。你们兄妹俩愿意留下来,我们很高兴。”

“来,把你们两人的腰牌领去吧。”边取出两块写了名字的牌子递上,吕海文向后面一指,“接下来去那边,会有后面的指引。”

钟芳芳在一旁也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我们会努力的,大哥哥!谢谢你们给我们这个机会。”

陶鸿悦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

不过现在却不是为这些小小温暖瞬间感动的时候,他看向一旁也正在四处查看情况的姜沙,上前两步道:“姜姑娘,一个月后我便要接第一批人上山去了,山上要安排的事情更多,这里只能拜托给你了。”

“放心吧。”姜沙点了点头,“我既已答应了此事,便定然赌上我姜家的名誉,也会做到最好!”

第175章

自陶鸿悦开始四处活动开来, 一个月时间便很快过去了。

柳长珏依然每日留在自己的洞府中修行,但也开始忍不住频频关心外界的情况。

一开始,柳长珏经常是想叫何云来问话, 然而何云却并不总是响应他的召唤。

起先还来个一两次,后面随着夜校和医疗部开始扩建, 她忙得脚不沾地,干脆直接拒了柳长珏, 甚至还让那把瞧着就令人胆寒的飞剑来给自己传讯。

哦, 现在这两个地方应该改名叫学校和医院了……

虽然柳长珏并不明白为何要将这两处地方也翻修得这么大——在他看来, 修士们对这两处地方分明就没有多大的需求。

不过, 既然这是何云自己争取来的,修建之类的事情又都是陶鸿悦那边出钱,柳长珏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何云想扩展一下她自己的势力,他便等着瞧瞧,她能做到哪一步吧!

只是没了何云这边提供消息, 柳长珏又端着掌门的架子不愿亲自出门查看,陶鸿悦那边更是忙得人影都瞧不着,柳长珏的信息渠道于是又恢复到了只能通过陶志。

据陶志说, 公司的那座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翻修,要引一条泉水,并依托这条泉流修建一座什么温泉度假旅店,不仅对修士开放, 甚至有钱的凡人老爷若是想, 也可以来游玩享乐一番。

尽管这温泉度假旅店尚未修建完成, 陶鸿悦就已经先让陶志顺手送来了什么“尊者套房票”,说是整个旅店里最尊贵的服务尽在其中,等旅店落成, 便要邀请掌门大人第一时间去体验。

柳长珏对此虽然颇有些不屑,但到底还是把票据给收下了。

哼,虽然他对这种事全无兴趣,不过作为掌门,有些场合还是该露露面。

后来又听陶志说,陶鸿悦在凡间也布置了人手,开始卖些灵汽水,还有仙丹的边角料,在凡间赚钱了大量金钱的同时,也积累了极高的声望。

但这些东西只在固定的几家门店出售,并且限量限时,瞬间变得一丹难求起来。

当然——东西卖得好最根本的原因开始,这些东西的确有用呀!

是的,在江州的街头巷尾,如今正以极快的速度,流传着一则小道消息。

瞧见那几家连夜改换门头,重新开张的铺子了吗?据说,那些铺子背后站着的是一位神秘的仙人,他慈悲为怀,愿意将天界的恩泽洒落凡尘。

铺子里卖的一种神秘药水,品尝起来竟然是甜甜的!同时饮下之后,一些小毛病诸如头疼脑热、身体疲乏等,便全然消失不见了!

价格更高些的,则是那些仙丹的边角料,虽然只是主药炼制后剩余的微末,却蕴含着不可思议的灵力,能强身健体,祛病延寿。

甚至有人传言,服用后能感受到体内似有涓涓细流涌动,精神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不止!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宝贝,却并非是只向那些豪绅供应,反倒是每人每月仅限购买同样的数量……这下,担心自己买不到灵汽水和散仙丹的老百姓们沸腾了!

然后……他们就发现,这几个铺子里的存货还是太少了,一些早早得到消息,胆大心细已经享受到好处的人,早就拖家带口,把家中每个人的购买名额都用掉,把这几家铺子,都给买了个一干二净!

“哦?”听到这里,柳长珏感到有些奇怪,“据我所知,陶鸿悦那公司不是说什么进行了生产流程优化,产量大幅提升吗?以前他那什么灵汽水还经常售罄,现在不都是充足供应了吗?”

“您还知道这些,哈哈。”陶志笑了几声,“这些我也不懂,不过小悦说,这叫什么,饥饿营销,为的就是让客人们知道这东西好,但是又买不着,然后才好把他们引到翻新的仙途观中嘛……”

是的,在铺子里的东西断货几日后,伙计便神神秘秘地为苦苦等着的客人指了条明路。

“唉,您看,其实咱们这东西啊,也是从仙山上来的,您要是……咳咳,真的诚心想求,求咱们小店也没用啊,不如考虑考虑去仙山上求一求?”

听了店铺伙计的话,客人吓得一抖,“这,这能行吗?那,那仙途山,可是仙人的地盘,哪里是咱们凡人能去的地界?”

“当然是可以的嘛。”伙计继续循循善诱,“您看看,咱们铺子的东西就是那位仙人大发慈悲才赐下来的,又不是要进去仙门,只是山腰上的仙途观罢了!”

“仙,仙途观?是一座可以祭拜上香……求神的道观吗?”

“正是如此啊!不过咱们这仙途观中,拜的可不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能不能给咱们保佑的神仙,而是正正经经的,给咱们赐福的这位仙人大老爷啊!”

说起这一段时,陶志讲得尤为动情,特别是说起那翻新过后的仙途观中,陶鸿悦特意花了大价钱请凡间工匠为柳长珏塑的金身……

谁能不羡慕啊?不过,想到等以后这掌门之位成了自己的,必然要把这观中金身也换成自己的,陶志心里又平衡了。

却说这仙途观,虽然名义上是个道观,可因为其坐落在仙途山上,是求仙众人的必经之处,因此作用上反而更像是个客栈,较少行使其作为道观的用途。

毕竟,凡人对仙人总归是十分敬畏,不敢随意攀附结交,因此大部分凡人也不会到此处来烧香祭拜。

原本真正会上仙途观的,只有自己家里有人在胤琼门修仙的,想上来求个平安,或者是孝敬点儿香油钱,求个心安。

而现在,经陶鸿悦这么大手笔的里里外外一改,仙途观摇身一变,开始渐渐有了香火。

一开始,还只是三三两两的凡人偷偷前来,想着上柱香就走,绝对不打扰了仙人们的清修。

结果等他们一进这仙途观的前门,便发现有些不对劲,这仙途观一进门便有几个蒲团摆着,上面甚至还正有几个修士模样的人在打坐修炼。

进门这几人顿时心中咯噔一声,正想着调头就跑,那边便有修士睁开了眼,哈哈朗笑一声——“诸位,还请留步啊……不知你们可是有什么难处,或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们修仙之人,虽讲究一个超凡脱俗,追求的是超脱尘世的境界,但也并非是无视尘世间的苦难。”

“既来之则安之,或许,你们便与我宗门,与我们掌门仙人有缘呢?”

众人回头一看,却见是一位极年轻,长得也极面善的修士走了过来。

这小修士不过二十左右的模样,小脸白净,一双笑眼弯弯,很是惹人喜欢。再加上他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听着听着,便叫那几位客人镇定了下来。

无错,此时扮演着在门口引客修士的,正是咱们忙到没空去见掌门大人的陶鸿悦。

他也并不催促,只笑眯眯地等着几人自己思考、做出决断。

几位凡人互相对视一眼,心中虽有疑虑,但见修士们态度诚恳,便鼓起勇气,将心中所求娓娓道来。

他们都是受铺子里的伙计指引而来,自然主要是想要求购灵汽水和散仙丹。

可听了方才陶鸿悦的那些话,却又忍不住想得更多,期期艾艾地问能不能为家中人求财求学求仕,或者是为生意求个好兆头。

陶鸿悦听罢,微微一笑:“修行者不直接插手凡间事务,但我们胤琼门的掌门柳长珏仙人慈悲为怀,或许能为有缘之人提供一些指引和帮助。”

于是客人们便被他带着,又往仙途观里面进了些,绕过入门处这座小殿,再跨入一座大殿,众人便是呼吸一滞。

只见一桩摸约有三四米高的金身仙人塑像,堂堂端立在大殿中央,宝相威严、气度卓然,叫着望着便觉心神宁静,仿佛得到了洗礼。

金身仙人塑像之下,香烟缭绕,烛光摇曳,整个大殿弥漫着一股神秘而庄严的气息。客人们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之情。

陶鸿悦引领着他们来到塑像前,指着一旁的香案说道:“诸位,若有所求,可在此处焚香祷告。掌门仙人或许会赐予你们指引。”

几位凡人依言而行,小心翼翼地点燃香烛,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等他们祷告完毕,陶鸿悦又是微微一笑,“如此,便请再跟我到这边偏殿来吧……”

几位刚刚祷告完的客人们又倏然警惕了起来。

他们不是没在凡间的各种庙宇、道观里拜过,往往到了最后的环节,便是要孝敬这香火钱了……眼下这道观还是仙人门下,真有掌门的那种,这香火钱,该不会要得特别狠吧?!

结果几人担心了一路,那索要高额香火钱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那修士将他们引到偏殿里,竟也是一处与凡间差不多的铺子,限量售卖的规则仍在,只是与凡间铺子有些不同,每个一个月只能来买一次。

那柜台后的仙人说是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一缕仙气,能维持一月不散,据此便可判断是否有人来重复购买。

几位凡人听了自然是都大为震撼,可心头也有些惆怅。

这似乎也与在凡间求买并没有什么不同……虽然,他们原本也就是为了求购这些东西而来的。

可,可这里好歹是仙山啊,难道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看着眼前这位小修士实在是面善又好说话的模样,终于有位客人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这这,这仙山上就没有什么别的……别的与凡间不同的东西吗?”

这问题实在是问得有些模糊了,陶鸿悦转过头来,故作困惑地与他对视了片刻,忽而恍然道:“哦,你是想要跟着掌门一起修行吗?”

听到陶鸿悦就这样大喇喇地说了出来,众人具是一惊,这这这,除嫡子外不可修仙,他,他怎么敢就这样说出修行这种话来?!

或许是几人的表情让陶鸿悦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的不妥,他赶紧轻咳两声解释道:“几位不要误会,实际上是这样的……”

“咱们掌门之所以突然同意向凡间售卖这些对你们有益处的东西,便是因为参天悟道,终于得到了天道的一点儿点拨……”

“虽然这天地之间,能真正修行的人终究是极少数,可修行一事,却应当要与民同享。比如你们,虽不能真的如修士搬感应到灵气,却也可以因此强身健体、益寿延年。”

“做好事是修行,修身养性是修行,更接近天道也是修行……说起来,你们若是想修行,的确有比用灵汽水和散仙丹更好的方式,原本我们也是想那样办的。”

“但是掌门说,仙凡两界许久没有好好互通有无了,直接邀凡人来同修天梯,只怕也无人会理睬我们,唉……”

“也正是因为如此,掌门才开恩,让我们设了几处铺面,售卖些仙界的东西下去。瞧瞧,掌门可真是为你们用心良苦呀,仙人的东西凡人不好用,因此都还特意重新调整过,可以说是为了你们特制的哦?”

几位凡人听完陶鸿悦的解释,脸上原本的紧张与惊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敬畏。

他们没想到,这高高在上的仙人,竟会如此体恤凡人的疾苦,甚至愿意将自己的修行成果与世人共享。

“原来如此,掌门大人真是慈悲心肠,我等凡夫俗子,竟也能得到这样的福泽。”一位客人已然十分感动,几乎便要落泪。

另一位客人却抓住了陶鸿悦刚刚“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一条消息,“等等,仙长……您刚刚说的,修,修天梯是什么意思?”

陶鸿悦面色一变,有些害怕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仿佛是他泄露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

见他这样子,那客人更急了:“您,您说的天梯是做什么用的,要,要是有了这天梯,是否,是否我们凡人也可以……”

“我,我可没说啊!”陶鸿悦面色更凝重了几分,机警地抬头四处看看,然后哎呀一声,将几位客人拉到了一个角落里,“咳咳,事情是这样的……这位客人,或许您也与天道有缘吧,竟然如此轻易就猜到了,唉……”

愁眉苦脸的陶鸿悦唉声叹气,便将此间的“秘密”悄悄吐露给了几人。

“几位也知晓,不管是在我们江州还是别处,若是想要修仙,只有家中嫡子能来。甚至,哪怕是嫡子来修仙了,也并非就是一定会有个好结果的。”

“起先我们也都以为,这是天道如此,有所制约!毕竟怎么可能人人都能修仙呢?”

“可我们掌门,也就是整个宗门里修为最高深,对天道参悟最多的人。”

“他日夜修行,终有一日勘破了这天道的秘密……天上竟然还有天!而我们,只有修筑一条天梯上去,才能去那天上之天!”

几位凡人显然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一个个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其中最年长的那位眉头紧蹙,“既如此,你们自行修筑天梯不就好了,为何……”

陶鸿悦又是一番摇头晃脑,“这也是天上之天对我们的禁锢啊……诸位都听说过,修士的境界提升,会有天雷落下吧?”

几人具是点头,陶鸿悦接着道:“正是如此,正因为天上之天想要禁锢我们,因此一旦由修士来修筑这天地,必然会引来天雷,可凡人在他们看来,简直犹如蝼蚁。老虎可能会去防备一群猎人,可哪里会去防备蝼蚁……”

“如此,由凡人着手来修筑天梯,便是我们唯一可接近,甚至是去捅破这天上之天的方法了!到那时,天地灵气降下,即便不能修行,也会涤荡世间,还人间一个太平与风调雨顺。”

“想来你们也都听说了林州大旱的事情了吧?其实……为何那旱灾出在林州,却没在我们江州呢?”

“正是因为江州尚有仙途山镇着,能与天地沟通一丝灵气,这才没让那灾害蔓延过来……”

一听陶鸿悦说起林州的旱灾,几人的面色便瞬间又沉重了。

这段时间以来,林州旱灾的消息早就已经传遍了江州,几乎人人皆知,有一直几乎是有两三千人的流民队伍越滚越大,朝着江州扑来。

随着消息铺开,越来越多人紧张起来,米面粮油铺子也异常热闹,即便连连涨价,也被人抢购一空。

一股紧张的、愁苦的气氛就这样笼罩了江州,老百姓们害怕着流民的到来,却又不知道自己除了存些粮食,还能做些什么。

可是一天,两天,五天,十天……直到半个月过去了,人们才发现,这林州大旱的消息或许是真,可那些流民,却并没有涌入江州啊?

州府那边的官老爷放出消息,说是这群流民染了病疫,通通病死在了江州和林州的交界处,让百姓们近期都别往那处去,以免也染上了病。

江州百姓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一面同情着林州流民的遭遇,一面却又忍不住庆幸着他们没能来到江州。

但无论如何,旱灾这件事,的确是成了江州百姓们心中的阴影。

这段日子,也有许多百姓到附近的庙宇或道观里烧香,祈求风调雨顺。就算是刚刚在这仙途观中祈愿时,他们也多少求了类似的愿望。

陶鸿悦见几人面色几度变化,心中便了然此事已成了大半,又赶紧补充道:“呼,几位客人,你们可不要同别人说呀,此时掌门还在思索,这天梯却并不一定是非要修建的,我们也不想引起那天道的注意……”

“就算是小修我拜托各位了,此时若除了岔子,掌门定然要唯我是问了。”

几位客人互相看看,面色皆是有几分凝重,谢过陶鸿悦之后,结伴下山去了。

遥遥看着几人的背影,常文举踱到陶鸿悦身边,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陶老板,这种‘即兴路演’都做得这么好,真的只能是你了,公司没你不行啊!”

另一边,陶鸿景也是一脸敬佩地看着陶鸿悦:“哥,你太厉害了,这……我要学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你这样信口开河……咳,我是说,信手拈来的水平啊!”

陶鸿悦默默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你们就想说我是个大忽悠呗?”

陶鸿景立刻否认:“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这是一种天赋技能,我只是表达我的崇敬……我后面会很认真学的,一定会把仙途观这道关把好!”

常文举哈哈笑了几声,却还是有些担心:“如此真的能行么,毕竟只有三人,况且,你还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把事情透露出去。”

陶鸿悦却是淡然一笑,“放心吧,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又来客人了,准备好,再来一遍,a!”

常文举:“……艾克神?是什么我没听说过的神吗?”

“常文举,快点就位,人要来了!”

“好好……”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里,常文举和陶鸿景便见证了陶鸿悦把同样的戏码又上演了数十遍。

甚至到了后来,听到消息跑来仙途观烧香的客人越来越多,陶鸿悦还没专门挑那种衣着光鲜、气度卓然的对象去忽悠,再过了几日,就连陶鸿景也加入了忽悠大队。

眼看着消息已布置得差不多,陶鸿悦便将仙途观留给了陶鸿景,自己和常文举撤回了公司里。

“我估计再过不了多久,天梯便能开始动工了,海文那边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也差不多了,他两日前来的消息,说流民营地里的进展速度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快,姜沙是个好将领,把这群‘兵’带的非常不错。”

说起姜沙,陶鸿悦也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又同常文举打趣道:“我一直觉得咱们朝廷文臣太多,武将不足,这下终于来了位将军了,却竟然还是位女将军。等你到时候一见便知,这位姑娘可真是不同凡响啊!”

“那我便先擅自期待一下了。”常文举轻笑两声,“不过我最高兴的,果然还是朝廷又新进了人才,主公,伟业可期啊!”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消息已在江州不胫而走。

陶鸿悦的精心布局,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人们耳口相传着一则消息,但又似乎很有避讳,说得隐蔽。

总之,到了最后,仙途观传来了一则消息——信众们得到掌门仙人的恩赐,心中感怀恩德,不知如何是好,众人商量之下,最后得出了一个统一的答案,他们希望能够在仙途山上修筑一座“天梯”,用来感恩,用来祭拜,用来传达他们祈福的心愿。

得到消息的陶鸿悦唇角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成了!如此,便将天梯的奠基仪式准备起来吧!”

第176章

等柳长珏再一次见到陶鸿悦的时候, 已经距离两个人上一次见面过去了两月有余。

两个月,对于修者来说,实在是短短一瞬, 不过弹指一挥间罢了。然而这一次,却是柳长珏第一次觉得两个月有些长……

他着实是等得有些心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