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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水水趴在他肩侧,忽而娇笑,“愿者上钩。”

和尚盘腿打坐,闭目念经。

第三次温水水成婚当晚,她的夫君与人私奔,留她枯坐在新房里,和院中的和尚遥遥相对。

后来温家落败,温水水被送进东宫的佛堂内。

一日她在房中抄经,元空破门而入。

她的目光落在那头长发上,“太子殿下肆意掳人,也不问我是否愿意。”

他紧攥着她的手,“跟孤回去。”

温水水捏着笔,在他的眼尾点出一颗红痣,轻佻道,“回你的禅房吗?”

元空:“……”

排雷!!!!!

(1)和尚后期会变太子,女主有人格分裂症,主人格乖巧柔弱小可怜,副人格娇媚妖娆攻击性超强。

(2)1v1!双处!he!

(3)架空架空架空

第27章 我见春归(四) “明明心虚的不该是她……

空气静了一瞬, 连一旁的兰怀恩都忍不住凝眉。他暗自觑了觑皇帝的脸色,发觉的确稍显僵硬。

晏朝见状,只得先轻声开口:“父皇, 既然邓少卿另有见解, 不妨听听他的看法。”

皇帝拂袖转身,丢下一句“进殿说”。

兰怀恩提步正要跟进去, 想了想又转身看着才起身的邓洵一:“邓大人,这是在御前, 您多注意言辞。”

邓洵一垂首轻拍袍上灰尘, 理平衣袖,斜眼睨他:“兰公公方才火急火燎地堵了我的路,同我说邱大人查错了案, 人命关天。可眼下看这情况,怕是没这么简单罢。”

“邓大人既然是大理寺官员, 自然有责任辨清是非。”兰怀恩姿态已端得颇为疏离,口吻倨傲, 脸上不辨神色,恍若无事般转身进殿。

邓洵一压下心底的不快, 迅速理好心绪,也跟进去。

他今日前脚刚踏进文华殿, 便有内侍告诉他太子被皇帝宣召了。原本因事务繁忙是打算先回去的,却不想忽然又被兰怀恩拉了过来。

原本还在担忧这般匆忙奏对是否会出差错,但一提到人命关天,他心下就按捺不住了。

是以那句话莽撞出口时, 一方面是因着自己性子向来洒脱不拘,另一方面则是实在怕有人死于冤案。

情急之下,并未想到后果。

他将断匕呈上, 兰怀恩接过,捧到皇帝面前。皇帝略略看一眼,问道:“这与玉符有何关系?”

“回陛下,臣去曹宅看望过曹郎中。据曹大人所言,他被刺客刺伤后落水便晕迷不醒,是以之后的事曹大人应当是不知晓的。

“府中大夫说曹大人昏迷原因是头部撞击到水底硬石加落水所致,但臣为保险起见,也带去了大夫为大人检查。发现头部撞伤并不足以令人晕厥,推测应当是溺水原因更大些。

“且大人胸前除剑伤外同一位置还补有刀伤,曹大人自己也说刀伤在昏迷之前并没有。然而曹大人却是桥头竹林中被找到,一路并无明显血迹,旁边的脚印也并非在五名刺客之中。

“邱大人的玉符是在浅水边找到的,臣的匕首是在竹林里挖出来的。寺中那名重伤的僧人临终前作证,亦说他朦胧之间看到刺客慌忙逃跑后,另有他人出现。”

皇帝听得头疼,轻轻合眼,伸手一揉太阳穴,慢慢道:“这也不能洗脱孟庭柯的嫌疑。”

邓洵一看一眼身旁听得入神的邱淙,顿了顿又道:“是,但臣推测,是有人欲借刀杀人,若曹大人身亡,便栽赃到他人身上。”

他只是想告诉皇帝,现在除了嫌疑外,其余一切都未有定论。孟庭柯既然是重要线索,若在诏狱出了什么事,可就当真难查清了。

或许又要同孟淮一样冤死。

皇帝沉默片时,抬眼看向邱淙:“你觉得呢?”

“锦衣卫赶去时僧人已死,臣有疏漏,陛下恕罪。”邱淙叩首。

邓洵一目光微有奇色:“臣好奇,邱大人为何只盯着曹郎中呢?”

他查的时候就发现,寺中许多与此案有关的线索,锦衣卫竟比他动作要慢。

邱淙没说话,却是皇帝出声帮他答:“朕要他查的曹弗。邓洵一,你那边既然有线索,就继续查罢。还有,圆和大师乃慈宁皇太后之侄,此次竟也遇难,你需细查。”

邓洵一应是,虽心有疑惑,却也知不该问,只说:“此乃臣之本职,臣必定查明事实。”

皇帝看向晏朝:“太子勿忘方才所言,朕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无结果,别怪朕去查你的东宫。”

晏朝呼吸滞住,心底沉沉,躬身应了声是,便匆匆告退。

才出乾清宫不久,便听闻身后有人追上来。她听着有些熟悉的脚步声,略经思量,一转头,果然是兰怀恩。

她面色平淡,抬眸问他:“是陛下还有旨意么?”

兰怀恩一扶怀里的拂尘,弯了弯腰,又摇头道:“并无。只是臣有不解,想问问殿下,您应了陛下什么?”

他刚才听着皇帝最后的话,也实在有些心惊。东宫年前便不安定,如今若再要查,便是半分也不顾太子的面子了。

如此圣意传出去,朝中必然有不小的动荡。

晏朝并不回他,只反问:“与你有关?”

兰怀恩叹气:“臣知道殿下此刻心里有气,但案子还未查清之前,您还是不要太过冲动……”

话音未落,已看到晏朝冷如寒刃的目光,只得闭了嘴。默了默又道:“三日时间的确有些紧张,殿下若有用得到臣或东厂的地方,可尽管提。”

晏朝转身:“多谢。”

她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似乎从两人都知道了那些秘密之后,兰怀恩的态度相比从前大有改变。她不知道他的用意,几乎要刻意去躲他。明明心虚的不该是她一人。

宫道上的阳光微显刺眼。她抬头一望那些宫墙檐角,恍然觉得眼角酸涩得很,疾行数十步才对身后的梁禄道:“你去找邱淙,先将小九接回来……”

梁禄正要应话,却听她又改了口:“不必了,吩咐人暂且不许上刑……还有孟庭柯,都再等等。”

“是。”

他看着她的神色,已沉郁至极。想再劝什么,稍一犹豫仍是沉默下来,颔首躬身后转步离开.

兰怀恩没有回御前,径直去了东厂。程泰迎上来,忽听他问:“陆循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程泰恭声道:“督公,暂时还未有人盯上他。但目前尚不敢轻举妄动,只知他的反常与孟淮的死有很大关系。”

“当日行踪呢?”

“陆循寻常不得随意外出,但当日他在城中停留大约两个时辰,除却与您会面之外,还在李、孟两家宅第附近出现过,其余似乎……”他沉思良久,忽然惊道,“咱们探子禀报,他在更早些时候,与少詹事沈大人见过面,时长不超过一刻钟。”

兰怀恩眸色一深:“沈微?”

此事怎么又牵扯到他?

他轻一喟,摇摇头:“……她可当真是,该疑的人深信不疑,不该疑的人如避蛇蝎。”

程泰狐疑,正要问他是什么意思,却听他又说:“暗中将这些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罢……算了,说了她也不一定信,你去想办法将陆循抖出去吧,便是给邓洵一提供线索也可。”

“是。但是督公……您当初将案子想方设法推给东宫,不就是为了将我们摘出来吗?现如今怎么又要……”

兰怀恩又是仰头一躺,悠悠道:“查不清楚你的嫌疑就永远不会洗清。陛下在锦衣卫选了个一心只会听话的邱淙,太容易被利用了。如今他与我们同查曹家,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可不会站我们这边。”

程泰似懂非懂,垂首踌躇道:“属下觉着,陆循即便真有问题,八成也是被利用的。”

兰怀恩“咦”了一声,抬头看他:“你倒是能想到这一点。不错不错,比以前有进步。”

随后又沉吟道:“那你重点去查查,陆循是否与信王一派有接触吧。当时孟淮的死隐约便与信王有些关系,只是一直没证据。陛下不愿再提起此事,你要查一定要隐秘,消息别走漏了。”

“是,属下明白。”.

晏朝又单独见了邓洵一一面。他此时倒没有在御前那般急躁,将所查其中细节从头至尾重新禀了一次。

大致情况依然不变。晏朝看着他问:“你觉得孟庭柯下手可能性有多大?”

邓洵一听出来她话中委婉的希冀,不答反问:“殿下,您觉得孟庭柯承认的,仅仅是一枚玉符么?”

晏朝沉默片刻,轻道:“他在诏狱受过刑了,也未曾再承认其他什么。”

“但孟大人同时也没有辩解。他重孝在身,始终背着层无论如何也洗不脱的罪名。”

她阖了阖眼。

邓洵一明明白白告诉她:“是殿下不愿意相信吧。现场的确很像栽赃,实话说,任谁也不会在那种情况将能代表身份的玉符落在钟文桥。但若再无证据,那枚玉符也就只能是证据了。”

他抿了抿唇又补道:“虽说派了锦衣卫和大理寺,但陛下并不很在乎曹郎中的案子,是以什么结果自然也不是那么重要。臣想着,您也是能看出来的。陛下只想要一个能平复曹家怒气的凶手,而这个人若是孟庭柯就再好不过了,毕竟当时陛下对孟太傅便有疑心……”

“邓洵一,你是大理寺少卿!”

晏朝几欲拍案而起,满面怒意。

“臣失言,殿下恕罪,”邓洵一掀袍跪地,却仍旧面不改色,“臣只是想让殿下知道,既然您接手这个案子,盖棺定论之前,人人皆不可信。即便是臣,也有可能是凶手。臣知道您有偏私之意,然而是非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您若再固执,陛下对您的疑心只能越来越重。”

晏朝沉默,袖中拳头微微一握,所有的情绪终究泼了冷水。

她才恍然意识到,在这件事上,自己的确过于激动了。

她轻轻偏头,静静看着邓洵一,片晌才说:“是本宫有些失态了。”

有些话是当真不妥当甚至是大逆不道的。她无意去追究,但也得防止有人拿来作文章。

邓洵一知道她听进去了,略有欣慰,张了张嘴:“臣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殿下这几日若得闲,臣想请殿下屈尊,和臣一同去觉慧寺,您亲眼看到的,总比臣嘴里说的要可信。”

他语气颇为温和,晏朝轻轻一怔。倒不是不愿去,只是……

“你是还有什么,已经查出来但没说的么?”

“臣不敢有所隐瞒,”邓洵一未敢直视,目光定在她的衣袍上,摇首道,“但案子稍复杂,殿下想必比臣更焦急,去寺中看看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也可缓解焦虑。”

这说法倒新鲜。

她隐约觉着他是要引自己前去看什么东西,却又不太清楚。思忖片刻后点了头:“好。”

晏朝走了几步行至他面前,正欲出声让他起身,脑中却忽然闪过一念疑色,轻声问:“你不常在御前,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是指方才揣测圣意一事。看似说得毫无破绽,但其实皇帝的心意表现得并不明显,要查曹家也仅有几人知道而已。

邓洵一顿时心下微惊,未曾想到太子对这些盯得倒紧,他自认已经万分小心了。只得如实答道:“臣求见陛下前,是兰督公无意间透露的消息。再者,锦衣卫的人也仿佛确实更注重圆和大师之死……”

是了,若非由孟庭柯忽然牵扯出来小九和她的东宫,皇帝才不会多加注意。

但是兰怀恩告诉他这些做什么?他在御前嘴都这般不严,竟也不怕被人发现。

她又叮嘱一句:“你做好你本职工作即可,其余不必多管,祸从口出。”

邓洵一应了声是,在她的示意下起身。

晏朝眼睛望向窗外,静立在殿中,过了一会儿才又问:“你需要审孟庭柯么?”

邓洵一回道:“臣不一定比诏狱会审人,既然审不出来,便只能继续往下查了。孟大人罪不至死,但活罪难逃。”

她心里猛地一沉,仿佛当初的孟淮便是如此。她太执着于案子本身,可又实在怕有人会暗中动手。

可距孟淮离世这才几个月。

她心底没由来地涌上一抹悲凉。

“本宫或许该去见见……”

“殿下,出事了!”殿外忽然传来梁禄的声音,他有些焦躁,还未进来已先急切道:“曹郎中病逝了!”

第28章 我见春归(五) “东宫无能。”……

梁禄看着两人神情滞了一瞬, 喘了口气又说:“……殿下,曹阁老已经进宫了。”

晏朝思绪才逐渐转回,先定了定心神, 起身正欲出门, 又转头对邓洵一道:“你即刻带人去曹家。”

邓洵一举袖揖道:“臣明白。”他抬头看了晏朝一眼,出言问:“殿下现在是要去面圣吗?”

晏朝微微颔首, 却没再解释什么。这个时候,即便皇帝不宣召, 她也得在场, 有些情况曹楹不知情,只怕他太过冲动。

半路上遇到的是计维贤,也正朝她走来。计维贤躬身行了个礼, 面带愁色道:“陛下正大发雷霆,刚要召您呢, 殿下多加小心。”

她点了点头,心间只觉得有些沉重。曹弗忽然身亡, 也不知究竟是何原因。然而她现在还没有任何把握和底气。

她进殿时曹楹已痛哭到几近晕厥。曹弗是他的长子,也是他最得意的儿子, 如今骤然被害,白发人送黑发人, 肝肠寸断。

晏朝素来不喜曹楹,但看到他这幅模样也不禁略有动容。眼波轻一颤,仍行礼如仪。

皇帝默默等她行完礼,良久冷冷抛出一句:“如今这状况, 太子觉得如何是好?”

“儿臣正在查,定会还曹阁老及曹郎中一个公道。”

“公道?太子殿下几日前便是这样说的,现如今这公道便是臣子不明不白地等到送命么!”曹楹忍不住高声道, 嗓音已稍显沙哑,红着眼眶,怒容满面。

她垂了垂眸子,轻声道:“阁老节哀。”

曹楹目光僵硬,看了她半晌,终觉失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转头对着皇帝伏首泣道:“陛下……”

皇帝坐在上首,吩咐了计维贤去将曹楹扶起来,又赐了座,温声安抚一番。

晏朝跪在殿中,斟酌片刻开口:“儿臣已命……”

半句话未说完,迎头飞来一个茶杯。她呼吸顿时一窒,下意识要躲,却也知道自己不能躲,闭了闭眼,索性顺势伏首避开。额头碰到地面那一刻,茶杯自肩胛骨上一撞,又冲向身后。

皇帝自然看得出她的机巧,面色愈发难看,霍然起身,几步踱到她面前。

晏朝听他慢慢吐出四个字:“东宫无能。”

她后脊顿时冷意涔涔。

皇帝看着虚空处,问他:“杀人偿命的道理,太子清楚么?”

暗杀的还是阁臣之子,当朝五品官员。

未及她开口回话,皇帝已继续道:“你若查不清楚便不必再查了,朕可以换人。”

晏朝心下一沉,坚持道:“还请父皇再给儿臣三日时间,儿臣一定查明。”

“陛下,臣的儿子尸骨未寒……求陛下为臣做主!”曹楹又跪下了,泪如雨下。

皇帝默了默,直接下旨:“明早着刑部会审。届时朕要结果,太子看着办吧,最好别让朕失望。”

她感受到聚在身上的两道目光,指尖轻一颤,叩首领旨:“儿臣遵旨。”.

曹楹跟在她身后出了大殿,临别时行完礼,半是悲痛半是沉郁说道:“还望太子殿下还我儿一个公道,勿为小人蒙蔽,让凶手逍遥法外。”

只差点名孟庭柯了。

晏朝微一颔首:“阁老放心,你信不过本宫,也总该信得过三法司。”

曹楹一呛,应了声是,即告退离去。

她立在原地,目光远眺。同样的宫墙,同样的斜阳,她不知已看到过多少次。每每眼见日薄西山,胸中便莫名有一股压迫感,此刻尤甚。

有些失神,以至于兰怀恩何时到她身侧也未发现。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他夸张地感慨一句,状似无意出言,见着晏朝转头,便自觉后退两步,躬身行了礼。

晏朝心头一跳,惊问:“你怎么在这里?”

“臣正好经过……殿下要回东宫?”

“不是,”晏朝这次倒没再避着他,话一顿续道,“出一趟宫。”

兰怀恩略一挑眉,追着又问:“让臣猜猜……殿下是去大理寺还是刑部?邓大人现在还未归衙,刑部的话……您是要去见孟庭柯吧。”

晏朝没想到他竟能猜中,脸色微变,又恢复了警惕的神情。知道他下面定然还有话,原是要转身走人的,却忽然闪过一念,兴许听听也无妨。

“你想说什么?”

这便是承认了。

兰怀恩没答她的话,反问:“殿下觉得现在去见孟大人,究竟是弊大还是益大?”

她默了默:“多谢督公提醒,本宫三思过了。”

他笑了笑,恍然松了口气。走近几步,将袖中的纸条递给她,低声道:“殿下保重。”

周围无人,待兰怀恩走远后晏朝才打开纸条,见上面写了两个字:

陆循.

晏朝出宫迅速,快马加鞭径直往曹家去,半路上正好碰到往回赶的邓洵一一行人。

邓洵一未曾想到她忽然出宫,自己身后还带着一群人,未及下马行礼,已被晏朝拦住:“回去再说。”

因情势紧急,大理寺先前并未接到任何太子驾临的消息,是以他们踏进衙署时已看到混乱一片。众官吏慌忙前来参拜,却都被挡在了外面,令旨简单,直接免礼。

“曹弗如何?”晏朝无暇饮茶,目光紧紧盯着邓洵一。

他摇了摇头:“验过了,是伤口过重导致。曹家大夫的药,以及近几日照顾他贴身下人全都仔细盘问过了,并无其余异常。”

那便是可以排除曹弗归家后有人再次动手的可能了。

邓洵一眉间微凝,张了张嘴又说:“还有一事。”

“你说。”

“殿下,那五名刺客找到了,四人已死,其中一人重伤,在几人藏身的宅子里,发现一张地契,上头是孟庭柯的名讳。那名刺客已招认,确实是孟庭柯主使。 ”

邓洵一觑着太子的脸色,心下涌过一抹唏嘘,平和地告诉她:“……现下除了孟庭柯自己不承认之外,其余一切证据都指向他,且眼下是铁证如山,他抵赖不得。”

他默了默又道:“殿下您看,您还是不肯信。臣明白您敬爱孟文太傅,但如今孟庭柯不是他,经历这样大的事,他不会一点改变都没有的。他是老实,胆怯到敢动手,又战战兢兢承认了玉符,手段却实在拙劣。”

晏朝沉了心绪,眼睛盯着堂前那扇紧闭着的门。只觉自己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关住了,困在里面出不来。

“但凶手却并非他一人,而后留下匕首之人还未找到……”

“还有时间吗?”晏朝忽然这样问,令他怔了一瞬,又听她说:“孟庭柯人已在刑部大牢。明早刑部会审,陛下和曹阁老要结果。”

她心底忽然有些凉。孟庭柯或许结局已经定了,小九那边还没有查清楚。

邓洵一还恍然反应过来,竟有些不可置信:“他们要的结果,仅仅是孟庭柯一人么?”

可明明事实真相并不止这些。

“当然不止,只是想先给一人定罪而已。本宫也不知是否背后还有其他隐情。这案子查到现在一切似乎都极为简单,然而背后仍旧一片黑暗。”

皇帝心烦气躁,自然是希望尽快能结案的。

“那殿下现在的意思是……”

“既然线索断在持刀者身上,后面的便都稀里糊涂的。本宫想了一个主意,还要劳烦少卿今晚陪本宫辛苦一趟。”

邓洵一不明所以,但还是先应道:“殿下言重了,此乃臣职分所在。”.

晏朝没有见孟庭柯,倒是先见了小九。将人从大牢里提出来时已气息奄奄,尽管她后来吩咐过梁禄,但小九仍旧是遍体鳞伤。

小九好几日被关在阴暗的牢狱里,被拖出来时在审讯房里居然看到了天光。他皱着眉,不大习惯,用袖子去遮光,心道之前的审讯怕都没有这样明亮刺眼过。

勉力睁开眼睛,顿时惊住。太子在,还有个他不认识的邓洵一,以及旁边录供的小吏。

他忽然就有些撑不住,憋了好几天的泪水决堤而出,浑身用尽力气,拖着锁链匍匐着要离晏朝近一些。

身后立时有狱卒按住他。

“殿下,您信奴婢,我、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

晏朝在翻看他往日的供词,一共三次,简简单单几句话,与本案完全没有关系。

“你说你与孟庭柯碰面是因为,你想去看望你那嫁入孟家的姐姐?”

“是……”小九声音有些急切,迫不及待想要解释什么,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头一次是在李宅外,当时你为何未曾同本宫说?”

她当时出去时,小九可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小九道:“殿下,这等小事,奴婢并未想到之后会出事,所以觉得无需跟您禀报……”

晏朝蹙了蹙眉:“所以你同本宫说要出宫的时候,是已经打算好了要去看你姐姐?”

“是。”

“但你说,你并未见到你姐姐,第二次在灯会上又是怎么回事?”

“灯会上奴婢是当真未曾预料到孟大人也在,便打算向他求情。但当时孟大人看上去尤为不耐烦,便拒绝了奴婢,之后再没有什么了……”

“那我再问你,第一次遇到是偶然吗?”

“是……仿佛是,孟大人一个人匆匆而过,奴婢上前拦住的。”

一个人匆匆而过,旁边的邓洵一眸色深了深。

“你常年于内廷当差,如何识得那是孟庭柯?还有,你上面说你是当日才知晓你姐姐嫁入京城的,那天你一直跟着本宫,是谁告诉你的消息?”

小九呼吸一重,思忖片刻,哑声道:“是……是应嬷嬷。晨起她对奴婢说,上回出宫无意间听到家姐的消息,那一天忽然记起来了,说正巧趁着出宫,能去看一看……”

第29章 我见春归(六) “杀圆和大师有百两黄……

晏朝当即目光轻滞, 抬眸望了他一眼,又看向虚空。

邓洵一暗自叹气,转头唤了一声正失神的她:“殿下?”

她“嗯”一声, 没再管小九的求饶, 只扔下一句“案子查清楚了本宫接你回来”,便转身同邓洵一离开了讯房。

邓洵一紧跟在她身侧, 稍有不解,斟酌片刻还是出声问:“殿下, 您审那位内侍的目的是什么?”

“没什么目的, ”她垂了垂眼睫,瞥到脚下轻飘飘的步伐,抿唇道, “只是进来一趟,总归是要见个人的, 不想遂了有些人的意。”

接下来的计划不会牵扯到孟庭柯分毫。所以她想赌一把,拿自己的胸有成竹去赌。

她偏头问邓洵一:“那柄匕首可有查出什么线索?”

他回过神, 轻答:“回殿下,臣查出来, 那匕首仿佛是宫里的东西。其他再没有了……”

晏朝有些意外,喃喃一声:“宫里的?”

细细一思量, 依稀记得那短鞘上的确是描绘了繁复的花纹。当时只觉得华贵得很,却并未往宫中去想。

时辰不早,太子回宫时却并未骑马,换乘了小轿。邓洵一送走鹤驾, 欲门口静立良久,才吩咐了身边的随从:“我们再去一趟觉慧寺吧。”

随从应声,问:“那还需要再带几个人吗?”

他微微点头:“不用太多, 我去挑挑,精干利索的即可。”.

临近傍晚,天色半明半昧。距离宵禁还有段时间,街道上行人已寂寂寥寥。

陆循走在街上,他脚下步子尚稳,只是眼前浑浑噩噩,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他木然地转头,掀眼看了看街边的茶坊酒肆,又垂下眼睛,转了步子朝一家点心摊走去。

他都没听小贩说了什么,只僵硬地点头:“嗯。一块紫苏糕。”

小贩笑意稍凝,又问了一次:“多少?”

“一块。”

小贩不说话了,低头给他包。

陆循付了钱,临走时淡淡说了句:“天晚了,你也快回家吧。”

小贩不明所以,皱着眉嘀咕了一句什么,再抬头时眼前已经没了人影。

觉慧寺中的香客已陆续离开,陆循一步步踏上石阶,看到有僧人在院中正与一贵妇人交谈。

他往前走几步,听见那妇人语气哀戚:“……圆和大师的事,还望师父们节哀。”

那和尚立掌垂首道了声“阿弥陀佛”。

“我儿惨死,这几日要辛苦师父们替他做场法事了。香火钱已让人送至寺中。”

“施主客气,超度亡魂,原是贫僧等分内事宜。我佛慈悲,定能佑曹施主早登极乐……”

原来是曹夫人。陆循有意避开她,转身朝侧面走去。

转角偏僻处亦有一僧人恰好经过,他身着袈裟,须发尽白,眼睛低垂着,手里捻一串佛珠,口中正默默念着什么,一派慈眉善目的模样。

陆循经过僧人身旁时他忽然开口:“施主要敬香,可去前面佛堂。”

“我心不净,恐玷污佛堂清净,先去后面散散心。”

那僧人问:“寺院即将关门,施主将往何处?”

“向西,我很快出来。”他蹙了蹙眉,实在不大明白他为何要缠着自己。

“施主身上有戾气,不宜去往血腥之地。回佛堂跟老衲诵经半个时辰,即可静心。”

他猛然看向僧人,几乎脱口而出。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去钟文桥?还有戾气……戾气,他如今颓废茫然,何处来的戾气?

“师父是什么人?”

“老衲法号圆光,乃圆和同门师兄。施主既然知道他为谁人所杀,为何不肯说?落得个如今死者无命、生者无心的地步。”

陆循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喉中有些干涩,哑然道:“大师节哀,凶手会得到报应的。”

他合掌道了声“告辞”,在身后一声长长的叹息声中快步离开,趁着最后一抹暮色消失之前往前赶。

钟文桥上安安静静,陆循行至桥头时步子顿了顿,才转身朝对面吹了声口哨,清脆一声啼叫飞越过去。竹林里仿佛有一只惊弓之鸟,从里头钻出来一个黑色身影,跑过小桥向他奔来。

“循哥哥。”

陆循却忽然往后退了几步,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引那人向一旁偏僻角落走去。

头套掀开,是一张俏生生的美人面。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在将暗未暗的暮色里尤显耀眼。

陆循顿有些失神,又连忙移开目光。将怀里那一块紫苏糕递给她,听着她嘟囔怎么才带了一块。他抿唇没有说话。

她努力去看清他的脸色,才安静下来,将嘴里的香甜咽完,口齿不清地说:“我出来一趟不容易……但听说他们找到那把匕首的主人了?”

陆循“嗯”了一声,微微偏头:“查到你家主子头上了。”

少女惊道:“怎么可能!”

她声音微有提高,发觉自己可能有些张扬,又捂住嘴,起伏不定的胸口慢慢定下来。

陆循没有追究她的失态,忽然问:“圆和是不是你杀的?”

少女轻怔片时,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是。”

“那日牵扯到曹弗的人,根本就没有圆和大师,你为何要滥杀无辜。”

少女歪一歪头,露出微微的笑意,随即轻嗤:“是没有他。但滥杀无辜这词你也说得出口?其余两人不是也没有犯什么滔天大罪么,不过是看到你对曹弗动手而已,可你不还是起了杀意?我动手了结他们的时候,你可就在一边看着呢。”

陆循心头微一颤,张了张嘴,无从辩解。

他伸手拿帕子替少女沾了沾唇边的残渣,她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

她良久才说:“我另接了一个单,杀圆和大师有百两黄金。”

陆循才放下手,帕子当即一松,惊诧地望着她:“你疯了。你这是叛主。”

少女并不理会他,仍是欣喜地笑着:“……明日孟庭柯一死,案子结了我就能拿到金子,到时候就能去将我妹妹赎回来,回江南,你也和我一起回去,我们躲一两年,这些钱够我们打点好一切。然后你可以改名换姓,还可以恢复从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何能不比现在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厉害?”

“你想得太简单了,”陆循深吸一口气,知道劝不了她,只是心痛,顿了顿又问,“谁家的?”

少女轻轻一笑,踮起脚尖,探到他耳边,唇上的胭脂连着那微不可闻的两个字一起贴在他耳上,没由来地一阵发烫。

他愈发震惊:“你、你怎么能……”

少女摊手:“没关系的。”她低头想了想,又说:“循哥哥,我不能叫他们查到我主子头上去,你得帮帮我。”

陆循问:“怎么帮?”

“那匕首和沈……”

话音未落,忽有一支箭失破空射来,两人挨得近,那箭便从中间擦身而过。

少女惊住:“怎么会有埋伏!”当她惊慌的目光看向镇定自若的陆循时,心底一片清明:“循哥哥,你竟然想算计我!”

陆循动了动唇:“我没有算计你。你约的我,是我来自投罗网的。”

“为什么!”她听到有脚步声,原是要不假思索逃跑的,可就是不甘心地想再问一句。

“给孟太傅的那杯酒,你偷偷换过了。我们之间离得太远,我没办法原谅你,也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大约十人左右的一行人,已将他们团团围住。陆循抬头看了一眼,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竟会是兰怀恩。可这事不是交给锦衣卫邱淙查的么,至少不该是兰怀恩来。

他还以为会是邓洵一或者刑部的人。

他只看了一眼兰怀恩,又转头看向她,神情麻木:“你不是也算计我多次么?这一回也是一样,你怀里那把闪闪发亮的、和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宝刀,是为我准备的吧。”

随即低头一笑:“当初救错你了呢。”

兰怀恩靠在墙边,悠悠看着两人反目,安静下来后才吩咐人将二人制住。

那少女很恨看陆循一眼,抽出匕首便飞速要往自己脖颈上抹去。兰怀恩一时未来得及阻止,刚要出声便看到陆循伸手将她的匕首打落在地。

“你……你连死都不让我体面。”少女面色苍白,两手被反剪,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来。

陆循跪在地上,已被绑起来。“你身上既然有人命,就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你还跟我装什么正人君子,陆循你……”

兰怀恩不耐烦,伸手示意手下将她嘴堵住,才向桥那边喊了一声:“邓大人,你的鱼钓已到多时,再不来就成死鱼了。”

陆循倒是不太意外。

邓洵一带了人过来,与陆循对视一眼,朝兰怀恩一拱手:“督公,抱歉,我们要钓的不是这条。”

兰怀恩挑眉。

“还有,督公打草惊蛇了……”他撇撇嘴,颇有些不满。

但很快兰怀恩身后不远处忽然出现一个身影。邓洵一面色突变,声音急促:“抓住他!”

即刻有人前去追赶,因原本便是早做了准备,是以各处埋伏的探子很快便将人制住带了回来。

掀开那人的面纱,是一张有些陌生的面孔。

倒是邓洵一身旁的一个随从皱着眉问出一声:“小宋?”

旁边的少女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惊恐起来,挣扎着拼命去给小宋使眼色。然而她已被押得结结实实,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除了满腔激动以外别无他法。

兰怀恩目光一深,侧目看向那个随从。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他不禁陷入沉思。

第30章 我见春归(七) “原来他一开始就是恶……

小宋似乎也并未料到自己会被认出来, 他下意识去抬头看邓洵一的方向,随从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令他心底一颤,当即挣扎起来。

邓洵一将目光从兰怀恩身上移回来, 又对身后吩咐一声:“看好了, 别让他自尽。”

天色已晚,夜风掠过竹林沙沙作响, 远望寺庙翘起的檐角上恰巧挂了一弯朦胧玉钩。他们所在此处偏僻,并无灯火照明, 眼下已伸手不见五指。

兰怀恩将二人交予邓洵一, 千叮咛万嘱咐才放下心来,然而啰嗦半天后却并不急着离开。

他接过身后内侍的灯,回头看向那随从的方向时, 发现她正看着远处心不在焉,仿佛在出神。

他便也看过去, 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踌躇了一瞬,开口:“邓大人, 您身边的随从是宫里人吧,这么晚了想必回宫不大容易, 不妨我顺道带她回去?”

邓洵一面色微凝,看到晏朝已转头过来, 他不知该如何作答,眼神微有询问之意。

晏朝盯着兰怀恩看了片刻,点头:“那便多谢你了。”

她复转头,对邓洵一道:“今晚辛苦大人, 明日成否全在邓少卿了。”

邓洵一下意识摆手,却见她已迈步离开,背影挺拔, 即便着随从的粗衣,周身仍难掩不凡气度。他深吸一口气,莫名轻叹一声,深觉责任重大。

临别之时,此地已仅剩三人,邓洵一斟酌片时,低声问晏朝:“殿下,小宋是何人?”

晏朝还未开口,身侧执灯的兰怀恩已抢先道:“宫里头,原是万安宫的掌事太监,后犯了事儿,被贬去打杂了。”

他说得简略,可万安宫三个字却是令邓洵一心下一惊,后脊顿凉。

李贤妃。

若是涉及禁内,这事可就越闹越大了。他不禁头疼起来,这牵扯这么多,一细想仿佛还是太子和信王之间的争斗。

真要是简单的杀人报仇还好。

“你也不必过于忧心,若真查到宫里,铁证在此,无论如何也不会叫你们受委屈。”

邓洵一哑了哑:“臣没有这个意思……”

晏朝垂首下了台阶,转头温和道:“邓少卿回去罢,明天还有的忙。”

邓洵一应声,一揖告辞.

兰怀恩来时竟是乘的马车,马车较为宽敞,晏朝掀帘朝内一看,一应物件俱是两套。她的手一顿,回身正巧看到兰怀恩微微的笑意。

她一边抬脚上去,一边轻声道:“督公这是有备而来啊。”连她没回宫都知道。

话音才落,兰怀恩已紧跟着上来,放下帘子,于她对面随意一坐,笑说:“臣原是奉旨出宫,不巧看到了邓大人身旁有些脸熟的随从……这不是为殿下着想嘛,自然要准备妥当。”

末了又添一句:“今晚要委屈您与臣同乘一驾马车回宫了。”

晏朝不理会他后半句话,只问:“督公奉旨出宫做什么?”

“陛下这几日亦牵挂着曹家的案子,所以命臣出来看看。”

晏朝眼睛微垂,暗暗思量,此前也并未见皇帝这般重视,想必也不一定是因着曹弗身亡的缘由。她竟不免想到,明日会审,今晚又忽然让兰怀恩出宫,是为了……

兰怀恩仿佛能听懂她心里话似的,忽然又续道:“……不瞒殿下,确实与明日会审有关。”

他顿了顿,暗自觑着她的脸色,灯光并不暗,却映得她那双眼眸有些失色。

“陛下知晓您出宫,故而命臣随后跟来,暗中关照,必要时可从旁协助。”

晏朝闻言却忽然冷笑:“是监督本宫,是否趁机暗中颠倒是非的罢。”

兰怀恩身形一僵,半晌点头:“大约是有这个意思。”

语罢已觉马车内气氛稍有沉郁,他轻叹一声,心思一转正要找些其他话题,眼睛却恍然瞥到她袖中外露的右手骨节处微有一抹殷红。

他低声惊道:“殿下,您手上受伤了。”

旋即便要从怀中去找药散,却只摸到一张帕子。他在晏朝正低头时已眼疾手快,要拿着帕子去替她擦,才碰到她的手,已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手一抖,帕子落在她膝上。

一抬头对上那双蕴着怒意的眼睛,但那怒意很快便消失了。

晏朝原是下意识出的手,一面知晓他是好意,一面又暗责他要碰她。她抿了抿唇,道了声“小伤无妨,多谢”,又略显生硬地说一声:“你既然清楚本宫的身份,便也该知道礼数。”

兰怀恩觉得手都有些麻,暗吸一口气,看着对面坐得端端正正的太子,低低一笑:“是说您东宫的身份呢,还是别的?”

她怔了怔,突然反应过来,神色一凝:“兰怀恩!”

眼下的兰怀恩不生气,也不畏惧,目光划过她清隽的脸庞,轻声说:“殿下息怒。您看目前咱俩都是假的,一起信守承诺自然就相安无事了……”

他唏嘘一叹,分明他手上还白挨了一巴掌呢。不过他忽然想起来,晏朝仿佛向不大喜欢别人开她玩笑的。抬头看着她已经如常的面色,心底暗暗记住了。

他从前在各处当差时,为讨好主子欢心,的确也记了不少喜好。

但现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便转身,轻轻掀起帘子一角,自缝隙里窥见天边仍笼罩在薄云里的一钩新月,心莫名一静。

又转过头,目光无由来地一柔,仿佛要将月色也铺盛在她身上。

“算臣失言了,殿下恕罪。”

晏朝看他颇有些不情不愿的意味,不再理睬他。她觉得有些累,想阖目休息片刻,却又警惕着兰怀恩,尚且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臣忽然好奇,殿下仅仅放出去消息说已找到那把匕首的主人,便能轻易将宫里的人引出来?”兰怀恩在小宋出现时大约能思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细节却不大清楚。

“那还要多谢督公告诉我陆循的线索,”她低头将手上那点轻微擦伤的血迹细细沾干净,语气平和,“我见了陆循,一刻钟不到的功夫他就想通了,给他背后的人传了消息。”

“那邓大人为何又说那二人并非落网之鱼?”

“陆循是被人利用的,而那少女,我的确不识得,但看上去与孟太傅之死也有关。最开始并未料到会是宫中的人,我一直以为是李家人。”

兰怀恩顿悟,手不经意拂过衣袖,漫不经心道:“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一瞬,又说:“殿下,臣必须得告诉您一个消息。”

“你说。”

“此案,沈大人也参与其中。”

晏朝沉默。

兰怀恩愣了愣,试探出声:“殿下早知道?”

晏朝没回他,只偏过目光说:“沈微对本宫无异心。”

兰怀恩轻咳一声:“殿下真信任他。”

“本宫很清醒。”她丢出来一句。

兰怀恩撇撇嘴,显然不信。

他伸头出去问车夫,知晓还有一刻钟左右到达宫门,转过头便将马车内的小灯吹灭一盏,里面顿时暗了一截。晏朝也懒得问缘由,任他去了。

兰怀恩看着她从头至尾都几乎是纹丝不动的模样,自己此刻倒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东张西望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发现她不知何时眼神已有些迷离。他趁着光线暗淡,悄悄近了些,才确认她的确是闭了眼睛。

又生怕她发觉后生气,屏着呼吸坐回来。心底沉寂须臾,忽然轻声问:“殿下,东宫后殿的梨花开了吗?”

便看着那双眼睛又睁开。原来即使是暗处,眸子里也还是会有亮光的。

晏朝凝眉,微有奇愕:“你怎么知道后殿有梨花?”

后殿那树梨花栽种了大约已有十几年。当年仿佛是宫中哪座宫殿修缮,那颗细瘦的树苗原是要铲除的,只是昭怀太子爱惜花木,便叫人将其连根挖出,移到了东宫后殿。

彼时她才回宫,便被昭怀太子叫去东宫说话,不过是些安慰关怀之语。她至今仍记得他和善的面容,那个时候昭怀太子正风光,没有半分病态。

那梨树生在偏僻处,便是她也不常去的。尤其是在昭怀太子薨后,她已多年未曾看过了。

兰怀恩得意轻笑:“臣当年有幸,正巧被派去移栽树苗,后来听说开花了还特意溜进去看了一眼呢……”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年是晏朝入宫的第一年。

晏朝垂眸细细一想,摸索出来模模糊糊几个人影,那个时候兰怀恩仿佛年纪也不大。

“想起来了。”

“殿下记性真好……”

“原来当年那个用铲子打人、还哭着装可怜推脱的人,和第二年险些一脚踩死梨树的人,都是你。”

“……”兰怀恩笑意顿时僵住。

原来他一开始就是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