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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云色绵绵(五) “母别子,子别母,白……

仲夏后暑气渐浓, 阳光一日比一日烈,唯有早晚还清爽些,又恰值花木葱茏, 簌簌凉风吹过, 送来一股清馨沁人心脾。

东宫后院,长乐郡王晏斐正在荡着秋千, 疏萤站在一边替他推上去。晏斐正在兴头上,一会儿咯咯直笑, 一会儿忍不住尖叫, 身边的宫人吓得心惊肉跳,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最近晏斐来东宫来得勤了些。

起因是他在文华殿读书,文华殿距东宫近, 他躲功课时不时就躲到这里来。有一回趁晏朝心情好,又央着梁禄给他扎了个秋千, 连他身边的宫人也说,他在东宫玩得要比在昭阳殿快活。

晏斐一进来, 宫院里才活泛起来。

他连走路都是带风的,据他身边侍候的宫人说, 晏斐在昭阳殿还是极为守规矩的,在御前总是聪慧多一些, 偏到东宫,更显活泼灵动。

晏朝并不反感,她虽对孙氏有疑心,却不至牵连到小孩子身上。退一步说, 即便怀疑晏斐,一个小孩儿倒还不至于看不住,叫他钻了漏洞。

小九正巧回宫, 倚在栏杆上看着晏斐疏萤闹得开心,他唇角微扬,轻轻哼唱:

“……荡秋千,荡秋千,秋千荡过红墙外,秋千荡过溪桥畔,南楼月下芙蓉面,一行写入相思传……”

疏萤听见歌谣,暂时离了晏斐,走到小九身边,红着脸好奇问他:“小九公公唱的是什么呀,能教我吗?”

“不能,”小九偏头抱臂,轻哼一声,“阿姐只唱给我一个人听的,我不会再给别人唱了。 ”

他转眼瞧见疏萤有些失落的垂首,鬓边簪一朵极不起眼的雪色。小九轻声问:“徐家老夫人也算是你的嫡母,你不必回家守孝么?”

“她害死了我娘,我才不要回去。况且兰公公都无动于衷,更何况我呢?”

小九轻啧一声,她居然还有胆子往兰怀恩身上扯。

“哦,我还没谢公公上次借我伞,那样大的雨,您一定淋坏了吧……”怪她,后来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了。那把伞现在还搁在房里,洗得倒是干干净净。

“小事。你在宫里也是一个人,若有需要帮忙的,你告诉我,能帮的我尽量帮。”

“多谢你,还是不用了。我知道,东宫向来不跟别宫牵扯不清,也不必再让你为难。”她摇头,余光瞥见晏斐已从秋千上下来,疾行几步过去照看他。

小九抿了抿唇,一望天边,晴意柔绵,云团缱绻。他将心头那一抹倩影抹去,心道自己拎得清利害关系,无论如何他都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晏斐玩累了,才去前殿见晏朝。

晏朝以为他要告辞,谁料他颇为拘谨地坐了半晌,那双乌溜溜的眼珠一直盯着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晏朝瞥一眼他绞着衣襟的小手,温声问:“ 还有什么事么?”

“母亲说、说让我多陪陪六叔。”

他低着头回答,心跳莫名都加快了。

今早母亲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后来叫他下了课去东宫带句话给六叔。他自己也能感觉到,母亲好像另有目的,不免多了心,怕那些话会惹六叔不高兴,才拖到现在。

晏朝将糕点推给他:“陪我做什么?你同你的几位小姑姑玩都比待在我这强。”

晏斐再不说话,只提出来有些累,想再坐一会儿。晏朝点了头,吩咐内侍十五看顾着他,自己则转身去了书房。

片刻后十五进去回禀,说是晏斐实在无聊,请求拿本书给他。晏朝搁笔轻叹:“你让他过来吧。”

随后便是晏斐被晏朝盯着被迫看了半个时辰的书。

她余光瞥见小孩子头上沁了汗,眼睛逐渐开始不安分地四处张望。十五贴心地替他扇了扇子,然而令他焦躁不安的又不是天气。

两人目光堪堪一撞,晏斐心虚地移开,连忙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上面,可那些墨字看久了就像是无数凌乱的小虫,晃得脑袋疼。

忽然听得晏朝道:“有不懂的可以来问。”

“我……”

晏朝起身,走过去将他面前的书一抽,瞧着并没有翻多少。再一看他的脸色,微微泛红,羞涩且心虚。

她低头,居高临下望着他,神色平静:“ 还不肯说么,是大嫂让你来的?她到底叫你来做什么?”

小孩子家眼里藏不住东西,立时瞪大了双眼,震惊失色。

他被晏朝稍冷的语气惊吓到,心间揣了兔子般扑通通地跳。仰头看着她片刻,忽然猛地站起来,却又没站稳,身子一晃,半真半假地跌下去,随即索性又向外挪了几步跪着。

一开口两颊就淌了泪,委屈着哆哆嗦嗦:“六叔……母亲当真只是怕您闷,叫我来陪着您的……”

晏朝轻喟一声,伸手扶他起来,又拿了帕子去擦他满脸的泪,晏斐却顺势埋头不管不顾地扑进她怀里。

她一愣,蹙着眉,抽出来小臂正欲推开,见他黏着像是撒娇,心下无奈,默默伸手抚着他的背。

“我又没欺负你。”

晏斐哼哼唧唧,抱着她不撒手,俨然不记方才的惊吓。他嗡声说:“斐儿没见过父王,母亲说父王从前也是住在这里的,所以我想多来这里看一看……”

晏朝并不想同他这般亲密,有些生疏地抱一抱他:“好了,别哭了。”

“六叔不会嫌弃我吗?”

“斐儿这么可爱,本来就没人嫌弃你啊。”天地良心,她真的不会应付小孩子的撒娇。

“六叔对不起,我、我鼻涕流到您袍子上了……”他伸手一指,难为情地咬了咬唇。

“……”

晏斐临走前才说了孙氏的最终目的:“母亲要见六叔,让我带给您一句诗,‘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

白居易的《母别子》。

晏朝微不可闻地皱了下眉,轻声道:“我知道了。”

书房中安静下来,晏朝随宫人去更过衣,回来时见梁禄在,方沉声道:“孙氏大约知道我母后的一些事。”

梁禄颇为忧心:“可孙娘娘此次来者不善,殿下当真要赴约吗?”

“要去的,但得格外谨慎了。”她捏了捏眉心。

微一抬首,墙上正挂着一幅仕女图,画上两名女子,一人倚门回首,鬓边簪一朵明艳的秋海棠,怅然远望,一人正在花树下荡秋千,天真烂漫。

丹青落款是温惠皇后钤印,题字亦是娟秀的簪花小楷:辛未冬至,夜梦如晤,盼长安。

晏朝忽然想起一事:“采选的女子都入京了吧。”

“是,过两日便是大选,礼部和内监目前便忙得很。”

“让孙善仔细盯着,咱们的人别出岔子就行。”

“是。殿下放心。”.

此次盯着采选的除却负责的司礼监和礼部外,还有朝中几百双眼睛。他们可没忘了年初,提出来采选是为了立后一事,且不知谁忽然放出的消息,言皇帝另有意为东宫择妃。

大选在即,众人碍于礼仪不敢直视龙颜,便更多将目光放在了距离较近的东宫。

晏朝被人盯得头皮发麻,只得找了借口几天都不肯见人。她咬牙道:“消息八成是兰怀恩放出去的。”

她借灵签拒绝赐婚的那一天,殿中只有兰怀恩看上去嘴最不严.

自南北各地入京的女子经过严格甄选,最终留下入宫,只剩下四十名淑女,暂居在元晖殿。

皇帝将入宫后各项事宜皆交予宁妃安排,然而在此之前采选从民间至京城,兰怀恩一直执掌大权,宁妃接手后也仅是过目点个头而已。

自李婕妤禁足后,宁妃举荐了几位平素无宠的低等嫔妃,旧瓶装新酒,竟也能博得皇帝欢颜。她自己对圣宠一直冷淡,此举倒是令她在后宫的威望提高不少。

而这几日宁妃却一改常态,时不时就往乾清宫跑。

皇帝也知她是为太子选妃一事,时见时不见。后来实在被缠得心烦,便直截了当问她:“……你是替他相看了谁?”

宁妃接过宫人奉上的参汤,手上动作顿了顿,捧到皇帝身边去,摇首回答:“妾虽为太子养母,但抚养她多年,到底有母子情分在。听闻陛下已有太子妃人选,总归是她身边的人,妾想先过过眼。”

皇帝目光从参汤上移开,挑眉看她一眼。之前各种拐弯抹角探口风,听说一直在问御前的太监,偏偏不肯来问他。

他没回宁妃的问题,偏头将参汤往旁边一推,又示意她走近前去。

侍候的宫人皆已悄无声息地退下。殿中弥漫着的,是曾令她夜不能寐的龙涎香。时浓时淡,奇香靡靡。

她早已芳华不再。然而即便再无年轻时的明艳娇嫩,那张出尘的面容经恬淡岁月的浸染,仍温柔得像暮色里一枝枯朽但绵软剔透的栀子。

佳丽三千的后宫里,她从来都不显眼。

皇帝看着她,有些出神。半晌忽然道:“你还是怕朕,跟当初入宫时一样。”

宁妃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腕,温温顺顺地坐到他身边去,不发一语,暗自屏息,尽量不去嗅他身上的味道。

皇帝莫名一叹,抬手去扶她发间的玉簪,温和道:“江宁的杜氏,算是良家子,朕暗中叫人将他们八字合过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太子一直抗拒成婚,朕这次会直接下旨,容不得他再多言。”

宁妃心下一跳,强自镇定,才开口已被皇帝打断:“你是他的养母,想必也是不愿看到他孤寂一人的。更何况多了个儿媳,也可解解你的闷。”

皇帝按着她的肩,她掌中已是细汗频出,只得咬唇应了声“是”。

“朕这主意可只告诉了你一人,你若为她好,就先别漏了消息,”皇帝笑意涔涔,语气温和,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又道,“后宫就数你绣工最好,再给朕绣个香囊罢。坤宁宫的牡丹开得正好,你去摘一些放进去。”

她怔住。

坤宁宫一直为正宫所居,自温惠皇后崩逝,除却洒扫的宫人外,再无旁人出入。几年前曾有一宠妃闯进去,皇帝发了好大的脾气,之后便当真成了宫中禁地了。

她隐约猜到皇帝的意思,却又不能出言询问,震惊之余只剩心慌.

兰怀恩回了值房,往东坡椅上一靠,伸手接过小火者呈上的花名册,边看边随意问:“永宁宫娘娘那里可送过一份了?”

小火者恭声答了句是,又道:“督公,宁妃娘娘今下午去了趟元晖殿,见了诸位淑女。”

兰怀恩抬头,有些意外,略一思忖又问:“……娘娘可曾特意关注过哪位?”

小火者只低头:“并没有。娘娘赐了众人宫花和点心,按例关照几句便离开了。”

兰怀恩蹙眉,眸色深沉。

他低头又翻看几眼,逐字看过去。四十人除却相貌品行外,连家世背景都是他仔细琢磨过的,但至今皇帝那里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联想到宁妃最近的反常,他敏锐地感觉到一定是有事要发生了。

他索性叫人将程泰喊来。

程泰一直暗中盯着,听闻后即刻赶来,只说:“采选是没有问题的,督公若是真要追究的话……众女间倒是有一人需得留心。”

“你说。”兰怀恩压下心底的莫名焦躁,半躺着闭目养神。

“平凉献女贺氏清熙,会马术,善舞剑,听闻还曾跟其兄习过武。”

“哦?有点意思。”

兰怀恩有些惊奇,蓦然睁眼起身,随手扯过册子又翻了翻,上面除却写明家世外,再无其他。

程泰仍是一头雾水,沉思半晌试探猜测:“那督公,宁妃娘娘盯上贺清熙,该不会是有意选她为太子妃吧?”

话音未落,已遭督公当头一个爆栗,程泰忍不住“嘶”了一声,连连后退:“属、属下哪里错了……”

“闭嘴!”兰怀恩只能咬牙斥这一句。他自己心知肚明,此事宁妃只能想方设法阻止,断断不会替晏朝收人。

“我自己去探探口风,”他斟酌出这么一句,默了默又道,“你暗中找人盯着贺清熙,有什么动静及时回我。”.

西宫大多住的是先帝时的老娘娘,是以相较于宫中其他宫殿要清净得多。

孙氏当年挪宫一事还曾在朝堂议论过几日,最终修缮出一座昭阳殿。皇帝其实更看重小皇孙,“昭阳”二字亦是为他所题。

晏朝绕过影壁,看到孙氏立在廊下,身着浅紫色对襟直领褙子,上缀了素色折枝花卉。她正执团扇逗弄笼中的鹦鹉,一抬袖,举手投足间颇显淡雅。

鹦鹉学舌不清,见有人来,破了嗓子不知喊了几句什么话。声音算不得清脆,只是尖锐得刺耳,顿时刺破恬淡的氛围。

孙氏转身看到是她,也不意外,放下扇子,不咸不淡地打声招呼:“太子来了,进殿坐坐罢。”

说罢也不看她,吩咐宫人先上茶。

晏斐要跟进去,又被赶出来,只得怏怏欲回房,临走前低声跟晏朝说了句:“六叔,母亲这会子大约心情不太好,您……”

“怎么,怕我欺负她?”

她看着晏斐极难为情的脸色,不由失笑。目光向殿内一扫,忽然矮下身,于他耳边低语几句,才迈步进殿。

“大嫂近来安好。”晏朝立在帘后,行礼请了安。片刻后并无应答,她已习惯了孙氏这个性子,径自直起身。

“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这是您托斐儿带给我的,不知大嫂有何见教?”她索性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问出来。

“太子素来忙得日理万机,倒辛苦你来跑一趟。”

孙氏伸手请她坐下,自己先抿了口茶,口风是半分也不肯先露,深沉到与方才廊下看似与世无争的她有天壤之别。

第52章 云色绵绵(六) “太子与寡嫂独处一室……

晏朝轻笑:“大嫂折煞我了。您有吩咐, 我自然不敢怠慢。”她顿一顿,并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客套寒暄上,再度追问:“大嫂特地用那句诗引我来, 可是与我母后有关?”

面前是茶烟袅袅, 如一缕残存的气息般渐渐湮灭。阳光已被关在窗户外面,斑驳的光影照在孙氏清瘦的身影上, 她周身显得莫名落寞。

“是,”孙氏微微颔首, 并不否认, 目光却不肯看她,垂了眼睫,淡淡道, “听闻太子这些年私下一直在查探温惠皇后的死因,这份孝心着实令人动容。可你一直查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不觉得蹊跷么?”

“我知道暗中有人阻止。”晏朝道。

“是陛下。”孙氏面不改色地接一句。

晏朝神色微变。

孙氏目光顿然犀利,问她:“如果当真是陛下, 太子当如何?”

“你……”晏朝失神片刻,脸上浮现出薄怒之色, 沉声道,“妄议陛下可是大罪。”

之前皇帝阻止她查的时候, 她就意识到一定与皇帝有关。可孙氏现在竟就这样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她的底气在哪里,目的又是什么?

“妄议?不敢妄议的太子也查不出来什么。你既然肯来听我说,自然是不介意我妄议的。我知道, 你必定也有些猜测,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你若肯信,我告诉你一个找证据的去处, 你自己去查。 ”

说罢,孙氏继续垂首饮茶,像是并不在意。

等口中茶香弥散开来,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才继续道:“你去查永宁宫。从前没查过吧,所以你这么些年什么也不知道。”

晏朝心口忽然一坠,眼眶有些热。宁妃与温惠皇后关系很好,但关于温惠皇后的死,有些地方她一直含糊其辞。

她攥紧了手掌,勉力镇定下来,吐出一句:“宁妃娘娘没那个必要。”

孙氏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利用她的疑心,若她当真起了那个心思,才算是与宁妃真真切切地生疏了。她不想这么快与孙氏撕破脸,也不想让她得逞得太早、太容易。

孙氏眸中的意外一闪而过,看了她一眼,随后蹙眉,陷入沉思。

晏朝状似不经意般叹了口气:“若当真如大嫂说的。即便是陛下,我又能怎么样呢?我身为储君,难不成要违抗君命?”

孙氏没料到她会忽然想到这一层,一时怔住。随即忽然发觉看不清晏朝的心思,竟是将自己也套进去了。

“太子连东厂厂督都使唤得动,还怕查不出来这些东西。”她袖底指甲已掐进掌心,终究冷了脸色,思及曹家,再也撑不住了。

她没有家世,眼下和晏斐相依为命,身后靠的便是曹家,谁知半路杀出个兰怀恩,突然出手。

原本曹楹丧子已是损失极大,加之这次来自皇帝的打击和朝中的压力皆不小,也不知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大嫂慎言。厂督是陛下的人,他的言行自然就是天子的意志,与我何干?我可没有那个胆子,敢左右陛下。”

孙氏见她油盐不进,有些不甘心今日一无所得,压低了声音,将话说明:“温惠皇后的死,陛下是凶手,宁妃也是凶手……”

“许是天气太热,大嫂有些神志不清了,这样的话,可实在不能乱说。”

晏朝起身,拱手正欲告退,外面忽然嘈杂起来。宫人的拦阻声、脚步声、通禀声杂乱无章,一叠脚步声逐渐闯近。

“太子!你光天化日之下擅闯寡嫂宫殿,逼我大嫂与你独处一室,实在有违伦理,该当何罪!”

永嘉公主.

兰怀恩方从东厂出来,便听闻了昭阳殿之事。他眉心一紧,脚下步子止在门前,沉思时也觉攥过刀的右手灼灼麻木。

太子与昭阳殿之间关系一直微妙,若无要事定然是不会轻易前去的。怎的偏又被永嘉公主捏了把柄?

“督公,驸马薛恒也随公主进了宫,尚不知所为何事。”

兰怀恩眸光一定,负手踱步走出:“走,咱去看看,左右我也有要事禀报。”

东暖阁,皇帝沉着脸色坐在龙椅上。一众阁臣才被赶出去,满心皆是繁杂的政务,耳边尤充斥着他们方才争论不休的嘈杂声。

而他一向疼爱的长女忽然执意求见,入殿后就先气势汹汹告了太子一状。都言家丑不外扬,永嘉公主倒也守礼,只是她面红耳赤地难免说得急切,只恐外头那些人都听见了。

皇帝面子有些难堪,但到底克制着心底的怒火,尚算耐心地听她讲完。正欲开口询问,忽有太监进来上茶。

公主一转身,与那太监撞了满怀,灼烫的茶水顿时满殿飞溅。皇帝御案上几本奏折还未来得及合上,便星星点点晕开几笔墨色。

“永嘉!”皇帝终是沉沉斥责出声。

永嘉公主脸色一凝,连忙请罪,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兰怀恩这才不动声色地从外面进来,身后随了几名太监急忙开始收拾。

一旁的孙氏冷眼看着,心底已有怀疑并非巧合。她默默朝皇帝欠身一礼,平静道:“父皇容禀,儿臣与太子之间清清白白。”

倒先是将自己撇清了。

永嘉公仍跪在地上,主吃惊地望了孙氏一眼:“大嫂,是不是他逼迫你……”

一双凛凛目光直直盯在晏朝身上:“那太子呢?你身为男子,不知避嫌,直入大嫂内室,必然是心存龌龊……”

皇帝一手轻摁太阳穴,将永嘉公主的话按下去,淡淡开口:“太子先解释罢。”

“回父皇,大嫂说前些时间整理旧物,发现几件温惠皇后的遗物,所以叫儿臣去取。儿臣去后睹物思人,便问了些母后当年的事,并未留神时辰,倒令大嫂名誉受损,是儿臣的错。不过永嘉公主闯入殿中时,大嫂方命宫人换茶去了,是以殿中无人但……”晏朝幽深的目光转向孙氏,“斐儿在场,他应该再清楚不过。向大嫂赔个不是。父皇可传他前来询问。”

孙氏瞳孔一紧:“你……”

她已让人带晏斐回房了,他怎会听到!

今日永嘉公主虽是利用她对付太子,但她与太子之间的对话并不宜外传,心下本已打算好了同皇帝解释清楚便到此为止。

况且,同晏朝说的那些话,本就是刻意而为,其间含了几分算计几分真假只有她自己知晓,却是断断不肯让儿子也沾染进来的。

永嘉公主辩驳出声:“那些遗物叫宫人送去就行了,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去取……”

兰怀恩适时上前,扬声请旨:“陛下,可要臣去传长乐郡王? ”

皇帝抬眼,扫视一眼众人神色,将手中奏本一合:“不必了。太子今后无诏不得再进昭阳殿。都回去罢。”

永嘉公主虽不甘心,却也知晓自己于此事上横插一脚,硬生生成了笑话,脸上如挨耳光一般火辣辣的,顿时涌上一股羞耻之意。起身时暗暗看一眼孙氏,心下不由得生了怨怼。

孙氏如果同太子暗中携手,她的如意算盘岂非打错了?

“父皇,儿臣还有事要禀。”

开口的仍是永嘉公主。

她半仰着脸,方才因情绪太过激动,颊边仍微微泛红,但那张同文淑皇后三四分相似的面容,仍不失明艳之色。

皇帝还未开口,孙氏竟抢先一步,出言告退。皇帝皱眉看她垂首行礼,殿中人和事俨然已与她无半分关系。他收回目光,摆摆手随她去了。

“你说。”

皇帝没发脾气,但语气着实不大好。他对长女素来宽容,而永嘉平时也格外懂事。

兰怀恩默不作声地呈上一盏茶 ,待茶已搁到案上却仍不见公主开口,便低声道了句:“陛下,臣进来时瞧见驸马爷还在外头侯着呢。”

“什么事还需要你们夫妻二人同时进宫?”皇帝抿了口茶,吩咐:“叫驸马先进来罢。”

永嘉公主并不理睬,径自向前走两步,眼眶微红,轻声道:“儿臣昨夜又梦到母后了,她托儿臣给父皇带几句话。”.

信王府。

信王正摇着拨浪鼓逗弄卫氏怀里的婴儿,晏堂才过半岁,正是好动的时候,一双乌圆清澈的眼眸盯着小鼓,伸手便要去抓。信王将拨浪鼓丢给他,转头看着堂下那太监。

“永嘉公主当真跟父皇提了立后?”

“是,公主还带着驸马一起进的宫,举荐的是平凉女贺氏,听说那贺氏还是兴济伯府给找的。公主话还没说完,兰公公就接了一句‘臣对此女有所耳闻,听说和文淑皇后相貌性情相似’,陛下当即脸色就变了。若非太子殿下在一旁劝着,今日恐要龙颜大怒收不了场了。”

信王瞥一眼仍嘟嘟囔囔呓语不断的儿子,轻笑一声:“不愧是长姐,此事连太子都不敢置喙,她竟还敢大张旗鼓地找出来个同文淑皇后相似的女子,这丢的可就不止脸面了。”

“是,”那太监一点头,继续道,“陛下当即厉声斥责了公主不孝云云,连带着还迁怒了驸马。公主又说夜梦曹皇后,后来陛下干脆下旨,令公主为文淑皇后抄经百篇以尽孝心。”

信王直摇头叹气:“她太莽撞了。”

好在他身边还有李家,有个舅舅可以一同谋划。自年初母妃出事后,李时槐便时常劝他韬光养晦,果不其然,计维贤紧跟着落马,若非他一直安安分分,恐怕要将他也连累了。

只是如今情势着实令人忧心。连吏部都归了东宫,他这边目前还未有应对动作。

他眉头紧锁,一抬头正巧看到卫氏怯怯的目光探过来,战战兢兢问了一句:“殿下是心里烦忧吗?”

卫氏像是怕他,连忙又移开目光,极难为情地咬唇轻声道:“您吓着堂儿了……”

信王一抬头,果见儿子紧紧埋在她怀里,不肯再露脸。

第53章 云色绵绵(七) “堂堂东宫不能人道、……

圣驾经过元晖殿时, 皇帝叫了声停。

轿夫的脚步声一停。隔着宫墙便能清晰地听到里头一众女子清脆如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正于此时,天边恰有一只青雀娇啭飞过, 甚是应景。

皇帝抬手止住欲高唱清道的太监, 下了轿径自走进去。一旁的太监会意,一路示意宫人不必声张。

宫苑里弥漫着幽淡的胭脂水粉味儿, 却并不显俗靡。众位淑女于宫中已待了有一段时间,在女官们的悉心教导下, 她们早已脱胎换骨, 举止言谈尽合风范。此刻仿佛是女官不在,众人便放肆了些。

皇帝悄无声息地立在廊柱后暗窥,才发觉, 嘈杂声中有一个是领头的。

那女子穿了夏日薄衫,一抹杏红色偏偏落到了那树海棠上。此时海棠已谢, 满树的郁郁葱葱,她倒像是玉树琼枝上独独一枝红艳。

“贺清熙, 你快下来!马上女官回来了定又要罚你了……”

树上的艳色动了动,三分醉意里带着娇憨慵懒:“ ……马上?太|祖马上得天下, 爹爹也是教过我骑马的,可惜, 进了宫就不能骑马了,我还想当巾帼英雄呢……”

随后其余人说的什么,皇帝已听不进去。

他脑海中忽然就忆起二十余年前的一些事来,时间久远到他几乎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记起来了。

巾帼英雄。

有个姑娘嫁给他之前, 曾有胆量骑着那匹最烈的红枣马,软鞭一挥,尖锐的风声搅碎天边一汪璀璨流霞。

她爱穿劲装, 将一弯细细柳叶眉描浓,直至横眉英气逼人。一扬脸笑容恣肆,双眸里盛了满天星河,澄澈明净。

——我要是生在边塞,兴许就能做个巾帼丈夫啦。

他心慕那女子的洒脱,千方百计求了她为妻子。可她被迫收敛了性子,端庄迤逦的罗裙锁住她所有的年少轻狂。

似乎从揭开红帕的那一刻开始,从同她饮合卺酒的那一刻开始,他看不到那姑娘的笑脸了。

后来夫妻数年,细水流长里终究有几分夫妻情意,可他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心动痴狂了。

再没有哪个姑娘会逆风策马奔过长街,再没有哪个姑娘能画出她那样好看的浓眉。

他曾在她消失后的很多个晚上尝试怀念,却发现,那个姑娘少时轻狂不是为他,满心欢喜不是为他,眸眼盈盈更不是为他。

他只是贪恋,贪恋到,自毁而不自知。

皇帝怔怔走近,含笑问树上那女子:“你当真会骑马吗?”

“会呀。”贺清熙转过头来,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可皇帝常年平静无澜的心底,不轻不重地动了动.

皇帝带着一名叫贺清熙的女子去了教场,兴尽晚归。

沉寂多年的后宫忽然沸腾起来,仅一日,贺氏的大名已阖宫尽知。数年来宠妃多不胜数,但像贺清熙这般出身寒门却一上来便封嫔的,她却是头一人。更不必说,她会的都是旁人不会的东西。

后宫的争论自然牵扯不到东宫,晏朝对此仅是一笑:“永嘉公主那顿骂着实冤得很。”

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贺清熙是做了文淑皇后的替身。

随后永宁宫宁妃派人暗中给东宫送了东西,很合时令的一簇艳红芍药,晏朝捧起来,深深一嗅,便是满心的清香热烈了。

再一细看,其中竟还夹杂一朵眼色稍浅的牡丹,花蕊里藏了一张细小的纸条,上写“坤宁牡丹”。

她先是一怔,正奇宁妃哪来的坤宁宫的牡丹,再一深思,大致有所猜测。遂放下芍药,望了望窗外渐暗的夜色,决定先去永宁宫一趟。

谁知才出门便忽然被兰怀恩当街一拦。晏朝下了辂轿,看他匆匆行礼:“臣有急事,涉及殿下终身大事,还请殿下跟臣走一趟。”

晏朝一蒙:“终——身大事?”

兰怀恩惊奇地看着她:“前朝后宫都知道了,难不成就您一个不知道?

晏朝反应过来,目光朝身后一扫,梁禄正巧也满脸疑惑地望着她。她先稳了心神,问兰怀恩:“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倒也不算。陛下与宁妃娘娘、明嫔娘娘此刻在元晖殿,方才屡次提及殿下,臣便自作主张,悄悄来请您过去一趟。”

明嫔即是贺清熙,短短几日便能随侍圣驾左右,盛宠可见一斑。

晏朝袖中指尖轻一捻,暗暗思量着,皇帝谈她的事,竟也肯将明嫔带在身边,八成也是愿意听她讲一句的。

兰怀恩见她不为所动,又提醒一句:“殿下若当真要娶个太子妃回来,现下大可不必理睬,只等明日赐婚圣旨下来,心想事成。”

晏朝终于心绪复杂地抬眼看他,默默半晌,对身后吩咐一句:“去元晖殿。”

梁禄应声,又转身对十五叮嘱些什么,才叫了声起轿,跟在晏朝身边时仍有些忧心忡忡。他一直暗中紧盯着兰怀恩,即便他要跟随太子车驾一同前去,也绝不允许他接近半步。

晏朝低叹一声,心底倒不是没有警惕,只是兰怀恩将情形说得那样紧张,她也得先拎清孰轻孰重。

然而一行人至元晖殿时,恰巧碰到御驾正待离开。

宁妃走在皇帝身侧,面色郁郁。明嫔被皇帝牵着手,外罩的纱衣薄衫在傍晚微风里轻轻颤着,身形愈显伶仃纤弱,只双眸里掩不住的灵动娇俏。

暮色渐起,墨蓝的天幕上已嵌了半轮苍白明月。殿外长街上渐次燃起宫灯,层层阴影里,众人脸色皆有些晦暗不明。

皇帝看到太子有些意外,一偏头又见她身边跟着的兰怀恩,当即不悦拧眉。

正欲开口,手里牵着的明嫔忽然小心翼翼地挣扎:“陛下,您握疼妾了……”

皇帝轻怔,指上一松,便察觉她如赌气一般急匆匆将手抽回去,倒令他觉得有些空惘。

再回头看时,明嫔才收了眼底的狡黠和委屈,敛色望着他,也不惧怕。皇帝失笑,这么多年了,宫中极少有她这样爱使小性子的妃嫔。

“马上夜深了,朕叫人送你回去。”

皇帝抬手示意太监前去跟着,然后才转身。宁妃也一同告退,临走前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晏朝。

晏朝已行完礼,兀自立着。

“太子有事?”

皇帝是对着她说的,然而目光却看向兰怀恩。兰怀恩弓腰叠手上前一步,抢先回道:“臣听陛下提及立太子妃,想着若要下旨必得太子殿下在场,是以擅自做主先请了殿下前来……”

“多事。”

皇帝皱着眉吐出两个字,却并未怪罪,旋即又吩咐车轿先撤了。

“太子陪朕走走罢,兰怀恩跟着即可。”

两人应了是。

兰怀恩转身接过太监的宫灯,正欲上前一步,却被晏朝拦住:“我来。”

皇帝侧目看了看自请掌灯的她,沉默着未再多说什么。兰怀恩倒有些意外,递灯时无意间触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其实宫道两侧亦有明灯,一路行来并不觉得黑暗。

她微微垂着头,随着皇帝的步子往前走,并不主动开口。

“前几日,朕收到肃王的一封家书,信使不远万里送至京城,朕瞧着字里行间情真意切。他自幼寡言,信中零零散散几千字关切至微。将京城里他所知道的兄弟姊妹皆问候了个遍,提及你,恰好还问了句东宫是否已成家室。肃王成亲早,现在膝下儿子都五岁了,只可惜朕还没见过。”

皇帝笑一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至少有一弹指时间,瞧她也只是低头沉默。

肃王讳安,乃皇帝第三子,同叛王晏平是一母所生,然而两人性情却截然相反。皇帝当年更喜豪放不羁的晏平,冷落了沉默寡言的晏安。自晏平叛乱被诛后,晏安亦受到牵连,匆匆封了王逐到边远封地去了。

晏朝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别数年,难得三哥一直挂念。”

晏安是至情至性之人,晏朝对他的印象,仍停在六七年前。彼时晏安已失圣心,仍不忘救自己身边的人脱离苦海,宫人尽数都安排好了去处,才安心出京。

然而在皇帝心中他是什么样的人,晏朝并不敢断定。

皇帝默了默,看着她执灯稳得很,脸上神色并无波动。

他蹙眉,索性挑明:“自今年始,朝中时不时有人上奏,提及东宫及龄当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你又不是没听过,可都当了耳旁风?你身边倒清清静静,那些奏章从内阁手里过一遍,经司礼监又到朕这里,压都压不住。原本仅是家事而已,闹出来朕都觉得脸烧得慌。”

她一哑:“儿臣……”

“上回灵签一事传出去,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朕不信你没听过。”皇帝猛地停住步子,晏朝有些猝不及防,幸而还是稳住了。

她不由得垂首后退一步,又听皇帝道:“果真要让全天下议论你堂堂东宫不能人道、有龙阳之好?朕丢不起这个人,大齐更丢不起这个人。”

皇帝步步逼近:“你再不说话,朕会严刑拷打沈微。朕倒要看看,他整天同太子在一起,都做了些什么。”

晏朝一惊,头皮顿时涌上来一股尖锐的酥麻感,猛地抬头,皇帝素有威势的脸上略带不耐。

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沈微绝不能被牵扯进来。可她也清楚,此刻她若极力维护沈微,更引起皇帝的疑心。

“父皇息怒,儿臣平时一个人清心寡欲惯了,儿臣……”她生生将那句“与沈少詹无关”又咽回去,慌忙扯起来另一件事,“此次采选乃是为天子甄选妃嫔,儿臣掺和进去不妥……”

“前段时间大选没开始时,朕问你,你也还是不愿意。再者,太子妃是否从采选淑女中择选并不重要。朕与宁妃已为你择了一位……”

“陛下!”兰怀恩忽然插口进来。皇帝原本心情便不佳,话被打断,沉着脸去看兰怀恩。

兰怀恩躬身,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她欺君!”

第54章 云色绵绵(八) “东宫纳妾、权宜之计……

晏朝呼吸一窒, 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冷冽的杀意一闪而过。可她对面即是兰怀恩,眼下无论做什么, 后果都不堪设想。

她甚至那一瞬间, 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要先下手为强。立即开口,将他欺君一事捅出来。然后在皇帝没反应过来时, 以兰怀恩有意行刺为由制住他。又或者,有什么法子能将他一击毙命——

话已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候兰怀恩忽然道:“太子殿下方才说清心寡欲, 这话不实, 是欺君呀!启禀陛下,太子其实对宫中一个宫女有意,臣看见他们暧昧好几次了, 殿下他大约是碍着面子,才没敢让您知道。”

他心虚地避开她杀气腾腾的眼神, 心下暗捏了一把汗。

晏朝尚未缓过神来,听他如此说, 一时仍怔愣着。

皇帝微诧,皱眉看了眼同样懵然的太子, 问兰怀恩:“你说,是谁?”

“陛下见过的, 昭阳宫服侍长乐郡王的宫人,名唤疏萤。郡王出门时常带着她,所以才有机会出入文华殿和东宫。宫人们私底下都在传,太子殿下与那宫人交谈甚欢。”

兰怀恩面不改色, 再感觉到晏朝幽幽目光时已是理直气壮,唇边浮上一抹轻悄。

晏朝额角猛然一跳,脸色略沉下几分。

皇帝见她此刻垂首, 以为确有其事,当即不悦道:“此事可当真?你东宫规矩一向严得很,怎么这回竟传出这种不堪的事来?”

晏朝忍不住分辩:“父皇明鉴,儿臣与她只是寻常叙话而已,并无他念。”

“有意无意是你自己的事,朕气的是你没点主见和决断。倘那宫人品行不堪,存心魅惑,早早处置了就是;若是你当真喜欢,就该大大方方纳进东宫。这样不明不白地拖着算什么?传出去叫人在私底下议论,堂堂太子薄情寡义敢做不敢认,皇室颜面都叫你丢尽了!”

晏朝只得躬身告罪。而皇帝这会子竟有心情管她这些琐事,便问兰怀恩:“你可知晓那宫人如何?”

“回陛下,那宫人姓徐,今年十五,您也知道她是昭阳宫的人,又是从小就进的宫,受过昭怀太子和孙娘娘的调教,且能将小郡王照看得很好,品性必然是不差的。虽不大稳重,却十分活泼伶俐。”

皇帝容色稍缓:“虽出身低些,伺候太子只作侍妾倒也够了。”

晏朝道:“父皇,流言实在是子虚乌有,今日儿臣若因此纳了徐氏,明天保不齐宫人们都生了什么心思,宫中断不可纵容此不正之风。更何况,她是大嫂精心调教的人,斐儿又格外喜爱她,儿臣怎能同斐儿一个孩子争?”

皇帝分明有些不耐:“区区一个宫人,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何来这么多说辞?”

兰怀恩见气氛有些僵,打着圆场道:“陛下息怒,殿下思虑的确有些道理。这件事儿原是臣的错,臣不该听信流言,让您误会了殿下。但话说回来,不都是盼着太子能成家立室、子嗣绵延嘛,陛下您的苦心,殿下怎么能不明白呢?”

皇帝略略点头,同晏朝道:“你大嫂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昭阳宫那边你不必管。朕今日亲自做这个媒,就将徐氏赐予你作侍妾。”

话已至此,晏朝见再无回寰的余地,只得应是谢恩。

她暗暗念了句“权宜之计”,不禁攥了攥拳,手心沁了汗,捏得灯杆温热黏腻。她身上也仿佛出了冷汗,夜风一吹,凉嗖嗖的。

皇帝瞧她有些呆,轻嗤一声:“瞧你那点出息。”又道:“暂时既然不愿娶太子妃,过两年也成。房里多少先放些人,好歹快二十的男儿了。”

见她讷讷不好接口,皇帝对兰怀恩开玩笑道:“日后再有催太子成婚的奏本,你直接送到东宫去,有劝谏朕给太子娶妃的官员,朕也不见,将人绑到东宫。烦她,别烦朕。”兰怀恩笑着道是。

晏朝扯了扯唇角:“劳父皇费心,是儿臣之过。”

皇帝停住脚步,兰怀恩会意,对身后一挥手,一众宫人鱼贯上前。有宫人接过太子手上的灯时,发现她还紧紧攥着,像是没回过神。

她行礼恭送完圣驾,发现只剩兰怀恩仍留在身边。他是应了皇帝,来好生劝谏太子“食色性也”的。

兰怀恩挥退身后跟着的宫人,看晏朝也点了头,才随口问:“殿下从前可有教引女官?”

那一关必定有人来教。他倒好奇,她是怎么应对的。

晏朝不愿开口,一转头,果然是寒气凛凛的双眸。

兰怀恩确实心虚,抱紧双臂,一边退一边解释:“权宜之计权宜之计……若非臣方才扯了徐疏萤,您就得被迫娶了江宁杜氏,相比之下,昭阳宫那边一个宫女又算得了什么?您好拿捏,她也好脱身呀!”

晏朝依旧冷着脸。

兰怀恩无奈叹道:“臣说过不会泄密,殿下您不肯信,臣一点法子都没有。再者,有件事殿下还是没想清楚,咱们两个人,要真论起来,臣比您惨,臣没理由对付您啊!”

“今晚惊到殿下了,臣承认,确实是故意的。”

“……”

她想起来她的杀意,袖中的手不由得一抖。

“多谢。你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兰怀恩一怔,旋即低笑:“这么久了,殿下还是一直刻意和臣保持距离,是觉着自己仍能全身而退吗?”

晏朝皱着眉,退后一步挪开,静静看着他:“你要坦诚布公,那本宫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确切来说,是接近她有什么目的。

“臣是无根草,既与殿下绑在一起,自然是愿助您青云直上。臣身份特殊,前朝后宫人脉颇广,能帮得上的地方多的是。”

暖风扑进他怀里,拂尘吹得脸上发痒。他慢慢整好又塞进怀中揣着,抬头看不清她的神色。

“曹家的事是你背后出的手。”

“是。”

“殿下大可认为是曹楹自作孽不可活,臣奸宦之名在外,做事从来随心所欲。”

“殿下说了,您知道我的好意。”

晏朝睨他一眼:“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打着这个由头,背着本宫肆意妄为。”她所指的,不止是今天这件事。

兰怀恩乖顺答是。

晏朝又问:“宁妃娘娘为继后的事,也是你暗中推波助澜?”

“这个与臣无关。陛下心思有些琢磨不透。”

这一路晏朝是步行回宫的,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兰怀恩随在身侧,梁禄跟在后面。

后来夜深。将圆未圆的半轮月悬在天边,浓墨重彩般的云翳迤逦消散,阔大苍穹下溅落几颗疏落星子,清风扑进花叶丛里簌簌地响,还有灯光.

宣宁二十年的选妃终于落下帷幕。最终进入后宫的有十三人,其余的良家子仍被遣返出宫。至于当初传言的太子妃人选,东宫一直没出面,皇帝也没再过问。

倒是太子纳妾在宫里激起一点水花。

昭阳宫长乐郡王身边的宫女徐疏萤,被圣旨封为东宫选侍,即日起入东宫服侍太子。一个小小的选侍,能够得到圣旨册封的殊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疏萤接旨意,一时愣在原地。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平静的人生会有这样突然的转折,更没想到太子会看上她。她一直以为再这么过几年,保不准自己能被放出宫去,到时候带着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在宫外也能过上平淡而滋润的日子。

疏萤苍白着脸,满心惶然地跪在孙氏面前。

耳房里有宫人正在替她收拾东西,那声音听着刺耳得很。

晏斐傻眼愣神,对疏萤颇为不舍:“母亲,我当时只是开玩笑说一句,没想到六叔会真要了疏萤姐姐去……”

孙氏接过宫女捧上来的匣子,正从中挑选着首饰。她斜眼睇儿子一眼,语气平淡:“你真以为太子是因着你那句话才要纳的疏萤?他不过是要避着娶太子妃的权宜之计而已。太子才见过疏萤几面,他眼里可装不进去女人。”

“那……”晏斐仍旧忧心忡忡。

孙氏将一支玉簪插进疏萤发髻,又端详几眼,拂了拂她鬓边发丝,才叹道:“疏萤,进了东宫,你安安分分在后院待着,别乱跑引起太子的疑心。”

疏萤应了,轻咬着红唇,平素轻灵澄澈的双眸里噙了一汪水色,再也嬉皮笑脸不起来。

“奴婢是在家中受欺辱,没法子了才进宫谋生,自进宫便全仰仗娘娘照拂,如今骤然自昭阳宫出嫁,也不能再为主子尽忠分忧……”她垂泪,孙氏待她亲和,晏斐又是她看着长大的,此次别离万般不舍。

“你将斐儿照顾得很好了。”

孙氏弯腰将她一扶起来,旁边的晏斐便钻进疏萤怀里,磨磨蹭蹭,和平时一般无二。

疏萤临走前絮絮叨叨又同照顾晏斐的乳母宫人交代了许多,晏斐平时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做什么、还有一些小习惯小毛病,事无巨细,足见平日仔细用心。

听得晏斐在一旁红了眼眶,便执意要跟着她一同去东宫。孙氏没阻挡,只叮嘱一句:“往后斐儿去东宫,不要见疏萤,以免产生误会。”

晏斐皱着眉嘟囔一句:“六叔仿佛并没有那么不通人情……”但面对着母亲,到底还是乖乖应了。

兰怀恩将人送进东宫后,来接应安置疏萤的恰是小九。疏萤立时便觉心下稍感安定,偷偷抬眼去望,他仍是那副热心肠的模样。

晏斐去见了晏朝,最开始还一本正经,结果说到最后却红了脸:“六叔,您要好好待疏萤姐姐,她伶俐乖巧,温柔可人。若明年斐儿能再有个堂弟妹就好了。”

晏朝黑了脸:“闭嘴!”

兰怀恩尚在旁边立着,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殿下,可万不能辜负陛下和长乐郡王的期望啊……”

果不其然,迎来的是晏朝一记眼刀。

他忙敛颜一咳,躬身正色道:“ ……太子殿下,明日陛下会驾临文华殿,还请您早做准备。”

晏朝颔首。皇太子于文华殿观政是旧例,皇帝并不时常驾临。前几回但凡皇帝去,廷臣在场,皆是有要事商议.

一场急雨过后,空气中氤氲了大半日的清新湿润,淋得扶疏夏木青翠欲滴。待骄阳似火时,昼气渐热,叶底蝉鸣便也稠密起来。

后宫数李婕妤最畏热,信王向皇帝一提,万安宫便最先置了冰——也仅仅是许她用冰而已。信王意本不在此,颇有不甘,但再提李婕妤时,皇帝的态度已然不耐了。

新欢在怀,哪还能记起旧人。

信王十天半个月好不容易见一次李婕妤,知她眼疾愈发严重,太医也只说尽力医治,不由得满心恸然。

李婕妤因着红颜渐老,早已是昨日黄花。从前在容颜保养上肯精心装扮,又因着与皇帝多年的情分,圣眷不断。

然而禁足数月,不免心绪苍凉,连带着诸多旧疾并发,医治不难,只是再难根治了。她面容憔悴不少,仿佛几个月苍老数十岁。

“母妃的指望都在你身上呢,骊儿,后宫我尚有根基,要做什么并不难,只是你在京城,万不能只靠李家……”她眼前一片混沌,勉力嘱托。

信王知晓李婕妤的深意,只点头答应:“母妃放心,儿臣早有筹谋。只是儿臣不在身边,母妃要保重身体。”

后宫如今最好的机会全在新晋妃嫔里。明嫔得宠显然是有人刻意而为,他已被抢占了先机。

万安宫宫门如常紧闭。信王立在长街上,默默望了几眼,终是转身离开。

第55章 金陵苍月(一) “南去金陵,臣会陪着……

盛夏六月, 溽暑蒸人。

皇帝向来畏热,虽有扇子和冰块,却苦于太医叮嘱劝谏不得贪凉, 次次解暑都不够尽兴, 是以整日烦躁难耐,连处理政事都带了几分脾气。

兰怀恩见机进言, 说西苑太液池,清爽怡人, 最宜纳凉解暑。

于是六月中旬, 皇帝携了几名嫔妃前往西苑观游。起初皇帝只打算带明嫔一人,后来明嫔求了恩旨,皇帝便同意静妃、宁妃以及几名新宠一同随行。

离开大内繁杂, 皇帝没了拘束,将朝政彻底撂开手, 提前下了旨,非军机国是, 不得打扰。

一连三日,从临漪亭、椒园到崇智殿, 再从趯台坡、昭和殿到乐成殿,最后从清馥殿、会景亭到涵碧亭, 花繁荫茂,碧池清漪,远离累牍杂务,入眼皆是良辰美景。

神清气爽又有美人相伴, 皇帝颇有些乐不思蜀。待游毕西苑,皇帝将一众嫔妃遣散回宫,身边只留下了明嫔一人。

紧接着, 西苑传出消息:皇帝要暂居在西苑南台①香扆殿避暑,待暑热消退后再回大内。期间需要批阅的奏本一律由太监送往西苑,日常朝会暂停,但如常召见朝官。

消息传出去时,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皇帝自登基至如今一直勤勤恳恳,虽偶有懈怠,但在臣子的规谏下都能及时振作回来。

但这一次,皇帝不肯听言官们唠叨了。他固执只是表示,在西苑不长住,且即便不设朝会,也不会耽搁了政事。

一时间,众人纷纷议论明嫔是红颜祸水,兰怀恩是媚主谗臣。言官们将舆论压力施加给内阁,阁臣劝谏无效,转过头寄希望于东宫。

晏朝不是没劝过,皇帝正在兴头上,谁说也没用。

她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

夏税从五月中旬已开始征收,如今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每年征税中途总是不免出些矛盾,东昌、兖州、平阳等府大旱饥馑,南畿大水……地方官有的来不及上奏即先发粮赈灾,有的还在等朝廷决断,还有的匿而不报。

奏章呈至中央已经或多或少有些延迟,众人心里都清楚,谁也不敢轻易耽误。

偏偏皇帝要在这时候闹脾气。

晏朝颇为头疼,特地去寻了兰怀恩,开门见山问:“本宫就问一句,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兰怀恩不想瞒她,垂着眼答了声“是”,但旋即竟又委屈起来:“臣当初只是提了个建议,陛下不肯回大内真的不关我的事。臣劝过了,陛下不肯听呀……”

他见晏朝面色不虞,又补救着劝道:“殿下也别过于忧虑,陛下不是不理朝政,一应奏疏每日皆由文书房的太监送过来,陛下还和从前一样勤勉。”

晏朝冷笑问:“那明嫔呢?”

她不信皇帝当真能心无旁骛。

兰怀恩轻一噎,讷讷道:“明嫔娘娘每日伴驾确实比之前久,但、但陛下阅览奏章时,娘娘亦是回避的。”

在香扆殿避暑的皇帝大体上确实还算勤勉,只是享乐偷懒的诱惑实在太大,偶尔难免会有些松懈。

皇帝被政事搅得心烦意闷,看什么都不顺眼,正巧太子来南台最勤,便逮着她宣泄怒气。

“苏常等府去年雪灾,朕不是已经准旨蠲除秋粮了么?今年居然得寸进尺,连夏税也嫌多。眼下南畿水患未除,邻近州府就先闹起来,这是要趁乱造反了吗!”

“南京的大雨,城外湖水都溢进城中五尺深了,居然还有官员企图隐匿不报,实在是罪大恶极,该杀!还有,南京的户部和工部官员都死绝了么!朕养着那帮人,是叫他们平时闲着无所事事、关键时候互相推诿的?”

“朕不想也知道,这其中必定少不了贪污谋私的,从外烂到内,一个个饿狼似的等着朝廷给钱!”

“败类,可恨——”

晏朝垂首听着,暗道皇帝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只是下一次决心太费精力,又恐扰得朝局动荡,如之前白存章那桩案子,实在不宜狠查。

“父皇息怒。”

“你说得轻巧!”皇帝将笔“啪”地一摔,抬起铁青的脸,瞪着晏朝:“太子可有对策?”

“回父皇,儿臣以为,南直隶巡抚朱庸行在题本中所陈六策可行,”她稍稍一停,发觉皇帝并未不耐烦,便要继续解释,“浙西土地膏腴,是以赋税一直重于其他地方两倍不止,浙西中又以苏、嘉、常等府最重,州府内官田赋税重,民田价格高,加之去岁灾害影响收成,百姓负担加重走投无路才引发民乱。蠲除一次赋税并不能减轻民瘼,需定均粮、限田之制,官民田按同一标准分等级起征,还有……②”

皇帝终于摆手打断她,轻叱一声:“啰嗦!”

复沉声道:“朕不是瞎子!朱庸行的题本朕又不是没看见,还用得着听你再复述一遍?据他所言,均粮之制,等级标准是什么,制定根据又是什么,可能导致哪些问题?这些策略地方官又如何评价?你身在京城自然觉得可行,因为除了他也没别人能提出来了。”

晏朝顿觉后背冷意涔涔,伏身拜下:“儿臣惭愧。”

皇帝睃着她:“你又不是没去过南京,难不成当真一无所知?”

见她答不上来,皇帝愈发燥怒,冷冷扔下一句:“你亲自去南京看看罢。”

皇帝就这么下了旨,举朝上下大感意外。但那几件事,确实也是近期最要紧的事,众臣皆以为皇帝是有意要磨炼太子,是以并未多言。

但皇帝亲指的钦差,却是户部尚书李时槐。

这使得晏朝颇为苦恼。南下一趟本就不易,有李时槐随行,只怕更要当心了。

此举连杨仞和陈修都忍不住有些不满,皇帝派太子前去表明是极为重视的,但皇帝不是不知道李时槐向来与东宫不合,若是中途真出了矛盾,岂非弄巧成拙?

但谁也不敢抗旨.

信王知晓情况后,即刻去见了李时槐。

他因年初宫中之事,一连数月愁苦不已,不得不安分隐忍,此刻见从舅舅身上出现了转机,心下豁然明朗。

“舅舅可已有了对策?”

李时槐抬手示意他先冷静,继而说:“太子到底年纪轻,阅历浅,顾及不到的地方多了去了。陛下命我去的意思,是南直隶那些事必须得处理好。处理好了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有差错,办理不力的罪名由我来担,至于太子,牵怒到何种程度,就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了。”

信王沉默片刻,才舒展开的眉目又冷峻起来:“无论如何,这都是咱们的一个机会。”

“是。南京的水可不浅,此行我必定叫他跌个跟头才好。”

思及京城的局势,李时槐思量再三,唯独嘱咐一件:“殿下在京城,一切以陛下和李婕妤为重。若能见机劝陛下解了婕妤的禁足则更好,其余的,切不可轻举妄动。”

信王颔首:“我明白。”

晏朝去同宁妃辞行时,林婕妤也在殿中。她的身孕已近九个月,眼见快要临盆,连脸上也出现了浮肿,整个人精神瞧上去比从前憔悴许多。

林婕妤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也不好告退,宁妃就留了她在殿中。

“这一去,要多久?”宁妃问道。

“至少得两三月,”她约莫估量了一下,再续一句,“江南那边,尚且不知具体情形如何,一切都得去了再作打算。”

宁妃点点头,再细细叮嘱时,总不免十分担忧。末了,不厌其烦地再添上一句:“总之,你一切小心,保重自己。”

“儿臣知道。二位娘娘也要多加保重。”

告退临走时,她多望了一眼林婕妤的肚子,心下无端一悸。

大概许多年前,母后的最后一面留给她的阴影过深,是以见到有孕的女子,就不由自主地悬起心.

从燕京到南京两千余里路,陆路太慢,众人选择水路,沿运河乘船南下。目下时节正是热的时候,一路上炎阳似火,流金铄石,好在行船有风,也能稍微凉快一些。

在离京的第三天,兰怀恩追了上来。

他没带多少人,可以说是轻装简骑,随意撑了几顶乌篷船就飞速赶来了。先行遣人向太子禀报后,火急火燎进了太子的船舱。

太子和李时槐还有其余几名随行官员皆在,见了兰怀恩,不禁脸色一变。

“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兰怀恩喘了口气,行礼道:“陛下命臣随行南下。”

李时槐暗暗一窥太子神色,果见其皱了眉。心道皇帝派厂督随行,无疑又是给太子找了个极大的不痛苦,若是这两人能闹起来,可就有好戏看了。

但晏朝并没多说什么,只命他安分守己做好本职。在私下单独见兰怀恩时,她才细问:“陛下到底派你跟着做什么?”

兰怀恩道:“臣主动请缨前来协助殿下,陛下允了。”

“你……”

“有李阁老在,殿下想必也意识到了危险。臣跟着,一来能与殿下有个照应,二来也可令他放松警惕。”他绝口不提是如何劝的皇帝,只宽慰她:“殿下放心,京中臣也留了人盯着,不会出什么漏子。”

晏朝默默望着小窗外的河岸,不肯言语。兰怀恩说的她也能想明白,但她并不喜他总跟着自己。

“从前不乏皇太子居守南京的旧例,本宫这一去,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回去。厂督就这么跟来,东厂怎么办?”

兰怀恩替她斟茶:“东厂毕竟是东厂,该做什么陛下交给程泰就是了。至于南京这边,臣会陪着殿下。”——

作者有话说:注:①南台,又称趯台坡,明朝时可作皇家避暑地,清朝时改名叫瀛台(没错,锁光绪的那个)

②相关政策参考《明史·食货志》

第56章 金陵苍月(二) “殿下恕罪,臣给您拖……

南京得到皇太子要驾临的消息, 上下官员顿觉如临大敌,提前预备的同时,日日都派驿使将公文殷勤呈送太子船上。而京师那边有什么变动, 亦有人暗中禀报情况。

南下途中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虽是在路上, 却也闲不下来。晏朝同几名官员时不时要共同商讨,兰怀恩也经常侍候在侧。

但他实在没多少经验, 端茶倒水之际,偶尔插上几嘴。他记性好, 从前看过的奏章有同时事相关的事例, 讲出来可当作参考。

李时槐从头至尾很能沉得住气。他一面兢兢业业,一面暗自冷眼瞧着,一切大体上还算和谐。

不过兰怀恩有时实在嘴欠, 狂妄之言出口,连几名在场官员都觉得不堪入耳。每当此时, 太子就会冷着脸叫他出去,显然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两人之间, 默契到无需提前商议或临场暗示,全露自然本色, 任谁也看不出来什么破绽。

过了扬州,恐之后水位不稳行船风险大, 便需得上岸乘马车入南京了。

待到达金陵城,已是七月初。

南京官员依礼出迎太子鹤驾,入城后,本欲循旧例, 备宴席为太子接风洗尘,却不想太子特地遣身边内监前去传令旨,将这宴席给拒了。

暴雨侵袭, 河水泛滥,城内毁坏严重,百姓尚未脱离苦海,如何能安心享乐?内监还算留情面,措辞稍显委婉,可这一通谕令仍斥得众人无地自容。

众人未曾料到这般境况,只得连忙认了错,经此后不免都提起心来,愈发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