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一应安排俱已提前准备妥当,太子依着旧例,居住在文华殿后的春和殿中。
南京作为大齐的陪都,皇城的整体形制布局都同京师大体一致,并且当年迁都燕京后,南京皇城大部分宫殿名也一直留着未曾改变。
是以晏朝虽初次进南京皇宫,却并不觉得十分生疏。文华殿同京师的文华殿差不多,春和殿的位置亦是京师东宫的位置,只是南京要清旷得多。
她一路走来,从前那股迫人的威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由自主忆往昔太|祖风采的慨叹。晏朝立在丹墀上尝试北望,相隔两千余里山河,一腔烟涛微茫,她有客子之心,却无漂泊之感.
太子驾临初日,最先召见了南京工部和户部的官员。原本还欲见南直隶巡抚朱庸行,但他人目前尚在苏州,便作罢了。
令旨一传出去,六部九卿的官员心思皆有些微妙。
南京的官职机构与燕京差不多,除未设内阁外,与京城六部之权相比,南京六部之首是兵部。兵部尚书又兼南京参赞机务,与内守备太监、外守备和协同守备同属守备厅会议成员,这些才是南京权力中枢,但太子偏偏略过了他们,直盯着工部和户部。
极容易给人一种兴师问罪的感觉。
连李时槐亦觉得惊异,他觉得太子的态度过于尖锐了。
在初来乍到、局势不明的情况下,毫不客气地贸然针对,且不说是否会打草惊蛇,对之后的调查处理有影响,若太子弄巧成拙,对他名声也有损害。
他同太子提了这个问题,言辞鲜明且不避讳。
太子却说:“路途已经耽搁了半个月了,再拖不得,本宫就是要问明情况。若他们恪尽职守,自然坦荡从容;若是有所渎职,难不成,还要给他们留开脱的时间吗?”
李时槐道:“若是如此,殿下不妨将六部九卿都传召过来,之前的题奏并非仅有工部和户部,南京各部官员亦是相互关联,殿下初来,不好厚此薄彼,更何况偏听则暗。”
太子仍执意道:“明日再召见其他官员。本宫初到,最基本的情况需有所了解。”
李时槐见劝阻不得,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中暗自腹诽:太子到底年轻气盛,眼下不肯留几分退路,只怕后头无法收场.
展在面前的一幅南京舆图,标清了南京城所有的兵防、河坊等守备地点,受暴风雨以及积水泛滥毁坏的地方皆由朱笔标出。但因眼下各处恢复程度不同,是以需由工部侍郎郑之元一一说明情况。
至于工部尚书,早在南京的奏章呈到京师之际,就被皇帝一怒之下罢免了,阙官至今尚未任命,就只能暂由侍郎摄事。
受损的郊社、陵寝、宫阙、城垣兽吻、脊栏等都正在修缮,由于大部分是皇家建筑,进度稍慢一些。至于百姓,大水过后户部已及时开仓赈济,但伤亡仍不计其数,更不必说财产损失。
晏朝眉头皱着眉头,深叹一声问:“受灾百姓如今可都安置妥当?”
户部尚书韦兆答是,复将安置灾民的相关文卷呈上,请太子细阅。
晏朝不露声色地瞥他一眼,手底多翻了几页,旋即侧首问郑之元:“工部尚书现在何处?”
“回太子殿下,奉陛下旨意,将工部尚书褚卫革职查办。三法司详谳定罪后,已将审决奏报上呈京师 ,褚卫现今关在刑部大狱侯旨。”
“那道奏报本宫倒是见过,”晏朝略一颔首,将文卷合上,“此案必不只他一个人,三法司查了多少人?”
郑之元轻怔一瞬,有些不明白太子问的意思,只答说:“殿下恕罪,此案由三法司审理,臣、臣并不知详情。”
晏朝便扬声唤了段绶进来,命他去取前几日在船上收到的密报,接着一字一字读给两人。
那时候据上呈朝廷的奏章中所言,城内积水疏浚已即将完成。但是密报中却说,江宁县中华门一带漂没的百姓数量过多,之后或有幸存者,官府也都不再理会任其自生自灭,以至本该得救的百姓无辜遇难。还有几例遭灾家户却并未得到足量安抚补贴的,她手下的人还只调查了一小部分,其余的还不知要怎样。
两人听得冷汗直冒,当即惊惶跪地,连连叩首。
晏朝淡声问:“褚卫判的什么刑?”
“秋、秋决……”
晏朝闻言,眸色滞了滞,缓缓抬眼.
众官员都密切关注着宫里的情况,几个时辰后,听说两人出了文华殿,众人正打算前去打探口风,却得到消息:韦兆与郑之元已被停职待劾。
才安顿好的李时槐即刻进宫求见。
他以为太子只是打算了解情况,却不料竟这般猝不及防下了令。
“殿下,韦兆与郑之元纵有罪责,但眼下城内外水灾善后尚未完成,他二人又位居要职,熟悉南京情势,若此时停职,工部与户部的缺位一时补不上来,岂非耽误要事?殿下初到,便先处置两名大员,只怕要引发臣民恐慌……”
晏朝打断他:“他们之前如何做的暂且不论,且在朝廷派了钦差、本宫进城后,当面询问,两人竟还是欺瞒不报,可有将朝廷、将本宫放在眼里?本宫不是没有给过将功折罪的机会,但他们无半分悔过之心,难道任由他们继续欺罔误工么?阁老说引发恐慌,一个被判秋决的工部尚书褚卫都不能令他们有所震动,更何况,眼下还只是停职呢。”
李时槐不再辩驳,心下复杂。
太子并不似在京城时看上去那般软弱。但同时,他也清楚,官场权术不是太子所想的那么简单的。
李时槐微微抖一抖胡须,垂下一双精明的眼,低声问:“工部与户部的缺位,殿下可有人选?”
“先不急,稍后再议。差事自会有人顶上来,只是再不能出那样的差错。”
她似是沉吟片刻,望着他道:“阁老在京便是阁臣,深谙六部事宜,又担任户部尚书,南京这边想必也不会陌生。”
李时槐道是,顿时明白太子的意思,她要让他去管六部的事。这是先将他推出去了。
但他装不得傻,只得应道:“辅佐殿下安定南直隶是臣的职责,臣必定尽心竭力。”
事实证明,第一天的下马威是奏效的。至翌日召见众位官员时,已收到多道弹章,除却郑之元与韦兆两人,还有其余一些牵涉其中的官员也一并落马。
三法司迅速忙了起来。
李时槐暂时接管了户部与工部的职事,他毕竟入阁为官多年,对这些公务早已烂熟于胸,很快就适应环境并进入了状态。新长官的号令发下去,无论是工部还是户部,执行效率还是颇高的。
但这场自上而下的清算,确实在南直隶引发了一阵不小的动荡。众官员被言官紧盯着,稍一不留神就会被纠举弹劾,内外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晏朝同几名官吏去了趟遇水灾的孝陵,随后又去了城南。
目下各项安置倒是妥善了,可入眼的景象还是一片惨淡。倾倒的树木、淹浸的房屋、冲毁的村庄,还有积水疏浚后留下的泥泞路面,来来往往的官役和百姓,有人侥幸劫后余生,有人愁苦生计难维。
这几日又下了几场小雨,虽然各处河防早有防范,不至于再次引发大水,但到底令人心生忐忑,也减慢了重建恢复的速度。
梁禄跟在晏朝身旁替她打着伞,可在外头行走,毕竟遮不严实,细小的雨点落在她身上。晏朝混不在意,回头叫他收了伞:“雨又不大,打着反倒碍事。”梁禄望着她天青色直裰下摆染上的泥点,暗自叹了口气。
因是微服出访,一路并未惊动太多人。晏朝与众人四下走了走,期间又召见了几名县中官吏,大致了解过情况,便回了宫。
待处理好其他事,回到春和殿时已是傍晚。梁禄奉茶上前时,她正在出神,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轻声禀道:“殿下,兰公公想见您。”
晏朝捏了捏眉心:“他病好了?”
说来也怪,南下这么多人里头,偏就兰怀恩一个人水土不服,腹痛腹泻折腾了好几天。她命冯京墨去瞧,说是水土不服变成了风寒。不过好在并不严重,这些天他便一直休息着。
梁禄道是,又说:“今天说是已无大碍,下晌还叫太监引着在宫里逛了逛。”
“他倒悠闲。”晏朝说了声见,在梁禄转身时又突然问:“这几日的茶我喝着不错,是什么来头?”
梁禄答:“回殿下,是南京守备太监盛济安进献的蒙顶甘露,川蜀一带的名茶,有明目解乏、消暑清心之效。殿下近几日一直劳碌,奴婢问过冯太医了,饮这茶正合适。”
晏朝颔首,没再说话。
兰怀恩进了殿,向她行礼。晏朝打量着他,已不见前两日的憔悴模样,气色好很多,面容又带上了几分在京城时的鲜活轻佻。
晏朝问了两句他的病,他回答说已痊愈了,又垂首自责道:“殿下恕罪,臣给您拖后腿了。”
“无妨,”晏朝轻轻摇首,叫他坐下,才缓道,“你既然病好了,本宫也正巧有件事要同你讲。”
“殿下吩咐。”
“本宫要去苏州走一趟,在这期间,南京城就暂且交给你了。守备太监盛济安尚且不知底细,李时槐……你也知道本宫担心什么。”
兰怀恩惊诧抬眼:“秋税的事,南直隶巡抚朱庸行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之前奏章都递上去了,殿下若要召见他,命他回来就是了。”
“是陛下的意思。且秋税那件事,不是压下一场民乱就可以解决的,陛下的意思,是无论朱庸行的奏疏是否合适,都要我亲自去看看。”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气息平稳如水。
兰怀恩明白她的意思,却仍沉默了半晌,纵使知晓此刻自己该遵令,但他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臣想跟着殿下一起去。”
第57章 金陵苍月(三) “苏州,革弊之法。”……
“你去做什么?”晏朝奇问。
兰怀恩垂着头, 却不说话了。
“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晏朝以为他是想跟着去苏州游玩,不禁皱了皱眉, 却还是耐心解释, “李时槐不能不防。本宫不在南京,你就是唯一一个能与他抗衡之人, 有你在,他多少会有些顾虑。再者, 你病初愈, 也不宜再外出颠簸。”
兰怀恩低声道是,悄悄抬眼将她一望,正巧撞上她的目光。他心头一跳, 旋即移开眼,却听她轻声问:“还有什么问题么?”
“没、没有。”他起身, 朝她躬身一礼:“殿下此行,万望保重。”
晏朝一点头, 道:“本宫身边有段绶随护,不会有事。你也要多加小心。”
话毕, 见他也不像有告退的意思,于是添了句:“你若不忙, 坐下喝盏茶再去罢。”.
太子去苏州的消息传开,南京一众官员不免私议纷纭,心思不定。
自从太子一声令下,各司的积极性已经被调起来了, 近些日子所有工作都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如今太子突然离开,众人顿觉群龙无首。而其中有些人, 拼命卖力,原本就对太子存有奉承之意,眼下来不及邀功,未免生出些气恼情绪。
李时槐见此情景,心头有些微妙。
太子这是白白将机会送给他了。无论是权力还是人心,只要他把控得当,一切都易如反掌。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前脚刚走,前些日子一直没冒头的兰怀恩后脚就进了南京守备厅,堂而皇之地掺和进政事里来。
连南京守备盛济安也不敢造次,其余人更是如临履薄。东厂厂督的恶名传遍天下,竟要比储君更令人戒惧。
李时槐亦觉万分棘手。若被兰怀恩盯着,他无论做什么都得好好思量了,毕竟厂臣一张嘴能左右天子决策。
好在他尚且稳得住。他好歹是内阁重臣,而兰怀恩只不过是一条狗。
京城的旨意拖了好几日才到南京,关于褚卫及其余几名要犯的处置是:斩立决。
竟不必等到秋天了。
兰怀恩对此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提出来要去监刑。
李时槐却带了一丝犹豫:“太子殿下极其重视此事,之前还命刑部严审褚卫。如今人犯将斩,需得遣人速去禀告太子……”
众目睽睽之下,兰怀恩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李阁老,圣旨是斩立决,即便是太子殿下,也不能抗旨,何必多此一举。”
众人不料这御前厂臣竟这般蛮横,一时变了脸色,纷纷侧目。
连李时槐亦觉得十分难堪,在京城时上头有皇帝压制着,兰怀恩还从未这般下过廷臣的脸面,目下太子离开,他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
李时槐回到官府,即刻写了封密奏,吩咐了人快马加鞭送往苏州。
身旁的小吏不解道:“大人,苏州那边未必没有收到圣旨。”
“我知道,”李时槐伸手一捋短须,平淡道,“传旨本来也不是我的职责,但城内的情形,该回禀的还得回禀一声,免得教太子抓住把柄。再者,这是公务,兰怀恩手伸得再长,也没有理由阻拦。”
小吏当即了悟:“大人是还有别的东西送出城去?”
李时槐目光深邃,意味深长道:“只是命人顺道传句话过去而已。苏州府常熟县治农县丞林瞻,提督农务兼管水利乃其本职,而此次民|乱便自此县而起,无论如何,林瞻都难逃罪责。他人之前就在牢中关着,之所以一直未曾判决,是因为朱庸行借口调查深究在压着。眼下南京这边即将处决罪臣,太子又正好去苏州,林瞻可再拖不得了。而要紧的是,他的夫人出身金陵崔氏,乃是温惠皇后之妹,太子的姨母。我叫人暗中为林家指一条生路,就看崔氏肯不肯做了。”
小吏赞了声妙,替李时槐斟盏茶,又问:“若太子无意徇私呢?”
“那就先取崔氏性命,再传出太子以义割恩逼死姨母的消息。陛下若听闻此事,必定会对太子产生不满。”
十年前那桩后宫秘辛,太子也许不知道,他却从李婕妤那里了解得一清二楚。皇帝从前便不喜温惠皇后,以后也只会更厌恶太子。
两人正说着,外头突然有小厮进来禀报,说南京守备太监盛济安求见。
李时槐将手里那卷公文丢给身旁小吏,道了句:“请他先到前厅等候,本官稍后就到。”
“是。”小厮听命退下.
苏州。
晏朝等人到达时正值雨霁天晴,放眼望去尽是江南好风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繁华且风流。只是她无暇细赏,心底惊艳过一阵,便定下思绪,细细思量起正事。
这次并非微巡,出行阵仗自是不小,兼之应付各官参见也费了不少精力。待大体安顿下来,总算能正式召见有关官员商议政务。
在南京时晏朝也收到几次苏州的奏本,但纸上所陈终究有限,重新了解过,方知其中详情。
据苏州知府所言,上月的民乱并非仅与秋税有关。率众起乱的匪军头目招供,此次参与暴乱的百姓中不止有农民,还有几十年前北方乱军的一部分逃亡余孽及其后裔。
“江南患粮,河北患马。当时因马政所引发的暴乱,先帝用了一年时间才平定,没想到几十年后,苏州秋税的民|乱,竟还是与此脱不了干系。”晏朝抬眼将众人一扫,问道:“诸位皆是本府地方官,便先谈谈各自的看法罢。”
先前苏州民乱平定后彻查论罪,上下均有官员落马,眼下在座的一部分官员,就是新提调上来的。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这个关节,他们自然不敢懈怠。
堂中空气凝结了一瞬,随后终于有人率先打破平静。
“臣苏州府同知罗盈科,回禀太子殿下,臣以为,此次民乱究其根因乃是苏州府税制存在弊端。天下财赋多仰于东南,东南又以苏州府最剧,官田占比过大,赋税重,即便从前实施过几次减税政策,苏州府的赋税仍旧是其他州府的数倍。且除赋税外,我朝解送税粮采取民收民解制,百姓除‘正米’外,需额外缴纳‘耗米’,是谓因赋得役。而自太宗迁都以来,因运粮消耗增加,百姓负担愈发沉重。苏州连年逋赋,百姓不堪重负,以至今年民怨沸腾,群起而攻之。臣以为,为安抚民心,可蠲免苏州府部分逋赋,若为长远计,需重新核实田亩,并减少官田科则。”
话音甫落,当即有人出声说道:“殿下,臣以为,此次民乱并非必然,而是偶然。苏州府赋役从前便是如此,若逢灾年则诏令蠲免,虽偶有矛盾,但官民一直相安无事。今年之所以生乱,归根结底是因贼军余孽未除,百姓受其蛊惑方才作乱。若是一味地减免赋税,恐会纵容贼人得寸进尺……”
另一道声音横插进来,骤然打断他:“周通判此言,赵某实在不敢苟同。乱贼固然可恶,但若百姓和乐无忧,何至于被逼起乱,冒着死罪与盗贼同流?再者,现在民乱已经平定,民间百姓暂被安抚妥当,州府衙门凡有失职官员也都论罪贬黜过了,周通判此时再说罪责只在贼军,是指责朝廷决策有误吗?还是你敢保证苏州府内无一饥民,田中农民皆可自给自足?”
他话锋犀利,周通判登时变了脸色,却仍旧强撑着辩驳:“赵通判,你这是曲解我……”
赵通判瞪着他:“太子殿下还在堂上坐着呢,你怎可胡言乱语,欺君罔上?”
“我没有!”周通判被这突然扣上的罪名一唬,不由得慌了神色,连忙转头向太子一跪:“太子殿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赵通判他污蔑臣!”
赵通判仍是剑拔弩张的架势,任一旁的知府如何给他递眼色也看不见。他还要开口,忽听上首的太子发了声:“行了。本宫是来同诸位商量对策的,不是来听你俩吵架的。”
二人噤了声,正要告罪,却听太子又道:“两位所言,本宫都听进去了。眼下先议正事罢,至于周通判,可稍后再同本宫解释。”
周通判脸色一白,反应过来,“殿下”二字刚出口,又识趣地将话先咽下去,定下心神,垂首告罪。
堂中气氛比初时还要沉重几分。朱庸行坐得离太子最近,暗暗向她望了眼,心头微微一动。
赵通判也敛了气势,下拜告罪:“微臣苏州府通判赵知彰,言行失礼,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晏朝不置可否,点过头道:“先归座罢。”
商议刚起头就被打断,再重新开始时,众人间的氛围已有了微妙的变化。
晏朝续着方才的话题发问:“本宫有一疑问,方才罗同知特别强调说,苏州府官田数量多赋税重,然据本宫所知,去岁苏州减税数额不小,虽未完全减轻百姓负担,但也给他们留了休养生息的时间,且今夏苏州并未发生水旱灾害,不至于逼得小民暴乱生事。除却贼寇蛊惑,可还有什么其他缘由?”
罗盈科稍稍思索,答道:“回禀殿下,苏州府临江临海,每年夏季暴雨多发时节,极易发生飓风海溢等灾害,致使田产漂没,人畜溺死。今岁七月中,上涨的海潮险些溢入常熟县,虽未造成灾害,却引起民众恐慌,沿海一些百姓仓皇逃向内地,一时间苏州城内流民增多,也确实给治安带来了一定隐患。”
晏朝颔首,余光忽瞥见赵知彰欲言又止的神色,于是向他示意。
赵知彰得到太子首肯,迫不及待张口道:“殿下,上回朝廷虽因雪灾蠲免了夏税,但承租官田的佃户却并没有减轻负担!”
晏朝面色一凝,略有不解:“这是为何?”
“如殿下所言,朝廷减免税额的确很大,但此项诏令只惠及拥有绝大多数田产的富户。贫农租佃富人田地,每年需向主家交纳高额租税,朝廷减免诏令倒是为富户减轻了负担,然而底下的佃户仍旧如常交租,如遇灾害或荒歉之年,交完租税已所剩无几,更甚之,竟有今日完租而明日乞贷者!”
赵知彰情绪激昂说到最后,面色则愈发肃穆。
一番话落,堂中众人不由心底一凛,望向赵知彰的目光都带了些许深沉。
许是有赵知彰的话作引子,很快就有官员接着发声:“江南官田地租大多昂贵,有些州县最高可达一石三斗,最低也要□□斗。而此次民乱中有八成皆是佃农,他们趁乱杀入富户宅中,还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就算是富户,亦有不少奸诈狡猾者,假借坍江、事故等各种理由虚报田产,用诡寄、摊挪等手段投机取巧,将田产私寄他人名下,以期并轻分重,逃避赋役。小民疾苦,即由此日益增加。”
众人所言,有一部分是之前奏报中提过的,晏朝在南下途中已做了解,还有一部分是当下所提,她一一听罢,再将目光转向朱庸行。
“本宫记得,朱巡抚上月所呈奏章中提及除弊之法,便有均粮、限田之策。”
朱庸行道“是”,但京城那边内阁迟迟未予肯定批复,他心知是不允施行了。现在既然太子问到,他不免又升起一丝希望。
“回殿下,臣奏请田不分官民,税收一律以三斗起征,此为均粮;另外,限定富人之田不得超过千亩,除自给外余者可均给贫民,此为限田。以求贫富相安,公私俱足。”
晏朝仍未表态,只是问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她当时询问过陈修和李时槐。陈修认为太过武断笼统,需加以完善方可施行;李时槐却坚决反对,认为变动过大易引起动乱。
“臣以为可行。民田赋额远低于官田,是以富户购进贫民土地,对朝廷以民田税则纳赋,但官田租赋仍由贫民承担,致使百姓无力完粮。若田税通为一则,可均平官民田负担。至于富户限田,亦是有利于贫民之策。”
“限田一策,虽于小民有利,确有可取之处,然地方土俗人情各异,不宜统一而论,亦非长久之策。”
“臣附议。江南缙绅豪右不胜枚举,并非全都是大奸大恶、鱼肉百姓之辈。其中有百年簪缨世家,声望显赫、根基稳固,不可轻易动摇。且富户乃贫民衣食之源,地方逢灾遇寇,富家亦多有助益,如今若无端括其田产,恐要令人心不安。”
“臣以为,限田可行,但需根据富户官阶爵位细分等则,明文规定,如有私敛土地、虚报瞒报、逃避纳赋者,再行惩治……”
“对此我朝早有律令,只是地方豪强并不遵守,加之相互勾结包庇,以至于积重难返。倘能及时查出违令者,自然不会出现这些问题。依臣看,可严加查处,明正典刑,再者,可鼓励民间揭举,也好令富户有所顾忌。”
“可既是积弊已久,如何能轻易除去?从前那些富户肆无忌惮却无人检举,是百姓看不见么,是邻里乡绅看不见么?至于严查,真要挨家挨户尽数查清,这江南恐怕没几家干净的了。届时富家动荡,贫民也未必就能安定下来。”
“依我看,不如先查几个为富不仁的大户,既能以儆效尤,震慑一方,也能暂平民愤,安定民心。”
“这也只是一时之计而已,治标不治本。如今民乱已平,民心暂定,我们需想出万全之策以防日后再次生乱。”
“限田确实大有必要,然贫富不均乃是田不在官而在民所致,臣以为可效法古制,恢复井田。”
“此言更为荒谬!”接话之人连连摇头,断然反驳道:“井田废止已有千余年,若为良制,何故无为后世沿用?商君曾有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我等在此商议的是革新之道,岂能泥古而行,重蹈覆辙!”
“井田可行于古,而不宜行于今,其弊甚多,恐民受其患。”
……
“如今最大的问题无非是富人敛财,小民艰苦。而各地饥馑之时,多发生官府无现粮赈济,而富户却趁机将多余粮食高价卖出,以获取厚利的情况。臣以为,可在荒歉之年为贫民立券,贷富人之粮分给贫民,再免除富人杂役作为利息,待丰年时再行偿还。”
赵知彰一番话将众人的话题焦点又拉回来,堂内静了静,旋即有人出声赞同。
紧接着又是一阵热议如潮,众人俱是各抒己见。晏朝时不时问两句,她于京畿税务上略有些经验,即便知晓与江南有所差异,但议起来大体相通,跟上节奏听下去,竟也颇有收获。
问题原因众人都分析得明明白白,只是解决办法依旧莫衷一是。矛盾之处太难抉择,牵涉利益过于复杂.
一众官员散去,晏朝于空旷的堂内坐了片刻,待缓过神,方起身离开。不料刚迈出门没几步,就有内侍禀报说苏州府通判周经求见。
晏朝自然知道他为何而来,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倦然道:“不见。叫他自己好生反省便是。”
内侍应声退下。
梁禄引着她往后院走,穿过回廊,映入眼帘的俨然是一处小蓬莱。
苏州园林本就玲珑多姿,清幽雅致,京中有不少官员宅第皆是仿江南风格,许是如今亲临其境,无形中便觉比北方园林多了几分自然朴实。
她在廊下住了步,抬眼望去,古朴虬松掩蔽烈日,光影斑驳下是芭蕉苍翠,清池洌然。只窥其一面,已是掇山理水,栽木叠石,亭台楼阁,奇花珍草,宛转相间,浑然一体。
她的目光在池上几朵荷花上稍稍流连,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便只得默默移开。
梁禄见她回过神,不由叹了句:“殿下近几日一直操劳,今天又格外仓促忙碌,该好好歇一歇才是。”
“今日算什么,往后还有的忙呢。”晏朝理理衣袖,转头问他:“京城可有什么消息吗?”
“京城今早递来的消息,说陛下禁不住群臣进谏,已从南台搬回大内,而后陛下借着兖州平阳等地的大旱发了好大一通火,不少大臣都受到了斥责,连带着户部一位侍郎被罢免……后宫里头,陛下解了李婕妤的禁足,虽还没恢复位份,但待遇已几乎同从前一样了。明嫔依旧得宠,她在御前分量不轻,听说就是她为李婕妤求的情。还有永宁宫,林婕妤诞下了一位公主,但因并非足月而产,小公主体质偏虚弱……”
晏朝大致捋了捋,皱眉思量:永嘉公主难道同信王一派联手了?这实在令人出乎意料.
傍晚时分,天色才暗下来,戌时的梆子已悠悠敲过。园中四处挂上灯,凉风便要在这明亮里一层层铺上夜色。
晏朝方从外头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忽有下人来禀:园外有一妇人求见,自称姓崔,与东宫有亲。
晏朝同梁禄对视一眼,略怔了怔。
梁禄犹豫道:“虽是温惠皇后外亲,但未曾提前递帖,又是深夜来访,奴婢担心……”
晏朝微微颔首,对内侍道:“你告诉她,就说本宫歇下了,请她明日再来。”——
作者有话说:注:本章议税一节,参考资料张廷玉《明史》《明史·食货志》、余继登《典故纪闻》、邱浚《大学衍义补》、顾炎武《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等及相关论文(太杂了一时找不全,就不一一列举,后续提到具体的会列出来)。
本文架空,背景参考明代但不固定某段时间,所以会出现初中晚各期乱炖的情况,文中目前税法是两税法。
为防误导,在此列出正确:提出限田均粮的是给事中徐俊民;提出“田不分官民,税不分等则”的是嘉州知府赵瀛;提出“为贫民立券”那位历史上应该是给事中年富;提出“欲天下治安,必行井田,不得已而限田”的是海瑞;提出“井田既废之后,田不在官而在民,是以贫富不均”的是邱浚。
内行的瞎看看就行啊~
第58章 金陵苍月(四) “芝麻小官,太子也见……
谁料那内侍离去不过一刻钟, 忽又慌忙回来禀:“殿下,那位崔夫人不肯走,执意要求见殿下, 还与侍卫起了争执。”
晏朝只得停下手中的笔, 用眼神制止梁禄要斥责的动作,沉声问:“可知她夫家是何人?”
内侍道:“奴婢问过了, 那位崔夫人不肯表明夫家官职名姓,只再三称自己是温惠皇后之妹, 在崔家行七。”
晏朝同梁禄对视一眼, 二人皆是深深的疑虑。温惠皇后有数位姊妹,至今俱已出嫁,晏朝常年在京城, 并不大关注几位姨母的境况。
至于园外那位崔七,她隐约记得儿时与自己尚算亲近, 其余的都不记得了。对于这位七姨母的来意,她大致有几分猜测, 月下来访,左右不会是什么好事。
“叫人领她进来罢。”
崔氏随内侍安安静静进了园子, 四下侍卫井然有序,戒备齐严, 她自然没敢再闹。
她其实并不清楚太子的秉性,心下未免忐忑。今晚这般冒险行事,实在是因着夫君的事焦灼了数日,若再拖下去, 只怕当真要没救了。
绕过花厅,一路径直行至一处书阁。崔氏暗自抬眼窥去,见周围环境呈封闭状, 竟稍稍松了口气。
经过内侍通传,崔氏理了理仪容,垂首迈步进去。阁中高架林立,几人步步贴墙走进,灯光逐渐明亮,待眼前一空,几步外放置着一张简单书案,案后一名着藏青色圆领长袍的男子倚案静立,显然是专为等候她。
灯光辉映下,年轻的太子长身玉立,如渊渟岳峙。这与记忆中十几年前那个五六岁的孩童已无半分相似。
崔氏按下心底的不安,上前行礼:“妾崔氏拜见太子,殿下千岁。”
又自觉请罪:“妾贸然求见,惊扰殿下,还请恕罪。但妾实在是情非得已……”
“夫人有话直说便是。”
崔氏本来就有些难以启齿,却听太子开门见山直问,陡然发了慌。
“是。上月苏州府民间暴|乱一事惊动四方,后民|乱平息,官府追究责任,时任苏州府常熟县治农县丞的是外子林瞻,他因罪下狱,至今已一月有余,听闻不日就要处决……殿下,此次民|乱之因并非是他,且当时民|乱发生时,夫君他已经尽力制止了。夫君在任数年,一直兢兢业业,尽职尽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实在罪不至死,还请太子殿下明察。”
晏朝心下了然,原是来求情的。
治农县丞不过八品官衔,地方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上下审查之下将他推出来也是有的。可林瞻自己怕是也脱不开责任。
不过,按理来说牵涉犯官不是应该都查处完毕了么?
她不动声色一颔首:“本宫来苏州即是为了秋税一事。不过此案归法司审判,夫人若有冤屈可去衙门陈诉,届时本宫定会主持公道。”
崔氏听了却只是摇头,支吾半晌才为难开口:“殿下,夫君他原就是定了死罪的……”
她忽然噤了声,这回牵涉进去的官员甚多,夫君的同僚好几位就已经被处决了。她夫君能活到现在,还是隐约听闻上头有人护着,至于个中缘由,连她这个妻子都不清楚。但她知道,太子一来,就不一定护得住了,故而才着急地来求见太子。
崔氏硬着头皮将牙一咬,深深叩首,恳求道:“……殿下不发话,夫君他是一定会被判死刑的。他只是一介八品小官,又掌着税收,这个关节,官府没人愿意保住他的。可殿下不一样,您一句话吩咐下去,自然没人敢违抗。妾只求殿下能救他一条性命!”
一旁侍立的梁禄觑着晏朝的神色,终于忍不住斥出声:“崔夫人,你这是要殿下徇私情!可知这是祸及阖族的罪名!”
晏朝道:“你既然清楚林瞻罪当斩首,怎么还敢求到本宫面前?本宫今日肯见你,是顾念与崔家的情分,但七姨母,若以此求本宫徇私,那是万万不行的。念你是初犯,本宫可以不计较你方才所言。林瞻之罪,本宫会叮嘱有司秉公判处,必不教他含冤。”
“梁禄,送客。”
梁禄应“是”,正要上前请她。崔氏却不肯走,惊慌失措之余,刹那间竟冷静下来,抬头冲晏朝说:“太子殿下,夫君他在任数年,一直被压制着,即便是考评优等,也从未升迁,您可知是为什么?
“因为他与崔氏是姻亲。温惠皇后当年失了圣心,陛下迁怒于其母族,将崔氏一族逐出京城,此后不但崔家儿郎仕途受到影响,连娶了崔家女的夫家,也被人明里暗里打压。夫君纯孝,常去崔家侍奉长辈,他是因为不肯同崔家断了关系才招致欺压的。
“妾素闻殿下贤明仁孝,年年祭奠温惠皇后,可崔家呢?您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要避着外戚的嫌,可远在千里之外的外戚却因为您家族凋落,多少崔氏儿郎甚至姻亲的前程无光——您身上还淌着崔氏的血。
“如今,即便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芝麻小官,他的生死于您不过一句话而已,殿下也见死不救吗?”崔氏仰着脸,积郁心间的那腔悲愤之言说出口,她不觉噙泪。
阁中灯火略暗了些。晏朝脸上看不清神色,她凝视着崔氏良久,蓦然记起来一些事。
许多年前,她记忆里唯一一次跟随外祖一家乘船南下。
彼时眼前这位七姨母,尚是闺中少女。她抱着她坐到窗边,一双纯澈眼眸好奇而憧憬地望着窗外,口中轻轻哼着轻柔的不知名小曲儿。
那些断断续续的调子恍惚间从耳畔划过,怀里的孩童昏昏欲睡。而窗格上,有琐碎金光随水波流转雀跃。
“林瞻的事,我会亲自过问。七姨母先回去罢。”
崔氏怔怔追问:“那之后呢?殿下能确保他性命无忧吗?”
晏朝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只一瞬间,崔氏霎时脸色苍白,颤着唇,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字道:“太子殿下与崔氏一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若是因妾这个不起眼的外嫁女泄露了什么秘密而尽数覆灭,殿下得不偿失。”.
南京城内。
李时槐端着一盏茶,惬意地躺在太师椅上,听探子向他禀报苏州的情形。
探子方提到太子已密见了林瞻之妻崔氏,李时槐与身旁小吏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未料这探子下面却说:“……但那一晚后,崔氏并未回林家,甚至都没有出濯园。外头打听到的消息说,太子对外界宣称崔氏突发急病,是以暂时留在濯园医治。至于林瞻,并无任何令旨。”
李时槐的笑意凝滞住,狐疑道:“难不成太子已经对崔氏下手了?”
“小人不知。”
李时槐挥手命他退下,才悠然伸一伸腰,半眯着眼睛,似是对小吏说,又似是自言自语:“莫不成太子远离京城,在苏州又一手遮天,所以觉锝崔氏深夜求见,自信无人知晓,就可以无所顾忌胡作非为了?他何时这般大意?”
话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先摇头否定。太子于外人眼中向来沉稳持重,谨慎周全,若心性当真如此轻率鲁莽,他早无需费心。
小吏则沉吟道:“一个身犯死罪的八品芝麻官,无论是生是死,都不该令太子有此反应。崔氏虽身份地位,到底也是官眷,又是太子姨母,如今以这样荒唐的借口被禁在濯园,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传出去必遭人非议。依属下看,只要流言传出去,大人的计策便可提早收尾了。”
他沉下嗓音,续道:“如今,林瞻的生死不重要了,倒是那崔氏,究竟说了些什么,叫太子行此冒失之举,才值得令人深思。”
李时槐凝思片刻,捻须缓道:“看来那崔氏身上大有文章。”.
晏朝既敢将人留在濯园,自然也考虑到舆论问题。
安置崔氏的院子距她的居所颇远,僻静却不荒陋,那院子有专门下人悉心服侍,来往之人除大夫外再不许旁人随意初入,的确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至于林家,晏朝特地叫崔氏写了封信回去,又命身边内侍前去妥善安抚。甚至许林家来人探望,崔氏晓得其中轻重,自然言语谨慎。林家觉得古怪,却也并不敢多说什么。
崔氏就这么被不声不响地软禁起来。
梁禄既懊恼又担忧:“若是那日执意不叫她进园也便罢了。不见到殿下,崔夫人如何敢赌上整个崔家呢?现在倒难办了,不能轻举妄动,便得这样僵持着……”
晏朝摆手蹙额。然思及崔氏那晚的威胁之语,终究有所顾忌,犹豫道:“崔氏进了濯园,林瞻是必定要被人盯上了。”
想到此节,她脑中有一念忽闪而过,旋即吩咐了段绶进来:“你派人暗中盯着林家内外,若有异动立即回禀。还有,传信给兰怀恩,要他盯紧金陵,尤其是李时槐。”
梁禄似有所悟:“殿下是怀疑有人刻意而为?”
“有些蹊跷。”
她特地问过崔氏,崔氏未曾同任何人说过那件事,所以应当不大存在被人利用的可能性。
只是崔氏的目的是林瞻,林瞻被朱庸行护着前途未卜,目前能插手进这件事、决定林瞻最终命运的,只有她这个初来苏州的太子了。
这叫她不得不多心。
晏朝那日终究向崔氏暂时松了口。但她在苏州毕竟是有正事的,每日公务尚且应接不暇,又加之心存诸多顾虑,即便于林瞻之事上颇为留意,却不能操之过急。
一日议政完毕,晏朝单独留下了朱庸行。二人并未在前厅谈话,而是去了园中的一座凉亭。下人上完茶,悉数退了出去,近侧再无旁人。
晏朝示意朱庸行坐下,方道:“近几日同巡抚与诸位官员商议税制,本宫深感受益良多。今早已拟了份奏章呈上去,便看圣意如何了。”
朱庸行略感意外,但还是点头回道:“是,圣旨早些颁下,政策也好早些推行。只是,户部李尚书一直在南京,未曾与我等一同商议,不知他对此策有何看法……”
“这你不必忧心。李尚书身担重责,在南京公务繁忙,不便前来苏州,本宫已将商议结果告知于他,他并无异议。”晏朝简洁道。
朱庸行何等精明,闻言便也不会再追问。
“是臣多虑了,”他立刻换了个话题,“新策必得再经内阁商议完善,不知殿下有几分把握能通过?”
晏朝微抿口茶,轻声道:“不好说,这把握不是本宫说了算的。但无论如何,苏州的问题都得解决,只一味等圣旨是不成的。有些问题议起来,永远也没个头。”
朱庸行不禁吃惊地抬头望她一眼,一时不敢接话。
晏朝则神色缓然:“这里不是在前厅,没那么严肃。本宫单独召你过来,就是不想人多了拘谨。”
这几日,太子时不时也私下问过朱庸行一些事情,言辞比在众人面前略显随和。起初朱庸行觉得太子是有意拉拢他,后来想想又恐是自己多心,因而一直谨慎应对。
是以,他中规中矩地答了声“是”。
“本宫看过黄册,破的破乱的乱,有的年久失修腐烂破损,还有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造假的痕迹,长此下去,必然积弊愈深。而这,还只是诸多问题中的一件而已。”
这次朱庸行终于能接上话:“所以殿下命通判赵知彰重新清丈土地,整造田地圩册,以使田有定数,赋有常额。”
“是他毛遂自荐在先,”晏朝面色悦然,“本宫听过赵知彰的事迹,他从前在长洲县处理土地纷争时颇有经验,当地百姓对他的评价也很不错。这些天商讨新策他亦出力不少,瞧着是个有才干的,本宫以为可以准允。”
“殿下信任委重,是赵通判之幸。”
他之前暗自观察,起初太子轻易针对通判周经时,他还以为太子易受言语蛊惑,后来才知道,太子提前早就调查过一些人了。周经的所作所为太子一清二楚,所以才拿他敲打其他人。
任命赵知彰,太子明显也是有准备的。
但太子眼下所操心的这些事,原都是户部的职责所在。而两京户部尚书却都在南京城内,堂堂太子亲力亲为这些琐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底下人自然不会说什么,即便议论起来,也只会说太子勤谨爱民,事必躬亲。
朱庸行定了定神,垂首思忖片刻,进言道:“殿下,清丈土地和招复流民皆非短时间内可以完成,当务之急是今岁的赋税,秋税本已征收一部分,不料中途突生变故。即便推行新法,最早也得等到下一次……”
“为安抚民心,减免税粮是最快且最稳妥的法子。”
乱子毕竟出自民间,只处置贪官污吏可并不能令百姓安心。
“臣亦是此意。只是之前也有官员上书祈求减税,却被户部驳回了。”他神色稍稍黯然,心下暗道:这道理陛下和内阁不会想不到,然而最终还是派了太子前来,可见京城那边是不大愿意的。
“本宫已奏请,减免苏州府古额官田积年逋赋,同时,按宣宁十七年敕谕,纳粮一斗至四斗者,减十分之二;四斗一升至一石以上者,减十分之三,可于原本漕粮中免除,以减轻百姓运粮之苦。①”
朱庸行眼睛一亮。
这敕谕虽是宣宁十七年所发,但当年便因种种原因未曾在地方切实推行,之后一直搁置。如今这情况再提起来,可能比当年更容易些。最令他觉得安稳的原因,是不必担心担上“变乱成法”这条罪名。
不过,也未必有十分的保证。
晏朝看出他的忧虑,只说:“内阁自然会有考量,本宫必定尽力而为。”
她绕过了李时槐,内阁里的阻力或许会少些。然而这样,怕是会惹皇帝不快了。
亭外晴光潋滟,鸟雀啁啾,微风拂来荷香缕缕。
两人交谈良久,朱庸行心下的戒备已悄无声息地放下几分。
再三思虑后,他忽然道:“殿下,现如今各项事务已安排下去,但所任命的皆是府衙高官,负责具体工作的低官小吏也不能忽视,尤其是各地专设的治农官。臣想向太子举荐一人,只是此人身份特殊,目前也并不在任……”
晏朝眉梢一动,脱口而出:“林瞻?”
朱庸行愕然抬头。他顿时意识到,不该惊讶于太子居然知晓此事,而是该思考太子似乎也颇为关注此事,并且或许有意在等他先开口。
朱庸行离座,垂首俯身拜下去:“臣有罪。”——
作者有话说:注:
①《明宣宗实录》,略有改动。
第59章 金陵苍月(五) “若是太子当真要灭口……
朱庸行去见了常熟县知县一面。
上一任知县因罪已被罢官处决, 如今新任知县恰好与朱庸行是旧相识,私下走动颇为便宜,正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朱庸行要查与林瞻相关的卷宗, 知县命人取来, 顺道多嘴:“下官到任时他已在府衙狱中,听说是和其他人一起定罪结案了, 按理来说,这罪证应当也收集完毕。可这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最近好似突然又被翻出来, 好几处都来查他的履历……”
朱庸行额角猛然一跳,面色变了变,忽抬头问:“都谁来查过?”
“还是南京刑部和苏州府, 南京那边来人说是奉阁部之命要核查旧案,苏州这边竟还晚了几日才来人, 只说要细查,”知县将卷册交给他, 脸上隐带忧色,“大人知晓其中隐情么?可会牵连到我等?”
一个八品犯官, 突然不声不响被揪出来,实在令他不得不多心。
朱庸行略略翻看过, 心里有了数,便将卷册又还给他:“放心,不必多虑。”
他当初既然决意要保林瞻,自是早有准备。
自开国以来, 治农官之制波折不断,添革不一,供职地方州县的治农通判、县丞等闲职平常不受重视, 地位卑下,然而一旦州县农水出事,却又极易被推出来顶罪。
也就只有林瞻这样,常被压制针对的人才被迫接手苦差。
而林瞻在任数年,无论风调雨顺亦或旱涝灾荒,他都勤勤恳恳督理农务。
他为人忠厚宽和,因官衔低,平日也没什么架子,闲时常向百姓请教交流,甚至亲自务农,日积月累也积累了不少治农、理水的经验。他也曾试著农书,在民间声望颇高。
只是可惜明珠蒙尘,埋没了这么些年,而今又险些遭难。
朱庸行偶然听闻他的事迹,早有举荐之心,奈何避不过刑司这一道,又逢京城派下钦差,原本以为要难上加难,却不料,太子竟也有意庇护。
朱庸行心中清楚,太子要保林瞻,其中必别有隐情,大约也不会是因着他的才能。
说白了都是在徇私。
可无论如何,林瞻是有活路了。
至于太子和南京城里那位李阁老之间的恩怨,他本不欲掺和进去。然而知县那几句无心之言,又令他隐隐觉得,似乎已经引火上身了.
濯园。
崔氏已困居在此数日,正焦灼之际,终于等到内侍的消息。
梁禄将结果告知于她,又再三告诫她此事不可外泄。崔氏如释重负,自然连声应喏,旋即又提出要向太子谢恩。
“殿下公事繁忙,恐无暇接见夫人。夫人万事珍重、好自为之,便是对殿下最好的报答了。”
“夫人病体初愈,故而殿下命我等专程护送夫人回林家。马车护卫已备好,还望夫人早做准备。”
崔氏略感意外,推辞几句后只得谢恩。
梁禄未再多言,交代妥当后方告退。
崔氏跟出来,立在廊下,举目恰见房廊环绕,院中夏木笼罩,藤蔓悄无声息缠上低垂的檐角,每每到了下半晌,便是遮天蔽日的幽深。
现下庭中正有下人来往走动,夹杂一些急切的叮嘱声。不知怎的,崔氏心头萦绕多日的恐惧感和不安忽而又冒出来,方才那点轻松顿时烟消云散。
那晚之事她冒了太大的险,甚至于堵上了性命。现在夫君是安然无恙了,可是她——
若是太子当真要灭口,她该如何?.
林瞻官复原职的消息传来,李时槐不由惊奇。
“我原以为至多保他性命,却不想竟连其余罪责一应免去,太子还真够义气。只是这般高调行事,实在不似太子一贯的作风。”
他轻抚着,神色沉沉:“探子说林家似也有太子的人暗中监视,看来他已有察觉。”
小吏低声道:“大人不是早就怀疑其中有蹊跷么?不若还从崔氏身上下手……”
李时槐不置可否,只暗自思忖:太子不畏人言,明目张胆地以戴罪立功为名保住林瞻,不知有几分把握,一时间竟拿不准他是为人所迫另有软肋,还是真的胸有成竹。此时将探子撤去自然可保证万无一失,只是若因此失去了一个好机会,着实可惜.
崔氏的车轿晨起出门,下午便有护卫突然回来禀报,说有刺客半路劫袭。刺客原本来势汹汹,直奔马车杀去,然而一众护卫出手后,他们见势不妙,迅速撤去。
彼时晏朝刚自前厅议事完毕,闻言并不意外,连日来各种猜测终于得以证实,她不禁心头一沉。
“以崔氏的名义,将余下活口送往官府,派咱们的人暗中去盯着,以防意外,务必要从他们嘴里撬出东西来。”她顿一顿,补上一句:“要尽快。”
“是,属下明白。”
“崔氏如何?”
“回殿下,崔夫人受了惊,现仍送回濯园了。”
崔氏离开时就心神不定,半路遇袭更令她心惊肉跳。她尚想不通其中关节,以为是太子要对她做什么,欲借此与刺客唱了一出双簧要除掉她,是以回濯园后惶悚不安,连内侍来问她话都答得语无伦次。
梁禄只得作罢,暂且先安抚好她的情绪,口吻中尽量压下不耐:“……殿下若当真想要夫人性命,第一日就不会留下您了,更无需忙这么多天,绕这么大一圈子。夫人仔细想想,您能求到殿下跟前,又捏着殿下的把柄,自然有不少人会盯上您。”
崔氏面色发白:“我在殿下面前曾以性命作保,那件事未曾跟任何人提起。”
听她提及此处,梁禄终于冷下脸:“殿下一向秉公无私、光明磊落,此番为你夫骤然徇私,自然令人生疑。”
他恨恨想,若一开始便将她杀了就好了。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多的是,区区一个妇人,一了百了,倒免得节外生枝,不至于现在叫殿下为难。
关于殿下的身份泄露,上一回是兰怀恩,这一回是崔夫人,知道的人已经太多了。兰怀恩也就罢了,毕竟他用处极大;崔氏就只是累赘和隐患。
堂堂太子,难不成要一直被这些低贱之人要挟么?
他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些年,深知她并非柔懦寡断之人。尤其此事关系重大,她怎的就糊涂一时呢?亦或者,殿下还有旁的打算?
梁禄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崔氏,他不敢擅作主张。
崔氏低着头,掐紧了手中的帕子,一言不发。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做出那个决定的后果有多重,霎时冷汗淋漓。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妇人,自然不敢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将太子的身份泄露出去。而太子,却可以随时将她这个隐患处理掉。
这哪里是她要挟太子,分明是太子钳制住了她,或者说她的生死根本微不足道。
而此刻,她为什么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京城,皇宫。
东宫因太子离京已空寂许久,而韶圃门后作为配宫的昭俭宫,则暂时成为整个东宫最热闹的地方。居于宫内的是太子新纳的选侍徐氏,她虽出身低微,位份也不高,但眼下在东宫,却是唯一的正经主子。
太子与徐选侍的事迹早已在宫中传开。宫人们私下传述时少不了添油加醋,原本一场阴差阳错,强加些风花雪月,生生变成了天作之合。只可惜太子不在,留下选侍独守空房。
因她是从宫女飞上枝头的,又实在惹眼,宫人们艳羡之余,亦不免多了些殷勤之意。
疏萤原本在昭阳宫有依有靠,如今一人入了东宫,惶恐且孤单。加之整日见的都是生面孔,生怕人事繁杂辨不清,愈发迷茫。好在太子不在,她想着得先适应些时日,于是努力去熟悉宫内人事,却不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扑灭了她所有的斗志。
这一病可不得了。
太医来看诊也就罢了,连永宁宫宁妃娘娘也遣了人来关照。后来在某个烧得昏昏沉沉的晌午,疏萤一睁眼,发现宁妃就在帘外,正细致叮嘱宫人要好生照顾她。
疏萤一介小小宫婢出身的选侍,劳动宁妃大驾,岂不折煞?她当即手足无措。然而宁妃性情温厚敦和,言辞间又满含诚挚和怜悯,疏萤油然感激,戒心渐卸。
而宫中,私下里对疏萤这一病竟有不同说法。话传到疏萤耳朵里,她半张脸都发烫,边咳边啐:“……我之前同殿下半分交集都没有,怎么就相思成疾了呢!”
小九接过宫人端上来的汤药,细致地替她吹凉,嘻嘻笑道:“外头的人惯爱嚼舌根儿,不必理它!咱们心里头清楚就行,若当真去分辩,才不好。”
疏萤偏着头,半嗔半恼:“我又不傻。只是你在这里,我才敢胡说。”
她接过药饮了,瘪着嘴一抬眼,恰见他变戏法似的变出几枚蜜饯。疏萤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正要开口道谢,冷不防呛进一喉咙的冷气,当下咳得双颊通红。
小九连忙替她拍背,疏萤伸手一推避开他,渐渐缓过劲来,却还不忘拿过蜜饯来吃。末了,才认真地摇一摇头,垂首轻道:“毕竟是在东宫,其实我们举止很不合规矩。”
“不用担心,有我在呢,不会有人乱传闲话的,”小九也意识到不妥,只安慰她,“你病了,我又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多关照你是应该的。更何况,昨日宁妃娘娘临走前才叮嘱我要照顾好你只是服侍你用个药而已……”
见疏萤一直沉默,他话音顿住,站起身:“方才、方才是我逾矩了,冒犯到选侍,还望恕罪。”
疏萤呆呆地望着他,蜜饯的香甜犹在唇齿间生津,她捏着衣角,眼眸清澈:“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这些日子,多亏你一直在帮我。不然我一个人,总是害怕,都不知道该怎样在这偌大的昭俭宫里立足。多谢你,小九公公。”
疏萤看着小九仍然不肯抬起的头,忽而觉得莫名失落。但她想把话说完:“孙娘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原打算一辈子都服侍娘娘和小殿下的,不想却进了东宫。临行前,娘娘说让我好好活着,珍重自身,我便要努力坚强起来。东宫不比昭阳宫,我不能走错半步。这宫里一切都生疏得很,我只肯相信小九公公一人,所以才对你说这些话。”
“小九在疏萤心里,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你不用请罪。我不想连你也疏远我。”她揉一揉发涩的鼻尖,闷闷地发出最后一句:“只是不可以太……”
小九终于抬头,截住她的话尾:“你放心,我都明白的。”
疏萤如释重负,再和他对视时,已能一如既往的轻松。她是个坦率的人,以为只要真诚地讲清楚,就不会有误会,结局也一定清白而美好。
如今的昭俭宫内外疏萤已基本熟悉过,清晨阳光不烈时也偶尔出去散散步。只是每每行走在空荡的宫殿里,不禁会觉得怅然孤寂。而昭阳宫要大一些,但有娘娘和小殿下在,总是热热闹闹的。
她有些想念叽叽喳喳的小殿下了,也不知他这些日子过得开心不开心。
若是这里也有个嬉笑打闹的孩子就好了,一定很有趣。
这个念头乍然冒出来,疏萤猛然一激灵。
怎么会想到孩子?.
婴孩发出微弱的一阵啼哭,在夏日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尖厉。如芒刺般生生刺进林婕妤的心头。
她呼吸一窒,几乎本能地要跳起来去抢乳母怀中的襁褓婴儿,但宁妃已按住她的肩膀。
林婕妤脸色发白,显然已神思恍惚,浑身颤抖着嗫嚅:“姐姐,我这几日总是做噩梦,梦见有人抢走我的女儿,我拼了命地追,接着眼睁睁看见我的孩子被溺死在水池里,看见她被从高楼上扔下去,看见她被捂死在襁褓里,她那么小,浑身青紫……”
宁妃安抚似的拉过她的手:“别怕,只是梦而已。小公主已经生下来了,宫中侍卫森严,不会有事的。”
林婕妤冰凉的掌心却全是汗,她惶惶摇头:“我总觉着我摔那一跤,是有人刻意为之。他想要我和孩子的命。可我怀的是个公主,并没有碍着谁的路呀……”
因受意外惊吓产下的孩子,一出生体质偏弱,连太医也不敢保证能健康存活。而林婕妤情绪也愈发失控,善惊易恐,一刻不见女儿便心悸难安,加之失眠多梦,一时间满宫风声鹤唳。
至于林婕妤对这场意外的疑心,倒也不是没有查过。宁妃甚至禀了皇帝,宫正司前前后后查了好几日,却并未发现异常。或许只是林婕妤多疑了。
宁妃思绪游离,想起来近期皇帝待她的态度,以及圣眷正浓的明嫔,一层层疑云笼上心头——明嫔的出现必然不是意外,只是,皇帝是当真有意立自己为后吗?
第60章 金陵苍月(六) “若朱庸行归入太子一……
江南的夏日阴晴不定, 一连数日的似火骄阳终于在某夜狂风骤雨的剥蚀下褪去些许炙热,然而这来得急去也急,至翌日已只剩下檐头寂寥的雨滴声, 以及天边那枚焕然一新的太阳。待露干雾散, 空气中便逐渐充斥着令人烦乱的溽闷。
晏朝外出顾不得挑时辰,一趟回来满身是汗, 又黏又腻。待略作洗漱、换过衣袍,出房门见段绶已在等候回禀, 说崔夫人遇刺一案苏州府衙已审问清楚。
“……那几名刺客起先只说是图财害命, 用刑后才肯招认,背后确实有人指使,但因幕后之人并未露面, 他们只知道那人来自金陵,其余的再审不出来什么了。属下誊录了一分供词, 请殿下过目。”
晏朝接过,大致浏览一遍, 颔首道:“本宫知道了。意料之内的事。”
几个劫匪而已,还不足以令真正的幕后之人暴露身份。她原已经猜到七八分, 兼之此事本就不宜大张旗鼓,目前只得压下不提。
“供出来的那个主使大概也是查不到的, 既然招供是谋财,那就按劫盗判刑,不必再大费周章了。”
段绶会意,领命退下。
梁禄立在一旁, 沉默半晌忍不住道:“殿下,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吗?况且他们已经盯上了崔夫人,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你跟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 这件事倒还不至于看不明白。只是心思全放在崔氏一人身上,未免有些急躁了。”晏朝觑他一眼,梁禄讪讪垂首,低声应了个是。
“无论如何,崔氏既见过本宫的面,便至少不能在濯园出事,自然也包括归家途中。正因如此,所以才会有人敢派刺客堂而皇之地劫杀,外头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加之眼下情形,这种事就不宜公开、也没必要细究。”
“本宫与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只看谁沉得住气罢了,已经到了这一步,暂且静观其变是最稳妥的法子。”
“那殿下——”梁禄冷静下来正欲再问,门外突然有内侍禀报:南直隶巡抚朱庸行及常熟县治农县丞林瞻求见。
晏朝眉梢一动,有些意外,林瞻?.
前厅静得落针可闻。
朱庸行安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瞥一眼身旁的林瞻,见他依旧平和沉静,神态自若,虽是初次拜见太子,却并无半分惶惧局促之色。
地方上区区一名八品小官,心里明知被故意压制多年,如今面见储君无有愤懑,若非被官场倾轧磨平了棱角,便是看透世俗老练通达了。
两人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忽闻几声脚步,帘子密密一响,身着常服的太子款步而入。翼善冠,盘领窄袖袍,玉带,织金蟠龙纹,庄重而尊贵。正式见官员她向来不敢轻慢,才上身的燕服便不得不脱了重换。
两人即刻起身下拜行礼,晏朝道了句平身,众人落座,晏朝方望一眼朱庸行:“看来朱巡抚今日是为他人而来。”
朱庸行略一躬身道:“殿下英明。林瞻已复职,对于前些日子那场民乱,以及其背后的赋税之弊,他最清楚不过,是以想当面禀予殿下。”
于是目光移到林瞻身上,他起身深深一揖,先道:“巡抚大人高看,下官惭愧。”
晏朝平声道:“且先不必自谦,你既能得巡抚青眼,则必有过人之处。本宫愿洗耳恭听。”
林瞻连说不敢,复又施一礼,正色回话:“太子殿下容禀,微臣在苏州府下各县衙任县丞已近十年,期间亲见大大小小民乱不下十次,究其缘由,或是朝廷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或是灾荒之年冻饿饥馁走投无路。这一次的民乱由重赋、洪灾及去岁雪灾引起,其中赋税乃其根因。多少农户田中颗粒无收,百姓叫苦不迭,官府只晓得遮掩镇压粉饰太平。自年初起,便不断有流民涌动,州府治安受到影响,是以民乱的规模较大,暴民围攻了府城,虽然最终被官兵镇压,但战况十分惨烈,死伤大多还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暴民愤慨之下曾伤过府衙官吏,不过微臣才听闻,朝廷发旨问罪查处,伤的最重那几人罪责亦是最重。”
提到此处,他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至于微臣——身在其职,治事不力,微臣难脱其责,幸蒙……”
晏朝摆手打断:“那么依你之见,赋税之弊又该从何处入手解决呢?”
“微臣以为,除却清丈田地、招抚流民、减免税粮外,漕粮运输作为江南逋赋的重要负担,亦不应轻视。臣任治农县丞提督农务、催征税粮,忙碌时亦偶尔被调借去负责过税粮解运。苏州府县粮额浩大,目前各县治农官数量过少,加之有旧例不许治农官插手部运,税粮催征和解运环节分离,逋赋只会愈来愈重。是以,臣奏请令治农官可兼部运之责,此是其一。”
“现今漕运仍采取支运法,小民参与运粮即可免纳当年税粮,反之,纳税粮则可免除运粮。然而江南小□□粮费时费力,有的往返运粮竟需一年之久,极其不便且耽搁农时。臣奏请令江南税粮可直接运往附近卫所,后由漕军运抵京城,其间可给予耗米及道里费,如此可军民两便,此是其二。至于加耗则例,可以远近为差,臣蜗居小县眼界狭隘,需请殿下及各位大人具体商榷定夺。”
“臣愚以为,官田重赋暂时无法彻底减轻,但可以从重额官田与轻额民田的差距入手,减轻贫户税粮。即以折色银和官布折纳部分税粮。贫户可用一两银抵四石米,一匹阔白棉布平一石米。例如,重额官田与贫户中,每亩科则六七斗以上者两税可全折银布,四五斗者半数,一二斗及轻额民田仍纳本色。因银两与布匹运输便宜,亦可减轻小民负担。此是其三。”
“此外,每岁的银布至少在正月十五后开始征收,可令百姓在冬季纳过米粮后有余粮过年。农家牲畜到二月可卖出用以纳银,纺织棉花用以纳布,到四月后再解运至朝廷,如此错开时间征粮,也好使百姓筹措宽裕。至于各地情况不同,便需因地制宜,如昆、嘉等地田土高仰不宜种植五谷,多种木棉,常熟、吴江等地则不产棉布,可纳金花银。”①
“以上三条乃臣愚见。而各府县中具体情况更为错综复杂,臣位卑术浅,不足洞察。”
言罢虽是谦辞,但以他的经历来看,这些经验策略已足够令人惊叹。他从容陈述时,并不是一介区区县丞,而俨然是站在整个江南山水,沿水陆通衢,立田间垅上,言辞激扬。
朱庸行双目含光,殷殷望他一眼,不由抚掌道:“此法堪称良策。林县丞一番真知灼见,真令人茅塞顿开呀!”
晏朝亦油然赞道:“果如巡抚所言,如此人才,未曾委以重用,屈居一隅,是朝廷之过。”
“殿下谬赞。既食君禄,当尽君事。上为君分忧,下为民谋利,是臣职分所在。”
林瞻立在堂中,常年操劳的背稍有些弯,一副脊骨棱角分明,首尾冠服一丝不苟,面容瞧着比年岁老,偶尔显露一双历经风霜的手。
晏朝点一点头,道:“林县丞所举之策,本宫需同诸位官员再行商议,你可先拟一篇策论详细陈言。”
“臣遵旨。”
她继而看向朱庸行:“既是巡抚举荐之人,便由你多费心了。”朱庸行应是。
晏朝抬一抬手,正欲开口命林瞻坐下,却不料他突然跪地,叩首道:“臣今日求见,还有一事,特来向殿下请罪。”
厅内气氛似是霎时凝滞,连朱庸行亦不免沉下神色。晏朝平静抬眼,唔了一声问:“你请什么罪?”
“臣因失职在狱中待罪,内子崔氏鲁莽,竟贸然登访濯园,臣恐她言行无状,失礼于殿下,有损殿下清名……”
晏朝盯他片刻,默默呷口茶,慢慢笑道:“是外头有什么流言么?”
林瞻稍稍怔住,旋即会意,回答说:“臣心中早有猜测,但外界确实有些传言——”
他略一犹豫,晏朝已搁下茶盏接话:“说令夫人为夫求情攀附权贵、说本宫徇私废公?”不及林瞻分辩,她复道:“你今日若是因此事求见,本宫必不会见你。”
“殿下恕罪。”
朱庸行终于坐不住,站起身沉声提点他:“林瞻,你今日请罪,便是坐实了流言,非但有负我对你的信任,更要陷太子殿下于不义之地!”
“本宫与巡抚赏识的是你的才能,你方才也说了,江南各地治农官人数不足,而今又值关键时期,自然先以大局为重。常言又道举贤不避亲,你若有真才实学,立下功绩,自可将功折罪。你我皆心怀坦荡,流言有何惧之?”
“凡流言、流说、流事、流谋、流誉、流愬,不官而衡至者,君子慎之,闻听而明誉之,定其当而当,然后士其刑赏而还与之。”②
“你是明白人,也不必本宫多言。”
林瞻再叩拜:“谢殿下教诲,臣谨记在心,定不负殿下与恩公厚望。”他略直上身,续道:“只是内子愚陋,在濯园多有叨扰,臣请接回夫人,请殿下允准。”
“这是自然。想必你也听说她前两日遇刺一事,令夫人受了惊,需多加安抚。”
晏朝扬声唤了梁禄进来,吩咐去后院请崔夫人。林瞻再度谢恩,终于告辞离去。
前厅安静下来。晏朝端过茶盏轻抿一口,顿觉口齿回甘,心清气爽。她瞥一眼朱庸行,轻道:“林瞻此人确有才干。不过,他来之前,想必已得到过巡抚的指点。”
连目前正在实施的策略都一清二楚。
“是,什么都瞒不过殿下的法眼。林瞻为人秉直忠厚,行事沉稳果决,献策亦极有见地,臣愿向朝廷举荐此人。”
“暂且不急。待他此次复职后立下功绩,再论功保举便是名正言顺,本宫亦可在御前提上一提。”
然而谈到此处,便不得不考虑到目前的流言问题。晏朝眸色微沉,她可不想事成之前,就因流言毁于一旦。
南京城内的李时槐得到消息时,距刺客被捕已过去三日。彼时他才与众官员议事毕,正热得口干舌燥,恰逢小吏急匆匆进来禀报,当即惊得他手里那碗茶都洒了,浑身霎时一阵冷汗。
“……不过大人放心,下头的人雇的确实是一帮劫匪,从头至尾未提到大人,牵扯不到咱头上。且苏州那边听说已审毕结案了,罪名的确是劫盗。”
李时槐略松口气,饮完剩下半碗茶,扶着桌子重重坐下,小吏连忙上前替他扇风。
他仰靠在藤椅上,叹了口气,闭着眼出声:“以太子的谨慎,此次必然打草惊蛇。罢了,左右流言已经传出去,且往后看罢,若林瞻不中用,那笑话可就闹大了。”
小吏问:“那咱们就这样不了了之吗,还有崔氏……”
“蠢材!”李时槐瞪他一眼,翻身夺过他手里的蒲扇,径自摇着,恨铁不成钢地解释:“太子未必不疑心我,真要逼得他深究,万一查到我,撕开脸谁也不好看。天子还在京城盯着呢,左右徇私的是他不是我。崔氏至少暂时也不能碰,她死了对我们没多少好处。”
小吏慌忙满脸堆笑应承几句,又接过扇子殷勤扇着,心下暗暗一忖,觉着崔氏回到林家便即刻收拾行装去了娘家归宁这件事也无足轻重,因怕再挨顿训,索性闭口不言。
而李时槐心里想的却是,太子究竟是如何与南直隶巡抚走得那么近的?朱庸行还挂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官衔,今岁江南风波不断,就连民乱发生在南直隶巡抚常驻的苏州,追责下来一大堆官员落马,朱庸行也未曾收到丝毫影响,足见他在天子心中地位。
若朱庸行归入太子一党,对信王而言无疑是个大威胁。
只是目前,他已不宜再在苏州搅弄什么风浪。太子防他跟防贼一样,若是江南问题解决不妥,待回京复命时,储君毕竟是储君,他可就难辞其咎了。
话又说回来,苏州那边听说议税议得如火如荼,他这个京师的户部尚书竟参与不进去,只能书信往来,真是笑话。
连兰怀恩那个太监都能去苏州,打着给太子回禀要事的名头。
兰怀恩此时正在江上。
他不敢搞太子那般大的阵仗,只带了一二十人,俱着微服出行。一面游览美景,一面赶路,悠哉悠哉。他实在有些想念,整日待在城中闷得慌,却也清楚晏朝见他必是不悦,是以先将南京城中事宜提前安排妥当,加之早准备好了说辞,才迫不及待地出发。
他此刻正躺在船上,捏着手里的茶盏细呷一口,若有所思地问身边人:“这是什么茶?”
“回督公,是蒙顶甘露。南京守备太监盛济安孝敬给您的,他私下里对奴婢说,连太子殿下尝了都赞不绝口呢。”
兰怀恩哦了一声,摸摸鼻尖搁下茶盏,起身向外走去。船头有清风拂面,放眼望去,烟水晴岚,沙鸥芰荷,两岸蝉噪垂杨里,风外酒旗飐。
他神清气爽,深深吸一口气,问道:“人找到了吗?”
小太监回道:“找到了。”
“不可轻举妄动,暗中盯着便是。”
“是。”——
作者有话说:朝朝:沉迷事业无法自拔,没心思理你,自己单箭头去吧您~
注:
①借鉴了周忱的赋税改革,参考论文《明代周忱及其江南赋役改革研究》;
②出自《荀子·致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