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当日殿中情形大致一讲,又说已经暗中吩咐了人递信给崔家,叫三舅尽快留意着崔兰蕙的婚事。若当真跟宫中有了牵扯,麻烦不断。
沈微听罢沉默不语,忽又反问:“殿下是想让臣娶了崔兰蕙,为您解围?”
“罢了,原也不是崔兰蕙一人的事。没了他还会有别的女子。是我想错了。”
沈微安安静静看着她。
他默了默,转了话题,喟叹道:“……当年钦天监以星象之说险些断了中宫一脉,情势何其险峻。殿下如今虽是借签语拒婚,可若被有心人利用,岂非要重蹈当年覆辙?”
眼下皇帝虽不再提为她选妃之事,但换一个角度想,或许也正说明了皇帝终究还是在乎的。
晏朝垂眸饮茶,喉间温热清新的气息萦绕。她心下一定,摇头轻声道:“今时不同往日,不会如当年那般惨烈的。”
她语气平和,但沈微仍能从中察觉到一丝哀淡淡的哀痛。
沈微伸手将棋子一颗颗收起来,收到一半时察觉到晏朝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手下不由得一顿,头也不抬地问:“殿下还要再来一局么?”
晏朝摇头:“不了。”她沉默片刻,忽然说起另一件事:“孟庭柯死了。”
沈微面色顿时一僵,半晌才颤声道:“不是判的流放充军吗?他数罪加身,没定死罪本来就不容易……”
晏朝反问:“你觉得曹家会叫他活着?”
“可……”
“说是南下时在半路上病死的,但这才几日,你信么?”她瞥他一眼,声音微沉:“本宫曾去狱中见过他,他不后悔对曹弗动手,却也不甘心在苦寒之地待一辈子,再者,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今离京不过一月,说是病死,本宫是不信的。”
见沈微低头沉默,她将话锋一转:“探赜猜猜他同本宫说了什么?”
他抬头时正看到晏朝深邃的双眸,似要将他看穿。沈微轻吸一口气,顿觉满腔凉风侵骨。心知她当是知道了什么,却迟迟不肯开口。
“你非要本宫点明么?”
她曾说过不愿查她,此刻再出言竟已接近逼问:“那本宫先问你,刑部会审前一晚,你去觉慧寺做什么?”
那一晚在小宋被捕不久后,远处出现一个人影,现身不过片刻,便又逃之夭夭。晏朝正巧注意到,那身影极为熟悉。
她一开始仅是怀疑,知道后来发觉那人影仓皇逃离时遗留下的一片袍角,记忆里便瞬时浮现出他常穿的青色直裰。
“是,曹弗之死的确与臣有关,”沈微抿一抿唇,点头承认,复又起身撩袍跪下,“殿下若要治罪,还请将臣直接交予大理寺,以免牵连殿下。”
晏朝怒道:“本宫若真要将你交出去,也不会到现在才问你。”
她偏头不去看他,面色极冷,半晌才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原因。”
邓洵一早有警觉,当时不过是时间紧迫。若真要仔细往下查,未必不会查到他。再者无论是幕后人的难缠,还是皇帝的态度,都很好地为他做好了掩护。
“你与曹家之间有何恩怨?本宫想着,总不至于是孟淮。”
沈微阖了阖眼,心知瞒不过去,暗自攥了攥拳,终于开口。
“臣曾与殿下说过,崔兰若是臣未婚妻。当年崔家离京后,臣恰好也随家父南下,曾寄住在崔家近一年,与崔姑娘互生爱慕,两家亦有口头婚约。后臣入京科考,许了崔伯母和兰若,待金榜题名时会前去提亲。但过了两年忽又传来消息,彼时仍在巡抚苏杭的曹弗看上了兰若,非要强娶。逼嫁不成,兰若最终自尽。
“崔家打了官司,暗中却已被曹楹曹弗父子使计,衙门乱判一通,只说兰若不守闺训,欲与外男私通。又因着曹家明里暗里威逼利诱,崔家无论是为了兰若的名声,还是为了家中晚辈前程,都只得作罢。”
沈微抬头看着她,眼眶微红:“可臣不能。臣虽不知兰若离家,可她毕竟是因臣出的事。又是臣的未婚妻,所以这个仇,无论如何都得报。臣动不了曹家,只能千方百计直接从曹弗身上入手。”
曹家势大,曹楹在京师是内阁重臣,而其子曹弗以五品郎中身份就已能巡抚苏杭。
她目光深沉:“所以你暗中挑唆的孟庭柯,利用他为父报仇的私心,借刀杀人。”
“是。”
“你筹谋对曹弗下手不是一两日了罢,当初弹劾曹弗的几个人里,属你言辞最为激烈。但之后曹楹从中作梗,落网的却是曹弘。”
沈微再度点头:“是。但仍如蚍蜉撼树,臣无能为力,故而出此下策。”
听他尽数承认,晏朝从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些事顿时豁然明朗。她默了默,淡声问:“曹弘临死前,你对他说了什么?”
沈微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不知她为何会那么清楚,回过神来已先压制着心底的惊意回答:“臣问了他一些关于曹弗的事,并对他说,若他不死,曹阁老与曹弗父子不会放过他父母。”
这话倒不错。纵使沈微不说,曹弘大抵也是能想到的。
“那孟淮呢?”她终于怀疑到这一步,紧紧盯着他,要最后的答案。
沈微心下大震,脸色登时发白,颤着唇,神思涣散,四肢发冷到半晌说不出来一个字。这一路步步为营却屡战屡败,那是他最大的一个失误。
“我……”
“先生的死与崔兰若有关,是么?探赜,你在其中做了什么?”
沈微头垂得更低,咬了咬唇,终于和盘托出:“臣当时最开始的确是冲着曹弗去的,然而终究未能奈何得了他。是以即便提前早已知晓曹弗在苏州府任上作风不正,臣也不敢再冒险去开口,只好借他人之手来揭发……”
晏朝抬头看一眼窗外。冉冉落日正缓然垂降,天边恰有软金万丈,云日辉映,宫殿檐角闪着刺眼的光。
她没转头看他,轻声而笃定道:“你借的是兰怀恩的手。”
难怪当时兰怀恩那么快能知道江南的事。然而往后兰怀恩将此事禀给皇帝时,情势早已变化。皇帝急于安定孟淮一事,所以也并未追究曹弗。
沈微诧异她为何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怔了怔还是先点头承认:“是。”
后又解释:“臣是有意前往徐家,目的是为引起兰怀恩的注意,接近他以后才无意间将消息透露给他的。”
晏朝有些错愕。以此方式去接近兰怀恩,虽不会因招摇引起怀疑,但每一步都需得万分谨慎,且结果不一定尽如人意。
“你又怎知他一定会将曹弗之事禀给陛下,而非反过来针对你?”
第37章 含吹濛柳(五) “祈愿列祖列宗佑我大……
兰怀恩的行事风格一向与常人不同, 难以捉摸。纵使她常在御前,也不敢有十成十的自信完全猜出他的心思。
“自白氏一案后,臣对曹弗那件事并未报太大希望, 只是抱着赌一赌的心态, ”他话语一顿,抬头间忽觉浑身不知何时已开始麻木, “但若认真来说,臣跟在殿下身边, 面圣机会虽不多, 偶尔也能揣摩清楚陛下的一些心思。当时陛下一心要肃清吏治,凡与白存章罪名沾边之人尽数重惩。兰怀恩既然知晓此消息,当时私下里又多传他迫害曹弘, 那正是他顺应圣意、正己声名的好机会。”
“至于曹弘之死,臣确实有利用他引起陛下关注曹家之意, 但所有事也都自此转折。而后兰怀恩知晓臣算计他,便前来报复……”
晏朝了然道:“便是诬陷你牵涉白氏之案, 欲廷杖你的那一回?”
“是。”
原来如此。她后来查到沈微也不过参加了一个宴会而已,兰怀恩总不至于胆大到因此便要将他一个东宫属官往死里打, 原是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晏朝默了默,蹙着眉问:“你说了这么多, 本宫问你的还是没答。”
沈微指尖微颤:“回殿下,臣欲借曹弘之死生事时,一心只想陛下是否会盯住曹家,未曾料到陛下会去查曹弘供出来的韩豫, 进而牵出孟先生。”
他属无意之失,却也知晓与自己的筹谋失误脱不了干系。孟淮亦是他的恩师,他当时还在思量如何求情营救, 紧跟着已惊闻噩耗。他心绪沉沉,终是一叩首:“臣确有隐瞒,甘愿领罪。”
“你向本宫请罪?是觉得本宫如今不会对你怎么样,还是觉得除却隐瞒不报之外,其余都问心无愧?”晏朝面上怒意尽显,冷笑一声 ,捏紧杯盏的手用了几分力。
这话重了些。还是头一次对他表示出明明白白的疏远。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有些迁怒于他,听完他那一通话最初也未觉有什么不合情理,后来心绪愈发复杂。可这最后一句才令她彻底勃然失色。
然而沈微只道了句:“臣问心有愧。”
晏朝气结:“你……”
“殿下,还有一事。”沈微犹豫了下,还是没有瞒着。
“你说。”
“去岁秋,永嘉公主的生辰宴上,殿下喝醉了,离席醒酒时,身边并未跟着您贴身宫侍。臣怕出事,悄悄跟了出去,瞧见曹弗带着您,不知道要去哪里。臣追上去,半路被人打晕,后来模模糊糊似乎看到兰怀恩也跟了过去,之后的事臣就不清楚了。
“待臣清醒过来时,已经回到了家中。但因头被重击到,一时记不起来那晚的事,便也没来得及跟殿下回禀。
“后来决定要杀曹弗时,臣突然想起来那晚的事,但觉着那么久过去了都没出事,应当是无大碍。又怕暗中真的有什么差错,是以曹弗断断不能留……”
晏朝脸色凝重起来:“你要对他动手的时候,为何不告诉本宫?”
这般擅自动手,其中有多少东西没查清,稀里糊涂光死个人算什么?
“臣、臣怕您担忧,一时糊涂……”
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喉中一哑,终是叹了口气。她揉了揉眉心,轻声道:“你起来吧。”
沈微谢了恩,起身时双膝酸软麻木,他缓一口气,抬头时晏朝已至眼前,正朝他伸手。
他怔了怔,垂下眼睛没敢接,面色如常,勉力撑着站起来。晏朝收回手,目光平淡。
他坐下,又沉默了半晌,才道:“臣以后一定不会再欺瞒殿下了。”
晏朝颔首:“好。”
她看了看他的神色,默默站起身,去一旁将茶壶端过来,正欲替他斟上,沈微忙要接过:“不敢劳烦殿下……”
却见她手顺势一偏避开,静静看了他一眼,待收回手后才执意给他倒茶。沈微无可奈何,低声道了声谢。
晏朝轻轻一笑:“你倒是先拘谨得像个姑娘。”
殿中气氛稍稍一松,沈微捧茶,润一润干涸的唇。心下多日积压着的重石款然蓦然落了地,竟比当日知晓曹弗死亡时还要如释重负。他微有些赧然,微不可查地一点头,不作多言。
“本宫等会儿要去文华殿,探赜是一同去,还是另有去处?”
沈微放下茶杯,轻道:“殿下若无吩咐,臣就回詹事府了。”
他一顿,又问:“殿下与臣不都‘离心’这么长时间了,此时再重归于好,会不会前功尽弃?”
晏朝反手于桌上一扣,温声道:“一个月的离心是给他们看的,此时若再不回心,你岂非成了弃子?你放心罢,本宫有分寸。”
她默然起身,正要提步往外走,又回过身:“……再者,依着探赜眼下的颓然之色,又是强装笑颜,倒叫人觉得是本宫要强迫你做什么。”
沈微垂眸,稍有窘迫:“臣失态了。”
晏朝摇头:“现在这样挺好,只是难为你了。接下来你要应付的大抵还不少,多加小心。”
出了门,立在廊下侧首去望,已泰半沉进绵延宫阙里的落日,犹残存着淡金色的柔光。天际喧喧嚷嚷拥挤着几簇云霞,也都要渐渐昏暗下去。
她忽觉恍然若失,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周身也轻盈起来,她蓦地有种想要随之沉没的冲动。
“殿下。”
沈微在身后唤她。晏朝低低应一声,眸光里的虚空顿然消失。
她面上露了几分倦色,想到皇帝,想到信王,想到朝堂,想到兰怀恩,周围的一切将她裹挟其中,时不时就会觉得累极了。
她叹了口气,吩咐了段绶查一查那晚的事。虽是过了这么久,终究不敢掉以轻心.
亲蚕礼一事自然是意料之中的不了了之。
然而皇帝在三月底时忽然松了口。起因是先蚕坛的蚕妇来报,言蚕室中的蚕死伤近三成。其实本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近期前朝一些事传得沸沸扬扬,西苑亦隐有议论,说此次蚕病与中宫无主有关,凤驾多年未临,桑蚕不振。
皇帝初时不置一言,后忽然忆起后宫中宁妃出身江南,家中寒微,有人说其曾随家人务桑麻,对此颇为擅长。便召了宁妃,命她先前往先蚕坛巡视。
自此虽未有中宫之尊,行的也并非僭越之举,但地位俨然已不同往日。
宁妃到底忐忑,奉召去了趟先蚕坛,巡查一遍蚕室,又详细问了蚕妇,总算发觉其中漏洞。
她换了衣裳,身上负了襻膊,利索爽朗到半分不似已进宫数年色厉内荏的宠妃,倒当真像民间采桑织麻的妇人。身旁的宫女看着她眸中的明艳之色,一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照你们所言,寒暖之节护种不过,没有伤种。摊鸟一步筐下炽炭不烈,桑叶如缕不绝,而后看火时、初眠、出火等步骤都没问题,蚕室又昼夜有人照看……”宁妃秀眉一蹙,盯着那病蚕看了半晌,忽而道,“蚕筐下炭火是否太缓?我瞧着这病不是一两日的急症,倒像是日渐积累出来的,漫漶不齐……这原因也并不难找。①”
蚕妇们面面相觑,皆有些惊奇,未料到宫中妃嫔还有精通养蚕的。
一人大胆出声:“娘娘分析得透彻,奴婢们心服口服。若致病之源在此,便只能是不大熟悉蚕室火候的新人所为……”
宁妃叹了口气,细细思忖后眉头微凝。待出了蚕室才将所有掌事都传过来,面色渐冷。
“你们该怎么查怎么查,陛下和本宫只要结果。西苑这边虽偏僻,却也容不得你们私下乱嚼舌根,议论的还是前朝的事,连命都不要了么?”
众人顿时惶恐跪地。
宁妃将襻膊丢给身旁的宫女,转过头继续说:“中宫立后一事不是你们该管的,陛下派本宫来也仅是巡看蚕室而已,并无其他深意。若教本宫发现有人借此再多嘴,定不轻饶!”
众人皆伏地唯唯应诺。她在上首看着,其中有几位掌事身子颤抖得实在厉害,分明是心中有鬼。她思及其中的蹊跷,心下不禁一沉。
宁妃在西苑并未多作停留,回宫时坐在轿子上一路都心事重重。
她几乎可以断定,有人刻意借此事要将她再次推出来。亲蚕礼余波才平,中宫立后之说久久未消。皇帝无意立她为继后,她只是怕要牵连到东宫。
暖轿才行进西六宫长街,忽然有个宦官疾行前来,仓皇间险些撞到抬轿的宫人。
“娘娘,林婕妤出事了!”
晏朝闻讯欲前往永宁宫时,已又传出来消息说林婕妤误食了寒凉之物,但好在太医来得及时,并无大碍。
然而至于究竟当真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而为,宁妃已禀了皇帝,正待深查。
这一春并不安宁,自年初始便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晏朝的东宫尚算安宁,只她内心一直未敢松懈。
紧接着便到了清明,今年宫中祭祀与往年稍有不同。
去岁秋礼部尚书杨仞进言,按例每年清明、中元及冬至三节需于奉先殿及上陵祭祀,内殿外陵多有繁复,是以后来罢了冬至上陵祭祀,移中元于霜降,清明仍如故②。
此次祭祀距上一次时间较长,故而愈显隆重些。晏朝随着杨仞熟悉相关事宜,一应仪制虽有旧例,她前几年也都接触过,但仍需仔细过目,以防出现差错。
清明当日奉先殿祭祀完毕后,众人尽数退离大殿,晏朝待皇帝出去后多留了一段时间。
大殿中烛火通明,一排排帝后神龛清晰可见,金漆宝座上安置着帝后排位。她跪在蒲团上,闭眼半晌,脑中仍旧一片空白。
约莫又过了一会儿,脑中思绪便不由得游离起来。
心中不禁想,列祖列宗若当真在天有灵,应当是识别出来自己女儿身了。
既然一直平安无事到今天,此时又以储君身份跪在这里,也算有幸。
便也十分虔诚地叩首,阖眸于心底暗自许了一句“祈愿列祖列宗佑我大齐国泰民安”。
再睁眼时,远远便望到最末处文淑皇后的牌位,再往下才是继后温惠皇后。她默然起身,又不敢走太近,驻足看了半晌,只觉心底一热。眼睛眨了眨,把那股酸涩又强行逼回去。
将他思绪拉回来的,是殿外忽然走进的脚步声。
晏朝转身回头。
“殿下。”兰怀恩并未近前来,远远行了礼。
晏朝一边往外走一边问:“是陛下有传召?”
兰怀恩摇头:“不是。”——
作者有话说:注:
①养蚕相关参考明代史鉴《继母朱孺人行状》
②祭祀改制参考《明史·凶礼·谒祭陵庙》
第38章 含吹濛柳(六) “他甚至不为自己而活……
晏朝脚下步子一顿, 目光越过他,看向殿外:“那你进来做什么?”
兰怀恩看着她渐至眼前,侧身避开路, 轻声答:“臣见梁禄在外头, 想着殿下身边应当是无人的。陛下一向看重祭祀,您这边若是慢了或是出了什么事, 臣也要担责的不是?”
晏朝没说话,静静望了他一眼。目光正要移开, 却听他又忽然开口:“说是清明人欲断魂, 殿下的悲伤都写在脸上了。”
她默了默,难过确实是有些难过的,大抵尽是为了温惠皇后。皇帝祭拜时同时面露悲色, 她暗自猜想过,不知他怀念的是太后, 还是先帝,又或是真真切切缅怀祖先?
出了大殿, 便看到檐下正滴着雨珠。雨停了有些时间,天色仍旧是灰沉沉的, 地面上留下一片一片的水痕。此时倒还不算冷,换了薄衫只觉清清凉凉的直侵心脾。
晏朝下台阶时梁禄已及时跟上, 又替她撑开伞,在她稍有疑惑的目光里开口:“殿下,雨没有今晨那么大,但一直断断续续下着。”
她微一颔首, 没有拒绝。提步踏在已被宫人清扫干净的地砖上,一步步向前走。
兰怀恩忽然开口拦住她,问:“殿下今年四月, 还要去福宁寺吗?”
晏朝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温惠皇后生前,每年大约这个时候都要前往福宁寺礼佛祈福。她先前跟着来过几回,自温惠皇后崩后,她也一直没断过这个习惯。
要做的,不过是提前抄几卷佛经奉上,再在寺中待上大半日,有时是祈福,有时是缅怀生母。
至于不去离宫较近的觉慧寺,是因为觉慧寺乃慈宁太后所建,她虽未见过这位太后,与她却有着血海深仇——当年下令对温惠皇后以及皇嗣动手的便是她。
福宁寺较偏僻,亦是温惠皇后从前最常去的寺庙。她年年去,也算熟悉。
遂略一颔首:“去。督公有事?”
兰怀恩见她回头,欠身道:“臣无事,只是随口一问。”他笑意温和,同平时并无分别。
晏朝才欲转身继续走,眸光忽的一闪,似是想起什么,问他:“督公眼下可否得闲?”
“御前有计维贤伺候,只要陛下不单独宣召,臣什么时候都得闲,殿下尽管吩咐。”
“吩咐倒算不上,”晏朝瞥一眼他的眼睛,抿了抿唇道,“只是有些话想问问你,大庭广众之下不大方便……”
话至此却忽然戛然而止。她自觉眼下这般贸然开口似乎也不大合适,正要作罢,却听兰怀恩说:“殿下放心,臣明白。”
晏朝不知他作何安排,也不再多言,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天色彻底放晴后,蕴着暖意的东风终于一点点削薄了残余的凛寒,百花报完春,从缤纷枝条里抽出来郁郁葱葱的鲜绿,京中便又是另一番气象。
奉天殿的早朝才下,百官一直紧绷着的心神总算得以松缓。迈着不慌不忙的步子结伴走在长街上,似谈笑风生般低声议论着方才早朝所议之事,时不时随意往周边一瞥,相较于往常显得格外放肆些。
人群最前面忽然传来嘈杂声,后面的人最初怀着看热闹的心态引颈长望,后又低低议论。
“这些日子次次急着走的,是徐御史。听闻是徐老夫人重病,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了。”有人低声道。
其余人尽是唏嘘一声,但也都不作多言。
徐老夫人冯氏在京中是出了名的骄横跋扈,当年将丈夫徐孚震慑得服服帖帖不说,平日里待人也都十分凶厉,那张刻薄的嘴是连皇帝也提过一嘴的。
冯氏这几年一身子一直不好,自去年始,缠绵病榻数月之久,一直未曾痊愈。徐桢孝顺,四处求医,连皇帝也赐了太医前去,却依旧是无济于事。
徐桢火急火燎地出宫,上了轿子就开始催轿夫,半路上又冲撞了信王的轿撵,只得慌忙赔罪。
这些日子天气好,信王进宫的次数便多了些。
他进宫的理由向来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琴棋书画即便不精通也要同皇帝谈上一谈,又或是最近学业上有不解之处特意前去请教。遇皇帝忙时,只安安静静在侧殿等着。
皇帝最初以为他有所求,再三问过以后只说是府中烦闷,此后便任由他去了。
信王自然知晓徐桢所急之事,摆了摆手就放他走了。
谁知才转过身,又忽然碰到迎面而来的兰怀恩。他奇问:“督公这是要去哪儿?”
兰怀恩向他施礼,脸上含笑回一句:“臣出一趟宫。陛下正忙,知道信王殿下要来,已叫计秉笔侯着了,您直接去侧殿即可。”
说罢躬身告辞,随即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信王转身一看,瞧着他像是跟着徐桢去的,立在原地,面色微凝。
兰怀恩带着东厂一干人,一路走走停停,暗中跟着徐桢到了徐宅。
看着徐桢下轿,急急忙忙进了门,程泰才低声问一句:“督公,咱怎么进去?”
兰怀恩立在远处,看着那座显赫华丽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门前一对狮子门枕石镇着宅门,并几名侍卫严阵以守。
这样的场景他最熟悉不过。
十余年以来一直未有太大改变。徐桢虽比徐孚要出息,但身为御史素日口头挂着以身作则,是以家宅除却翻新修缮以外,并不肯再扩建。
十多年前的京城似乎总是多雨。
徐家的私生子徐樾比同龄人都更要瘦弱些,整天饿着肚子,面黄肌瘦,四五岁了连路都走不稳。一开始只是冯氏苛待他,到后来连徐孚见他也不由得皱眉,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曾无数次想从这扇门里逃出去,可门外一直有人守着,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有那么一天。浑身脏兮兮的他趁人不注意跌跌撞撞迈出了这扇大门,另一只脚还没迈出去,迎面走来高大威猛的父亲,一脚踹在他心窝。
他从台阶上滚下去,撞到石狮上,头破血流。
然后父亲大步走下去,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看也不看他脸上的血,叫他站好,责骂他衣衫不整蓬头垢面。
他眼前只剩一片模糊,压根记不起那个父亲的模样,此后一生也没有再记起来。
又有那么一天。冯氏叫小厮教他规矩,他挨完拳脚棍棒,被拖着扔到大门前,靠着石狮淋了一天一夜的雨,冻到全身僵冷,意识全无。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乱葬岗,尸臭味、血腥味、腐泥味,他虚弱到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次他不需要人提着站起来,只动了动手指,叫了那太监一声“爹”。
终其一生,他都不知道生母死之前是什么样子的。纵使后来身处高位,也找不到柳眉的遗体,衣冠冢建起来,却再没去祭拜过。
兰怀恩用手摸了一把脸,干冷干冷的,一滴泪也没有。
他动了动唇,听见自己说:“咱这么多人,还怕进不去。”
程泰当即明白他的意思,踌躇片刻正要问什么,却看到他已经提步走过去,也就不作犹豫,示意身后的人跟上。
守门的两个家丁是陌生面孔。是了,当年那两个总是欺辱他的,现下早就挫骨扬灰了。
两人不时得他,又看来人气势汹汹,质问两句也不见回应,便都回去报信了。
兰怀恩神色冷峻,双唇紧抿,两手负后一步步迈进去。他入宫后再没有踏进过徐家大门,阔别十余年,脚下再踩上这片地,心里翻涌的不是伤痛和恨意,而是连他自己也未预料到的平静。
徐孚死了,早就死了。
冯氏老了,早就老了。
徐桢已闻讯冲出来,头一次用惊恐的目光看他:“兰怀恩!这里是徐家,本官是朝廷命官,我母亲也是今上亲封的诰命夫人,即便你是东厂厂督,也容不得你乱来!”
兰怀恩慢吞吞地将目光转向他,舔了舔干枯的唇,轻嗤一声:“怎么能说是乱来呢?这不是听闻老夫人行将就木,总得来看望看望,毕竟当年她为当家主母,对本督也算照顾有加。”
徐桢听到那四个字,气到浑身发抖,正要破口大骂,程泰却已经将他钳制住。
东厂的大名无人不惧,宅中一众主仆很快就被全部控制住,有几个欲逃出报信的,一把长刀寒光凛凛拦在颈前,顿时吓得腿软。
兰怀恩一边往冯氏的内室走,一边对程泰吩咐:“将徐桢也带进来,堵上嘴。”
房中的冯氏气息奄奄,身边正在给她喂药的小丫鬟一瞧见外面的阵仗,手中的药碗顿时摔到地上。有太监进来,堵住她的嘴,像提小鸡一样将她丢出去。
冯氏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还没睁眼,听到碗摔碎的声音,骂了一句:“死丫头,连碗都端不住了?明天就把你发卖了……”
兰怀恩一步步走近,听出来她虽然声音苍老虚弱,语气却仍旧和当年一模一样。不由得轻轻一笑:“老夫人气势当真是和十多年前一样的足。”
冯氏睁开混沌的双眼,却看不清眼前的人,但这声音叫她觉得很不舒服。
“是哪家的晚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程泰皱了皱眉,握着刀的手不由得一紧。
兰怀恩按住他,走上前去,随意抄起桌上的一壶凉茶,倒了一杯,说:“老夫人请喝茶。”
冯氏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当头被浇了一身的凉茶,她沙哑着嗓子惊叫一声。一旁的徐桢剧烈挣扎起来,然而兰怀恩却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夫人贵人多忘事儿,自然不记得我了。我可还清清楚楚记得你当年是怎么将我打死后拖到乱葬岗的。”
冯氏想了好大一会子,才慢慢露出狰狞笑意:“原来是你这个小杂种,一个死阉人,不配进我徐家的门!”
“你当我乐意进?”兰怀恩掸一掸袖上的灰尘,退后两步,省得她发疯碰到自己,“阉人也比你活得长,你说气人么?”
“你儿子现在就在房中,他脖子上架着一把刀,你要是哪句话说不对了,刀一抖,和你一起上西天了可怎么办?”
冯氏脸色顿时一变,讷讷半晌,只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这个卑鄙小人……”
“老夫人一把年纪了也不嫌害臊,你当初欺负别人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卑鄙么?”他森然一笑:“当年徐孚怎么死的,老夫人还记得吗?你说我现在要是重理此案,你的下场且不说,徐桢——会不会受到牵连?”
他随意拿过一柄刀,往地上咣当一丢,冯氏登时惊慌失色:“你、你别动我儿子,我活不长了,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兰怀恩看了一眼徐桢,他面色煞白,几欲要撞到刀刃上去,但终究不敢,此刻也不恨眼看他了,只盯着怕冯氏出事。
然而兰怀恩今日来不是要冯氏性命的,旧账两人心里清清楚楚,再多说显得累赘。
他说:“磕头,你欠我娘的。”
冯氏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又滚在地上,撑着病体朝兰怀恩的方向磕头。兰怀恩侧身避过,冷眼看着。
她听过兰怀恩的手段,没听见徐桢的声音,只一个劲儿地磕,直到额上鲜血淋漓。
“我给你娘贵妾的名分好不好,进宗祠,督公的名入、入族谱,求……”
“不稀罕。本督可以姓兰,可以姓柳,但不姓徐。”
他又说:“谋杀亲夫的滋味,这些年,梦魇不好受吧?徐孚那个老色鬼,死在你手上也是便宜他了。”
冯氏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
兰怀恩让程泰松开徐桢,径自又出了徐家。
程泰不解,这样大的阵仗,就只为了磕那几个头?冯氏还没死,徐桢依旧风光。
兰怀恩抬眼看他:“不然呢?我接手东厂这么多年,第一天我就能灭了徐家,何必要等到现在。”
“属下越发不懂了……”
“冯氏疯症断断续续犯了一年,前些年只不过没发现而已,她夜里梦魇大概也都有三四年了,面子上瞧着风光,内里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徐孚是真心待她好,可不也被她毒死了。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已经没有什么能伤到她了。”
“她还要再活几天呢。”
如果没记错,此次冯氏再醒来,不能听、不能看,也不能说,而她仍要在床榻上苟延残喘几天。
他只是可惜,那药下晚了。
兰怀恩借的是探望之名进徐家,徐桢憋了一肚子火,忍不住向皇帝陈情,皇帝却也只是不痛不痒责几句便作罢了。
冯氏的死讯传出来时,晏朝正在前往福宁寺的路上。听罢消息只是默然,于她而言并不算什么大事,然而段绶又低声禀了一句:“听说冯氏夜里发疯,失足跌进夜香池里淹死的。”
晏朝凝眉:“与兰怀恩有关么?”
“属下不知道,但兰公公上次去徐家,确实将冯氏气得不轻。”
晏朝略一颔首,放下轿帘,不再言语。她曾思及兰怀恩的身世,尽管两人身份悬殊,竟也不免有同病相怜之感。
她只是不解,既是那样活下来的,又是堂堂正正男儿身,怎么肯再受十几年屈辱,在宫里头争做奴婢?
旁人看他风光无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一己私利不择手段。
她只是觉得兰怀恩这个人很奇怪。在过去数十年中,他起起伏伏,身处高位就趾高气扬,构陷污蔑随手拈来;跌入泥潭就做小伏低,与人摇尾乞怜。
仿佛也从来不怕人落井下石,哪怕粉身碎骨,撑过一日是一日,活着总会一步步再爬起来,死了……那就死了。
究竟是经历过怎样的绝望,才能数十年如一日,再不曾带着半分希望和憧憬过日子。
她总是觉得,是人总会有执念和牵挂的,爱也好恨也罢,偏偏兰怀恩不是。
他不为谁而活,甚至不为自己活。
福宁寺幽静,寺庙靠着一座山,常年稍显荒寒,此时入寺正逢百花摇落,碧影苍然。一步步登上台阶,沉远的磐声中尚蕴着雨后的清幽气息,晏朝暂时摒弃那些杂事,心下宁静如水。
至前殿便有僧人前来接待,她如常拜过后,随着寺中僧人往后山行去。怀清大师照旧在亭中侯着她,煮了壶茶,见她来立掌欠身:“施主今年晚了些。”
晏朝垂首坐下,正要出声解释,又听他道:“不久前有人来寻施主,整个人喝得醉醺醺的,实在有违佛家清规,贫僧便自作主张,将人先关在禅房了。”
怀清已经替她斟好茶,七分满正正好。茶香融进山的清幽,耳边即是几声啾啾鸟鸣,并几缕携着林泉清凉的风声。
她抿唇:“大师可问了他姓名?”
“贫僧瞧着他疯疯癫癫的,想着施主要问什么大约也问不清。至于名姓也就不重要了,免得打扰你我二人清坐。”
晏朝于是不再问,转头去看亭外的风景。
“施主今年所求为何?”
“与往年同。”她阖眸,深吸一口气。
“施主有几分把握?”
“十分。”
怀清淡笑:“既是有十分把握,还来佛前求什么?”
“我不是求佛,是告佛。”
怀清愣住。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师父曾告诉他,此人身上有帝王之气,他一直以为是因着她东宫的身份捧一句而已,现在仿佛明白了一些。
第39章 含吹濛柳(七) “将她背起来。”……
怀清复垂下眼眸, 抬手一整衣袖,只道了句:“施主好气魄。”
晏朝没说话,低头只顾饮茶。
“崔施主仙逝有八年了罢。她当年来寺中时, 贫僧次次都能见到她。不抽灵签, 不卜吉凶,也不麻烦寺中僧人做什么, 香火钱倒是供了不少。驾临时无需香客回避,花大半天功夫跪在佛前。贫僧曾忍不住问她求什么, 她只摇头不语, 后来仿佛是到了宣宁九年左右,方知她多年所求,为一子灵魂超度, 为一子祈求平安。”
如今这世间,敢这般称呼温惠皇后的, 大概也就只有怀清一人了。崔皇后在福宁寺仅为佛前信徒,并不在乎皇后尊位。
晏朝执盏的手一顿, 心头轻颤。
怀清一叹:“可施主是储君,匡济天下, 澄清宇内,忧心的实在太多。”默了默又道:“贫僧多言, 原不该妄议红尘事,惟愿施主得偿所愿。”
他抬头,看着晏朝伸手去提茶壶,又径自给自己斟了一杯。她脸上神色如常平淡, 只是看不清眼眸,似在沉思什么,又仿佛在等他的态度。
在她要将茶水送到唇边时, 怀清再次开了口:“太子殿下今年长高了。”
“……”晏朝终于抬头看他一眼,清凌凌的目光往他周身一洒,随即淡声问道,“大师到底要说什么?”
怀清将手中的佛珠一拨,端的是慈眉善目的温和:“施主来亭中与贫僧相对而坐,却不肯多言,想必是心中有烦闷之事,只得开口试探,看能否为施主解忧。”
“并无,”晏朝摇头,眉头微微的愁色平展开来,分明可见牵强之意,“今年比往年顺利。”
于她而言,自李婕妤和信王少生事以后,已觉轻松许多。
晏朝又一次端起茶盏,正欲轻抿却再被怀清打断:“茶凉了,贫僧去换壶热的。”
“不用。我坐一会儿就走。”
“此茶原就性寒,若伤及施主贵体,贫僧担待不起。”说罢已起身,当真从她手中夺过那盏茶,顺手将茶水泼向亭外。
晏朝不免蹙眉:“你……”
怀清转过身,将案上茶壶也一并提走,方欲走出亭子,晏朝出声拦住他:“这便是大师的待客之道?”
“施主今年失约,晚了一刻钟,贫僧已另有新客要招待。”
晏朝听罢面色一变,提步赶上他,低声问:“新客在禅房?”
怀清却道:“除却施主外,处处皆新客。施主身份尊贵,仇家又多,小寺着实容纳不下。”
“怀清大师把话说清楚。”晏朝心下已觉不好,目光愈发凛然。却忽然发觉深深提一口气,吐出来时已轻飘飘的只剩一半。
怀清没答她,回身静静看她:“我就说施主好胆量,什么茶也敢乱喝。贫僧何时给你沏过君山银针?黄茶素来醇厚,里头添了东西你也不知道……”
他看着晏朝眸中毫无掩饰的震惊失色,心下一叹,将摇摇欲坠的她推到亭中。才站起身,低头发觉僧衣袍角湿了一大片,索性也不管它,匆匆出了亭子。
下了台阶步子又顿住,终究是回身叮嘱一声:“施主今年来晚,倒是件幸事。这壶茶不会伤及施主性命,但贫僧惜命,只好先得罪您了。不多时会上来人,但究竟是贼人还是自己人,贫僧就不知道了,施主自求多福罢……”
说罢低低念了句“阿弥陀佛”,提步离开。
晏朝倒还没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那茶她没喝多少,只是浑身有些发软。
她将指尖掐进手掌,思绪略微清明,抽离出来一些精力,细细一思,立时想到禅房。
往年若未失期,眼下应当在禅房听他讲一段经。
那么现在禅房的是谁?
现在情势毕竟紧急,这亭子怕也不宜久留。
晏朝扶着木案爬起来,将手指往喉咙深处探去。胃中顿时一搐,连同今早的膳食一同翻涌上来,由腹中至咽喉烫出一阵灼烧感,激得眼睛直发酸。
勉强才提起来一点力气,跌跌撞撞先下了山,一路又是刻意绕过大路走。
沿着蜿蜒小径才走了数十步,便听得前方寺院传来嘈杂声,随即很快喧闹的脚步声已迫近山中。她靠在石阶上歇一歇,仔细去听,以亭子为中心的三个方向,竟都有人。
声音很近,若他们很快意识到计策失败,并开始搜查。不多时便能很容易找到她。
梁禄不在身边,这样大的动静他自然会有所动作。然而一时半刻,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一望周围,不远处恰有一片碧湖。湖并不大,周围青树环绕,藏身进去可取,但尽管已入四月,山中毕竟寒冷。她略经思索,打定了注意先过去。
眼见声音愈逼愈近,透过树影即见黑衣长刀,晏朝将牙一咬,不作他想,悄声闷进水里。
声响不大。一众刺客冲过来时,水面涟漪的晕纹已逐渐消散,如同蜻蜓点水般轻浅。
晏朝并不熟水性,只循着方才记在心底的方向尽力向前游,直至四肢僵冷麻木到没了知觉,探出头,正巧到岸边。
她心下一松,正要伸手去攀岸边,不料手因被冷水泡久了连弯曲都不得劲,整个人当即一滑又被湖水扯回去,身子猛地一沉。
正心惊时,忽然不知从何处伸出一把有力的手,将她往上一拽。她未加思索,就着那股力挣扎上岸,惊魂未定地轻喘着气。却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冷的。
那人将外裳脱下来披到她身上时,她才有机会抬头看一眼。
鼻息间沁入一股淡淡的酒味。
“殿下,又见面了。”
他还是头一次看到浑身湿淋淋的晏朝。
她出宫穿的是常服,男子衣袍大多宽松,沾了水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最外面的长袍许是在水中挣扎掉的,然而此时瞧着衣袍还是繁复得很。倒是难为她还能游这么久。
晏朝垂首,只觉身上他披的那件衣衫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周身是湿透了的。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拢了拢,企图获得一丝暖意,颤着唇对他说了句:“多谢。”
兰怀恩的目光望了望远处,觉得一时也解释不清情况,只轻声道:“此处不宜久留。臣得带殿下先离开。”
晏朝无声点头。正要站起来,兰怀恩已捉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来,又背过身,弯腰,道了一句“殿下抓紧”。
他后背顿时贴上一滩冰凉。
将她背起来时,只觉那具身子比自己想象得还要轻些,也比其他男子要稍微柔软一点。到底知道她是女儿身,离那样近,心间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然而须臾之间又平静下来。近他身的女人不在少数,尊贵娇柔或是低贱粗俗,于他而言并不放在眼里。前几年风光正盛时有宫女欲主动与他结为对食,使了各种心机缠住他。那时候满心只觉得恶心。
晏朝觉得不大自在,看他迈出几步后终于开口:“兰怀恩,你放……”
兰怀恩手臂上紧绷着力,生怕摔了她,却还是一撇嘴:“殿下现在走太慢了,若刺客当真追过来,咱们都逃不掉。”
晏朝便不作声了,低头看着他一步步走得平稳。尽管山路崎岖。
“你喝了酒?”她忽然问出一句。
兰怀恩沉闷“嗯”一声,继续专心致志行路。湖这一边更为偏僻,目前还没有什么动静,距寺院也较近。他一路刻意避着人,与程泰会和时亦是不大显眼的地方。
程泰也正寻着他,一见到人冲上来抱着他大腿就是哭天抢地:“督公,属下可算找到您了……您当时酩酊大醉,我们也不敢拦着您……”
一旁的晏朝看着这场景,只觉有些熟悉。
她轻咳一声:“原来是上行下效。”
兰怀恩:“……”
程泰满脸惊愕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是谁,慌忙行了礼,又看向兰怀恩:“督公,太子殿下这……”
兰怀恩没解释,仅吩咐:“去找辆马车,先回去再说。”
此时不好再背着她,倒是护得比较周全。兰怀恩让程泰去再找个大氅披风一类,然而偏僻寺院哪里有那些东西,仅送来几件东厂太监穿的衣袍,也只得先将就着请晏朝胡乱套上。
程泰没跟着走,兰怀恩同他下了什么死命令,他又折返回去。晏朝没听见细节,只隐约看到兰怀恩冷到极点的面色。
两人上了马车,晏朝问他:“去哪里?”
兰怀恩抬头,正巧看到她脸色苍白虚弱,先回道:“臣安排了先回兰宅。殿下此时若要回宫,暗中那人不得手,恐又要做出别的事。”
晏朝微一颔首。马车行驶较快,稳倒是稳,只是有风自帘外灌进来。风原是不大冷的,身上湿透的她冷不防打了个颤,浑身瑟缩了一下。
兰怀恩默不作声地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扬声对外面车夫说了声:“稍慢些。”车夫应声。
只这样速度便略微慢了些。这次与上回夜晚回宫时不同,兰怀恩没有再感受到晏朝一直盯着他、令他如芒在背的目光。现在她眼睛一直是低垂着的,不只是累了还是在沉思。
“殿下还冷吗?”他问了一句。
晏朝背靠在车壁上,正垂首阖眸,出神之际听得他问,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整个人头脑都还有些怔。
便又听到一缕似有似无的叹息。空气静了静,马车内莫名响起一声脚步声,随即惊觉眼前一暗,身旁已多了一道呼吸。
衣袍上的冰冷更贴近肌肤,然而周身忽然被环住,肩头本能地往胸前缩,就正好被团进一个陌生的怀抱。
她登时惊醒,双肩一张欲挣开他,厉声疾呼:“松开!”
偏偏那人轻轻“唔”了一声,且箍得愈紧。
晏朝来不及发怔,咬牙切齿声音轻颤:“兰怀恩,你放肆!”
第40章 含吹濛柳(八) “他要所有人将他捧上……
兰怀恩在她蓄力即将爆发前讪讪收回手, 却没有再坐回去,靠在车壁上,侧目瞥到她端坐时挺直的背。
许是因方才在水下冻的时间太长, 她面色仍旧苍白, 连此刻的怒气也减了几分,只觉僵冷。
他低低叹一声, 再不敢轻易碰她。默了默看她并未斥责或驱赶自己回去,才轻声开口:“殿下恕罪, 臣并无恶意……”
晏朝转头看他,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又将眼睫垂下。
她抿唇,半晌才道:“多谢。”
“殿下方才不是已经道过谢了, ”兰怀恩笑意温和,径自弯腰挪身到对面去, 两手交叠在膝上,思忖片刻道, “殿下入主东宫已久,臣混迹宦官也有十数年, 无论原来什么样子,眼下都各自为战, 时间久了假的也都成真的了。太监本来就是伺候人的,殿下不必客气。”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刻意又点出二人身份,不过这一次倒比从前显得稍真挚些, 没有再话中带刺。
时间久了假的也都成真的了。这句话在晏朝心底又回想一次,细细思来仿佛也确实如此。
她面上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忽然问起来一桩无关紧要的事:“今日为何饮酒?”
知他鲜少会有把柄落到别人手上, 然而听程泰的语气,他还为此误了事。
兰怀恩却先去嗅身上,仍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儿。不免蹙了蹙眉,先答话道:“徐御史之母冯氏死了,臣高兴。一时没忍住,多喝了几杯。冲撞到殿下,倒是臣的罪过。”
晏朝一时无言。看到他吸了吸鼻子,低头像是承认罪责,却又不以为然,口吻低细而缓和:“当然,是臣下的手。”
她问:“你跟本宫说这个做什么?”
“殿下必定早有所猜测了,臣不敢不老实承认……”
兰怀恩的身世在京城并不算什么秘密,甚至还有许多人明里暗里地传。他恨冯氏,更恨徐家,在朝堂上对徐桢有所忌惮,然而于他而言私下里使些别的手段亦不算意外。
晏朝心下莫名涌上一股悲凉。
徐桢算是兰怀恩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这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中间隔着血海深仇,此后相处怕是真的不会再留半分余地了。
又多一个与他残杀为敌的人。
他要所有人将他捧上地狱么。
兰怀恩身为皇帝近侍,又执掌东厂,在宫外有皇帝赐给他的宅子,只是他平日不常回去,宅子里一应布置仆佣皆齐全,也仍算作是空宅。
马车在大门外停了片时,兰怀恩吩咐车夫走偏门直接进去。
晏朝稍微拨开帘子,正巧望到那扇大门上,该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
她有些好奇,只当是他因不常居住所以便没有置办,这样想着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兰怀恩已预备好下去,听见她问,回道:“宅名冠上徐字臣嫌日日看着恶心,冠以兰姓,臣与干爹缘浅,仿佛也不大合适,便空着了。左不过一座宅子,说是东厂的,也无人不识。”
进了内宅,兰怀恩当即遣人去备了热水,换洗衣物暂先取了寻常男子衣袍。后欲去请个大夫为她瞧瞧时被拒绝,只说:“暂且不妨事,宫外不宜多生事端。”他只好作罢。
待兰怀恩再见到晏朝时,她已如常清隽,面色红润许多,只是眉间略有怅色。他忽然想到,她仿佛平日里便很少有展颜愉悦的时候。
房中沏了茶。
兰怀恩温和一笑,将茶往她面前一推:“殿下素来谨慎,这一次倒是栽在茶上面。”
晏朝端坐,算是默认,正色问他:“怀清大师说你要见我?”
他点头:“是。当时臣有些醉,但想起来殿下是要问我什么东西来着,恰好福宁寺近在眼前,便进去了。”
“你对本宫的行踪倒是清楚得很。”
“殿下不是年年如此,”他一抬头,看到她脸上渐起的愠色,忙转了话题,“您要问什么来着?”
晏朝站起身,居高临下睨着他:“先蚕坛一事,是否与你有关?”.
储君遇刺不是小事,且又是在皇城脚下。消息传进宫里,皇帝当即派了御林军前去福宁寺。
不过御林军比东厂慢了一步,至寺中时刺客已尽数伏诛。寺后山中一片狼藉,原是最偏僻宁静的佛寺被一场乱子搅得鸡犬不宁。三方人马分开搜查,却仍不见太子的身影。
段绶当时恰巧被支开,再回来时已经出了事。
梁禄心里焦急如焚,扯住一个太监问:“你们督公呢?”
那太监直摇头,后想了想又说兰怀恩也去了寺后,但再不闻消息。
梁禄心下顿时一沉。若是兰怀恩要对自家主子下手,两方夹击之下情势愈发不妙了。
他派人去调查时,发觉线索已经全断了。与晏朝单独接触过的怀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余刺客一共二十余人,除却被诛杀的其余尽数自刎。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人再说。
他立在寺中,将怀清同门都叫了过来,一个个挨着问。得到的结果却也不过是一问三不知。
晏朝往年来时亦是不肯轻易透露行踪,也不许人跟着。正心焦着,忽有一个太监过来,于他耳边低语几声,梁禄顿时脸色一变,只得先命人先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暂且将东宫的人撤回来,离开了福宁寺。
因皇帝派了人来迎护,晏朝回宫时阵仗便比出来时要大得多了。
随侍身边的是小九,他低声禀道:“殿下,督公已先行回宫。”
晏朝应了一声,接着问:“段绶呢?”
小九忽然便有些犹豫,回道:“……邱指挥使将段侍卫扣下了,只说是要问话。”
晏朝拧眉,心底涌上怒火,抿了抿唇,沉声道:“你去,告诉邱淙,眼下该查的是刺客,不是东宫的人。带着本宫的令旨将段绶先带回来。”
小九并未即刻离开,踌躇道:“那殿下您身边……”
“马上就进宫了,本宫这里无需担心,你速去。”
“是。”
晏朝进宫先回了东宫更完衣理了仪容才前去御前面圣,巧的是信王也在。兰怀恩将该回禀的都回禀过了,皇帝给他派了任务,御前太监便只有计维贤在。
信王见她进殿,转身一礼道:“太子可还安好?父皇已牵挂你多时,总算见你来了。”
晏朝目光微深。这是说她来晚了?路上原还犹豫需不需要回东宫一趟,眼下看来还是有必要的。信王惯会挑刺,若再多个御前失仪的罪名,她可就有些应对不来了。
她只颔首回礼,并不理会他,先朝皇帝行了礼,又告罪:“儿臣来迟,父皇恕罪。”
皇帝摆手示意她平身,将她周身上下打量一番,才道:“兰怀恩已经禀过了,说是太子受了伤,可传了太医?”
她一怔,旋即说道:“儿臣慌忙逃亡之际落了水,但并未受伤。劳父皇牵挂,儿臣现已无恙。”
信王面露关切之色,蹙着眉问:“究竟是何方贼人,能将素来稳重的六弟逼得慌忙逃亡?我听闻锦衣卫也已前去调查,也不知情况如何……”
晏朝正摇头,又听上首的皇帝道:“太子身为储君,离宫出行需当慎之又慎,岂能轻易独行,将自身安危当做儿戏?”
此番话也的确在意料之内。她原也不期望什么,只得躬身垂首:“是儿臣思虑不周。”
“你身边竟也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段绶统领东宫护卫,却令主子独身遇险,有失劝谏之责,朕已罚过他,你要将人带走便带走罢。”皇帝将案几上的茶杯一推,挪了挪身子道,仿佛并不在意。
晏朝周身顿时一僵,正要开口,信王恰又插进话:“都知晓六弟仁慈,宽容待下,现在连个将你置于险境的段绶都不忍心处置,却能眼睁睁看着照顾自己十数年的乳母暴毙,这……”
“生老病死,天命难违,”她侧身,眼中分分明明的哀色落入他眼中,声音低沉,“四哥又不在东宫,如何知晓我是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的?应娘过世后,其家中老母我也没曾薄待过。”
信王神色一滞,干笑两声:“那许是,传言有假……”
“行了,”皇帝出声打断两人,深深看了一眼晏朝,淡声道,“温惠皇后当年忍看骨肉分离,倒是成全了应氏与太子这对母子,应氏殁后太子予其厚葬,也不算负恩。”
听皇帝忽然提及崔皇后,晏朝心下沉了沉。
信王低低应了声是。眼中划过一抹狡黠,皇帝提起来温惠皇后,那他的目的倒是达到了。他暗自琢磨,其实此事还可以再利用一下。
皇帝又不咸不淡地宽慰她几句,说是福宁寺一事会查清。
晏朝谢完恩便出言告辞,走出大殿,外面正巧又下起雨来,星星点点的雨滴斜斜落到地面上,立在阶上远眺天边,天色不算灰暗,一片洁净澄明。
小九看她上轿,方提及段绶,晏朝点了点头,吩咐着人好生照看。
她眼睛稍酸涩,身上寒气未消,身上便忽觉有些冷。袖中手轻轻一攥,心道应当没那么娇弱。
起轿时她往大殿方向一看,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母后为中宫数载,皇帝记住她的,仍旧只有那一年大雪里的分骨肉。
半路恰好碰到兰怀恩回宫。她静静看他一眼,随意问了句:“督公查清楚了?”
“臣正要去回禀,”兰怀恩回一句,又走近些,续了一句,“殿下受惊,需得好生歇一歇。若再见风,怕是要得风寒。”
她应了一声,与他相背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