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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见春归(八) “皎洁无暇到令他心跳……

兰怀恩轻轻叹口气, 细想起来,自己这一路往上爬,仿佛的确一直都是这样。

他张了张嘴, 正欲开口, 马车却忽然颠了一下,硌到石子的沉闷和尖锐打破车轮规律的辘辘声, 连带马车上坐的两人心底也不由得坠了坠。

晏朝待平稳过后忽然出声:“听闻梨树去年已奄奄一息,今年大约不会开花了。你经常随侍御驾, 想必御花园的春意更热闹。”

兰怀恩一笑, 却没应她的话。御花园春日里确实生机盎然,皇帝时长去后宫,经过时总要命他折几朵花枝去哄妃嫔。

约莫一刻钟过后至宫门附近。兰怀恩吩咐人先停下, 旋即在晏朝的注视下转身下了马车,环视四周, 才又回头掀开帘子。

“殿下,马车太招眼, 接下来换小轿更为稳妥。”他压低声音,不自觉稍稍一躬身, 向她伸手。

晏朝抬眸去看他,然而因为没点灯, 什么也看不清。她点了点头,起身弯着腰往外走,却并未理会他伸过来要扶她的手。

然而需要跳下去时,兰怀恩还是下意识去扶了一下, 许是他动作有些突然,她并没有避开。是以他臂上微微用了力,看她稳稳落了地才收回手。

晏朝离他最近的时候, 侧脸正巧面向月光,皎洁无暇到令他心跳静了一瞬。听到她微沉的呼吸声一闪而过,随即连同自己眼底那抹月色又一同跃进黑暗里。

她抿唇轻道:“多谢。”

兰怀恩喉中咽下去一管空气,跟在她身后,低声说:“臣也不过是宫里头的奴婢而已,殿下不必客气。”

晏朝看到那顶小轿——果真是小,仅能容纳一个人。兰怀恩走过去,请她先进去,又叫她缩成一团。

他轻咳一声,忽略她那双静如深潭的眼,熄了手里的灯,道了声“得罪了”,便也探头坐进去,坐在她前面,顺便扯了片帘子遮住她的身形,才吩咐起轿。

轿子稳稳当当自一道道宫门抬进去,宫人见是厂督的轿子,自是毕恭毕敬。

兰怀恩坐得端正,时不时向身侧瞥一眼,意料之内的安安静静纹丝不动,当真是谨慎得紧。

他笑了笑,呵气息吐出字句:“殿下无需过于紧张,臣这轿子周围还有数十名内侍呢。”

话音落了仍不闻动静,他蹙了蹙眉,心道难道是被闷晕了?

这样想着,便也就伸手要去揭布帘。刚拈起来一角,便被一双手挡住。

晏朝仍不说话,看着那双手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去,紧随着是一声叹息般的笑意。她微微仰头,看到轿帘外荡着微微的亮光,一闪一闪,深深浅浅。

“臣马上会绕去东宫一趟,殿下需在无人处下轿。”

她无声点头,想一想又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便是各回各宫,晏朝东宫那边没什么问题,兰怀恩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也没回庑房,径直去了皇帝身边。

皇帝才歇下,计维贤掀帘出来,恰巧碰到迎面而来的兰怀恩。

他当即躬身低眉:“……陛下适才还说起您呢,但眼下才歇下,督公若有事不如明日再回禀?”

兰怀恩没应他的话,只说:“今晚我上夜,你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计维贤也没再劝,绕过他转身离去。

兰怀恩进了寝殿,才绕过屏风,瞧着一角的灯光稍有些亮,放轻手脚走过去,将烛光拨暗。

烛剪还未放下,已听皇帝忽然沉沉开口:“是兰怀恩回来了么?”

他连忙走近龙榻前,伏身跪地回道:“是,臣回来了。”

皇帝睁开眼睛,翻了翻侧身看他,皱眉问:“怎地回来得这么晚?太子回去了么?

“回陛下,太子殿下天还未暗已回了东宫。臣不放心,便在外头多盯了一会儿。大理寺少卿邓洵一大人在觉慧寺布局捉拿凶手,臣去凑了热闹。”

过程倒也简单,他大致描述清楚,皇帝默了默问:“太子布的局?”

“陛下英明。”

“他就是被逼到如今实在无法了才敢这么赌一赌,说是为着孟庭柯,其实就是眼瞎,”皇帝冷哼一声,挪了挪身子,眼睛静静盯着帷幔,“可知道谁落网了?”

“陛下,有陆循……”

“他?”皇帝有些惊讶,又将目光移在他身上,“陆循不是早被贬了么,怎么还牵扯到他身上?”

“臣不太清楚,只是隐约听说与孟太傅之死有些关系……”

皇帝“唔”了一声,语气里慢慢透出冷意:“当时查的时候一直模棱两可,若真是他对孟淮动手,那就真该千刀万剐了,更不必说又添上曹弗一条人命……”

他顿了顿,挥手让他起身,接着问:“还有其他人么?”

兰怀恩并未动身,只先回话:“回陛下,还有个生面孔,臣瞧着像是万安宫的宦官,但还未审,眼下并不知晓详情。”

皇帝面色突然一变,声音也不由得提高:“当真?”

兰怀恩忙道:“陛下您先别急,人的确是贤妃娘娘宫里的人,但还未细查,尚无定论,许是有人陷害娘娘也未可知。”

皇帝不置可否,只沉默下来。半晌才说:“明日会审朕会让邱淙过去盯着,你便无需插手了,去后宫,暗中查查那个太监。”

“是,臣遵旨。”

殿外忽然起了风,似如冬日北风一样呼啸而过,但终究气力不及,透不过坚实的朱窗,只闹出一阵声响便没了踪影。那风声清晰得很,入耳颇感烦躁。

皇帝又阖了眼睛,最后问出一句:“曹家查得怎么样?”

“回陛下,您猜得果然没错,曹家暗地里是有些隐情,仿佛与觉慧寺僧人有些关联。”

“与此次曹弗出事可有关?”皇帝声音有些低沉。

“眼下无实据,臣也不敢断定。”

他正等皇帝旨意,可半晌过后听到的只是平稳的呼吸声。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却没走远,憩在了外殿,随时等候传唤。

殿中寂然无声。兰怀恩没有半分困意,睁着眼睛去看一旁的屏风。皇帝入寝习惯殿中留一盏小灯,无需太亮,只要放灯即可,是以那屏风上的图样看得还算清楚。

其实他闭着眼睛也知晓,上面那些紫色祥云是如何的仙气缭绕,中间御龙又是如何的栩栩如生,最珍贵的锦缎和金线,连光亮透过都是恰如其分的轻柔……然而他还是用目光去细细描绘一遍,神情平淡。

脑中思绪忽然便一转,思及东宫,不禁想:晏朝她,便当真要做武皇么?

相较于前人,她的路途较为顺畅,然而结果,实在惊险。

皇帝膝下子嗣是不多,但皇子却有好几位,只现今这位信王便已够难对付的了。

然而又不是没见过腥风血雨,当年的昭怀太子,后来的晏平,这东宫的位子可不好坐。

晏朝目前是占优势,但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可就完全没有机会了。

他自己定然是全心全意要扶持她的,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和个风险极大的赌注。其实说来他那时候也不是完全没有退路。只是自从知道了晏朝是女儿身后,激起了心底的莫名兴奋。

脑中浮现出的是晏朝温和的面孔,他轻叹一声,太子最好别输,否则当真太可惜了.

刑部会审于翌日辰正左右便已开始,主审是刑部尚书蒋实,大理寺仍是邓洵一在场,都察院也来了人,曹楹亦忍痛来观结果,加之太子和锦衣卫指挥使俱在,阵势倒是不小。

押上堂的犯人两位皆是熟人,未经过刑讯已各自招供,过程顺利地出奇。

其中细节由邓洵一向众人公开。与之前调查得微有出入,但与证据也都一一对上了。

买通刺客刺杀曹弗的是孟庭柯,最终以匕首致其重伤的是太监小宋和陆循,然而小宋于昨晚已畏罪自尽。陆循承认他与小宋同谋,同时也承认孟淮之死与自己有关——是陆循一时大意,才叫人将那杯酒换了。

换言之,即便孟淮不自尽,也一定活不了。

当然,最顽固的是他身边那个少女,从头至尾不肯说一句话。要上刑时是陆循制止,逼迫其认罪,寺中僧人圆和为其所杀害,而孟淮死前那杯毒酒正是她换的。

“罪女辛氏,本官再问你,为何杀害圆和大师?”

“他看见陆循杀曹弗,妾要杀人灭口。”

“那又为何在孟太傅生前那杯酒中投毒?”

少女将堂上众人一望,回道:“是小宋指使。”

然而小宋已死,死无对证。

邓洵一紧紧皱着眉头,这少女对陆循有情,所以为了陆循杀圆和;那么她和小宋呢,她所言若属实,那便是同一个幕后主使了。

三名罪犯被带下堂去。少女临出门前忽而回头,将那满堂沉寂一览,喃喃念了句:“百两黄金……”

晏朝看向她,蹙眉问:“你说什么?”

少女转过身,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曹楹情绪很低沉,会审结束后便直接回去了。于此案,他再未发表一句意见。接下来的时间,他要好好操办儿子的葬礼。

我朝礼律,父母为嫡长子服齐衰不杖期,他举丧已经不及时,有孟庭柯前车之鉴,他不敢再轻易违礼,并且,长子的突然逝去对他打击极大。

暂时告一段落。

邓洵一却仍忧心忡忡。小宋自尽已是极大失误了,如今仅存的一个线索是那少女,其余人不明真相尚有情可原,但太子是明明白白知道背后是谁的。

可她仿佛并不打算深查。

他心里不大舒坦。从一开始查不就是为求个公允么,可眼下真相并未查明呀。窝了一肚子闷气,他将怀里的公文丢给随从,又折返回去。

正巧知晓太子要去面圣,他便也顾不得太多,在转角处拦住晏朝的轿撵。

晏朝掀帘,看到邓洵一行礼正要说话,她抢先开口堵住他:“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是眼下不宜深究。”

邓洵一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更憋屈了:“殿下是怕牵涉到贤妃和信王不好收场吗?若您当真不便言说,臣可自去御前进谏,相信陛下会主持公道。”

听他语气的确有些冲,晏朝不免蹙眉:“邓少卿现如今可有证据?你可知道你贸然去污蔑后妃和亲王是何罪名?”

她看着他,然而眼前的人似乎并不领情,他忽然退后一步跪下道:“供词即是证据。殿下既然主理此案,便有责任查明真相。现在还来得及……殿下,只要您下道令旨,臣即刻回去,接着查也好,审那少女也好,总归是要水落石出的……”

晏朝闭了闭眼,手上微不可查地一颤,良久轻声道:“暂时不必查了,你回去罢。

邓洵一默了默,坚持道:“于臣而言,即便曹弗与臣有血海深仇,也必定不容许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本宫与曹弗没什么血海深仇,只是涉及禁内,自然不似你想的那么简单,”她轻喟一声,放下帘子,声音半分不减,“本宫很欣赏邓少卿的一片丹心。”

她并不想将话说得太透,且至此已无多少言语,她不愿多作解释,只叫他起身,又吩咐太监起轿。然而远远却仍看见他跪在道边,极为显眼。

他不明白,她竟也不希望他明白。

晏朝去御前稍迟,进殿时兰怀恩告诉她,蒋实已将会审情况大致禀报过了,皇帝已下过旨,可以说是没她什么事了

她心下沉了沉,正欲迈脚进去,兰怀恩忽然又在她耳边轻语两个字:“小宋。”

晏朝顿然醒悟。

第32章 我见春归(九) “利益关系。”……

今日天气不算明媚, 阳光也略显单薄,甚至在晏朝进宫时还起了些许蓄着料峭寒意的清风。殿中只有皇帝一人,他极为随意地支颐侧坐, 手中正慢慢翻着录案。

晏朝掀帘进去时那一刹那, 仿佛嗅到一缕清幽淡雅的胭脂香味,不似寻常水粉那般浓郁, 反倒令人心脾怡然。她在脑中搜寻片刻,很快意识到, 李贤妃应当是来过了。

皇帝听见她进来, 却仍目不转睛地看着案册,半晌才说:“这案子结得倒简单,太子觉得如何?”

又是意味不明的问题, 带着三分诘问七分试探。

她微微垂首:“儿臣未尽其责。”

无论如何,曹弗的死太出乎意料了。即便她明白, 与自己并无太大干系。

“朕是问案子,没问你。”皇帝丢出来这么一句, 才抬了头,看她的反应。

“人证物证俱全, 主谋同谋已然落网,单就曹弗遇刺一事, 儿臣以为可以结案。”

她刻意留了几分余地,但是在皇帝追问之前话锋一转又说出来:“然则若要追根究底,其中盘根错节利益牵扯,非一两日可查清。”

皇帝轻笑一声, 斜眼睨她:“怎么?单这一件事,教你觉得这朝堂朋党林立、吏治败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晏朝顿觉呼吸一紧,只道:“儿臣并无此意。”

朝中各种关系本就错综复杂, 然而皇帝平素尽爱以这样的方式为难她,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她原也有试探皇帝对小宋态度之意,然而皇帝毕竟沉稳,每出一言皆是不露痕迹。

她顿了顿,目光瞥到皇帝提笔,不知要写些什么,但是停下片刻的静默,便显而易见是要等她解释。

她继续道:“曹、孟两家俱是京中望族,之间无论关系如何,也仅是两家之间的恩怨,牵扯到人命自需按律处置……但若前朝世家同后宫有勾结呢?”

最后一句话落,看到皇帝又搁下笔,一抬头两人正巧目光相对。她以为皇帝会发怒,但是并没有。

皇帝将录案翻至册底,看着那几行字句,面色如常,声音却如浸冰雪:“该禀报的刑部已经禀过了,那太监是贤妃的人,但未查清前,并不能保证那太监是否为他人所利用,欲栽赃嫁祸。再者,你说两方勾结,总得要有证据。”

她等到最后这一句话。

原本做了完全准备的,然而此刻听皇帝一字一句说完,只觉得周身寒意侵体,两齿微颤。

当初查出来小九与孟庭柯仅仅有接触时,皇帝甚至不愿听她解释,什么“栽赃嫁祸”、“利用”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小九便已被不由分说地抓进狱中。

当初孟淮被污与韩豫暗中勾结,后入狱惨死时,皇帝所谓的铁证如山,也只不过是莫须有而已。

她逼迫自己忍下去。因为已然知道结果,她能做的,只是力求接下来步步为营。

晏朝松开袖中不知何时已攥紧的拳,气息平稳,抬头盯着御案一角檀木笔挂上正轻轻悬晃的软毫笔。

“父皇,儿臣有证据。”.

才回宫不过一刻钟的李贤妃再次被传召回去,而相较于上一回的胸有成竹,此次已全然不在意料之内。

李贤妃在暖阁中待了将近半个时辰,殿中宫人尽数被遣退,里头到底有什么动静,无人知晓。

晏朝在李贤妃进殿之前已将该说的说了,与她仅碰了个照面。后又去了永宁宫,她心底半分不敢松懈,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累。

宁妃宫里一如既往地安静,晏朝绕过影壁便看到阶前那几株海棠仍是耷拉着枯枝,光秃秃的着实不大好看。

她微微凝眉,转头又望见墙边那一树白杏正素面朝天开得纷纷烈烈。走近了去细看,枝芽错横斜斜倚在红墙上,含苞时羞涩的醉红自花蕊处将将晕染开,已舒展开的花瓣愈显剔透。

不多时已有宫人去通传,她收回心绪,正迈上台阶时,听到殿中说话的不止宁妃一人。

“……太子来了,那我就不打扰姐姐母子团聚了。”林婕妤笑着起身,吩咐宫女将绣品收下,才福身告退。掀帘出去时恰好碰到晏朝,只默然颔首便离去。

宁妃手下不停,正剥着橘子,让她坐下后头也没抬地问:“我听说万安宫出事了?”

晏朝点点头却又道:“说不准,父皇待贤妃向来怜惜宽容。”她叹气,伸手在眉梢一按,轻声说:“消息竟传得这样快吗?”

宁妃将橘瓣递给她,一边拿了帕子细细擦手,一边说:“后宫里头可有一群人天天盯着贤妃呢,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都上赶着打听消息了。他们传的时候又都添油加醋,我瞧着大多不可信,所以问问你。”

她顿了顿,看向晏朝时眼神便多了一分迟疑:“朝儿,当真是你出的手么?”

晏朝才将一瓣咽下去,唇齿间酸酸凉凉。她一颌首:“是。曹家那个案子里有贤妃的人,她脱不了干系。”

“可她身在后宫……”

“所以需要宫外人手来里应外合,我查出来她与李家的书信往来,里头有些东西是见不得人的,那些家书呈上去,她无从抵赖。”

她那一晚要等便是李家的人,无论是贤妃还是李时槐,她自有办法将两方牵出来。

宁妃惊了惊,思索半晌仍觉不解:“可李家和曹家仿佛也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晏朝轻轻摇头:“贤妃身边的那个太监并没想着要杀曹弗,他在现场出现了好几次,好像都是在求证什么东西。案子倒是结了,只是有人欲利用小九来污蔑东宫,他又是一身的伤,我总得有所反击。”

宁妃怔怔的,似懂非懂,其中细节她并不清楚,但摸索出来一点:“朝儿,那家书又岂是轻易能寻到的?你怕是早就开始谋划了罢,眼下也是正等到时机。”

“娘娘英明。”

宁妃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垂下眼睫寥寥一笑,不知为何却高兴不起来。

“今日兰怀恩也在查贤妃,闹得动静还不小。众嫔妃各自都躲在宫里等着看笑话,我当时便觉得要有事发生,果不其然。我倒是想着,贤妃这些年其实也算谨慎,像那个姓宋的太监那事儿,不像是她能这般光明正大做出来的。”

“可现在小宋已经不重要了,”晏朝执了茶壶,替宁妃斟上,口吻轻松,“我们等着看旨意吧。前朝因有李时槐及其门生,李氏根基还在,但后宫要薄弱得多,必要之时,陛下还是拎得清的。”

宁妃又问:“万一信王求情呢?”

“由他去。上一回他进户部闹得阖朝不满,这次他要求情,便是要失欢于陛下的同时,叫朝中对他的怨怼再多增几分了……”

晏朝抿了抿唇,也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自信。因为每次皇帝对信王的宠信程度,都要出乎她的意料。

宁妃便没再接话。对于皇子们之间的争权夺利,她从前只觉得残忍,如今仍是不忍看,却万分心疼朝儿的艰难。

殿中正安静着,外面忽然有宫人求见,说西花房的人送了盆新开的玉兰,要换掉那盆已凋枯的海棠。

宁妃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他们,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晏朝说:“我在后宫恩宠一向寡薄,仿佛是从前几日开始,需要什么东西不必再去催三五遍,往日里克扣过的月银也都补上了。我一开始还纳闷,后来遣了人去悄悄问,他们也只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后宫里论其身份,宁妃往上除却贤妃再没有旁人了。她到底有些不安。

晏朝思忖片刻,目光一深,脑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人影来。

“……娘娘待下一向宽和,许是有人感念您的恩德。”

宁妃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斜眼瞥她,轻哂:“你瞧,你也跟我说这个……朝儿,你知道他是谁?”

“我猜的,但也不确定。您若不放心,我暗中去查查。”

宁妃默了默,偏头试探:“……兰怀恩?”

这回轮到晏朝惊讶了:“您是怎么猜到的?”

宁妃摇头:“除过他我暂时想不到别人了。你上回说你们之间有些交集。”

她不禁有些发愁,那人虽为太监,她却连惹都惹不起。晏朝却说两人之间居然还存在利益关系,这也太危险了。

晏朝大致心里有数,只安慰她先宽心。

在永宁宫坐的时辰稍长,她临走时忽然等到了皇帝的圣旨。

贤妃李氏勾结外戚,祸乱宫闱,但念其育有子女,降位婕妤,禁足一年。

晏朝才下台阶,步子生生顿住,冷笑一声:“到底是陛下。”他终究还是怜惜李氏的。

然而出了后宫才知晓,李时槐受了顿训斥,打了四十廷杖,此事了了。皇帝未曾宣召信王,而他自始至终也没有露面。

她坐于轿中阖目养神。结果并不算太意外,但她知道影响远不仅此。

再走着看罢,原也急不得——

作者有话说:兰:一定要未雨绸缪,丈母娘大腿要早抱……

第33章 含吹濛柳(一) “太子乳母应氏突发急……

入了三月, 残冬余留的寒气已逐渐褪去,零零散散几场濛濛细雨落下来,清凉的气息里蕴着几分暖意, 催得京都缤纷了颜色, 连宫阙眼檐角下的鸟雀鸣啼亦日渐喧闹起来。

信王难得主动进一趟东宫,却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了。来时脚下步履尚且持稳, 走时听着颇为急促。

经过回廊时,一抬眼看到廊下挂着一个精致的竹制八仙鸟笼, 里头关了只生龙活虎的画眉, 许是还未驯服,在笼子里头挣扎翻腾了两下。

他情绪原就沉郁,方才在殿中时还能不动声色。但现在忽然瞧见这场景, 愈发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状似不经意般地问一名宦官:“本王记得太子不爱养宠物,怎的如今忽然养起鸟来了?”

那小太监正上前拨弄翻看笼子外的竹篾立柱, 仿佛是怕哪里有损以防鸟儿逃出去一般。听见问话,他忙回身行礼禀道:“回信王殿下, 今早百鸟房送过来几只鸟,太子殿下说这一只瞧着精神好, 便留下了。”

信王蹙眉。这只倒确实精神好,但若这么折腾下去, 怕是死的也快。他正欲再说什么,身后已有脚步声渐近。

晏朝目光正流连在鸟笼上,似在欣赏画眉的拼死挣扎,口吻轻淡:“四哥若是喜欢这只画眉, 我便赠予你罢。听闻四哥善养鸟,总比在东宫要好。”

“不必了。六弟若喜欢,我这做兄长的怎忍心夺人所好?”他微微侧身, 离鸟笼远了一步,盯着看了半晌又说:“殿下不妨去百鸟房要个打理的人前来稍加安抚。”

晏朝点头:“行,多谢四哥提醒。”

两人之间仍如往常在外般和睦,端的是兄友弟恭。仿佛方才殿中那些夹枪带棒的话从未说出口,他们也没有任何明争暗斗一样。

信王告辞,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目光幽深:“太子莫不是真以为,我母妃禁足,这亲蚕礼就能顺利由宁妃娘娘操办?”

古者天子亲耕,皇后亲蚕,以劝天下。至宣宁一朝初仍遵循祖制,温惠皇后崩后因中宫之位空悬,亲蚕礼曾由当时统领六宫的皇贵妃刘氏操办过一次,再往后便都搁置了。

然而在之后清算二皇子晏平谋逆之罪时,生母刘氏此举亦被认作是僭越中宫,居心叵测,至终牵连母族一同覆灭。

前两年也有朝臣谏言亲蚕礼不可偏废,然因前有刘氏之祸,众人始终不敢轻易进言,问题最终也都变成劝立中宫。

中宫至今已空悬近七八年之久,朝臣盼着,李家人也盼着,后宫嫔妃皆是一闻风吹草动便各自按捺不住,但皇帝却始终不肯再立后,也不松口。

今年年初忽由礼科都给事中提出来,奏疏中写明了宁妃为东宫养母,是最合适亲蚕祭典的人选。

自后宫宠妃李婕妤被禁足,又经此事,素来低调的宁妃忽然被推出来,一时间宁妃要继立中宫的消息不胫而走。朝中即起的轩然大波,便如春日落英般纷纷扬扬潮涌而来。

东宫这边已早早表了态,上书言宁妃虽为养母,但非中宫,不宜僭越违制。而后大多是詹事何枢出面,极力反对。

然而一连几日,皇帝那里竟态度不明。

晏朝看着信王,顺着他的话温和笑道:“宁妃娘娘自然不妥。此乃中宫之权,任何妃嫔代为举办皆是越俎代庖。”

信王顿觉身上一僵,才意识到自己出言莽撞,仍镇定自若道:“是我糊涂了,如今后宫和睦,这等僭越之举定然不会发生。”

他原还有几句话藏在心里,此刻深觉实在不宜宣之于口。他重又告辞,才转过身,身后又传来一句话。

“无论如何,后宫之事不是我们作为晚辈可以轻言妄议的。四哥若当真牵挂婕妤娘娘,便该多谨慎些。”

晏朝的声音很温和,轻哑里带着些叹息。信王如何听不懂其中深意,他有时忽觉得可笑,晏朝能压住他的,除了身份,还有什么呢?

他很给面子地回身,按着君臣之礼揖道:“谨遵太子殿下训令。”旋即拂袖而去。

待人走了,晏朝才将目光移回来,嗤笑一声,吩咐那太监将鸟放了。

年轻的小太监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

晏朝没说话,伸手将笼子打开,那画眉已迫不及待地振翅逃飞,尖锐的利爪险些将她的手划伤。只觉眼前风影一闪,手中已经空空如也。

她走了几步,立在廊前,正面对墙边一丛绿意。一场雨将所有的花木都洗得清亮鲜活起来,萌动的生机却令她心底愈发宁静。

小九从殿外走进来,低垂着眉眼,于她面前站定行礼,踌躇片刻才说:“殿下,奴婢将应娘送出了京城,她仍是不舍得走……”

他自袖中拿出一封信,上前几步呈上去。

封了两层信封,每一层都是空的。晏朝一边拆,一边轻声说:“她既然已经认过罪了,也该知道,这样对她是最好的结果。”

她够宽容了,只是满心的失望,也不愿再重蹈覆辙。

小九垂首低声:“是。只是她放不下殿下您。”

晏朝抿了抿唇,没说话。

那一晚她听着应氏的招供,周身已麻木到没有知觉。

年前年后,东宫莫名其妙走漏的消息皆是应氏带出去的,譬如某日晏朝何时出的门,又譬如她有意无意引小九与孟庭柯相见。

应氏是温惠皇后精心挑选出来的人,心思细,又略通些文墨,平日里要做什么稍一动心思便不会引人怀疑。她自己承认了与李家的人暗中有交往,以她家中老母作为威胁。

她也不叫苦,只哭得哀伤。

晏朝当晚拦下欲自尽的应氏,叫人端了碗汤给她。不多时已传出消息,太子乳母应氏突发急症病逝。

应氏被抬上马车时尚有意识,晏朝摘一朵白玉兰簪进她鬓发,瞧着她熟悉的面容,终究有些不舍。从小到大,陪在她身边的,一直都只有她啊。

随后出了宫,晏朝暗中已将一切打点好,派人护送他们离开,又派人说给应氏最后一句话:“应娘是本宫的乳母,本宫只容忍你一次,此生不必再入京了。”

应氏祖籍在淮安,那里也有崔家的分支,会给予一些照应。

晏朝眼睫微垂,思绪慢慢收回来,转身进了殿。小九跟在身后,还想再问什么,在心里斟酌半晌又憋了回去。

她将应氏的信拿出来略一扫,上头除却悔过认罪,还有一桩事:应氏举荐宫人申氏顶替自己的位置。

问梁禄,梁禄答道:“宫人申彩蟾,幼年父母双亡,后被舅母卖入宫中,但因其口吃严重,甚至不能成句,应夫人见其可怜,曾求了恩典带回东宫服侍。这些年她一直在后殿洒扫,夫人也不曾提起,殿下未曾听过也是情理之中。”

晏朝便道:“你查一查她的人品,若无甚差错,便调过来罢。”.

才下朝,众臣相继退离。几位阁臣照旧走得迟,奏对完毕后晚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出来。陈修在思索问题,与众人又落下一段距离。

走到会极门时,听见有人唤了他一声。陈修转头去看,道旁立着何枢,瞧着模样已是等待多时了。

“何詹事怎么在这里等?”陈修将笏板往怀里一揣,呵手问道。

何枢一揖:“下官总不好在殿前等,只有在这里看能否截住陈大人。”陈修挑眉:“惟中从前和我可不是这么生分的。”

何枢只苦笑一声,并未说话。陈修问:“此地不宜久谈,你先说说是什么事?”何枢犹豫道:“……亲蚕礼,陛下究竟是什么态度?事关东宫,这些日子除了太子殿下不急,其他人都不知暗地里议论成什么样了了……”

陈修拢一拢袖子,叹道:“惟中大约是这段时间吵架吵昏了,太子都不急,你急什么?”何枢脸色窘然,奇问:“大人的意思是……”

陈修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二月十七提出来的,你陪着吵到二十七,眼下都三月了。且不说陛下态度怎么样,这亲蚕礼搁置了近十年,礼部这边没旨意自然不会动,各项礼制也不知是否需要完善,先蚕坛那边还什么都没准备,这其中若有问题要议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按制四月在内苑行亲蚕礼,这时间哪里够?陛下这不是明摆着往后拖嘛。”

何枢愣了愣:“可立后一事……”

“立后这么些年都没定下来,你还指望这一回能怎么样?再者此刻立后与东宫就更没多大影响了。你这整日杞人忧天,难怪老得比我都快……”

“……”何枢无言,眉头一皱,果然眉间峰壑分明,半晌讷讷:“我……”

“你还是担心你该担心的吧……这是要回詹事府?”

何枢摇头:“不是。吏部还有些琐事,我得过去看看。”陈修一点头,同他分开。又暗自感慨,幸亏曹楹未曾难为过他,否则依着他的性子不得整日忧郁。

才转过身,正巧看到曹楹与一个面生的宦官在交谈,经过时听见那宦官隐约说的是“娘娘请大人节哀”云云。

他脑中习惯性思索片刻,并未搜寻到什么,于是便也没大在意。

远远一望,文渊阁黑色琉璃瓦的檐角上,似乎栖着一只鸟儿,梳一梳翅上转眼又飞走了。并不似燕子或喜鹊,是画眉吗?有些远,看得倒不大清楚。

第34章 含吹濛柳(二) “陛下大概要为您选太……

东厂。

窗外雨丝细密, 雨水顺着青瓦在檐下织起一幕珠帘。房中内室的屏风后忽然溅起一道水声,随即传出一声哈欠,侍奉在外的小火者不由得提了口气。

房中自始至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压抑得令人抬不起头。

“开个窗。你们都出去罢。”里头的人声音慵懒地吩咐。

二人应是, 去开了窗才出门,又碰到迎面走来的程泰。

“程公公。”

程泰嗯了一声, 并不理会他们。踏进门槛反手将门一关,朝内唤了一声:“督公。”

片刻后,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里含混着一句嘟囔“真晦气, 大清早的溅了一身血”,后才应他:“说吧,怎么了?”

程泰默了默, 说:“督公,永嘉公主面圣了。”

里头的声音一顿, 屏风渐暗,随即从一侧绕出一个人影。

兰怀恩外衣松散, 发丝上犹泛着水光,修眸轻抬, 恰笼着一层薄雾。未穿曳撒的他身形轮廓清晰,周身气质完全不似太监。

兰怀恩往椅子上一靠, 揉了揉眼睛继续闭目养神。

“还是为着亲蚕礼的事儿?”他轻咳一声,声音略微低沉。

程泰斟了杯茶端过去,待他接了才说:“这几日亲蚕礼争议少了许多,永嘉公主是为着立后来的, 听说她也劝着立后。”

兰怀恩眉头微挑,睁眼看了他一眼,轻笑:“她倒是肯。”

永嘉公主性子高傲, 常以嫡公主身份自居,当年对温惠皇后便怀有莫名的敌意。然而这些年李氏得宠,她虽收敛了许多,但一旦后宫谈及后位,第一个出言反对的还是他。

皇帝一直纵着永嘉公主,虽说此事不会仅听取她一人之言,但永嘉公主的分量还是不轻的。

兰怀恩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了。他边起身边问:“她举荐的谁?”

程泰摇头:“属下不知。但听闻公主极力反对宁妃。”

兰怀恩点点头,也算意料之中。永嘉公主不喜东宫人尽皆知,入宫这一趟约莫有部分原因也是针对晏朝。

他忽然想起来,原先有段时间他查曹家时,倒是发现了件有趣的事儿。像曹家这样的权贵之家,又出过皇后,对家宅的姑娘们一般都是悉心教养,诗书礼乐样样俱通。

然而曹弗那个养在深闺里的嫡女,倒有些特别。她的教养傅姆出自宫里,与文淑皇后还有些关系,曹姑娘学了一套宫中礼仪,还有专人教导她窥测人心及言辞应对。而那姑娘目前不过金钗之年。

兰怀恩现如今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只可惜忽然生出了变故,三年孝期怕是要打破他们的计划了。

曹家也真是敢。若要曹氏再出一位皇后,着朝中许多风向就都要变了。

永嘉公主不支持宁妃,自然也不会任由其他妃嫔上位。他倒是好奇,以她那样的性子,会看中谁。

他以复命之名回去御前,发觉不仅永嘉公主在,还有三位皇子公主也来了。

皇帝子嗣不丰,皇子虽序列有九,单去世的就有四位,除却太子、信王和已旧藩的肃王,能承欢膝下的,只有八、九两位皇子了。

公主也仅有六位。目前已出降的永嘉公主、福元公主和寿宁公主中,只有永嘉公主因身在京城能常常进宫,其余除了早夭的四公主和五公主,便只有一位六公主还养在宫中了。

永嘉公主说殿中太挤,索性提议去了御花园澄碧亭中去坐坐。

还下着雨,来的几个孩子又尚在幼龄,玩了一会儿便吵着要回去。永嘉公主抱着正蹒跚学步的九皇子,又亲一亲她的脸蛋,才交给乳母。

亭子里顿时没了吵闹声,永嘉公主看着她们的背影,叹道:“听说父皇许久没进后宫了,怕是将弟妹们也都忘记了。女儿现在瞧着他们青春少好的年纪,总觉得和我的妙华都是一样的,天真可爱。”

皇帝坐在她对面,转头瞥她一眼,伸手端起茶杯。“他们是可爱,但自然也不及静徽你懂事。朕不常见他们,他们也都怕朕,时间久了不免生疏。”

永嘉公主一笑,托腮沉吟道:“儿臣方才瞧见六妹妹,比从前拘谨了些,似乎有些话要和父皇说,可半晌欲言又止,终究没开得了口。”

六公主生母位分不高,依附李婕妤生存。李婕妤之女才出降没多久,为解思女之情,便对这对母女多加照拂。自然,这照拂也是有代价的。

“她啊,”皇帝垂首轻抿一口茶,面色平淡,“前些日子一直缠在朕跟前要给李婕妤求情,朕自然没应,大约是不太高兴了。朕又不是昏君,不会任由后宫有人兴风作浪。”

永嘉公主偏过头,笑着应了声是。心底却忍不住腹诽,说到底皇帝给李婕妤的惩罚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若是旁的嫔妃,早就赐死了。

不过她与李婕妤向来也没有什么恩怨,也无需她去求情或是落井下石。

皇帝瞧着亭外雨里的景致,忽然漫不经心地问:“朕记得静徽曾言文淑皇后崩后再无人及得上她,也只肯认这一个母后。现如今怎么忽然又肯朕立后了,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永嘉公主面上笑意微滞,垂眸道:“儿臣一个妇人,平日里待在公主府都不出门,能有谁说什么?只是想着父皇身边也没有个知心的人,若是母后在世,大约也是不愿看到您整日郁郁不乐。再者,儿臣说句不该说的,中宫之位空悬,前朝也一直不稳,不是吗?”

她心底不免有些忐忑,便暗自窥着皇帝的脸色,并未发觉有异,才暗暗松了口气。

却听皇帝又道:“立后朕现在不急,倒是有人同朕提出来选妃。”.

兰怀恩并未进澄碧亭,只在乾清宫等着。皇帝回去时,便听闻永嘉公主已经先行回府了。

皇帝脸色不是太好,他正欲上前开口,忽听皇帝问:“解决了?”

“是。”

皇帝点点头,接过宫人端上来的栗子粥,坐下喝了几口。他动作有些慢,心思并不在眼前,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永嘉公主今早来得及,皇帝早膳用得并不尽兴。而自入春以来,皇帝脾胃一直虚弱,太医已经建议用药膳缓慢调理了。

“兰怀恩,”皇帝突然叫了他名字,手上一顿,紧接着语气沉沉,“你得空了去驸马府走一趟,替朕问他几句话。”

在这京中仅一座驸马府,主人正是永嘉公主的驸马薛恒,乃兴济伯之子。

兰怀恩眸色一深,只躬身请示:“陛下吩咐。”

皇帝思忖片刻道:“先问兴济伯身子康健否,再问薛恒仕禄如何。最后叮嘱一句,公主乃天家贵女,不可怠慢。”

兰怀恩眼下虽不知永嘉公主究竟同皇帝说了什么,但看皇帝字句锋利,心底已然有了猜测。他道了声“遵旨”,正要告退,皇帝却又叫住他。

“不急,”皇帝轻咳一声,一边喝粥一边继续问,“选妃一事内阁知晓了吧?”

“是。”兰怀恩垂首,选妃这事儿自一提出来皇帝便惦记着了。

“那你去传杨仞来……顺道叫太子也过来一趟。”皇帝说完已继续埋头喝粥。兰怀恩应了声是,躬身退出去。

踏出殿门那一瞬间,他脑中一个念头忽然一闪而过。采选这事儿传杨仞还在情理之中,毕竟是要礼部负责的,但叫太子来做什么?

他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道不会也要为太子选妃吧……

思及此,他先是怔了怔,随即心底涌出来不是担忧,而是莫名兴奋,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可太想看她的反应了.

兰怀恩传完话,内阁里闹哄哄的。任鲁原本正捏着一本奏章,转身要问些什么,忽然听说选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睖睁着眼睛去看兰怀恩。

这消息他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在众人的议论声里,又是他第一个心直口快地道:“这难道是要选新后?”

杨仞笔下一顿,抬头看过来。

陈修不动声色地掷一个纸团过去,正砸在他头上。

任鲁回神,被砸得倒不疼,只觉得笔尖有些凉,他下意识伸手一抹,黑乎乎一滴墨。

“陈阁老,您……”

陈修不再看他:“你消停会吧。”

李时槐亦道:“慎言。”

杨仞暗自闭了嘴,没话说。于是收拾收拾东西,起身随兰怀恩出门。

兰怀恩去文华殿时,没看到晏朝的影子,只有长乐郡王晏斐坐在一棵松树下独自捧着本书看。不过,读得大约并不认真,一听闻有动静便抬起头。

“兰公公。”

兰怀恩走过去行了礼,问他太子在何处。晏斐笑了笑,引他往前去。行几步转往讲书之房,正巧碰到太子在廊下同一个小宫女谈论着什么。

晏斐先喊了句“六叔”,紧跟着认出来那提着食盒的宫女是疏萤,心下才松了口气,走过去。

兰怀恩传了旨,等晏朝吩咐完身边人,才同她出了殿。

灰阴的天又开始落下点点滴滴的雨,梁禄在一旁为晏朝撑开伞。晏朝看了一眼兰怀恩,忽然提了一句:“方才那宫女,应当算是你的庶妹。”

兰怀恩微微一愣,随即偏过头道:“殿下怕是搞错了,臣与徐家早断了关系。”

所以她说的是“应当算是”。

晏朝不语,垂首瞥到袖上不知何时黏上一滴墨,她暗自一叹,想着应当是晏斐方才不留神甩的,好在并不显眼。

兰怀恩忽然口吻一松,又道:“臣瞧着殿下方才与那宫女交谈甚欢,若是您看得上,收房纳妾也是可以的。”

晏朝心底沉沉,脚下停住,一转头看到他低垂着的眉眼。

“兰怀恩……”

他张口堵住她的怒气,上前一步低低道:“殿下要小心了,陛下大概要为您选太子妃呢。”

第35章 含吹濛柳(三) “崔氏女若能嫁入东宫……

晏朝脸色阴晴不定, 随即又恢复如常,睃他一眼,忽然道:“选妃一事, 是你提出来的罢。”

兰怀恩微微抬头去看她的眼, 平和颔首:“是。因可解眼下燃眉之急,陛下也正有此意。但臣的确未料到陛下会想到殿下您……”

从前储君选妃会专设一次采选。然而皇帝一向不大看重东宫, 有次想法实是情理之中。

不过兰怀恩自己也算是猜测。他正出神,一抬眼晏朝已经走出几步远, 连忙又跟上, 续了一句:“……陛下并未明确说,多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晏朝却已不再理会他.

皇帝将选妃交给了礼部尚书杨仞以及司礼监掌印兰怀恩。眼下才三月,谕旨先发下去, 紧接着淑女遴选以及入京,到最后定选定进宫, 一系列程序走下来,费时费力, 说不定便要忙到夏天了。

相距上次选妃已隔了五六年,后宫妃嫔不算少, 然能入皇帝心的却没多少,否则李婕妤也不会盛宠多年。

皇帝对此兴致盎然, 叮嘱了杨仞和兰怀恩好好办。

“外头还下着雨么?”皇帝面色红润,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偏头往窗外望去。

兰怀恩回道:“陛下,这方才已停了。”

皇帝颔首, 凝神思忖片刻,对晏朝道:“朕记得江南应天府崔家,是温惠皇后母族那一支?”

皇帝极少提起来崔家。

晏朝不知其中有何深意, 先点头应了声:“是。”

“皇后有兄弟三人,朕记得老三名崔乾,当年出京时膝下有一幼女,如今应当已至及笄之年,朕去打听过了,品貌俱佳,如今尚未出阁。从前在京时,想必你也见过她。又与你母后同族,若能入东宫也算亲上加亲。”

皇帝抬手中无意一捻腰上的玉穗,随即抬眼看她。许是刚谈完选秀,又或许做父亲的为儿女着想婚事,皇帝的笑意很温和,此时看起来竟与望向信王时的慈亲目光无二分别。

若晏朝当真是男儿身的太子,此刻应当是稍有些动容的。可她自进来时心弦一直紧绷着,目下皇帝果然说起来她的婚事,自是半分欢喜也无,满心的震兢和无措。

“太子觉得如何?”

皇帝见她垂首,只当她是羞涩,可思及堂堂东宫后院如此冷清,又耐心问了一句。

杨仞乐得见这样的情景,安安静静坐在下首喝茶,不发一语。

他知道皇帝在考虑什么。崔家未出过权贵显要,且当年立温惠皇后时便已做好万全之备,是以崔家一直在皇帝控制之中,直到十年前温惠皇后崩后才离京。

如今仍是如此。

若要杨仞自己来考虑,崔氏女素来以品行纯良闻名,于东宫确是良配。

他暗自用余光去瞥太子,正看到她两手交攥着,周身仪态倒如常端庄。

晏朝轻吸一口气,目光看着皇帝的方向,却没敢抬头,稳了稳心神道:“回父皇,儿臣觉得还可以再往后推一推……”

皇帝不免蹙眉,默了默问她:“你年岁也不小了,今年还推辞,理由是什么?”

晏朝两手一松,起身跪下道:“还请父皇先恕儿臣知情不报罪。”

殿中其余人皆是一怔。皇帝脸色微凝,沉声问:“你先说清楚。”

“……年初儿臣前往觉慧寺祈福时抽了支签,寺中大师解签说是近几年儿臣不宜婚配,否则影响运数,于那姑娘也不利。”

皇帝先是不解,后只沉默地看着她。下首杨仞静观半晌,终是轻咳一声,起身道:“殿下,寺中抽签不过图个吉利,民间百姓多信以为真,您身为储君,实不该信此等小人之说。若当真关系运势,自有钦天监进言。”

他暗暗轻叹,亦是万分不解。此时皇帝好不容易肯关切东宫,再者这桩婚事尚算合宜。太子眼下这理由,未免叫人觉得牵强,甚至可以说不识好歹了。

晏朝却仿佛未听到杨仞的话,自顾自又续了一句:“……父皇若是不信,儿臣叫梁禄将那签子拿来。”

“够了!”

皇帝忍无可忍,面色已然不大好看,出声呵斥。

一旁的杨仞和兰怀恩心中俱是惊跳。下一刻,已听得太子声音低沉,微有哽咽。

“父皇,十七年前钦天监说母后腹中龙胎有异,儿臣出生便是不祥之身。之后离宫六年,是圆和大师先说的周身已无邪气,而后钦天监又说无恙才回的宫。儿臣身为储君,自认才能不比昭怀太子,惟愿以一己之身,尽东宫之责,能为父皇分忧。却因有前车之鉴,实在不敢再因此差错牵连无辜他人。儿臣胆怯,是以哪怕仅为无稽之言,亦不敢掉以轻心。彼时大师之言仅涉及婚事,儿臣只觉无需烦扰父皇,若涉及亲人,儿臣自是不敢隐瞒的……”

亲人。

皇帝怔住,抬眼愣愣看着她。

话至最后,听出几分酸涩来。他知道她向来重礼数,平日里万般谨慎不肯出错,于他面前从来都是执君臣之礼。此时听她说“亲人”,竟觉得往日的疏远都莫名近了些。

他收了眼中的戾气,唤她起身。

兰怀恩上前去扶晏朝时,仍能看得到她眼中隐忍着的泪意。他没使多少力气,却感受到她手腕上微微的颤抖,心下仿佛被什么一激,隐有莫名的欲望涌动。

皇帝淡声道:“元辅方才也都说了,不过是僧人胡言乱语,不必当真。再者,太子妃人选自是要慎重考虑,届时有纳吉一礼来卜吉凶,这些你也无需操心。”

晏朝低声道是。

皇帝看着她,正待再说些什么,忽有宦官通禀说长乐郡王求见。皇帝稍有疑惑,随即说叫他在外面等着。话音才落,便听得外头传来一句:“皇祖父,孙儿有急事儿呢!”皇帝一默,终叫他进来了。

晏斐跨过门槛进殿,对皇帝和晏朝行了礼,又看着杨仞朝他行礼,便乖乖巧巧应一声:“杨大人好。”

紧接着转身去看晏朝,这一看惊讶出声:“啊……六叔哭了吗?”

晏朝摇头:“没有。”

皇帝问他:“斐儿先说有什么急事?”

晏斐低头将嘴一撇,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染了血的小臂。皇帝惊问:“这是怎么了?”

晏斐疼得龇牙咧嘴:“走路太快,不小心磕了一跤……”

“都这么大的人了,走路都不看路,”皇帝叹气,又扬声喊了一声,“传太医。”

晏斐谢完恩,又听皇帝吩咐宦官带他去偏殿处理伤,临走前出声和皇帝恳请:“皇祖父,孙儿等会儿还得回文华殿,您让六叔送我吧。”

皇帝点头,待他出去了才问计维贤:“郡王身边跟着的是谁?”

计维贤答说来时仅见疏萤那一个宫女,也不见宦官跟随。果见皇帝皱眉,漠然下令:“护主不力,杖五十。再去告诉昭阳殿,将郡王身边的人换了。若是他母亲找不到可靠的人,就从御前拨几个人过去……”

他顿一顿,又改口:“兰怀恩去挑几个人跟在郡王身边罢。”

兰怀恩躬身应是。

皇帝目光再转回殿内时,已不再谈太子选妃一事。晏朝暗自松了口气,悄悄眨一眨眼睛,还当真有些酸涩。

“京城这些日子倒还太平,今早所奏闻泗州大火、临清冰雹以及南京那场风雨,内阁票拟朕瞧着有不妥之处已批完发阁,元辅回去再看看。”

杨仞应了句是。随后又谈了其余政事,问几句今年庶常馆散馆一事,偶尔问晏朝一两句,也都应对自如。

二人提出告辞时,皇帝却只允了晏朝先退下,杨仞则仍留了下来。

晏朝出了殿,正巧也看到晏斐才出来。许是方才换药碰到伤,他脸上没了嬉笑,紧咬着唇,左臂小心翼翼一动也不敢动。

晏斐看到她之前左右看了看,开口问身边跟着的宦官:“疏萤姐姐呢?”

御前的人回话说眼下已拉去杖责,晏斐当即眼泪就扑簌簌落了下来,满脸倔强地要往外跑。

“我要去找疏萤姐姐,你们谁也不许打他。”

晏斐被内侍拦着,只好眼泪汪汪望着晏朝:“六叔……”

晏朝轻叹一声。五十杖对一个宫女而言着实重了,但依着皇帝对晏斐的看重,自然不可能任由宫人将他疏忽了。且圣谕已下,再求情也不不好求。

她招手唤过兰怀恩:“疏萤一直跟在郡王身边,只怕一时半刻也离不开。那五十杖,督公还请手下留情,略作惩戒即可,勿要伤及性命,也别重伤了她。”

兰怀恩垂首道:“殿下还是别乱发善心得好。她若是在昭阳殿犯的错,孙娘娘要打要骂咱们都管不着,但这是御前。陛下既然下了旨,臣遵旨而行,并无不妥。”

晏斐急急插进来,底气十足:“皇祖父只说了杖责五十,没规定轻重。现在是六叔以太子身份命令你,哦不对,还有本郡王,你不能不听!”

兰怀恩瞧着他恶狠狠的模样,心底不由得失笑,复将晏朝一望,慢慢躬身回道:“郡王息怒,臣没说不听。您放心,稍后臣这边一定将徐疏萤给您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晏斐长长呼了口气,退后两步躲到晏朝身后去。他对兰怀恩这个宦官,向来是有几分畏惧的。

晏朝点过头,道了声谢,牵着晏斐的手离开

晏斐边走边抹着眼泪,又停下脚步看着晏朝道:“六叔,疏萤要是离了我,怕是要有人欺负她了,不如六叔您纳了她吧。”

“……”

晏朝有些颤抖。

第36章 含吹濛柳(四) “借刀杀人。”……

晏朝立在檐下, 看着小九冒雨从外面回来,浑身已淋湿透了。她不免蹙眉,出声问:“本宫叫你去办的事不该这么长时间吧, 怎么回来这么晚?连把伞也不打。”

小九上了台阶, 距她四五步远,在廊下弯腰行礼, 生怕冲撞了她。他有些狼狈,面色窘然回道:“殿下, 奴婢出去原是带了伞的, 路上不小心绊了一跤,伞磕坏了,就没带回来。”

晏朝问他伤势, 他只说不碍事,便又叮嘱几句不再多言。

小九收拾好, 再进暖阁时,发觉沈微也在。他轻一怔, 一时不知该禀还是不该禀。

两人正相坐对弈,将将开局。

晏朝抬头看一眼沈微, 手中的棋子斟酌半晌,终没落下, 遂转头对小九道:“你说罢。”

小九便不再顾忌,向前两步,低声道:“回殿下,那日长乐郡王闯乾清宫, 是孙娘娘暗中吩咐的。而后殿下与郡王才离开,昭阳殿孙娘娘就去求见了,但陛下没见她。”

他说完, 抬头暗自觑着晏朝的神色,想了想又试探着续一句:“奴婢猜测是孙娘娘暗中指使的。”

晏朝不置可否,对面的沈微亦只盯着自己眼下的棋。她默了默,吩咐小九先下去。

她手里那枚棋子已被摩挲出来暖意,思量半晌才恋恋不舍地落子。

沈微却依旧一动不动,心神俨然已不在棋局上。晏朝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便分明看得他眼睛又垂下去,没答她的话,也问一句:“臣在想,殿下为何刻意允臣听到那样的密辛?”

晏朝一笑,直起身子,漫不经心道:“探赜既然认为是密辛,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沈微当即目光一滞,才意识过来那句话不经意已叫她套出来了。却也知道开口再没反悔的机会,只得思量着道:“臣不知前因后果,并不敢妄加论断,只斗胆揣测,昭阳殿孙娘娘在利用长乐郡王接近殿下。”

晏朝心下一沉,略点头:“然后呢?”

“至于目的为何,臣委实不知。”沈微话止于此,并未深问。

他话虽这样说,但晏朝大抵是能感觉到他有所隐瞒的。然而的确有些话,他即便心里清楚,也不能明明白白地宣之于口。她理解。

晏朝低头一看棋局,输得惨败,显然是方才心不静所致。遂长叹一声,索性不管它。

眼睛无意间一抬,正看到他腰间的一个荷包,绣的仿佛是春日里的垂丝海棠。嫩黄细蕊点缀在浅粉色花瓣中间,恰似园中海棠,花如翦彩,枝似轻丝,栩栩如生。

沈微见她失神,循着她的目光垂首一看,立时有些无措。

“她、她喜欢海棠……”他支吾着说出来一句。

晏朝徐徐抬眸,半晌忽然开口:“你可愿意娶崔兰蕙?”

沈微愣住。回想片刻,仍记不起来她说的是谁,却又猛然惊想,应是崔兰若的姊妹。

他不知道晏朝为何忽然这样问:“殿下说谁?”

晏朝却收回了话:“是我唐突了,探赜勿放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