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空翠疏风(一) “督公心眼真小。”……

宁妃鲜少主动请晏朝去永宁宫, 是以她身边贴身宫女前来东宫时,晏朝不免有些惊奇。

那宫女说并无急要,晏朝只先稳下心神, 思及自己也有些事需要同宁妃谈, 当即先搁下手中的笔,不急不缓地去了。

半路上碰到信王。他向来闲逸, 脚下步子悠然如风,身后随从怀里还抱着几卷书画卷轴。晏朝绕过转角时恰好看到他已走远, 是以两人并未交谈。

小九素爱打听那些小道闲话, 前几日提及信王在府中也豢养了一只画眉鸟,与晏朝当初刻意让他看见的那只颇为相似。

晏朝闻言只轻轻一笑,并不在意。

虽经先蚕坛一事, 宁妃在后宫的地位很微妙,但永宁宫表面却并未有什么大的改变。李氏禁足时, 皇帝有意将六宫大权交给宁妃,但她素来不肯碰这些, 荐了同为妃位的静妃。静妃承了她的情,待永宁宫一直颇为客气。

眼下宁妃以林婕妤有孕需静养为借口, 推了其余嫔妃的求见,永宁宫反倒比从前更清静些。

晏朝见到宁妃时, 她仍如往常一样,手边不离刺绣,问只说是替林婕妤的孩子做的。

“张太医上个月给林婕妤请脉时,说八成是个皇子。现在整个宫里都盯着她的肚子, 这些贴身的我自己亲手做,一来是表心意,二来自己也放心些。”宁妃看她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绣绷, 偏过头吩咐宫人上了茶,又对她说道。

晏朝微微点头,正欲开口:“娘娘……”

宁妃截过她的话,抬头问:“你在福宁寺遇刺一事,现下如何了?我听兰公公说你在湖水里冻了半天,还染了风寒?”

晏朝凝眉,兰怀恩告诉宁妃做什么?

“娘娘放心,我没有大碍,”她答了话,顿了顿抿唇问道,“可……兰怀恩为何要对您说这些?”

宁妃轻怔,旋即凝眉思忖片刻,道:“我随口问的,他答得认真,我听着比私下传的那些闲话要可信。”

窗外柔和的阳光流泻进来,静静照在她脸上,侧颜轮廓在光影里格外清婉温柔。她深思时手中的动作会放慢,针线缓然穿梭在绣面上。

离远看不清绣的是什么,只知道璀璨的光被织进刺绣里去。她的目光仿佛盯着那些光,却将所有的明亮都容纳入眼,沉淀成了沉静。

晏朝偶尔会冒出一些念头。想着宁妃若是在江南寻个人家嫁了,她这样柔情似水的性子定然是受人喜爱的。夫妻举案齐眉,总归要比这些年在后宫蹉跎红颜要好得多。

她失神片刻,又转回思绪,轻声道:“兰怀恩为人阴险狡诈,行事向来叫人难以捉摸,娘娘还是要当心。”

“我知道。”

“先蚕坛一事,我问过兰怀恩,他亲口承认,自始至终是他暗中使计引您过去。那些天宫里宫外都在议论立后之事,您在风口浪尖被推出去,他想、想让您争一争中宫之位……”她微微侧首,不禁皱了皱眉。

兰怀恩当时给她的解释是,宁妃在后宫地位距皇后之位仅一步之遥,纵使宁妃无意自己去争,也不能轻易叫人拿捏着。

先蚕坛一事目的是为让宁妃在众人面前露个头,此后李氏若东山再起,她无论如何都还有争一争的资格。且选妃在即,宁妃总不能叫新人压下去。

她听懂了意思,只是不明白兰怀恩为何忽然对宁妃频频示好。

兰怀恩却只说,李氏与计维贤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要压下去计维贤,就得防止李氏上位。

晏朝总觉哪里有些牵强,她并不愿将宁妃也扯进来。

而宁妃是的的确确惊了惊。她一直以为那是李婕妤搞的鬼,甚至因与林婕妤动胎气之事挨得太近,她曾一度暗中对万安宫加强防备。

她应了一声,将手中的活停下,低声道:“信王已借着各种理由私下见了李氏多次了。”

晏朝呷一口茶,并不觉得意外:“信王进宫次数多,多半也是为了万安宫去的。既然见了多次,自然也就说明,陛下默许了。”

宁妃长叹:“陛下他……”

皇帝待万安宫不是向来如此么。怕是那禁足根本等不了一年,便要找理由解了。

晏朝要想办法做的是,在李氏出万安宫之前,给李氏一个打击,要让她即便地位恢复,情势也远不如从前。

“我前些天去御前,陛下忽然同我提起你的乳母应氏,我瞧着他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外界隐约有传言,说应氏并非病逝,而是死于你之手?”

晏朝默了默,没有回她的问题,却先反问:“娘娘信吗?”

“我自然是不信的,”宁妃摇头,轻松低笑,“旁人都说你冷漠无情,你在我膝下也有数年,我还能不了解你?你待应氏如亲母……”

“确实是我下的手。”晏朝打断她,温声道。

宁妃面上笑意顿时凝住,先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手中的杯盏当即落到桌子上,沉闷一响。

晏朝没解释,又问:“陛下也同您提到我母后了吧。”

“是……”宁妃怔怔颔首。

“在他眼里,母后永远都是端庄冷漠的皇后,能不分青红皂白地赐死宫人,能眼睁睁看着亲姊妹走上刑场无动于衷,能忍将亲生骨肉推与他人,在最后几年,临终了连千里迢迢赶来的母亲也不肯见上一面,她崩逝那一天嘴里念叨的只是糊糊涂涂一句下雪了……”

她闭了眼,呼吸沉沉。

“可这一切,不都是他逼的么……同我现在一样的,他偶尔说我和母后很像,”她抬眼看着宁妃,低低一笑,“应氏暗中勾结其余人,我若不动手,下一个会是梁禄、段绶、小九……直至剩我一个人。”

应氏暗中出京的消息,知晓者寥寥无几。

宁妃默不作声地转头,拿了刺绣给她看。上面简简单单绣了两个仙桃而已,零零散散并几枝桃叶。宁妃柔声给她解释:“到时候指不定是贴身穿的,针线和布料都是悉心选过,绣的多了怕硌着孩子。过两天做外衣时,就可以多绣些花样……”

晏朝耐心听着。忽然又听她说:“我知道朝儿很难……也没有半分想责备你的意思。我只是忽然感觉到无能为力,你的路要怎样走,我只能看着,盼着你好好的。”

临走时,宁妃坚持将她送出门外。在晏朝转身前,她动了动唇,气息里呵出来一句话:“你多多保重,东宫若忙,以后来永宁宫便少一些罢。”.

锦衣卫协同大理寺查案查了三五日,得出来的结果简单且普通。邱淙禀上去的,是陆循之兄陆衍伙同京西一众山匪所为。

陆衍的供词呈了一份给东宫,晏朝大致看了下,看着倒是合情合理。

最初孟淮一事了结时,对陆循的处置意见是她提出的,而后曹弗一案仍是她主审。头一次陆循因此丢了锦衣卫的职位,后一次陆循丢了命。

陆衍人不在京城,却将此尽数迁怒于东宫身上。

她又问了邱淙一些细节。刺杀的时间及人马安排,还有半月前开始暗中筹谋都没有疏漏。

然而,陆衍的低细已被查得清清楚楚。他于宣宁十四年考武举落第,后弃武从文,不中,便改去经商了。陆家家境颇为宽裕,陆循入锦衣卫后更是为族中增光添彩。

陆衍便常因陆循出息而向人炫耀。而其乡里人亦言,陆衍除骄矜自傲外,为人十分鲁莽冲撞,经商成功是碰了大运气。

这样一个人筹划起这样周密的计划,竟也万般谨慎。若深究,得到的答案也不过是血亲兄弟用心谨慎而已。

邱淙自是也思虑过背后是否有主使,然而陆衍死不松口。

晏朝得空时特意去大理寺走了一趟,大理寺卿没见到,仍是邓洵一来拜见。

邓洵一将相关录案交给她,看她蹙眉沉思,忍不住叹一声:“真是后患无穷。”

“那你预备怎么办?你就算能理清,还能将所有人一个不漏地判罪么?”

邓洵一收了心思,垂首低声:“臣只是真的看不惯。”

晏朝将手里那一本丢给他,看他眼疾手快接住,才道:“有些话本宫上一次已经告诉过你了。”

只是他不服气而已。

邓洵一道了句“是”。其中利害关系,同僚已替他分析过。他并不觉得意外,也从不觉得偏激进的自己有什么错。能理解的只是,或许太子有她自己的考量。

“你说说你的看法。”晏朝沉吟片刻,先将话头丢给他。

邓洵一将陆衍的家世背景翻出来,边看边回:“陆衍近十年进京次数寥寥,对福宁寺地形熟悉且说得通,但殿下此次出行带了仪仗护卫,据锦衣卫那边的消息,刺客是一路绕过东宫护卫直接朝寺后去的……”

“你是觉得本宫身边有细作,里应外合?”

邓洵一点头。

“但这些供词里写得明明白白,他与怀清勾结。”

邓洵一继续道:“殿下也说过,怀清在杯中下药时,与贼人时间正好冲突,若他被收买,根本就说不通呀……且当时东厂督公正巧也在福宁寺,打乱的时间由他来填补上,臣觉得这已经不仅仅是巧合了……”

晏朝眸光一转。他怀疑的竟然是兰怀恩。

“你想查东厂?”她不动声色地问。

“臣觉得有必要,兰督公嫌疑很大,他后面现身救了殿下也很碰巧,”邓洵一点了点头,眯着眼睛思忖片刻,却又摆手,“但臣不敢……”

东厂是要人命的,不知不觉。有时因皇帝未表态,是以众人也不知那些人是兰怀恩杀的还是皇帝默许的,只能一直忌惮着、防备着他。

这猜想不必邓洵一去说什么,不知为何渐渐便开始有人私底下传。

陆衍嘴里该吐出来的早吐光了,如今人还在狱中奄奄一息。尽管有人怀疑兰怀恩,却一直不见证据,皇帝问了他几句,兰怀恩反应激烈,在皇帝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又求着皇帝细查还他清白。

紧接着兰怀恩也被卷进来,然而他很快成了各方的“督察官”,整天催着快些查,头一个逼的就是邓洵一。

晏朝知道他在伺机报复,为此特意找过他,然而他只说此事乃邓少卿分内之事。她也无法,揉着眉心,有些头疼:“督公心眼真小。”

兰怀恩咳一声,拨一拨怀里的拂尘,半是无辜,半是委屈:“从头到尾,臣待您用的可是十二分心意,忠贞不二。”

第42章 空翠疏风(二) “殿下为何每次开口都……

晏朝转身, 欲走之际又停下脚步,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陛下要邱淙查你,本宫也做不得主。督公效忠的是陛下, 你这话若传到御前, 莫牵连了本宫。”

兰怀恩退后一步,撇了撇嘴, 半晌微笑着应出来一句:“殿下放心。”

晏朝没再理会他,径自回了文华殿。

何枢方从外面回来, 恰好看到春坊的几名官吏向太子奏事才毕退出来。几人朝他行了礼, 仪态看上去尚算端庄,但向内望去,太子的脸色倒是稍显峻穆。

晏朝目光仍盯着手中的公文, 但心思却仿佛并不在上面。何枢行礼,后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暖阳仍悬在半空,殿外几株苍柏森然耸立。

再回过头来时便正巧对上太子那一双沉静的眼眸, 他从容避过,复揖道:“殿下, 现在约莫才辰正时分,不知今日入值讲读的官员是……”

“左春坊大学士张端, 前几日请旨丁忧,昨天才走。”晏朝随手握住案边的白玉镇纸,温凉沁入手掌,双目顿感清明。

但还是没忍住, 掩口打了个哈欠。困意倒是没多少,只是莫名觉得微有些疲惫。

张端走得急,阙位还没来得及补上, 然而轮流进讲的相关安排竟也在今日断了。晏朝还没来得及过问此事,大清早已被众人堵在殿内。

何枢告罪:“殿下恕罪,是臣的疏忽。”

“不急,重新补上就是了,”晏朝垂首思忖片刻,沉吟道,“明日是沈微?”

“是。但他因事调了时间,明日便轮到陈阁老了。”这几天众人好像都挺忙,连他自己都是焦头烂额的。

陈修啊……晏朝“唔”了一声,轻一颔首,将手中的镇纸放下。又问他:“本宫听闻庶常馆散馆已毕,今年情况如何?”

近些日子礼部和吏部大抵都在忙此事。庶吉士经馆选入庶常馆学习三年期满,前几日经考试,正待分发任用。皇帝御试时她亦在旁,但之后商榷最终结果她却并不知情。

“回殿下,三十一名庶吉士有九人留馆。”

晏朝稍感意外:“今科竟差这么多?本宫记得御试时情形仿佛也并不紧张。”她记得上一回散馆时二十六人里留馆十三人。

何枢点头:“陛下不大满意,事后斥责了庶常馆的教习,惊得一众人惶惶不安。陛下只钦点了六人,另外三人还是元辅竭力请留的。”

他话一顿,才忽然又道:“臣现下来意正是与此有关。”

“你说。”晏朝眸光微转。

“殿下可还记得崔庶常崔文藻?”见她思索后点头,何枢才继续说:“陛下认为其言之无物,拘于绳墨过于古板;然而元辅则认为其学识平正,言行端谨,稍加历练即可,是以起了争执……”

起了争执?晏朝眉梢微挑,杨仞那样的人竟也肯为这样的事与皇帝叫板,甚是反常啊。

“结果呢?”

“……陛下原已有御批,将崔文藻外放县官的,不料却被杨首辅封还回去,僵持至今还没有结果。”何枢不免轻叹,本就是一桩小事,怎么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晏朝默了默,不动声色地问:“本宫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是要她去劝和么?

“哦,臣忘了说。崔文藻祖籍洛阳,曾于南京求学,虽非温惠皇后同宗,但臣听闻确实有人私下议论过。”

晏朝凝眉,心底隐有不愉,面上仍如常,轻声开口:“就因为他姓崔?崔家当时不明不白离京,也没定罪,到如今难不成天底下姓崔的人却都要因此受到牵连?”

“殿下慎言。”何枢压下心惊,却见她并没有任何失态,便知连这语气也都是刻意放轻的了。

他缓了缓,沉声道:“眼下非但元辅大人一人反对,数名给事中也相继谏言,陛下不会置之不理。”

“那吏部那边怎么说,曹楹呢?”她又问。

“曹阁老并未表态,但吏部有人站出来,”何枢见她起身离座,侧身转步避开,继续道,“陛下如今是处于劣势的,依臣来看,不会僵持太久。”

晏朝点了点头。崔文藻她并不认识,但是其余留馆的九人却不能不在意。

庶吉士号称储相,往后如无意外,在朝中地位不可小觑。东宫官职与翰林院一向关系紧密,詹事府又是翰林官的迁转之阶,两方前程休戚相关。

她正欲跨过门槛时步子又停住,转身对何枢说道:“崔文藻一事本宫不会多言,内阁劝谏之下陛下定有圣裁。倒是其余各位庶常,想必因此也扰了心神,詹事身兼吏部侍郎,前去关照安抚理所应当。”

何枢应了句“是”,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心底暗暗有了思量。他提步跟上去,看着太子的背影,她才出门,抬手间正好又听到哈欠声。何枢怔了怔,方才在殿内他还以为是听错了。

“殿下昨晚没休息好?”

晏朝背对着他,眨了眨眼,一呼一吸间倒也没有多沉。她先是摇了摇头,却又说:“无妨。”

这几日晚上做梦,总会在夜里醒来,再次入睡便稍感困难。问了冯京墨,只说是她操劳太多,心情沉郁所致。她自己并没有觉得有多累,自卸了监国之任以来,于她而言大多数时间便都放在了课业上。

眼下平日困乏也只是偶在清晨出现,她只是打哈欠忍不住而已.

兰怀恩进文华殿时一开始并未见到太子的身影,便是问了当值的小吏,也不知她究竟去了哪里,只知应还在文华殿内。

他带着人又找了一圈,仍旧不见人,再绕到殿后,才打听到太子去了文渊阁东阁。他心下了然,东阁乃藏书之处,这地方不是他能随意进去的。

正要退出去,脑中灵光一闪,对守卫道:“本督持有陛下圣谕,需面见太子殿下。”

两守卫自然知晓他的身份,暗自相觑一瞬,太子进去时也说了不许人打扰。又思及兰怀恩连内阁都进得,这里自然也……纠结半晌,终是硬着头皮将他放了进去。

藏书楼中鸦雀无声,一片寂静。兰怀恩放轻脚步进去,屏着呼吸穿过一排排书架,从缝隙中窥见整齐的书列,偶有错落,微微的光线便被分成高低深浅的暖黄色。

他一进来就抑制住心底要直接唤一声“殿下”的冲动,一步步往内走,却一直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他有些纳闷,眼见都要到头了,再不济也该有个翻页声吧……

正思量着,耳边就听到一缕轻轻浅浅的呼吸。兰怀恩心底一松,一手将曳撒一提,寻声走过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太子认真查阅的身影。而是她……

晏朝靠坐在墙边,手中犹松松拿着一本翻开的书,风替她翻了两页,悬在半空摇摇晃晃。而她的头微微垂下,呼吸声平稳而浅淡,若非仔细观察,还真有几分沉思的模样。

兰怀恩探过去,外头去看,她眼睛果然是合着的。只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睡颜,与她平素太过不同。再没有那副横眉冷对的肃穆面容,所有的神情都松弛下来,缓然恬静。然而眉心却又仿佛是微微蹙着的,欲展未展。

他一面悄悄去拿走她手中的书,一面暗自观察着她的模样。

并没有任何反应。

兰怀恩撇了撇嘴,看来睡得还很沉。东阁是皇帝也常来的,若是发现素来勤勉的太子竟在此呼呼大睡,怕又不知该如何斥责她。

不禁叹了口气,这到底是该有多累……

他将书换到左手拿着,右手挠了挠头,在半空停了一瞬,敲向一旁的架子。

三声略显沉闷的敲击,在室中却格外明显。紧接着又是他低低的一声咳。

晏朝呼吸一重,终于被惊醒。她尚未来得及辨清眼前人是谁,本能地先想站起来。猛然起身,眼前便是一黑,突如其来一瞬间的眩晕感令她险些又要倒下去。

兰怀恩倒是预料到了,伸手从容于她腰间一揽,眼见着她整个身子都要朝自己压过来,只得又蓄了力往前稍稍一推。

她已晕头转向,顺着力向后一靠,正巧碰到墙。先暗自松了口气,腾出了手去拨开腰上那只陌生的手。睁开惺忪的眼,正要道声多谢,却看到了个熟人。顿时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于是兰怀恩手还没收回来,就看着她眼睛眯开一条缝,两人明显已经对视。但眼睁睁看着她又闭上了眼睛,挤了挤酸涩的眼睛,眼角还微闪着晶莹,眼睫颤了颤,才重新睁开。

他默了默,敢情这是不信。

晏朝后脊仍有凉意,四肢都有些软,咬牙开口:“你松开。”

兰怀恩松手,看她依旧立得不太稳又伸手扶了一把。咫尺之遥的两人对视数眼。

他几乎一直盯着她,瞧着她的眼神却一直避开,看向虚无。

晏朝抿了抿唇,端身立好,先说:“多谢。”

后才将目光移向他,正视着他:“谁许你进来的?”

兰怀恩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将手中的书奉还给她,却并未答话,只凝眉不解:“殿下为何每次开口都先说叫臣松手?这都第三次了……您好歹站稳了臣再松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小兰:等本公公追到了一定死不松手!休想甩掉我!恶狠狠.jpg

第43章 空翠疏风(三) “太子在御前居然安插……

晏朝接过书, 垂首默默将书页整好合上,指尖不轻不重地划过书脊,眼波微微一凝, 半晌才温声说:“好。”

兰怀恩原也只是开玩笑, 又见她沉默,没料到她会当真应声, 一时间有些意外。

正待再问时,晏朝已抬脚提步, 去将那本书放回架子上。他脚步轻悄地跟在后面, 同她不远不近保持了三步的距离。

然后就分明看到她在转过身来时,身形顿了顿,才朝向他, 脸上神色仍旧平静,语气轻缓:“是陛下有旨意么?”

还未及他回话, 晏朝又道:“先出去说罢。”兰怀恩微微躬身,颔首应是, 侧身为她让出前路。

行至甬路转角,兰怀恩忽然开口唤她:“殿下。”看她步子顿住, 又说:“陛下倒没有什么谕旨,臣觉着与殿下有关, 是以过来禀一声。”

“你说。 ”晏朝并未转身,只是听他这样说,心底不免多想了些,目色略深。

兰怀恩默了片刻, 却问:“臣先想问殿下,于福宁寺您遇刺一事上,您是否已早有疑心之人?”

“是, ”她点头,却不点明,仍旧是不露声色,“你有话就直说。既然现在已经在查,本宫的疑心自然没什么用处。”

“那殿下有几分是疑心臣的?”

晏朝轻怔。当初疑心兰怀恩的人并不在少数,只是多数人不敢说而已。邓洵一亲口向她提出来后,很快传到了皇帝耳中,说其中无人推波助澜,她是不信的。

如要问她是否疑心,还真说不清楚。她当时一心都在陆衍身上,知他定然有蹊跷,正思索着怎样入手,兰怀恩这边已是皇帝亲自解决。

她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你要对本宫下手,根本用不着那么麻烦。”

兰怀恩展颜一笑:“多谢殿下信任。”

转而又道:“不过邓大人除了疑心之外,确实查到了些东西。锦衣卫邱淙也才上禀,说陆衍约莫一个月前,与宫中宦侍有勾结。顺藤摸瓜,查到了司礼监一个不起眼的典簿身上……”

晏朝眉梢一凝,问他:“那可是你手下的人。”

“算是罢,但臣平时也不怎么注意他。那典簿一直是跟在随堂太监成安身边的,而当年提携成安的恩主,是计维贤。”他说完,语气顿住,觑着晏朝的神色。果然是有所触动。

然而两人皆知,计维贤不是那么好扳倒的。论起资历,计维贤要比兰怀恩老得多。他在先帝在时便已于御前崭露头角,然而之后变动太多,也可以说是时运不济,被他人占了上风。

纵使现在成安定罪,也未必能牵连到他。更不必说由此涉及信王。

晏朝“嗯”了一声,又问他:“那陛下怎么说?”

陆衍那边仍是半分也不肯松口呢。

“陛下说审。据说从那典簿家中搜出来一些受贿赃物,其他臣还不大清楚。”

他叹了口气,接着语气便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殿下,臣觉得这事儿毕竟关系到您,您是该多上点心。虽说现在查到宫里头去了,但陛下若当真无心细究,或许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不了了之了……”

“你怎么知道本宫不上心?”

她斜睨他一眼,却没详细解释。只不过锦衣卫那边她一直是尽量少接触,邓洵一一般都是有大进展才来禀她,而她的人暗中也并非无所作为。

她无意间眺目远望,忽然发觉平时常走的这条甬道,仿佛也并没有那么拥挤。

如果没记错,这个时间,绕过转角,会看到豁然明朗的一片空地,周围墙角栽种着松柏,四季常青,晴好的天气阳光都会稍显柔和。

“多谢督公相告,”她今日客气得有些过分,一回神看到兰怀恩半惊半疑的复杂眼神,轻咳一声,道,“你回去罢,本宫稍后会前去面圣。”.

兰怀恩回到东厂时,程泰紧接着来报,说已被逮捕的那名太监欲自尽。他正在洗手,方将手从铜盆里拿出来,腕上的动作一顿,又随意用帕子擦了擦,点头道:“意料之内的事。”

转过身看着程泰的脸色,又问:“人死了?”

程泰答:“没有,拉回来半条命。邱指挥使毕竟有手段,经过这一遭,要撬开嘴可就简单了。”

兰怀恩将帕子往盘中一撂,轻嗤一声:“他要是早招了还好,眼下偏偏要嘴硬拖着。拖得越久,更让人怀疑背后主使居心叵测,计维贤地位也更危一分。”

他抬脚往外走,程泰紧跟在后面,颇有不解:“那督公……计维贤难道不知道这道理么?”

“他知道。但他更知道,那典簿若至死不说一句话,他便是没有一丁点的嫌疑,”他伸手整理头上冠帽,又挠一挠鬓边细发,吩咐道,“北镇抚司拷讯犯人时,你亲自去旁边听记,务必一切仔细。”

“是。”程泰躬身领命,还要再问什么,斟酌半晌,终没开口。

督公身处高位,从前并非没有遇到过类似构陷,然而也从没有像这一次这样麻烦过。

他手段素来果断,从不带水拖泥,要绕这么一大圈子来证清白——又或许,他从前才不管什么清白不清白,斩草除根事情了了算数。

虽说牵涉太子和皇子,还扯进了计维贤,但总体并不算复杂。督公现如今的动作很明显更倾向于太子这一边,对他自己仿佛并不担心。

程泰意识到这一点后,原是预备劝一劝的,后来忽然又觉得没有必要。若是督公与东宫绑在一条船上,以后行事可就更方便了。

他自己一向不必思虑那么多,只知道老老实实跟着督公干就是了。

再开口时只问:“咱们还需要对成安下手么?”

兰怀恩一脚迈出门槛,口吻漫不经心:“自然。计维贤手下爪牙不少,扳倒一个是一个,更何况,这一次可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不过话虽这样说,成安的生死还是得由皇帝亲自开口才作数。

程泰颔首,又离他近些,轻声道:“督公,还有一事,属下不明……”

“说。”

“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孙善,您真的打算置之不理了吗?”他顿了顿,垂下头,按捺住忿忿不安的心绪,还是先认了句错:“属下自知不该逾矩多言……可督公毕竟常在御前,身边的人不清不楚,怕会误了您。”

“计维贤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我都忍了,还怕他个随堂?再者,太子现在还没精力叫人在司礼监搅什么风浪。暂时先搁置着吧,孙善与御马监那边关系不错,万事又爱当和事佬,没什么坏处。”

兰怀恩倒是没生气,绕过他径直下了台阶,语气悠然:“让开路,我记着东厂平日里事情不少,自从到你手里,都懒怠了,你若无事就操练下属去。”

说罢也不管哑口无言怔愣着的程泰,径自出了门。

若不是程泰忽然提及孙善,他都快忘了这个人。当时从监栏院出来回到御前,便着手将司礼监内齐齐查了一遍,以各种借口换了不少人,力求自己能掌住的人里面起码都知根知底。

结果就查出来孙善这么一个人。

他年纪比计维贤还大,为人圆滑,是以才能在几年前宫乱时安然保全下来。然而令兰怀恩没有想到的是,孙善竟是太子的人。

再往前查,孙善的兄长曾在中宫做过事,颇得温惠皇后宠信。而孙善确实与东宫偶有来往,不过连这几次并不起眼的交往,都挑不错来。

孙善递信尽在深夜。每次轮到他上值时照例去庑房净身沐浴,消息便藏在进进出出的宦官身上,后又送出去。

孙善可是宫里的老人了,威望不在成安之下,却异常低调。兰怀恩从前还对此疑惑过,却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他打了个哈欠,坐上轿子,游离的思绪还没转回来,不禁喃喃一声:“我还道你光风霁月,根本不屑于这等阴诡伎俩呢……”

与此同时,成安已经慌得心急如焚。他求见计维贤多次,一直到了晚上才得以见着面。

一旁侍立的宦官在离开之前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成安知道计维贤也怕被牵连,但他连自身性命都保不住了,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计维贤是他仅有的救命稻草,也拿准了心思要把握住机会。

是以一进去先痛哭流涕跪伏于地:“恩主您可得救救奴婢性命!”

计维贤如何不知他是含了威胁的意味在里头,成安是他一手调·教起来的,该怎么机灵他清清楚楚。

他叹了口气,知晓此时不宜用过激的言语来逼他。亲自起身将他扶起来,压低嗓音,温温和和地道:“我一手将你带到如今这个位子,又怎么能真忍心看你跌下去?只是如今连我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样吧,我给你指条明路。”

“求恩主赐教。”

计维贤转身执起茶壶,往杯中斟了半杯茶,递给他:“你先别急,喝杯茶缓一缓,等会出宫,拿着我的信物去信王府,找信王身边的太监做引荐,见上信王殿下的面,其余便都看你的造化了。”

成安接过茶正愣着,又听他提高了声音:“但是——你若将这消息透露出去,可别怪信王要你的命。”

成安顿时冷汗淋漓。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他得罪了计维贤自己凭着本事或许还能苟活,但现在上了他的套,得罪了信王,便是一定要赶尽杀绝的。

他也知道自己间接是在帮信王做事,但上面一向都有计维贤顶着,典簿那项纰漏的账计维贤已经和他算过了,现在命就只剩自己才能救得了了。

成安自然是连茶都没顾得上喝,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出了门。

计维贤随后出了门,将那半杯茶往一旁的树下一泼,灯光下泛起细密的泡沫,轻微的滋滋声被掩盖在草丛虫声里。

第44章 空翠疏风(四) “兰怀恩胆子比她大多……

信王才出宫, 一路上脸色都不是特别好。还没到王府又听下人禀报说宫里头来了位太监。

稍一思量便知是与计维贤有关,信王心里正烦,却也知道关系重大, 只得让人领他进府。

待他去见那太监时, 发现那人身上已是血迹斑斑,虚弱狼狈。

信王身边的随从先认出他来:“成公公?”

成安趴在地上已气若游丝, 勉力抬头:“信王殿下……奴婢成安,奉恩主之命, 前来禀殿下……”

后面的话断断续续, 听不大清楚。信王听他提及计维贤,不免蹙眉,微微靠近些, 沉声问:“他说什么?”

“太子要对恩主和您……却对奴婢下手……”他的头再次垂下去,像是已筋疲力竭, 前句不接后句,但偏偏后半句依旧没说出来。

但信王已大致猜出来什么意思, 皱了皱眉,眸色一沉。看着昏倒的成安, 吩咐人去请大夫为他医伤,要尽快。

成安被人搀走时意识的确模糊不清, 但并未完全失去知觉。大夫为他扎了几针后,头脑很快清明起来。

是以房中的动静他还是一清二楚的。

他平躺着,心里只感到一阵发寒。因伤重,更因人心。

跟在计维贤身边多年, 恩主的秉性他再了解不过,看似重情重义,实则虚伪至极。计维贤膝下认过两个干儿子, 一个被利用后背了黑锅死在乱棍底下,另一个被撵出京城至今没再回来过。

所以他是想去求个活路,可却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予计维贤。

此次出事,他感到心慌的原因并非怕那典簿将自己供出来,而是计维贤急于将他甩出去以证清白。下面的人尚可以威逼利诱,上头的,便要颠倒过来了。

不想做刀俎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就只有自己拼一条生路出来了。步步如履薄冰,异常谨慎,计维贤那杯茶他都没敢喝。

他当时哭完去偷觑计维贤的脸色,那双老奸巨猾的眼神里,充满了冷静和算计,指不定那茶里就已经有他的决心了。

然而一出宫,他还是遭到了刺杀。幸而他早有准备,好不容易躲过杀手一路到了信王府。

一路上忍着剧痛,便是连说辞都想好了的,他得想办法让信王知道事态严重,将自己与计维贤紧紧绑在一块,即便恨得咬牙切齿也不能轻易叫他死。走过这一步,再细细思量以后。

那半句话,是留给自己疗伤和缓和的机会,否则话都没说完就撑不住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成安身上的伤已处理完毕。至于仍旧昏迷不醒,老大夫察看了几次,只皱着脸说是伤势太重,其余再找不出来什么原因。

眼看夜色已深,信王心底愈发不安。站在门口沉思好大一会子,才吩咐身边人:“你去联络宫里的探子,想办法与计维贤取得联系,问清楚情况。至于暗桩……”

“咳咳……”

屋内适时传出虚弱的咳嗽声。

信王身形顿住,抬手示意那人先无需动作。接着大步走进去,看见的果然是混沌睁眼的成安,一副勉强苏醒却仍旧坚韧的忠贞模样。

他挣扎着要下床,却被信王拦住,问他:“你先说清楚。”

成安暗自深吸一口气,躺回去。他自是不敢直视亲王。低头恰能看到三步开外的信王,黛蓝长袍下银线绣着精致的花纹,一双玄色靴角正对着他。

半晌艰难开口,极为认真,他声音有些沉哑,这一回倒没有断断续续,只是偶尔会停片刻。

“……太子已知陆衍与恩主勾结,下一步,便该顺势四处搜罗罪证,攀扯到殿下您头上了。”

四月的夜风温和,院外一株盛开的木兰暗暗将淡香溢满每个角落。信王面色沉穆,呼吸微轻,鼻息间却不得半分安宁。

他垂目,深深望着成安。成安单手抵在床边,指尖轻颤,沉稳说出最后一句话:“奴婢谢信王殿下救命之恩。”

信王不说应也不说不应,转身离开。身后便有人吩咐王府的下人照看好他。

成安松了口气。

暂时,计维贤也不能奈他何。他若是出事,便是要坏了信王的事.

东宫。

晏朝仍端坐在书案前,小九进来时她笔下正巧一句写毕。提笔抬头,目光撞上小九刻意放轻的脚步。

她眼睫无意一闪,手中的笔松松捏着,轻声问他:“人进去信王府了?”

小九点头应是,又道:“咱们的人去晚了一步,奴婢在暗中瞧着,是计秉笔和兰督公的人。但对成安下死手的是计秉笔,督公的人掺和其中捣乱来着,偏偏还留了他一命。”

梁禄绕过晏朝,走上前,将书案一侧的烛光拨亮,又悄声退回去。

晏朝缓缓将笔搁到笔架上,收回手,像是静待纸上的墨迹干涸。指尖不经意触到一旁的镇纸,亮光撞到细密的玉纹上,淬出几点璀璨的星沫。

“成安没再出来罢。”

“没有。”

“没有就好,”晏朝低头吹一吹墨迹,着手开始整理书案上的文书,从中择出一部分,吩咐梁禄,“梁禄,明早讲这些送去詹事府。”

梁禄应声,正要接过,便看她已边起身边问:“现在什么时辰?”

小九忙答:“约戌正时分。”

宵禁是一更三点。

不到两刻。

晏朝眉间一凝,双唇紧抿。片刻后才推开椅子走出来,偏头想去望窗外,才意识到窗户已经关了。就又收回目光,两手交叠一握,沉声开口。

“小九,你去寻段绶,你拿着本宫的令牌,出宫一趟,提醒信王府附近的五城兵马指挥司,近期京中盗贼出没,让他们于夜禁时分加紧巡逻。至于咱们在王府附近布置的探子,一定要严守住各个角落,成安如果出府,立刻行动,但谨记,咱们的人不能露面。”

无论如何,还得需五城兵马指挥司的人出面。

小九领命,临走时补问一句:“若今晚成安不出来呢?”

“兰怀恩既已知成安不在,会多留心。今晚司礼监若是找不到他的人,可就得大张旗鼓去搜了。”

若真要东厂或锦衣卫亲自从信王府搜出来一个失踪的太监,那可就得看信王如何解释了。

小九恍然大悟,又暗自小声嘀咕:“可信王府,没有皇命,谁敢搜啊……”

晏朝肃穆的神色缓然松和,倏而轻笑:“邱淙或许不敢,但兰怀恩敢。”

兰怀恩胆子比她大多了。再说此次可是他最好的机会,刻意放走成安便是为了看狗急跳墙,欲擒故纵。

但她自己的确也有犹豫。诚然,于兰怀恩而言,此举是能助他解决自身困境,但他作为御前的大人物,又掌东厂,若与亲王牵扯不清,无论结果如何,被朝官攻击都是难免的。

她拿不准。然而要她去找兰怀恩,不免有些太过惹眼。两人之间已经有太多纠缠了,她从一开始就难脱身,更不必说两人之间的关系她一直觉得很微妙。

有时很分明能感觉到,他在刻意牵着她走,又偏偏漫不经心到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给她一种两人心有灵犀的错觉。

她真假难辨。

她莫名叹一口气。看着小九转身告退,才提步出了书房。

廊下灯火通明,一丛一丛的翡翠般的碧叶郁郁葱葱,白日里开得纷纷烈烈的花瓣已然合拢,叶间只点缀几簇嫩红娇粉。她呼吸鼻息间尽是淡香和春夜独有的清凉,小立片时,后索性斜倚在栏杆上靠坐着。

她呼吸放轻舒缓,欲在脑中搜索那些花香的名字,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游转飘零。左不过仍是朝中那几件事,不算烦心,却是放不下。

梁禄劝了一句“殿下还是早些安寝”,见她仍没反应,暗自轻喟一声,只先吩咐一旁的内侍去拿了她的披风来。

打破沉静的是一声通报:“殿下,永宁宫宁妃娘娘身边的人来了。”

晏朝回过神,抬头,微微一扬下颌,示意他让人进来。却并没有挪动起身,连梁禄正要披上来的披风也一同拒了,依旧稳稳当当靠着。

梁禄只当她还在犯迷糊,收了披风轻唤一声:“殿下?”

晏朝也不看她,浅声道:“娘娘可没在这个时候叫人来过东宫。”

宁妃入寝早,这个时辰若无大事是不会命人来的,再者宫人夜里外出走动亦是有规定的。

眼下看这个架势,也不像是有什么大事。

梁禄压下惊疑,还要再问时,那宫人已行至阶下。礼未行完,晏朝已先出声:“深夜还做信使,辛苦你了。”

那人坚持行完礼,咳了一声,将帽子一扶,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又垂首谦恭浅笑:“不敢不敢。”

梁禄已警惕地站在一旁,主子不设防备,他可不能掉以轻心。

“臣奉命去给宁妃娘娘送些东西,出来时娘娘托臣给殿下带两句话。”

晏朝不发一言,眼波微动,抬眸斜斜看他一眼。遂又提一提衣袍,径自起身。

才站起身,忽听他曼声吟一句:“春意阑珊,独自莫凭栏。”

她理一理衣袖,半晌双唇翕动,清清楚楚挤出几个字:“我话就说。”

第45章 空翠疏风(五) “头一次上她的船,好……

晚风簌簌一吹, 廊下簇簇花草密密地颤。她静立着,目光才移开,无意间又望及天边斜斜坠一轮明月, 将圆未圆, 一层薄云疏疏笼罩,添几分朦胧之意。

须臾间又敛回眸子, 看向咫尺之遥的兰怀恩:“随本宫进来。”

兰怀恩应了一声,提步上了台阶。心底不免有些意外, 分明能感觉到她有些心急了。

房中的灯方才已熄了两盏, 梁禄也跟着进来,又重新点亮,才退出去。

晏朝直截了当开门见山:“成安的事, 你预备如何做?”

“臣听殿下吩咐。”兰怀恩抬头望着灯前脸色晦暗不明的她,模棱两可地回了这么一句。

紧接着又补充:“毕竟臣也牵涉其中, 总归不能袖手旁观。但殿下您也知道,针对臣的人是计维贤, 臣本意是只管拉他下水,至于信王, 还得要看圣意。”

晏朝微一颔首:“但本宫做不了你的主。”

况且她在宫内,有许多事即便知晓情况, 也未必能有所行动。兰怀恩手中尚且有个东厂可以肆意横行,而她的人一直都只能暗中出手。

兰怀恩没有接她的话,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轻声道:“随堂太监成安失踪, 司礼监已派了人在宫中搜寻。只要殿下您一声令下,臣自可顺理成章出宫找人。”

烛台上的火光不知因何猛然一闪,随后软绵绵地趴在影子里, 微弱的豆焰熄灭,房中顿时暗了一截。

“计维贤不拦着?”

“臣在宫外搞了点小把戏,传回去的结果应当是成安已经死了。他当然没必要拦着——自然,若他当真要阻拦,不还有殿下的令旨压着么。”

晏朝心头不轻不重地一跳,走近几步,低声问他:“这样一来,你可就明明白白表示同信王对立了。”

自兰怀恩势盛以来,便在前朝后宫各大势力之外另立一派,不同流合污却也算不上洁身自好,种种劣行堆积,奸恶到众人群起而攻之。

兰怀恩双手一抱,轻轻嗤笑:“臣总得找个靠山。若真要在太子和信王之间做出选择,那还是殿下比较可靠。”

晏朝垂下眸子,不置可否。兰怀恩这理由总让她觉得太过牵强,可眼下却知不能再耽搁时间,定下心神,扬声将梁禄喊进来。

“御前太监成安于内宫失踪,恐于圣躬不利。梁禄,你速去知会锦衣卫指挥使邱淙。自然,东厂当全力搜捕成安以保圣驾无恙,不拘于宫内宫外。”

这令下得妙。

太子只字不提成安手下的人牵涉谋害东宫之事,只关照失踪太监是否危及皇帝。其间能叫人听出来公报私仇的意味,却也抓不到把柄。

冠冕堂皇地一心为皇帝着想。

兰怀恩微微一笑,暗道她倒是谨慎。和梁禄领了命正欲退出去,又听晏朝续了一句:“司礼监乃至十二监,督公可借机肃清。”

“多谢殿下提醒。”兰怀恩暗自腹诽,原也不必她多言关照这一句,但还是应了一声,又说:“愿殿下心想事成。”

她待房中静下来时,转身将书案旁另一盏灯也熄了,周身顿时暗下来。她阔步走出去,片刻后听到身后内侍关门的声音。

“殿下回寝殿安置吗?”

晏朝方走下廊阶,路旁坛中斜出的一茎青枝恰挂住她衣袖,她垂眸轻轻拨开,花枝晃了晃才稳住枝桠,如稚子牵衣般娇气可爱。

她一面理理衣袖,一面淡声道:“暂且不必,待梁禄回来再说。”

那宦官应了声是,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整个东宫极少有人能与太子多说几句话,除却梁禄和小九,其余人便大多都只是各司其职沉默寡言。

是以有人曾私底下偷偷议论,说东宫沉闷堪比冷宫,再观素日情形,不可谓不属实。

晏朝心里虽记挂着那件事,然而也清楚,眼下自己不宜轻举妄动。左右也是闲着,心莫名静下来。听得身后那人脚步都比常人轻些,不禁回头去看。

原是距她已有七八步远,还在犹豫着那一步要不要迈出去。

“你既然要跟着本宫,离那么远做什么。”

那人见她回头,忽的浑身一颤,躬着身向前挪了三四步,双手一叠正欲告罪。

“奴……”

晏朝看清他的脸,略一思忖,试探问:“十五?”

名唤十五的太监应了:“是。”

她伸手细细一揉眉心,喟道:“小九给你取的名字?”

十五道:“是。九公公说奴婢长得像他表弟,又是圆脸,跟月亮似的,就取了十五。”

晏朝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面容,皱着眉低喃一句:“这哪里像了……”又开玩笑似地说:“十五月亮十六圆。”

十五身上那股紧张劲慢慢散了些,笑着道:“九公公确实找了另一个圆脸的太监取了名字叫十六。”

“……”

晏朝无言。只是提及小九,她忽然想到许多事。

九月生在九月,九岁净身入的宫。

仿佛是某一年的深秋九月,她听说他饮了酒,本欲前去问罪,走到房外,看到他抱着件破袄子,趁着酒劲肝肠寸断地哭他老娘。

那一晚,天上有一钩纤细的弯月。

小九对月亮似乎格外执迷,记忆里,每个月圆之夜,梁禄就照例提一句:“小九又去赏月了。”

十五暗自觑她神情,还想再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晏朝默了默,边走边问:“你是一直跟着小九的?”

“是。”

“好,”晏朝点点头,又走几步,转身神色郑重对他道,“你现在带着人去搜寻东宫及附近宫道,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如发现异常即刻回禀。宫中丢了个太监,你多留意。”

自然,成安不在宫内她心知肚明。宫内暂时没传出什么动静,那便是邱淙还没得到消息。

只是令旨毕竟是她下的,东宫此刻是该有些动静。

十五心底突的一跳,竟不禁有些紧张,他这还是头一次单独接太子的命令。克制着心底的激动,行礼领命退下.

兰怀恩并未在宫内浪费太多时间。象征性在司礼监搜寻一圈后,随意抓了成安的手下,“问”出成安不在宫内,便叫程泰带着人先去宫外搜人了。

计维贤看他行事看似荒唐,却像是早有预谋,一时竟有些犹豫不定。

以前类似的事兰怀恩并没少干。计维贤知道皇帝那里他一向有话说,只问了一句:“敢问督公,东宫何时下的令旨?”

他仅平平淡淡这一句,却犀利得很。纵是到了皇帝那里回禀,他这句也照样敢原话说。

简单几个字顿时已将东宫和东厂绑在了一起,令人不由得便要多想。更不必说皇帝对此更为忌讳。

兰怀恩歪头看他,颇为疑惑:“太子听闻成安失踪,心系陛下安危,已遣人去叫了邱淙,计秉笔虽说今晚不当值,也不该全然不知?”

计维贤面色一凝。

兰怀恩刻意瞒了他,现在颠倒黑白倒是他的失责了。思及成安,太子与兰怀恩现在都盯着他,很难说两人之间是否达成了什么协议。但他没有证据。

眼看兰怀恩已叫人牵了马,那架势令他心底登时一激。这目的是很明确了,他惊住,纵他在御前侍候数十年,自认为可游刃有余,一时却仍对他难以置信。

——他当真敢直接对上信王么。

若失手,便相当于同皇帝对着干了。兰怀恩堂堂东厂厂公,究竟图什么?

兰怀恩却不理会他的心绪,翻身上马——于宫禁中特赦可纵马者可不多,从前的韩豫算一个,再就是现在的兰怀恩,连邱淙也不敢太过放肆。

夜色里和暖了几天的春风,忽然凌厉起来,扯得计维贤双鬓生疼。他后退一步,压下心底的惴惴不安,正要原路回去,身后忽然出现两个太监。

他认出来是兰怀恩身边的人,脸色当即一沉,冷声问:“怎么,咱家可不是犯人,还想抓我不成?”

兰怀恩最近可是愈发嚣张了。

一人面无表情地回道:“ 公公恕罪。督公交代了,成太监失踪与您有关,在人找到之前,您安分些对谁都好。还请公公回房歇息。”

计维贤皱眉,冷哼一声,终还是甩袖离去.

兰怀恩出宫后已过了宵禁时分。不过东厂的人行事一向嚣张,又有太子令旨在前,巡捕略问了几句,未多阻挡便放行了。

京中东厂的人不少,仍是简单问了各处暗守的太监,一声不发地向信王府方向进发。

他已预备好找借口进王府时,忽然就出了意外。

“督公,那条巷子里闪过去一个黑影!您看是不是那名潜逃的太监?”

忽然叫起来的是兵马司巡捕的捕头,他眼尖,一瞧见有异常,先急声喊道。

兰怀恩略略眯眼,当即派人过去。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人并不是成安。

一转身,那捕头也没了身影。

调虎离山!

他眸子一冷,正要问程泰,远处已有番子前来禀报:“督公,邱大人已经动身。但宫中有旨,命督公即刻回宫! ”

兰怀恩执剑的手一紧,目光晦暗不明地看着他。半晌迈步上前,淡淡道:“知晓了。马借我一用。”

番子应声下马,身形未定,眼前已是寒光一闪。他下意识要还手,却不料腹背受敌,一剑当胸穿过,至死不曾明白如何丢的性命。

程泰才来,看到这一幕变了脸色。见他下马,迎上去问:“督公……”

兰怀恩眸中冷光未散,从怀中掏出巾帕随意一拭刃上血迹。

“信王府守好了?”

“是。但府内此刻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督公,我们要冲进去吗?”

“不必。成安或许已经不在信王府了。但他身受重伤,又是宵禁时分离开的,应当跑不远,四处仔细搜查就是。”他将剑收回鞘中,脸色在疏淡月色下愈显清寒。

这么严密的消息,究竟是怎么走漏的呢。

程泰心下倒是先松了口气,应了声是,却又听他道:“信王府这边先不松懈,成安只要没死,哪都可能去。”

“那督公,如果他死了呢……”

“既然求到信王府了,不到万不得已,信王不会让他有事。先搜着罢,务必在锦衣卫赶到之前找到他。”

皇帝要他现在回去,真要现在回去,前功尽弃不说,他自己身家性命都难保。

哦,对了,他的太子殿下可还等着呢,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头一次上她的船,好歹得有点诚意。

他轻轻笑了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虚虚一团,心道还是得点个灯才清晰。

然而兰怀恩不知道,晏朝此时正在乾清宫,面前是睡眼惺忪的皇帝。

第46章 空翠疏风(六) “计维贤欺君,斩。”……

寝殿中安安静静, 宫人依次点亮灯烛,垂首躬身,一声不发地退出去。隔着帷幔帘子, 晏朝站着, 邱淙跪着。

皇帝正欲扶着太监的手站起来,想了想又坐下, 虚虚盯了一会儿脚下氍毹上的花纹,头脑逐渐清醒, 然而心底涌起的烦躁半点没少。遂沉沉咳了一声, 问邱淙:“兰怀恩回来了么?”

邱淙答:“回陛下,督公此时应当已在回宫路上了。”

派出去的人一直没有回信,他也只能先作此估测。从头至尾, 邱淙几乎全然不知情,皇帝方才斥责过他。

不过显而易见, 皇帝对兰怀恩自作主张还是颇为不满的。

皇帝揉了揉额角,皱着眉开口:“一个太监而已, 也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大晚上的,宫规森严, 他还真能越过重重侍卫逃出宫去?”

话音才落,计维贤弓着腰, 面上蕴着万般愧责的神情,战战兢兢地进来,跪地道:“陛下恕罪,是奴婢管教无方……”

晏朝眸色一深, 注意着帘内皇帝的动静,影影绰绰,仿佛无意间与他目光一碰, 她镇定自若将眼睫垂下。

皇帝并不开口,俨然已是在等他解释。

“成安今晚说家中叔父病重,求奴婢允他回家一趟。当时天还没黑,他说会在宫门下钥之前赶回来,谁料想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知晓此事者不少,但督公不肯听奴婢解释,执意要大肆搜查,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要出宫去搜……”

至最后已声如蚊讷。计维贤到底没有说出来信王二字,可见还是有防备的。

殿中静了静,皇帝的呼吸声显得有些粗重,一下一下牵动着几人的心,紧张到连心跳似乎也清晰可闻了。

晏朝看了眼邱淙,他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斟酌片刻,对着皇帝平平淡淡说了一句:“ 父皇,儿臣月初遇刺一事,厂督被指认有主使之嫌,眼下典簿招认太监成安牵涉其中,厂督欲证清白,故而太过急躁。”

计维贤听得一愣,满腹不解脱口欲出,猛地抬头看到皇帝,后脊一凉,到底是忍着没有冲动,僵硬地跪下去。然而心底愈发动摇,成安被招供了?他为何一点消息也没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