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忽然提及此事,皇帝心下竟愈发烦躁。月初,至今将近半个月,拖拖拉拉一直都没有查清楚,突然又说是宫里头,御前的人主使。他心间哽着一股无名怒火,看向晏朝的目光也就不善起来。
“兰怀恩是太过急躁,这本该是锦衣卫职责所在。”他语气冷淡,吐出来这么一句。
邱淙再次叩首请罪。
“那太子呢?深夜下令命人搜查宫禁,又直接插手到司礼监,究竟是为着朕安危着想,还是借机发泄不满,亦或是,别有居心?”
这番话已在晏朝意料之内。次次听这样的犀利之语,不免觉得有些麻木,手指微微一曲,悄然跪下回话。
“回父皇,成安失踪后曾出现在东宫附近,儿臣不敢大意,先叫人去知会了邱指挥使,又将东宫仔细巡查了一遍,仍未发现成安踪迹。至于司礼监,儿臣从头至尾仅忧虑成安是否会危及圣体,并未牵扯他人乃至内监。”
她顿了顿,眉目低垂,继续道:“父皇明鉴,儿臣不敢有私心。觉慧寺一事,父皇肯为儿臣费心至今,儿臣唯有心怀感激,只是既要查清探明,便不免多些麻烦。今晚惊扰父皇安寝,实是儿臣之过。儿臣愿亲守乾清宫一月,将功折罪,还请父皇允准。”
晏朝没有抬头,却听到话音落后不久,皇帝下床趿鞋的声音,随后是掀帘声。皇帝的脚步在距她五步远便停了下来。
她将手一攥,暗自吸了口气,咬牙颤声再度开口:“如若父皇信不过儿臣,可令人暗中……”
“何至于此。”皇帝出声,语气微淡。又道:“堂堂储君去做侍卫,你不怕丢人,朕还怕天下耻笑。”
晏朝缓下心绪,轻声道:“是儿臣思虑不周。”
“待找到成安,你亲自审,不必再次次回禀朕了,最后查清了再说,”还未等晏朝应声,皇帝已接着说道,“你起来罢。”
晏朝应了声是。起身时看到计维贤仍匍匐在地,身子有些歪,俨然不在状态。
殿中的烛火忽而闪了一下,晏朝循光望去,恰好看到角落里一盏灯烛芯模糊。
而正要转身的皇帝,眼前不知为何骤然一暗,接着又黑了一瞬。他全身猛地僵住,没由来的发慌,然而仅是须臾一瞬。
在他身子晃荡的刹那,晏朝已从身后扶住他。
“父皇当心。”
皇帝微微颔首,很奇怪眼下已无异样,仿佛方才的仅是错觉。
待皇帝立稳后,晏朝便很自觉地放开他,不肯多搀一步,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皇帝看了一眼她,正巧听她开口:“父皇可是身体不适,是否要请太医?”
“不必了,无妨。”
皇帝摇头,看着她那一双眼,却并未与自己对视,不禁凝眉。
她瞧着像是怕他?倒也不像。太子向来守礼,极少直视龙颜,竟是与那些臣子一般无二了。
他恍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她。时而卑微,时而强硬,时而恭顺,时而固执。直挺挺立在那里的一个人,像太子,像臣子,偏偏不像儿子。
不过,他好像习惯了一点。冠冕堂皇的话,他不一定听,但是她一定得说到。
“太子最近如何?朕听陈修说,你白日里精神不佳。”
她轻怔,旋即恭声道:“谢父皇记挂,儿臣一切都好,日后定仔细听讲,不叫先生费心。”
精神不佳,她似乎也难解释,仅是偶尔而已。陈修细心,问了她几次,但冯京墨只一直坚持说她是劳心所致。可目下对着皇帝,自是不能这么回话。
皇帝倒是没再出言责怪。轻轻“唔”了一声,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不远处的两人:“都退下罢,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兰怀恩若回来……”
话才至一半,外头忽然有宦官进来禀报:“陛下,兰公公回宫求见。”
殿中原本轻松和缓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皇帝手里攥着围帐,面上不耐之色愈浓;计维贤抬起头,虽竭力稳住情绪,可脸上紧绷着的神色却掩不住;晏朝不知他情况如何,又发觉时间早乱了,心底倒多了份担忧;唯有邱淙,神态自若,眼中竟还露出些许期待。
皇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了句“叫他进来。”
他是了解兰怀恩性子的,今晚事情若不说出来,明早兰怀恩就能给他搞出来更麻烦的事儿。
随后是兰怀恩阔步走进来,因才下马,颇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他进了殿,看到众人,行完礼,按着惯例先请了罪,啰嗦一堆,眼看着皇帝要开口,才将话锋一转,进入正题。
“陛下,成安果然在宫外,臣找着人了。”他说完,刻意顿了一顿。
目光一瞥,果见计维贤脸色骤变。
“臣在信王府……”
他刚起了个头,计维贤迫不及待地截过他:“兰怀恩!信王府岂容你撒泼?你胆敢闯亲王府邸……”
皇帝脸上勃然变色,凌厉的目光顿时往兰怀恩身上一扫。
兰怀恩倒不惧,转身面对着计维贤,正巧避过皇帝的眼神,看着计维贤讥诮一嗤:“计公公怎么知道我要闯信王府?”
“你……”计维贤还要开口,话到嘴边忽然语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闭了嘴,心里一慌。
兰怀恩继续回:“陛下,臣胆子再大也不敢冒犯信王殿下……臣是在信王府门前那颗大柳树上发现成安的。也不知成安的叔父是不是巢里的那只喜鹊,臣抓到他时,他被喜鹊啄得浑身是伤……”
皇帝皱眉:“你好好回话,怎么是信王?”
计维贤脸色苍白,心底凉了大片。大半辈子的机智在此时竟已无半分用处,给他报信说成安已经死了的人,可是他极为信任的人。此刻能想到的,要么是那人背叛,要么就是兰怀恩故意设计……然而已无济于事。
“臣也不知道,”兰怀恩这么回了一句,看了看计维贤,又说,“陛下,成安身上多处受重伤,臣便叫人去查了一下,发现要杀他灭口的,是计秉笔的人。”
“兰怀恩,你休要血口喷人!”
计维贤竭力稳住心绪,可那张脸已经由煞白到发青。他老了,到底不如年轻时能撑得住,情绪一激动就浑身发冷。
“但那些人已经死无对证。”兰怀恩抿唇,说道。
计维贤不管不顾地抓住时机:“是栽赃陷害,成安跟着奴婢数十年,奴婢将他当儿子一样教养,怎么会害他……”
“那还就得要成安来问问计秉笔,他做牛做马孝顺了大半辈子的恩主,怎么就一心要他死?你放心,他叔父我已经替他安顿好了,至于还有些别的话,我倒是很乐意听他实话实说,当然,招待的茶可不能是掺了毒的。”
他话中锋芒尽显,直逼得计维贤心口堵闷,冷汗频出。
不过这话是说给皇帝听的,虽看似轻松玩笑,其中曲折已表露无遗,稍一思索便听得出深意。
皇帝平生最恨有人背叛,尤其是身边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恰巧此时他心情非常不好。
晏朝默不作声地转身,将一旁烛台上的灯火挑亮。
她动作轻缓,但像是无意间出的差错,殿中的光暗了一瞬,才重新明亮起来。
皇帝的目光也跟着沉沉,看到计维贤惶恐的脸,便知兰怀恩所言不虚。他挪了挪身子,语气终于冷厉起来。
“计维贤欺君,斩。”
刚放下烛剪,收手敛袖的太子,转身时,身形微顿了一下,神色如常。
第47章 云色绵绵(一) “你你你难道也想要皇……
计维贤当即脑子里嗡的一响, 尤有些不可置信,怔怔抬头,只见脸色惨白。
皇帝一开口即是欺君之罪, 他连辩驳之言都说不出来, 更遑论求饶。
可若当真是因着成安,以他平时皇帝对他的宠信, 乖乖做低伏小,老泪横流着一两句撇清便作罢了。顶多弃个成安, 而自己断断不会到丢掉性命这个地步。
可眼下已经无暇多想究竟是什么原因, 他朝皇帝膝行几步,语无伦次地开口:“陛下饶命!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
兰怀恩年轻力壮, 拧着眉扯住他不让他再靠近半分,又扬声叫了人进来, 将他拖出去。
转身时发觉晏朝才回过神,两人目光一碰, 旋即又分开。她一直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皇帝显得有些疲惫, 微微一偏头,避开明光, 又阖目垂首,听着外头呜呜咽咽的声音静下来了,才叫了一声:“兰怀恩。”
“臣在。”
兰怀恩大约知晓他要说什么,双膝一曲跪地应声。
眼前的帷幔轻盈摇曳, 暖风熏得人昏昏欲睡。皇帝半边脸映在影子里,呼吸有些沉。略缓片刻,提了些力气, 两手无意间在膝上一搁,再开口语气中带了清晰的厉色。
“若教朕发觉你们在朕眼皮子底下不安分,耍什么心计,看好了,计维贤就是下场。”
“臣不敢,”兰怀恩心头一凛,打起十二分精神,肃声道,“陛下待臣有恩,臣唯有忠心报主。”
邱淙紧跟着也表了忠心。晏朝则是还未开口,已被皇帝挥手打断。
“今晚之事到此为止。既然没有牵扯到信王府,便无需去打扰信王清静了。还有什么话都等明日再说,退下吧。”
皇帝压制住不耐,见众人行礼告退,目光慢慢划过去,在晏朝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又续了一句:“太子,下不为例。”
不知是说她下令旨惊扰圣驾,还是说她借口表孝心来对付成安,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晏朝恭顺地应了句是,躬身低首退出寝殿。迈出殿门,守夜的宫人朝她行了礼,又绕过去。一回头,殿内的灯火逐渐暗淡。
她心间说不上来悲喜,莫名的平静。
收回目光,看到邱淙已先行退离,兰怀恩跟在她身边,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询问的目光望过去。
兰怀恩伸手接过身后宦官的宫灯,靠近她,低声说:“天晚,殿下当心脚下的路。”
晏朝紧绷着的神色倏然一松,不动声色地颔首:“本宫的轿子还没到,那就劳烦督公送我一段。”
他道了声“殿下折煞”,后退半步,走在她侧前方。
兰怀恩对这段路可谓相当熟悉,便是蒙着眼也知晓如何走,故而目光一刻也不离她身。
身边跟着的太监也都识趣,并不靠近,只落下数十步远远跟着。
偌大的广场中间仅有两个人,伶仃渺小。微弱的一盏灯仅照亮脚前几步的距离。两人却走得从容。兰怀恩目光无意间一瞥她的影子,不露痕迹地放小步伐。
晏朝先开口打破沉静:“是消息走漏了吗?”
他那边情况明显是与一开始计划不一样的。
“应当是,”兰怀恩点点头,静静道,“臣原是打算无论如何都要把成安和信王绑在一块儿,但到信王府附近时有不明暗影扰乱视线,臣带去的人泰半都去追那个人,他却又不是成安。当时臣便觉着不对劲,信王府那边自是先要敬而远之了……后来街道巡捕抓到那人,说是一个偷盗的,但到那个时候也都无关紧要了。”
“那你是怎么找到成安的?躲到柳树上这个理由未免有些荒唐。”她脚下步子微微一顿,竟看到他几乎同时停住。在他张口前,几分探究意味的目光先落到他身上。
兰怀恩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索性将灯稍稍往上一提,神情无辜:“陛下意思很明确了,臣怎么敢欺君?具体的还没细问,但臣找到人时,血顺着柳树淌下来,实在凄惨得很。”
他撇撇嘴,“啧”一声:“看来,信王没留住他。他自己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计维贤把他推出去要杀他,到信王府许是又察觉到信王的杀意,不知道废了多少心思才逃出来……”
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成安不肯认命,却不知道自己早成了一步死棋。
倒是成全了兰怀恩。
“不过还得多谢殿下,在御前拖了那么久时间。臣困在那里,差点就回不来了。”他动了动唇,牵出一点笑意。
之前时间紧,两人还来不及商量意外情况便匆匆行动。
宫里头,邱淙前脚面圣,晏朝后脚紧跟着就求见,时间分毫不差。自见到皇帝的那一刻,时间就已经是倒计时了。她自然半分不敢懈怠。
晏朝看着他的笑脸,默了默问:“信王对你下手了?”没等他回,又问:“你受伤了?”
兰怀恩没应,算是默认。只说:“确实起了冲突。但臣占上风,手里还捏着一个成安,他不敢轻举妄动。再者,今晚折了一个计维贤,他怕也没精力再折腾了。”
“你伤到哪儿了?”
兰怀恩不理她的询问,缓了口气,靠近几步,神色飞扬,颇为得意:“巷子里大战一场,信王府侍卫死了近五十人。”
晏朝忍不住蹙了眉:“你这么大阵势,信王不会善罢甘休。”
“小伤,无关紧要。多谢殿下牵挂,您之前赐的药还有呢。”
“……”
他故意的。
兰怀恩叹气,一摊手,手里的灯摇摇晃晃。
“殿下不是说了,臣和信王算是撕破脸了么。这要是不打一场,怎么能划清界限?再者,无论是信王府,亦或是李氏一党,要和东厂对立,都得仔细斟酌。眼下还只是追查逃犯而已,臣的态度都够他们琢磨几天了。”
晏朝突然有些恍惚。
是从什么开始起,兰怀恩给她一种错觉,让她觉得他乃至东厂,都是温和的?
仿佛很久以前,兰怀恩还说过一句话:“文臣的嘴再利,也利不过东厂的刀。”
他也曾是敢与朝堂对着干的人。当然,彼时皇帝对他的态度也与今日不同。东厂自设立至今近百年,职责基本不变,权力轻重起伏。
至如今宣宁一朝,皇帝曾有意打压过,但体制早已成熟稳定,又牵扯甚广,加之兰怀恩上位后异常乖巧,便作罢了。
记忆撕开,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似乎他也见过他手起刀落毫不留情的样子。
那么,他在她面前,是在刻意伪装吗?
“……殿下?”
兰怀恩发觉她在发怔,忍不住轻唤一声。
“嗯。”
“臣还以为,您今晚会留下计维贤。毕竟从他嘴里能撬出来的东西,更有价值。”他还想着,她要是当真有那个意思,信王未必能逃过这一劫。
“给计维贤生路,就是给信王生路。他既然能暗中潜伏那么多年为信王当细作,说明是有几分忠心的,不见得就能招出来我想要的东西。万一又借此生其他事端,反倒是个麻烦。索性做个了断,一了百了,也无需再挡着你的路。”
“更何况,你没听见陛下的话么,只定了他欺君的罪,本来就没打算再去追究信王。”
晏朝朝远处望了一眼,宫灯繁密处,已有车轿在前面侯着她。然而她没有丝毫要加快步伐的意思,慢慢走着,有些贪恋这份清静。
兰怀恩似有些惊奇,又似满不在乎。
“计维贤是针对臣,但臣到底也没太当回事儿。现在好了,他死了,司礼监还有些无聊。”
他一抬眼,发觉晏朝的目光与方才不同了,顿然复杂了很多。
她淡声道:“你大可不必自轻自贱。”
兰怀恩总像只游魂恶鬼。
“那倒没有。我从前特别想活,后来就好好地活在世上;想站高位掌生杀予夺大权,就做了东厂督公。再往后发现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儿,该报的仇报了,该杀的人杀了,还是感觉一塌糊涂。想求点别的东西,又不知道该不该求,敢不敢求,配不配求,求不求得到。”
晏朝默默思忖了半晌,看着他好奇问:“你不是想要什么都易如反掌么?还有什么没求到的?”
想一想又自顾自摇头,再往深处想,忽然脸色一凝,走近他,伸手扣住他右肩,咬牙惊恐问:“你你你难道也想要皇位?”
兰怀恩唇角一搐:“……”
他深吸一口气,肩头竟被她抓得生疼。手中一抖,宫灯一松,眼见要掉到地上,眼疾手快要躬身接住,晏朝倒是先揪住他衣袍,死不松手。
“太、太子殿下,您先息怒……”他无奈,刻意咬重“太子”两个字。
谁知这两个字令晏朝更为警惕,以为他又要拿身份来威胁自己,脱口怒道:“闭嘴!”
此时可恨手边没有利刃,否则她……
“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如有此意,天打雷劈!”他举掌发誓。
这可是谋逆的死罪,他现在还是一太监,哪有这个胆子去送死。
晏朝目光愈发冷冽。竟是她迟钝了,这才顿然醒悟。他说他要活得快活,篡位登帝岂非第一乐事!
好一个兰怀恩。
她就说他怎的莫名其妙要接近自己,还百般示好。说什么帮助自己登位后,只求活命而已。
可是储君离帝位也仅是一步之遥。
兰怀恩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完全误会了,一时再顾不得什么,顺势一跪,又是扯衣袍又是抱腿,欲哭无泪:“殿下明鉴,臣真的没有……”
晏朝冷着脸,被困着一步也走不了。她扬声喊一句“梁禄”,显然已是不想同他纠缠。
“殿下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臣么?”
“你先松开。”
兰怀恩只得松手,心下却凉了半截。
“你说。”
可他仰头望着她,半晌,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脸在黑暗里轮廓模糊,他忽然觉得迷茫。
“臣不知自己所求为何,但决不是皇位。”连他自己都觉得单薄无力,他知道,现在晏朝定然动杀意了。
他又唤了一声:“殿下。”
梁禄赶到时正巧听到太子说了一句:“本宫就不该听你狡辩。”——
作者有话说:小兰: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冤枉呜呜呜……
第48章 云色绵绵(二) “微微失落。”……
晏朝挣开他的束缚, 后退几步,正欲离开,看见兰怀恩却仍跪着, 张牙舞爪到随时可能扑上来。
她拧眉道:“督公先起来罢, 教人看见,还以为本宫要对东厂做什么。”
忽又轻轻嗤笑一声, 将方才的怒意尽数隐去了。
兰怀恩深吸一口气,谢恩起身, 拍一拍身上灰尘。方才抬眼, 望着她意味不明的眼神。
“殿下方才是在开玩笑么?”他展平袖边的褶皱,敛声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晏朝神色缓了缓,双眸平静如幽潭。方才确是她过于心急了, 真假先不论,那些话说出来也大为不妥。
兰怀恩面色一滞, 一时主意不定,弯下腰将那盏绢纱宫灯捡起来, 递给梁禄。又退几步站回去,话在心间思量片刻才说道:“臣没那个心思, 也没那个胆子。若方才之言惊到殿下,便是臣的罪过了。”
他躬身行礼告罪, 晏朝却不肯受,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梁禄跟在她身侧,觑着她的脸色,仿佛是有些倦意。寝殿中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思量着殿下是否又受了什么委屈,一时也没敢多问。
一众宦侍已候在轿旁,晏朝放下轿帘时, 从缝隙里借着灯光,瞧见兰怀恩还没走,仍立在原地。
原欲掀帘的手于半空一顿,暗自轻叹一声,抿唇淡声吩咐:“梁禄,你去,送送督公。”
“是……”
“ 谢殿下,臣自己能回去。”知晓她在下逐客令,兰怀恩微微失落。
“殿下,臣一时半刻同您解释不清,日后若有机会……”他戛然顿住,竟还是不知如何开口,又恐她不耐,索性道,“但今晚之事眼下也才刚刚开始,明日还需殿下费心,您保重。”
晏朝微不可闻地颔首,一路心绪复杂.
东厂办事向来雷厉风行。计维贤被处置得干净利索,当晚尸首便已经丢出宫了。兰怀恩有意压制消息,是以次日此事才传出去,于朝中还激起一股不小的浪潮。
计维贤名声可比兰怀恩好太多。
御前数十年,不显山不露水,一直被上头的人压着,轻易不出头,也正因此倒教人不禁想起他的好处来。譬如兰怀恩不在的那一个月里,计维贤同内阁相处便很和睦。
昨晚事发突然,众人皆是云里雾里,只知兰怀恩亦在一旁,理所当然将他当作罪魁祸首。
皇帝一口咬定是计维贤欺君,大多数人不敢开口,只是少数人私下议论说兰怀恩进了谗言。自然,这话必定不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兰怀恩对此早习以为常。
听完东厂太监的回禀,看了看纸上列的名单,不轻不重地嗤笑出声,提笔随意一勾便又丢给那太监。想了想又叮嘱一两句,也并不大在意。
细眉妖冶,唇边微扬,端的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对了,太子要是插手进来,记得回禀。”
“是。”
他笑意莫名一凝,双手负后,沉吟不语。又细细想了想,该高兴吗?
暮春初夏的阳光这几日分外热烈,明晃晃地照进堂屋。檀木桌上放着温茶,一双手才碰到杯沿,又莫名其妙地缩回去,脸上轻微的灼灼之意令他愈显烦躁。
“计维贤当真死了?”
信王脸色冷峻,语气犹带着难以置信的飘忽不定。
这么些年都没有出过问题,怎的忽然就因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被拔了一个暗桩?
他看向李时槐,目光里闪过一丝惊慌:“舅舅,会不会是父皇察觉到我们……”
“应当不会,”李时槐看着他心神不定的模样,沉吟片刻道,“陛下对他动杀心,虽不会仅仅因为成安,但也不至于牵连到信王府。”
一提成安,信王愈发坐立难安。
“可成安眼下还在太子手里呢。”
他当时许成安进王府后便后悔了,然而又犹豫不定,恐计维贤给他又找什么麻烦。本以为追杀他的是太子,谁料跟来的竟是东厂兰怀恩。
他稀里糊涂折了几十人,丢了成安,好像还惹了东厂。
李时槐沉思,不由自主地抬手一捻须,目色深沉:“成安知道我们的事不算多,现在只要他咬死计维贤,又死无对证。太子若在御前过多纠缠,只会令陛下生厌。”
这些年皇帝行事愈发沉稳,势如雷霆以收威柄。但是偶尔于一些事上稍显不耐,今岁尤为明显。年初至今,东宫之事略有繁琐,又许是因孟淮的缘故,皇帝待太子耐性不足。
但愿此次亦是如此。
信王在御前待的时间不短,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是以之前理曹弗一案时,他与李氏一党只作壁上观,越拖得久心里越踏实。
他袖中拳头一攥,薄唇紧抿,半晌不发一言。信王转过身,抄起茶杯,一仰头将那杯发凉的茶灌进喉中,气息一沉。
“成安的家人在兰怀恩手里。”
“死个成安、死个计维贤都不要紧,可若东厂真的投靠了东宫,咱们在宫里的路——尤其是御前,基本上算是堵死了。”
一想起昨晚王府门前密密麻麻罗列的东厂太监,他就头皮发麻。倒不是说有多怕,主要是难缠,兰怀恩还记仇。他从前自恃恩宠,兰怀恩漠不关心。但信王清楚,他说话的分量可不轻。
李时槐也沉默了。
两人相对无言。
因眼下毕竟还没传出来确定的消息,暂时臆想也没有论断,又不敢轻举妄动。两人心焦,却也无可奈何。
“朝中我会多留意,殿下暂且放心。”李时槐又安慰他几句,便出言告辞。
信王怔着一点头,起身要送他出门。经过窗时余光无意向窗外一瞥,郁郁葱葱的一片翠意里似乎闪过一抹艳色。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忽然听到外头一声清清脆脆的呼喊:“……别叫它伤了堂儿!”
紧跟着的是几声猫叫。府里养猫的只有小皇孙的生母卫氏。因皇孙平素养在信王妃膝下,卫氏与他并不常见。
然而此时抱着皇孙的是乳母,卫氏不知因何跟在后面。
李时槐才迈出门槛的那只脚一顿,又跨过去。后回首看了一眼信王,发觉他神色微异,想了想还是欲言又止,拱手一揖便离开了。
信王阔步走出去,看到乳母抱着堂儿立在不远处的柳树下,距离前堂还有数十步远,并不逾矩。
堂儿年幼,从乳母怀里伸手拨弄着柳叶,身旁还跟着三四名下人看顾着。卫氏将那只猫赶得老远,一团毛茸茸的雪白身影消失在墙角草丛里,她才作罢。
谁知一转头瞧见信王立在阶前,当即唬了一跳,俏脸顿时泛了白,紧张到喘气都小心翼翼,扑通一声跪下请安:“殿、殿下,妾……”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知道卫氏素来胆子小,语气稍温和了一些。
“娘娘去更衣,许妾可先看着小公子……”
“王妃来这里做什么?”
她摇头。
信王于是不再问,叫她起身。默了默又吩咐乳母将皇孙送到卫氏那里去,只说让堂儿和生母亲近亲近。卫氏自然欢欢喜喜地谢了恩,以至于连信王妃还没回来都给忘了,只带着儿子先行离去。
看着前院清静下来,信王才交代贴身随从:“找人盯着卫氏。”
王府里所有的花草养得都精致娇气,连柳枝都比别处多了份妩媚,满园的澹荡清香,熏得令人舒怡到几乎忘却昨晚的血腥.
晏朝去审成安时,将邓洵一也带了过去。邓洵一彼时正在署衙与同僚商讨公案,乍闻太子急召,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神情肃穆地撇下众人匆匆前去。
结果踏进诏狱时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殿下,这里不归臣管……”
他暗自抹了把汗,尽量维持仪态。这地方他不是没来过,但实在习惯不了。
这里头出过多少冤案,惨死过无数的人;他的大理寺干干净净,是明察直枉的地方,不能说件件公平,最起码没有呛鼻的血腥味儿。
晏朝随手指了一人给他们带路,头也不回地说道:“本宫听说你前不久才亲自上首验尸,少卿也非仵作。”
邓洵一一噎,心道这能一样么?若是刑部还好,可他现在踏进的可是诏狱。
他只觉得袖袍中漏风,冷得他牙齿打颤,不由得拢了拢袖子,跟在后面小步往前走。
心下才略微放松片刻,忽听太子开口:“审刑犯你最擅长不过,对陆衍一案又比较熟悉,成安就交给你了。”
几人进了讯房,晏朝一面点头示意,一面将邓洵一按在椅子上。他哪能坐得住,几乎要跳起来:“殿下!”
“你审你的。”
“那殿下……”
“本宫旁听。”
“……”
晏朝叹一声:“别废话,本宫另有打算。”
邓洵一勉强定下心,翻了翻案录,找到突破点,很快进入状态。成安的口供与那典簿的基本吻合,因其家人还被控制着,是以很快认了与陆衍里应外合策划了觉慧寺刺杀一事。利用的自然是陆衍的复仇心理。
邓洵一盯着一旁的小吏记完了才接着问:“你与东宫有何恩怨?”
成安身上本有伤,后又用过刑,此时已奄奄一息,并未答话,不只是虚弱还是刻意不回。邓洵一朝旁边使了个眼色,随即一盆凉水泼下去,泼醒几分神智。
他勉力睁眼,抬头瞧见房中还立着的太子,颤着唇说出来一句:“恩、恩主指使,奴婢不知其中缘由。”
晏朝眸色幽沉,先一步朝侧面奋笔疾书的那人吩咐:“记。”
小吏刻意换了张纸,郑重写了下来。
第49章 云色绵绵(三) “殿下画的是一位公公……
几份供词整理后呈去东宫, 太子阅罢,斟酌着又改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表述,才叫人禀到御前。
兰怀恩接到手里时展开随意看了看, 瞧见那一句“维贤已死, 无可追究”,眼底不由得一深。
他平日皆在御前侍奉, 竟也有眼盲的时候。计维贤与李家勾结,他是知道的。然而皇帝曾暗中命邱淙查了计维贤, 他却并不知情。
他平日里同计维贤离得近, 理所应当对他的日常更为熟悉,然而皇帝却绕过了他。
那晚皇帝下令杀计维贤时,殿中几人皆知并非当真是因那一件事的缘故。邱淙与太子看着都像是知情, 竟仅有他一人,单凭满腔猜疑, 笃定是皇帝知晓了计维贤与李家私底暗通,才动的杀心。
他倒是忘了, 先前太子数次面圣,他是不在场的。加之崔文藻一事, 皇帝仿佛也是因着他松的口。
心思不免往深了想,皇帝对自己细微的态度态度, 兴许同她也有关。
而手里这奏章,晏朝刻意点出来计维贤,看似无奈,实则是用他给皇帝下了个套。怀疑一个死人实属徒然, 死人背后生龙活虎的活人才令人日夜忧患。
兰怀恩立在阶前,目光沉似幽潭,交握着的两手一摩挲, 蹙眉抬首。今日天气阴沉,太阳仅在晌午时露了些光,眼下只余灰暗天边虚弱的的一点苍白,瞧着并不刺眼。
他并没有急着给皇帝回禀,转头回了趟司礼监值房。
此刻恰巧是孙善在值。见兰怀恩进来连忙殷勤起身去迎,他年纪大,体态偏胖,脸上堆起笑容时下颌愈发圆平,人瞧着是极为和善的。
“督公回来了。”
“嗯。”
兰怀恩随意应了一声,转头又不免多看了他一眼。心道难怪从前自己未曾怀疑过他,孙善这样的性子与各方都相处融洽,时不时巴结一下旁人,怎么看都是八面玲珑的势利眼。
左右是联想不到太子身上的。
计维贤死后空出一个秉笔之位,皇帝问过他的意见,他提了一句孙善。皇帝还没说话,在场的孙善倒先惶恐推辞,最终还是作罢了。
兰怀恩凝着脸色走进侧间,伸手去翻博古架,也不知要找什么东西。堂内仅孙善和其余两个小太监,都识趣地没跟上来。
从值房出来,他又吩咐了一声身边跟着的太监:“回去告诉孙善,他今晚不必上值了,本督和他换一下。”
那太监应了声是,却有些摸不着头脑,督公分明是刚才从里面出来,为何不直接和孙太监说?.
皇帝看罢那封奏章,并无多大反应,随手往旁边一撂,淡声说了句:“告诉太子,叫他自行处置即可。”
兰怀恩躬身立在一旁,应了句是,才伸手要拿回奏章时,皇帝又出声拦住:“等等。”
他收回手,听皇帝像是叹气:“……计维贤倒是杀早了。”
兰怀恩跟着附和:“胆敢谋害东宫,夷九族也不为过。”
皇帝冷哼一声:“他一个太监,哪有胆子对储君下手。”
“是,”兰怀恩垂下眼皮,按捺住心底那股激荡,语气里含了些许酸意和委屈,“之前污蔑臣时计维贤可是在一旁煽风点火来着,若没有太子殿下明察秋毫,臣如今就已经冤死了。”
皇帝闻言轻嗤一声:“太子若当真明察秋毫,就不会查到现在才有结果。话又说回来,东厂锦衣卫也一齐上阵,到最后就给朕这个答复?”
语气仍平平淡淡,话里却含了责备之意。兰怀恩双膝一屈,伏地请罪:“是臣无能。”
迎来的是皇帝的沉默,他顿了顿,接着开口:“计维贤有意包庇成安,臣若能早些抓到他,也能……”
“计维贤与前朝有勾结,此事你知道多少?”皇帝懒得听他废话,直截了当拦住他的话,冷不防问了一句。
“臣和陛下禀过,他同李阁老私下有联络,但陛下让臣先不必声张……”
“之后呢,没再查?”皇帝抬头,看到他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禁皱眉:“朕要你东厂不是吃干饭的。”
“陛下饶命……自去年出了孟太傅一事,臣实在不敢自作主张,也不敢那般轻易草率,”他一叩首,又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呈上去,低声回道,“这封信是今早从计维贤房中搜出来的,请陛下先过目。”
看皇帝接过拆开,兰怀恩又续了一句:“臣请人比对过了,确是计维贤亲笔。但信上内容真假,臣不敢妄下定论。”.
文华殿。
沈微合上书,一面收拾案上的笔墨纸砚,一面暗自侧目去瞥仍笔端不停的晏朝。她下笔极慢,倒像是在细致描绘丹青,看着神情极为认真。
他整好东西,悄声走近几步,远远一瞄:果然不在写字,寥寥几笔线条,却也看不出来什么。
“殿下有心事?”沈微敛回目光,动了动唇,问出来一句。
晏朝捏着笔的手指一顿,思绪悠悠转回,几分仍旧恍惚的目光从他身上闪过,复垂下眼睫,轻一摇首:“没事。”
沈微暗自喟叹。
她似是对他有了防备。自那一回同她坦白后,自个心里终究有些心虚愧疚,连求见次数都比从前少,有事大多派了其他人去禀。
而晏朝,许也是存了几分芥蒂。
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半晌沉默后主动开口:“殿下。”
“探赜,你说。”
晏朝颔首,搁下笔,这才抬头,平平静静看着他。
“殿下,福宁寺一事,真的到此为止了吗?成安招供后,计维贤虽已死,到底是不清不楚的……”
“是,暂且到此为止。成安供出主谋,主谋也已提前伏诛,罪有应得。”晏朝语气肯定,态度明确。
沈微不禁凝眉,心有不忿,方欲出言,又看到晏朝扬首示意他坐。这便是要堵住他的嘴了。他只得将话咽下去,行了一礼谢恩坐下。
“不然你以为呢?陛下早已没有耐心再在这件事上耗太久时间了。”
她端坐案前,两肩平张,脊背挺直,身上所穿圆领常袍边角平整,玉冠束起满头青丝,仪态端方到一丝不苟。
自窗外透进来的光冷冷清清,檀木椅上的暗纹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银边。
她身影伶仃,眼里的光深潜进波澜不惊的眸子里。
沈微一时失了神。这该是他最熟悉、也是最常见到的她的模样。
不过寻常而已。
他喉中蓦然一热,目光从她隽秀的面容上移开,捏紧指尖,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殿下。”
“怎么了?”
他的心忽然定下来。思绪一点点清明,又恢复如常,低声道:“您是要借着陛下的手除掉计维贤么?”
晏朝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灼灼目光,只得微微偏过头避开,复又颔首道:“是。但计维贤身上尚未查清的疑云,便留给陛下自己去猜了。”
沈微大致能猜出来她的意图,也不再多问。
“臣听闻崔文藻一事,是殿下求的情?”
“算是罢,”她摇了头,又点头,后轻一哂,“他还不至于因着一个姓氏牵连仕途,叫天下读书人误会朝廷这般蛮横霸道。”
她说得轻巧。沈微却清楚,这道理众人自然都懂,然而连首辅杨仞都因此与皇帝闹了别扭的事情,到晏朝这里,定然也没有那么简单。
晏朝看了看他,重新执笔,目光在笔尖凝了凝,笑意温和:“我自然知道,在这件事上其实结果早有定数。但你以为陛下在固执什么?我一开始的确没打算管,可后来才想通,即便我不开这个口,也会有人想方设法将我拉进去,倒不如顺着陛下的意。”
沈微默然。
他一直不懂,皇帝究竟为何要无缘无故地一次次去为难她。
若说忌惮的是东宫,从前的昭怀太子便不是这样;若仅是不喜晏朝,也到底是皇帝的亲骨肉。
他忽然想起来,数年前,接二连三的大事,昭怀太子薨、温惠皇后崩、皇子晏平谋反……那几年民间亦是多灾,到处的哭声和死亡。
而晏朝,面临的是满朝文武和皇帝施加的压力。皇帝不断动摇,不情不愿地立了晏朝为储。
他难得一次能见到晏朝,便捉住她的手腕,抓着机会同她说:“以你的身份坐上太子之位,被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你跟我走吧,我这一辈子都护着你……”
彼时的晏朝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细细的眉一扬,逐渐长开的五官精致清漠,已有几分温惠皇后的影子。
她天生带着天潢贵胄的薄凉,第一次对他说话毫不客气:“凭什么?母后当初让我出宫是想我活着,父皇要我回宫便是还了我尊位。君子素其位而行,素富贵,行乎富贵。我既然是中宫嫡出,那个位子我就有资格坐上去。”
再后来他就一直跟在她身边了。一路看着她艰难却坚定。她变了很多很多,逐渐陌生到找不见从前的影子,但他仍旧愿意跟着她。
沈微眼睛有些酸涩,将思绪从回忆里抽出来。抬眼看到晏朝已经不再理会自己,独自安安静静地执笔描绘,已分明能看出是一个人了。
他并未靠近,也并无要窥探的意思,只是才下意识要将目光移开,一闪而过的墨影令他怔了怔。
他迟疑了下,状似不经意问道:“殿下画的是……一位公公?”
晏朝垂首看着纸上的轮廓,沉默下来。
画上那人头上戴的中官帽堪堪成型,棱角分明。而面容张扬得不似太监,俊眉朗目,妖冶昳丽,唇角一扬,恰如春风拂面。
沈微看久了,后脊竟莫名渗出寒意来。
晏朝搁下笔,将画随意一丢,皱着眉头轻道:“兰怀恩最近的行事,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第50章 云色绵绵(四) “兰怀恩和她勾结还差……
沈微明白, 晏朝还是在防着兰怀恩。
但他到底是詹事府的官员,禁内的事难知全貌。只是联想到今年以来和晏朝有关的那些事,心头不由自主地浮上疑云。
“殿下是怀疑他要针对东宫吗?”沈微眉头紧锁, 再深思一层, “亦或是——他暗中勾结了信王来对付您?”
晏朝闻言略怔了怔,摇首哂然:“这倒不是。”
兰怀恩和她勾结还差不多。只不过目前尚不能全然信他而已。
思及此, 晏朝眉心一凝,立即打断这道思绪:“勾结”这词未免太难听了点。
这厢沈微已经能自圆其说:“……臣懂殿下的意思。想来, 若他真与谁暗中勾结, 便会心有羁绊,也断然不会如现在这般无所顾忌地为所欲为。”
晏朝:“……”
本宫并不这么觉得。
她轻咳一声,神色自若地去拿一旁的文书。
沈微抿了抿唇, 犹自絮絮不休:“去年是因为圣躬违和,殿下监国, 陛下才钦点了兰怀恩辅政。然而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时不时插手内阁。这实在不是一个宦官该做的事, 朝中议论他的人不在少数。”
“该不该做,还不是由陛下说了算。我朝除了开国初, 后头宦官干政的还算少么?”
她看了一眼窗外,远处宫墙下, 一列内侍走过,整整齐齐地弓腰低头;近处是来来往往的官吏,体体面面地拱手见礼。她不禁想,兰怀恩未发迹时, 大抵也就是卑躬屈膝、承颜候色的模样了。
晏朝收了笔墨,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随口问:“探赜见过崔文藻了么?”
“见过了, ”沈微点点头,转步跟上她,“臣跟着何詹事,将几名留馆的庶吉士都认识过了。崔文藻如今留在翰林院任编修,臣同他交谈过,行止很是得体,言辞不露山水,但听闻其笔下功夫更深些。”
晏朝略一忖道:“我记得,你之前给我看过他的文章。”
“是。”
“他资历尚浅,文章确实难得。”晏朝记不起来崔文藻的相貌,只是记得似乎听杨仞对他也极为赞赏。不过既能留在翰林院,往后前途也不会差。
她便叮嘱一句:“你若同他交往,需谨慎些。”
毕竟皇帝的态度摆在那,东宫的人若不知好歹往上撞,就是摆明了去触逆鳞。
“臣明白。”他应声,默了片刻,又说:“臣还有一件事。”
“你说。”
“臣要成亲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简单明了,“家父为臣择的是北镇抚司使张继之妹,婚期定在了明年秋。”.
内阁值房里几位阁老皆在,杨仞还未进门,便听到任鲁刻意放低嗓音也压不住的忿然怒气:“兰怀恩最近真是越来越过分了,这几人明明——”
说到一半抬眼瞧见首辅进来,剩下的话卡在喉间,硬生生又咽了下去。
杨仞迈步进去,同几人点头答礼,一边去翻票拟过的奏章,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但又不能当真不理睬。曹楹佯装咳了一声,以肘一怼陈修,陈修无奈,只得开口:“元辅,兰厂督他——”
他话也吞了后半句,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索性转身去将那几本奏章翻出来,又呈过去:“元辅请看。”
过了片刻,几人皆看到杨仞脸色渐变,眉间丘壑分明。
任鲁到底没忍住,捏着手里的笔,脸色发青:“司礼监好几个秉笔呢,可兰怀恩蛮横专断,竟为谋一己之私,构陷朝臣,未经票拟私自批红,这几名官员可都身居要职,怎能如此草率罢黜!”
杨仞轻咳一声,先问:“兰厂督呢?”
众人俱是摇头答不知。
杨仞又问:“这封奏本为何我没看到?”
他是首辅,进了内阁的奏章他理应过目负责。兰怀恩胆子再大,也不敢绕过内阁私藏奏章,关键现在连批红都有了,票拟还是空着的。
几人面面相觑。
杨仞的目光在众人之间审视了一圈,仍是鸦雀无声,心里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低头又看了看那几封奏章上的内容,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弹劾吏部尚书曹楹、两名六科廊的给事中、一名翰林院修撰及一名宦官,罪名各不相同,言辞颇为犀利。
然而细想,前段时间兰怀恩被疑谋害东宫时,似乎便是这几人前前后后追着针对他,现如今福宁寺一事结案,兰怀恩得了精力,便转过头来报复了。
他竟不知,兰怀恩的手伸到前朝,已经能左右言官了么?这无疑是个糟糕的征兆。
杨仞逼自己冷静下来,抑制住拿着批红去面圣的冲动。他又仔细看了看,良久才沉声道:“是圣意。”
除却任鲁外,其余几人虽震惊,面上却都还算镇定。纵是在弹劾之列的曹楹,也只是暗自叹了口气而已。
“元辅,这——”
皇帝怎么可能也知道?皇帝若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兰怀恩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陈修沉思良久,仿佛猜出来什么,看着杨仞由怒转忧的面容,正欲开口,却被外头一声高喊打断:“陛下驾临文华殿,传召诸位阁老。”
待完好无损的兰怀恩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几人心底皆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皇帝一开口劈头盖脸先问责杨仞。
奏章是在内阁拟的票,然而那几封“恰好”漏了,至于究竟是谁的错,未曾追究到本人之前,自然要先找首辅。
杨仞一头雾水,却也不得不先认罪,皇帝来势汹汹,他竟无从辩解。
任鲁见状顿感义愤填膺,不假思索脱口求情,言错在兰怀恩自作主张。皇帝怒道:“司礼监以为内阁未有票拟,正是因不敢自作主张才拿来给朕看的,你是在指责朕么?”
阁员里脾气最差的就是任鲁,然而偏生他竟是经廷推进来的。
皇帝冷着脸,直接叫宦官进来将人叉了出去。
这样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廷臣中他正值中年,资历年龄都浅,任鲁年轻时学武,考过武举不中,后才弃武从文,现又任兵部侍郎,体型便是孔武有力。
皇帝的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说了句:“批红发下去罢。”这便是默认那几封弹章的内容了。
曹楹当即脸色一变,跪倒在地,叩头道:“臣知罪。”
皇帝不动声色地颔首:“朕理解你的丧子之痛,你不妨回去多歇歇。”
弹劾曹楹的奏疏中的确有“尸位素餐”一词。他自曹弗死后,精力远不如前,虽不至于算渎职,但确有懈怠之处。
“陛、陛下,臣——”吏部素有“天官”之称,虽未革职,但皇帝这说法实在令人心慌。
“暂由吏部右侍郎摄尚书事。”
皇帝说完最后一句,也不管众人面色如何,径自摆手:“都回去罢。”抬头看他人行礼告退,又说:“元辅留下。”杨仞遂又止步。
晏朝知道文华殿的消息时,还在阅览府丞呈上的文书。
闻知皇帝的处置,心下暗叹:兰怀恩果然好本事,能叫曹楹跌这么大个跟头。他冒这么大的风险,想必化险为夷也费了不少功夫。如此高调报复,只怕要引起皇帝的猜疑。
思绪倏然转回,又不免摇首,她操心这些作什么?
詹事府府丞翁元锡恭敬立在堂下,年近五十但认真得一丝不苟,凡经他手的文书必是一字不错,连纸页边角都平整干净。
而此时,晏朝能感受到他那双炯炯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不定,若即若离地试探。
她觉得浑身不自在,捏着文书的手指都紧了紧。索性出其不意猛一抬头,果见翁元锡立刻心虚似的低下头,连带那道怪异的目光也收敛起来。
晏朝气息一沉,道:“翁府丞盯着本宫作甚?有话就讲。”
她口吻倒没有过分严厉。只是着实有些纳闷,翁府丞平素周正得很,从未见过他如此失礼。
年过半百的府丞当即惊出一身冷汗,连连告罪,然而支吾半晌像是难以启齿,终于等不得不开口了才硬着头皮回话:
“太子殿下,您的左脸上沾了滴墨汁。”
晏朝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去碰。
一旁的梁禄“哎呦”一声叫出来,正欲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眼见原本不甚起眼的一点被抹开,活像长了一根大胡须。
于是场面突然乱起来。
梁禄急着吩咐人要水要帕子。
小九这时候进来通传说有几名宫官求见。抬头间无意瞥到太子的脸,先是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别过头憋笑。
梁禄走过去,顺手敲他一个爆栗,小九闷闷嚎了声,捂着头灰溜溜出去了。
晏朝尚不清楚她的脸究竟什么状况,但眼下很显然是非常令人尴尬的。她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默默捞过一本书,双手立捧着,埋下头,掩耳盗铃一般企图遮掩。
一直严肃的翁元锡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翘了翘胡子,但到底没露声色,上前两步出声询问:“太子殿下,可需要臣将这些文书一并带走?”
“拿走。里头有两封奏请,送去左春坊交由大学士过目。”
“是,臣明白。”
少顷,梁禄捧来了水。晏朝放下书才站起身,又进来个圆脸内侍,说东厂厂督兰怀恩有急事求见。
晏朝一边拿起湿帕子,一边先吩咐:“叫外头那些人先回去,若有急事可寻何枢或沈微。”
内侍应声而去。
几乎只隔了一息,兰怀恩忽然大剌剌闯进来,端端正正朝她行礼:“臣兰怀恩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晏朝手底下的动作蓦地一顿,声含不虞:“叫你进来了?”
兰怀恩似是吃惊:“殿下没说不叫臣进来。”抬头见晏朝在净面,向来多事的他好奇心又冒出来,倾身探头去瞧,顺便多问一句:“殿下这是怎么了?”
梁禄恐他上前冒犯,急忙横身将他拦下:“督公切勿逾矩——”
未料兰怀恩的眼更尖,他咦了一声,惊奇道:“难怪殿下要避着人,您怎么也和长乐郡王一样爱玩墨汁啊,应该叫小殿下来帮您画。臣瞧过他的画儿,大花猫画得栩栩如生呢。”
晏朝懒得理他,细细拭净擦干,末了才转身,凉凉看他一眼,问:“厂督前来,有何要事?”
“曹阁老被停职一事,想必殿下已经知晓。陛下的意思,不但要提拔何枢何侍郎,还想让殿下也多留心吏部事宜。”
晏朝斟酌了下意思,沉吟:“是有意,还是旨意?”
“臣既然光明正大来一趟,自然不是为了诓您的。此乃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