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干什么呢?”片场,一个和何序很熟的后勤看她精神恹恹,凑过来问。
问完,作势要摸她后脑勺。
她脑袋圆的事早就在剧组传开了, 能摸的也都摸了, 就她那几天请假没有体验过,心痒得很。
结果手刚要碰到, 被何序躲开。
“这几天不能摸。”何序说。
后勤失望:“为什么?”
何序抿抿嘴唇, 趴回到膝盖上:“头疼。”
早上庄和西拍她的那一下不知道用了多少劲儿。
以她讨厌她的程度,肯定不小。
不然她的头不会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一阵阵跟有什么东西在撞一样,很影响工作状态。
后勤不知道情况,以为何序怎么了,顿时有点担心,建议她找剧组医护看看。
重点:免费。
何序听到这儿眼睛一亮, 和发现新大陆似的,站起来就往过走。
半路被查莺叫住:“干什么去,跑这么快的。”
何序不想让查莺知道自己犯错,而且是这种很蠢的错,显得她工作能力很低,所以说:“没什么。”
查莺:“那刚好,你现在就去东门,和西姐的司机在那等你。”
何序:“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查莺抬抬下巴:“去医院看看你头上的包。”
何序:“……你怎么知道的?”
“和西姐说的啊。”查莺正在回工作微信,键盘点得“哒哒哒”像是要冒火星子,“司机也是她安排的。”
何序一愣,快速抬头看向正在和威亚师排练打戏的庄和西,呼吸短暂停滞。
查莺:“你也是的,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真出点什么情况剧组和公司都要担责任。”查莺最近被工作搞得焦头烂额,语气不太好。
何序听出了那里面的些责怪,她停滞的呼吸随着回收视线的动作恢复,了然地想,就说么,庄和西怎么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的司机给她用,原来是怕她出事连累她。也对,马上到她的生日会了,薛春又刚刚捅那么大一个娄子,她这时候不好再有什么负面新闻,否则会拉低大家对《山河无她》的期待值。
何序点点头,说:“谢谢和西姐,谢谢查莺姐。”
查莺终于忙完,长舒一口气把手机装回口袋,变回到之前那个何序熟悉的查莺:“别着急,把这个拿着路上吃。”
查莺说着递给何序一个袋子。
何序一眼认出是前阵子庄和西给禹旋买甜品的那家,她腮帮子一软,伸手接住。那家的蛋糕真的特别甜,是她吃过最甜的。就是有点小贵,她后来查过价格,还以为没什么机会再吃,没想到夏天还没完全结束就再次吃到了。
何序心里那些朦胧隐约的情绪落差一拥而散,弯着眼睛说:“谢谢查莺姐。”
查莺无奈:“能不能不这么客气?再说了,里面的饮料蛋糕都是和西姐请的,人手一份,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跑腿的。”
何序顺着查莺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已经有很多人拿到了。她攥了一下袋子提手,心里有点羡慕——有钱真好,这么贵的东西一买就是好几百人的。
“看什么呢?”查莺伸手在何序脸前晃了一下,笑道:“眼睛都直了。”
何序:“没什么。查莺姐,我去医院了,和西姐这儿怎么办?”
查莺:“我在呢。”
何序便放心地去了东门找司机,为表谢意,她一上车就把下午茶给了司机。
拍摄现场,查莺坐在庄和西旁边说:“姐,你怎么突然想起李记的东西了?好是好,也贵啊,今天这顿超预算太多了,头大,而且标准一定,后面都得在这家买。那别说年底总结,就是月底汇报,凡姐估计都得狠狠撅我一顿。”
禹旋干看不能吃,浑身都是怨气,闻言在旁边阴阳怪气:“对呢对呢,姐,你知不知道你凭一己之力拉高了整个行业的下午茶水平。”
庄和西瞟她一眼,对查莺说:“算我个人的。”
“真的?”
“假的。”
查莺的困难得到解决,“嘿嘿”两声,说:“那我怎么都得再吃一份。”
禹旋:“……”想把这些吃不胖的,不怕胖的全豆沙了!
何序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她为省钱和时间挂了个普通号,不想还是等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才见到医生。看完之后拿着处方单去拍片,等结果。
百无聊赖之际,何序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她转头一看,马上认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佟却。
何序立刻站起来打招呼:“佟医生。”
佟却看了眼她手上胶片袋,问:“怎么了?”
何序尴尬地笑笑,如实说:“早上在卫生间磕到了头。”
佟却拧眉:“片子拍完多长时间了?”
何序:“二十多分钟。”
佟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片子。”
何序想说不用。从那天的情形看,佟却应该是对庄和西来说很重要的人,那怎么能帮她。
结果话到嘴边没说出来,佟却就已经快步走了。
何序只得乖乖等着。
不到五分钟,佟却神色轻松地出来说:“没什么事,头皮血肿而已,一会儿我给你拿个冰袋,回去冷敷一下,通常一到两周就会自己吸收。这期间尽量避免揉搓。”
何序听话地点点头,说自己有冰袋,不用麻烦佟却。
佟却没坚持,随后话锋一转,问:“阿挽最近怎么样?”
何序:“不太好。”
佟却皱眉。
何序说:“新戏对体力要求很高,和西姐瘦了,脸色和精神也都不太好,晚上经常到一点以后才能睡着。”
佟却沉声:“这么下去不行,我记得这个戏的拍摄周期很长。”
何序:“八个月。”中间有近三个月空档,因为季节不对,冯宵不想用人造景,布得再好也是假的。
佟却:“我给她开些维生素和蛋白质,还有安神助眠的药,你带回去给她。”
何序:“她会吃吗?”
一针见血的问题。
她要是吃,佟却还用等到现在才开?
而且一旦知道是药,心理首先就排斥了,起不了多大作用。
佟却沉思片刻,说:“碾碎了,拌到和西饭里。这几种药都是普通片剂,没有特殊包衣,拌在饭里不影响效果。”
何序:“我接触不到和西姐的饭。”我做的饭,她也不吃。
佟却:“让昝凡想办法,艺人是她的,她要最终负责。”
可昝凡说过,“我给你的工资不低,你不能什么事都让我替你出面解决,我没时间管这些琐碎事。”
何序只得表面答应佟却,心里想其他办法。
回去路上,她不知道否定了自己多少次,到最后垂头丧气的,都快走到房门口了,才发现安全通道门边有个人戴着鸭舌帽鬼鬼祟祟。
她立刻警惕起来,一身谨慎地朝前走。
对方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肩膀一紧,拉开门口往里跑。
这一反应等于不打自招。
何序想都不想追上去。
自带回响的楼梯间里脚步声滚成一片,从13楼一路砸到车库。
何序到底晚了一大截,喘着粗气从楼梯间跑出来的时候,对方早已经跑得不见人影。她不耽搁,马上给昝凡打电话:“凡姐,我看到一个很可疑的人在13楼。”
昝凡很有经验:“应该是私生粉,我等会儿打电话到酒店,让他们加强管理,你最近跟紧和西,不要让任何陌生人靠近她。”
“放心,出不了什么大事。”昝凡说。
何序:“……”
电话挂断,何序转电梯上来,在庄和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抬手敲响了她的房门。
庄和西刚洗过澡,闻声眼眸微敛。她的这位替身属猫,敲门用挠的,不会这么干脆,冯宵团队的人找她,一定会事先通知她,她想不起来这里还有谁,敢不知会,直接敲她的门。
“谁?”庄和西沉声。
何序:“我,和西姐。”
庄和西深黑的目光一浅,属实没想到似的,稀罕地看着门口方向:“什么事?”
何序:“我没事。”
庄和西:“?”
“头。”何序补充,“头没事,拍片子看的。”
所以呢?
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向躲着她走的人,今天是吃错药了,竟然会主动找她,说的还是自己的私事。
庄和西手腕一勾,把干发毛巾扔在桌上,步子静了几秒,朝门口。
“咔。”
门打开,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是刚洗过的湿润,一个是刚跑过的闷热,被走廊里不太明亮的灯光笼着。
庄和西说:“我有问你?”
没问。
她就是找个借口确认下刚那个人有没有骚扰到庄和西。
看起来没有。
和西姐今天的下班状态尤其放松。
何序也就放心了,随便扯个理由说:“是我要主动和您报备,一方面感谢您借司机给我,一方面是我做您替身的觉悟。”
鬼扯什么,又不是演讲。
庄和西突然没了继续和她说话的兴致,抬手去关门。
何序后退一步,说:“和西姐,您早点休息。”
说完“啪”得一声,伸手怼住马上关闭的房门,声音之大,庄和西只是看一眼何序拍在门板上的手掌,就觉得自己手心发麻。
她被湿气沁润的目光往下沉。
触底之前,何序说:“和西姐,明天开始,我给您做饭吧。”
庄和西:“……”
何序敢这么说是确确实实感觉到庄和西对自己的态度变化了。
不论原因,她就是在逐渐和自己和解。
这是个好现象,那她不妨利用一下,说不定就能把佟却交代的事情办妥。
受人之托,食人之禄,都得忠人之事嘛。
再说了,她要是办不妥这事儿,就得打电话给昝凡。
万一昝凡觉得她没用,把她开了怎么办。
何序心里有顾虑,胆子不由自主大起来,直视着庄和西。
她不知道自己眼里的着急有多明显。
着急是情绪的合集,不区分是为自己,还是为对方。
那在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对方看来,这着急就是为自己。
庄和西扶着门的手收紧,回视着何序:“为什么要给我做饭?”
何序:“我观察过,您这段时间的早饭吃得都不多,餐厅的饭菜不合您胃口。”
庄和西:“你做的就合我胃口?”
何序被反问得有点心虚。
人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她前头几个月在庄和西这儿做失败的饭都不知道曾了多少轮祖母了,哪儿来底气点头。
那也得硬着头皮说:“我做的肯定没餐厅师傅做得漂亮,但我比他们清楚您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和西姐,您的喜好我比谁都清楚,真的。”
是。
她早已经在过去无数个早晨领教过,视觉记忆深刻。
电影进入拍摄期,那段记忆突然从眼前消失,她甚至因为视觉残留,在某个早晨将它和酒店的食物进行了对比。
没什么结论,过程也短得几乎可以忽略。
现在经何序一提,她才陡然意识到“潜移默化”这个词的威力。
她厌恶过,质疑过,现在——
“随便你。”
“砰。”
门在何序眼前关上。
何序消化了两秒庄和西的话,喜上眉梢:“和西姐,明天我叫您吃饭!”
门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何序不在乎,按捺着开心朝1303走。
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何序拿出来看。
是庄和西的微信,她第一次主动给她发微信。
何序急忙点开。
【别吵。 】
“……”
何序回到房间就开始制定食谱,完了打电话给昝凡,让她帮忙联系酒店借后厨用一用。
庄和西一年四季控制体重,吃得挑剔,但也吃的简单。早饭可以给她做丰富一点,晚餐一盘子“草”就能打发,特别好养,只需要占酒店后厨一点点地方和时间就好,加上昝凡会做人,答应在电影进入宣传期,所有角色形象正式发布后,会公开一些“路透”照片给酒店做宣传,所以事情很容易就办妥了。
但是可惜,庄和西第二天有晨戏,四点就出发去片场了。
何序只能灵活调整,给她做了晚饭,然后估摸着她洗澡结束的时间过来敲门。
“和西姐,是我,给您送晚饭的。”
何序怕庄和西听不到,尽可能贴着门缝说。
里面过了差不多半分钟才有动静。
庄和西走过来开门,开完就走了,留下何序站在门口,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她对不经同意进庄和西房间的下场至今还记忆深刻,不敢贸然动作。
端着盘子思考了一会儿,无果,何序想着要不要旁敲侧击一下,让庄和西自己把饭菜拿进去,或者她放在门口哪个位置。
刚张口,庄和西在沙发上坐下,说:“杵门口干什么?要我请你进来。”
那肯定不敢。
何序一个跨步,走进来。
庄和西说:“把门关了。”
何序和AI一样侧过身,用手肘把门怼上。
下一步呢?
庄和西不说话了,两手环胸靠在沙发里盯着何序。
何序试探着往前走。
一步,安全。
两步,安全。
……
何序把餐盘放在桌上说:“和西姐,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她给庄和西做饭的次数是不少,但真正入她口的没有任何一样,她不确定自己的理论是不是真正结合到实践了,有点紧张。
以及——
今天这饭加了“料”。
她没尝,不知道药味浓不浓,会不会被庄和西发现,脑子里幻想万一露馅,会招来她多大的怒气。
各种念头不受控制。
何序越想保持冷静越肉眼可见得紧张,跟被老师单独叫办公室的小学生一样,站得端端正正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头。
庄和西视线从她拳头上扫过,嘴角动了动,拿起放在一旁的筷子。
缓慢的咀嚼声在房间里响起。
庄和西皱眉。
何序心往下坠,听见她不紧不慢地说:“还行。”
于是过山车在中途卡住,比俯冲到底更刺激人。
何序觉得自己脊背都在出汗,手心也湿漉漉的,说:“那您慢用,我出去了。”
庄和西没抬眼,没吭声,余光透过眼睫看到某人把手掌摊开来晾了晾,自然合拢回去。
呵。
嘴角失去控制的一声笑。
短促无声。
庄和西视线垂落回来,看了盘子里的饭菜很久,才捏着筷子继续往嘴里送。
吃完在阳台消了半个小时食,看了一小时剧本。
夜逐渐开始安静。
庄和西关了灯,但没有上床。
很多时候,睡觉对她来说是种折磨。
她总能梦见尖锐的刹车,血色不断漫过来,全世界都红得恐怖。
那是存在于她意识深处的恐惧,白天她尚能靠意志抵抗,一旦睡着,理智的防线进入休眠,所有东西就不再由她控制,她在循环发生的噩梦里,被残端神经持续折磨。
所以有些时候即使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她也还是宁愿就这么坐着,等天明。
太阳升起的时候,黑暗就被驱散了。
……今天的天明似乎来得格外快。
庄和西坠落于虚空之中的双眼眨了眨,速度越来越慢,睫毛越来越沉。
隔壁,何序洗完澡就一直在墙根蹲着——阳台上,靠近庄和西房间的那侧墙根——一边看新搜到的残肢护理视频,一边认真记录要点。
看到一半,视频被来电打断,自动暂停。
何序猫着腰回到房间,按下接听:“喂,查莺姐。”
查莺:“我这几天忙疯了,忘记提前告诉你,明天是和西姐的生日会。”
何序:“没事啊,我知道。”
查莺:“你知道?”
何序补充:“知道和西姐的生日。”
9月27日。
查莺笑笑,后知后觉何序的聪明,她便没多做解释,直入主题:“你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做,一样都不能马虎。我现在说,你记,有问题随时打断我。”
何序立刻拿来纸笔:“好了查莺姐,你说吧。”
查莺利索,何序聪明,两人沟通起来很顺畅,不出半小时就把查莺计划两个小时说明白事情都确认好了。她长舒一口气,笑道:“我之前一直担心你没经验,应付不了和西姐那边的事,所以AURAE品牌特展上,凡姐说你聪明,我没放在心上,前几天和西姐说你做事还可以,我也没往心里去,今天和你面对面之后,我算是心服口服了。何序,一定把和西姐照顾好,你能做到。”
像是托付一样,沉重、信任的口吻。
何序愣了愣,握着手机说:“好。”
查莺没再废话,让她早点休息,说明天是场硬仗,务必打得漂亮。
何序轻声应下,出来外面继续蹲墙根——一开始注意力很不集中。视频看到末尾,倒计时几秒,重新开始播放时,她眨了眨眼睛,聚精会神。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点。
庄和西开始难受的时间。
何序锁屏手机,和笔记本一起放在腿上,随后伸手把两侧散下来的碎头发都夹到耳朵后面,闭上眼睛,仔细听隔壁的声音。
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佟却的药真那么有用吗?
何序怀疑。
如果真有用,庄和西怎么还会被腿疼折磨这么多年?
她这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心病还需心药医,更看不到她反驳薛春的那句“受伤是意外,又不是和西姐想,为什么你要觉得这件事曝光了,她的资源会掉?她有什么错?”趁着庄和西的噩梦被药物挟持、弱化,昂首挺胸走过来,在她脑子里释放了多盛大的光芒。它把尖锐的刹车声谱成舒缓的催眠曲,把血染成金色,把黑暗照成亮色,把她的残端紧紧包裹着,试图和疼痛和解。
何序什么都不知道,心里难免着急,担心自己自作聪明的举动会适得其反。
她已经犯错一次错了,再有第二次,她这辈子都要对庄和西心怀愧疚。
犹豫片刻,何序轻手轻脚站起来,趴在围栏上朝隔壁看。
里面黑乎乎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何序的担心顿时更重,她探头看了眼楼下。
到底是13楼,风都变大了,摔下去非死即残;
昝凡说,没经过和西允许,不要进她的房间。
现实里的各种指向都在提醒何序不要莽撞。
她双手在围栏上搭了很久,猛地用力一撑跳上来,跨到隔壁。
“咚。”
双脚着地,发出一声闷响。
何序保持下蹲的姿势静了一会儿,确认靠着沙发的庄和西没有反应之后,起身往里走。
里面只有一片微弱的星光,把戏里那个强大的女人照得像“ 404 BAR”的客人点了不喝,被静置过度的香槟,气泡早就已散尽了,只剩杯底一小片无人察觉的、微苦的沉淀,被捞出来,弃在空荡荡的沙发上,轮廓越是保持得完美,碎在睫毛上的水光越是灼眼。
何序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摩挲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庄和西长直而密的睫毛。
她的手指就也湿了。
肯定是苦涩的水,流淌的痛苦,一种只存在于同理心中的情绪,对无法感同身受的人来说,它其实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感觉……
何序把手指在裤腿上抹干净,低头看了庄和西一会儿,转身往出走。
夜色在接连的房间之间窜来窜去,最终恢复寂静。
庄和西难得一夜踏实,自然醒的时候天早就已经亮了,她拿来手机看时间。
屏幕亮起的瞬间,庄和西像是突然不认识数字了一样,视线定格足足半分钟才后知后觉竟然已经是十一点了。她以前就是通宵拍戏,也没有一觉睡到这个点的时候,昨晚……
庄和西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昨晚没发生什么。
她照常在关灯后坐在沙发上等天亮,等疲惫勉强打败噩梦了,草草入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外。
那怎么会一睁眼十一点?
而且丝毫没有那种挣扎了一夜的疲乏和沉闷,她整个身体都是轻的,坐起来时毫不费力。
……她怎么是从床上坐起来的?
庄和西眉心紧皱,转头看着墙边的沙发什么都想不起来。
隔壁,何序端着饭菜上来,躲自己房间,听庄和西那边的动静。
还没醒啊。
算一算都超过十二个小时了,佟医生知道肯定会开心坏。
何序私心里希望庄和西能多睡一会儿,但现实是,她下午有一场戏,拍完马上就要去准备晚上的生日会,时间已经非常紧张了。
何序掐着点,让庄和西多睡了半分钟,点开键盘给她发微信。
【和西姐,起了吗?下午两点有一场戏,再晚会迟到。 】
信息发出去的同时,隔壁响起一道不明显的提示音。
何序一面竖起耳听,一面盯着手机看,不出十秒,庄和西的信息来了。
【起了】
【饭呢? 】
何序:【马上。 】
何序快步回到屋里端了饭菜,过来找庄和西。这次她没怎么迟疑,见庄和西留门没关,就立刻跟在她后面进来,把饭菜放在桌上说:“和西姐,我们今天要先去片场,有一场文戏要拍,拍完戏大概五点,不能歇就要去体育馆。”
这是何序第一次正儿八经和庄和西确认行程,只能保证说清楚了,不确定是否符合庄和西的习惯。她说完之后忐忑地看着庄和西,等她答复。
庄和西吃饭很慢,不慌不忙把嘴里的食物嚼了十几下,咽下去说:“嗯。”
没什么感情的单音节,足够何序眼睛里露出喜色。她保持着一身镇定,说:“那您先吃,我等会儿过来收拾。”
何序说着就要走。
步子一动,被庄和西叫住:“何序。”
何序站定:“在,您还有什么吩咐?”
庄和西捏着筷子打量何序片刻,把脑子里那个荒唐模糊的念头打消了。
13楼真不是3楼,没人会为了拿份工资不要命。
“没什么。”庄和西说。
何序:“好的,那我先走了。”
庄和西没再说话。
饭后,两人马不停蹄赶来片场化妆、拍摄、赶往体育馆。晚上七点,庄和西29岁的生日会准时开始。
现场人很多,活动也丰富,从预热的灯光秀开始,气氛始终热烈。
何序因为担心庄和西会和前几次活动一样,消耗过大导致腿疼,一直全神贯注盯着她,把她的每一个表情、眼神变化都掌握得牢牢的,只在她过来后台换第二套衣服的时候,放进去过一些不识相的飞虫。
飞虫撞进一个人的眼睛。
何序一个激灵站起来,把凳子都撞倒了。
查莺本来在忙,听到声音回头,被何序黑沉的眼神吓了一跳。她莫名觉得发怵,缓了两秒才问:“怎么了?”
何序指着后台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人,说:“我见过他。”
查莺顺着何序指的方向看过去,刚要问“他是谁?你在哪儿见过他?”,就看到何序一个转身猛蹬地面往出跑。门口,禹旋正好进来,何序几乎是紧贴着她的肩膀猛冲过去,那个瞬间带来的强烈压迫感,把禹旋吓了一跳。
禹旋心惊肉跳地护着专门给何序弄来的蛋糕,朝着她的背景大喊:“何序,蛋糕!你恨不得把叉子也啃了的那家蛋糕!”
何序充耳不闻,一双眼睛紧锁着通往化妆间的路。
转三个弯就能到。
很快。
很快的。
禹旋莫名其妙地扭头问查莺:“她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查莺已经回过头,眉头紧锁,继续去看何序刚才指的方向。
有庄和西,有星曜的人,还有场馆的工作人员。
没问题啊。
查莺一头雾水地说:“何序说她见过那个人。”
禹旋:“哪个?”
禹旋端着蛋糕往过走。
走到半路,蛋糕“吧唧”一声掉在地上,她错愕地盯着过道里那个戴工牌的男人。
这个人她也见过。
在七月底,庄和西把她叫到休息室告诉她,人找到了,她的事情解决了那天。
那天庄和西甩给她过一沓照片,第一张就有这个人,庄和西指着他说,“对方性取向男,照片里这种丑男。”
这人是那个拍她床照讹她的粉丝的男朋友。
那个粉丝因为过往情节严重,加上庄和西想替她出气,花重金请了鹭洲最牛的律师,最后她被从重判刑,已经坐牢了。她男朋友今天突然出现在这儿……
报复!
这两个字从禹旋脑子里闪过的时候,她脸上骤然一白,往出飞奔。她没何序那体力,更没她的速度,即使用尽全力跑过去,也还是晚了一步,只看到刀子的寒光一闪而过,血色溢出来,她惊恐地捂住眼睛尖叫。
“啊!”
血溅在庄和西裙子上。
她今天穿白裙子,何序的血溅上去,红得触目惊心。
庄和西瞳孔剧烈震动。她这一震仅仅只是半秒不到的时间,但刀子寻找的恰好就是这个机会,它猛地刺过来,直逼庄和西胸口。
身前,攥着她手腕的人像是不怕死一样,力道不松一瞬,目光不错一寸,上臂的血已经蜿蜒到了手背,正顺着她泛白的掌指关节往地上掉,她也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双眼睛深沉凛冽,寸步不躲地护着她往后退。
倒退着走是她这辈子永远也走不利索的一个方向;
繁杂华丽,永远要遮过双脚的衣服累赘无比。
她现在就像男编剧笔下经久不衰的那类出门必惹事,偏又没本事,每次都要在关键时候掉链子,然后顺理成章去衬托男主的NPC女角色。
不对。
她还不如那些喜欢圣母心泛滥、好坏不分,见人就要帮,见事就要管的NPC女角色。对何序,她从来没有客气过,没关心过,没给过她好,直接在现在、此刻,想方设法去拖她的后腿,让她置身危险。
这个认知让她愤怒阴沉。
手腕上没有任何一刻迟疑的力道,余光里没有任何一丝控诉的侧脸让她空白一瞬,霎时清醒。
庄和西从何序身后侧出来一步,还自由的右手抓在她肩膀上稳定身体,迅速提膝抬腿,在何序空手迎上白刃之前,全力踹出。
“砰!”
男人重重摔在地上,短暂失去反应能力。
何序立刻松开庄和西的手腕上前,一脚踩在男人手上,疼得他刀子脱手,掉在旁边。
何序果断将刀子踢出去老远。
刀子撞到墙根,弹了一下,场馆安保快速扑上来,将男人制服。
前后也就几秒的事情,很多人到结束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对另一些人来说,画面多得无法回忆。
譬如庄和西。
她完全回忆不起何序是怎么冲过来的,怎么攥住她的手腕拉开她,怎么横在前面替她挡了一刀。
很多怎么了。
凝眸看到何序鲜血淋漓的手臂,庄和西目光陡然沉下去,现在最想知道这一出是怎么回事。
庄和西调转视线,一身低冷地看向终于赶到的昝凡。
昝凡脸色难看极了,一边指挥安保赶紧把人带走,一边确认现场有没有谁拍照录视频。今天这事儿太大了,捅出去不止庄和西惹一身腥,禹旋和粉丝那事儿也藏不住,到时替她摆平烂摊子的庄和西还能独善其身?她出事,那是在要她和关黛的命。
昝凡见负责这次生日会的查莺愣在旁边不动,厉声道:“还不马上叫人过来清理血迹!”
查莺没见过这场面,闻声浑身一抖,火速跑去叫人。
禹旋脸还白着站在旁边,不可思议地看着何序。她只是一个小替身啊,又不是月薪十万往上的保镖,怎么做到火场毫不犹豫冲进去,刚刚不假思索挡上来的?对工作的负责?做人过高的道德?还是……
十年老粉就是会有为喜欢的那个人奋不顾身的勇气?
那得多喜欢啊。
禹旋余惊未消的视线震了震,心脏剧烈跳着,看向不远处的庄和西。
她嘴唇绷成让人发毛的直线,墨色双眼已经重新回到何序身上紧锁着她。那双眼睛里面的情绪似乎很激烈很复杂,但因为深,旁人没办法看清楚,那就更无从谈乱分辨。
禹旋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到今天,终于开始直视、正视并且凝视何序了。
何序手臂上的血还在流,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之后,很快感觉到疼。她皱了一下眉毛,无意识想去碰伤口。
手抬到半截被人抓住。
何序一怔,低垂视线先看到的是庄和西沾了血的裙子——查莺昨晚才在电话里和她提过这条裙子,是专门为生日会定制的,纯手工,要十几万。
何序心里大惊,下意识抽出手后退一步说:“对不起和西姐,我把您的裙子弄脏了,您……”
您要不从我工资扣清洗费。
何序想这么说。
话到嘴边卡住。
她舔了舔发干的唇缝,只低下声音说:“对不起。”
周围乱糟糟的,昝凡忙得一刻不停。
何序站在喧闹中央低着头,心脏越跳越快。她这回好像真没办法承担责任了,也不敢大言不惭地说她不是不想承担。她就是不想承担了,手里的钱她一直是算一分花一分,吃喝上都不能乱来,何况清洗这么高级的裙子。
想想都知道有多贵。
和西姐肯定又要发火吧。
何序有点沮丧,不明白自己明明都已经尽最大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一样事情都做不好。
失落感包裹着她。
乐观心态被打败。
胳膊上的伤口突然就变得很疼。
何序忍不住咬了咬嘴唇。
这一幕落在庄和西眼里像怯懦,像被自己吓得发抖,她不由得想起以前对何序的种种。
“你这么处心积虑,想要什么?”
“看看,多无辜的一张脸,多让人作呕。”
“可惜了,我挑,我不是什么心脏的东西都会往床上带。”
“滚出去!”
“你真让我恶心。”
……
然后反思何序如何对她。
不需要多远。
就刚刚,她毫不犹豫挡在她面前;就刚刚,她对她这个累赘没有任何一秒嫌弃。
指节慢慢在身侧捏得发白,心跳加重、变沉、变紧,庄和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脚下动了一步。
停住。
查莺叫来的人从庄和西前方跑过去,开始清理血迹。
地很快被擦干净。
又被血迹染红。
庄和西眼瞳深黑,视线从自己腕部被生生攥出来的指印上扫过去,一瞬不瞬盯看着何序右手。下一滴血从她发抖的指尖猝然坠落时,她果断地跨步迈向她。
很突然的动作。
目标一清二楚。
而何序不明所以,只觉得庄和西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沉很冷很锋利。
何序心里重重一磕,本能想往后退。
步子没彻底挪动,庄和西手和脚步一样,已经干脆地抬起来,从她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也不忘背在身上包里掏出纱布,看起来——
要往她伤口上裹。
何序后背炸起一片冷汗,急忙说:“和西姐,我自己来,别把您手弄……”
“脏”字没出口,何序倏然觉得身体一晃,被左转九十度,左臂贴着墙,受伤的右臂朝着庄和西。
庄和西紧跟着就上前了一步。
何序感到腿上一重,不对,落在她腿上的是很轻的那种重量,轻得都有点痒了。她下意识低头,看到自己陷入了庄和西染血后,透出一种诡异美感的裙摆里。
呼吸在某一秒停顿。
心脏反之失去控制。
都很快。
何序还来不及去认真发现,已经感到胳膊上传来的剧痛。庄和西一手握着她的手臂,一手拿着纱布,声音就在她耳朵跟前似的,说:“要不我再发你一份保镖的工资?”
何序慌张的眼睛一亮,喜悦被庄和西下句话一把掐灭:“下次老实待着,别跑出来捣乱,这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哦——
何序空看一眼从天而降的大馅儿饼,没吃到嘴里,有些可惜地卷卷舌尖,说:“知道了。”
庄和西眼睫微抬,最终还是停留在一缠上去就会立刻被血渗透的纱布上。
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下来,周围几人看着不久之前还对何序冷言冷语,此刻却用身体困着她,给她包扎伤口的庄和西神色各异——禹旋张嘴,查莺瞪眼,昝凡敛眸……
庄和西旁若无人。
何序忧心忡忡。
比起被庄和西的裙子包围着,她其实还是比较习惯和她离得远远的。
至少血不会弄脏她的双手,更不会继续弄脏她的裙子。
现在这样还能清洗吗?
何序心都要梗了,还不得不强壮镇定,叫了声:“和西姐……”
“和西,快去换衣服,时间不够了。”昝凡忽然说,习惯站在高位的声音完全盖过心里百转千愁的何序。
何序差点合起双手朝她作揖,太救命了。
何序泥鳅一样从庄和西裙子里溜出来,站在离她八丈远的地方说:“和西姐,您快去吧,别一会儿冷场了。”
庄和西手里还拿着纱布卷,和何序之间牵出很长一截。她偏头看向何序,就一眼,何序吓得破罐子破摔般蜷起手指说:“裙子我会想办法赔您。”
“?”
就一条裙子,犯得着一直提?
表情还和卖命一样。
可不就是卖命。
何序郁闷地站在原地,现在不止手臂疼,心也在滴血。
怎么一下子就损失了十几万呀?
一个肾值多少钱?
“……”
何序垂着脑袋摸肚子,手掌在腹部停一停想起来位置不对,挪到后面摸腰,脸上藏不住的“为钱肝肠寸断”。
庄和西看着何序这副摸样,慢半拍想起房车上,禹旋回忆过的一句,何序用来陈述自己的话。
——“我家很穷,还有很多负债,我就是一口不吃一口不喝,也得还大半辈子才能还完。真的。就我这种情况,谁敢跟我谈?一辈子的负担。”
庄和西下颌绷紧一线,意识到了什么。她看着何序手指轻轻一勾,停顿片刻,把纱布卷扔在她怀里,转身朝化妆间走。
何序短暂回神接住纱布,然后眼睛一暗,继续让心滴血。
滴到一半,走廊里再次传来庄和西的声音:“给你五分钟,能按时坐上去医院的车,就不要你赔裙子。”
何序抬头:“这里的体育馆全国最大。”就是给她一双飞毛腿,她也不可能在五分钟内走出去,还要成功拦到一辆车。
庄和西站定回头,说:“我的司机是摆设?”
那肯定不是。
开车稳就不提了,人还活络,今天直接把她们送到后门口,走个百十来米就到化妆间,特别省事。
“!”
何序抓了一下纱布卷,终于反应过来庄和西话里的意思——她又把司机借给她了;司机今天把车停得很近,五分钟时间,她就是用走的都能顺顺利利走过去。
何序心里一喜拔腿就跑,跟阵风一样。
吹过去又吹回来。
高声道:“和西姐,生日快乐!”
人开了这么大一个恩给她,她只回报一句“生日快乐”可真够寒碜的。
但是没办法。
谁让她小穷鬼一个呢,能出卖的就浑身上下这一点东西。
何序心里的大石头落下,胳膊不疼了,步子轻快了,刚才说话声音都是飞着的,鸟叫一样,在庄和西耳膜上喳喳两声。她提了一下裙子,脸冷下来,透过镜子看向跟进化妆间的昝凡:“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今天的事?”
为什么没有任何提醒,安保人数就较往常增加了一倍?
她以为是今年生日会人多,以防万一。
为什么增加了安保,仍然是何序先发现异常?
她认为是有人失职,出了纰漏。
昝凡迎上庄和西森寒的目光,沉吟片刻说:“几天前,何序打过一个电话给我。”
————
“凡姐我看到一个很可疑的人在十三楼。”
“应该是私生粉,我等会儿打电话到酒店,让他们加强管理,你最近跟紧和西,不要让任何陌生人靠近她。”
“放心,出不了什么大事。”
她当时先入为主,很笃定自己的判断,打算挂电话。
何序却说:“不是私生粉。”她的语气是昝凡从没听过的坚持和肯定,“我知道私生粉是什么样子。”
因为她当过庄和西两个月的私生粉,虽然没私生到跟踪她,但的的确确把所有目光和心思都集中在了她身上,所以她知道私生粉是什么样子——对她有渴望,有强烈的占有欲和窥探欲,阴暗,偏执……绝不是窗边那个人身上鬼鬼祟祟的样子。
何序斩钉截铁:“那个人不是和西姐的私生粉。”
昝凡莫名就被说服了,连夜联系场馆的人增加安保人数,逐条确认活动流程,严格把控每一个入场环节……
————
结果还是失策了。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是场馆工作人员,放松了对后台这片区域的监控。她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庄和西过来后台的路上,确认她安全进门之后就把安保撤掉了,让他们在外面盯着,以防她腿的事走路风声——场馆安保毕竟不是自己人,为了利益,他们什么消息都可以出卖。
昝凡后怕地皱眉。
今天这事儿太惊险了,要不是何序,现在坐车去医院的人就是庄和西,而且是躺着去。她必须立刻搞清楚那个男人的来历,不惜一切代价让他付出代价。
“这次是我工作失职,最多两个小时,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昝凡说着往出走。
庄和西脑子里还在试图构建昝凡刚才说的那个何序,想知道为什么她那么肯定对方不是私生粉。
十年老粉的第六感?
那个人确实形迹可疑?
还是,别的什么?
比如,仅仅只是因为怕她遇到危险,所以固执地不愿意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画面构建到一半,有个声音在庄和西脑子里浮现。
“不是,不是走错,来给你当替身是因为我喜欢你,很喜欢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依赖你,把你当榜样,现在我长大了,想保护你,才来了。”
“和西姐,我,是真的喜欢你,没,没撒谎。”
知道了。
是最后那种“别的”。
庄和西轻抚第二套裙子上的花纹,淡声说:“不用了,我知道原因。”
昝凡面露错愕:“你知道?”
庄和西视线微转,对上站在旁边的禹旋,后者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片刻后,坚定地走出来说:“凡姐,和西姐是被我连累的。”
————
生日会完全结束已经十点半之后,觉得因为自己组织不到位才闹出乱子的查莺满脸内疚站在车门边,对刚刚在后排坐好的庄和西说:“和西姐,对不起,今天这事儿赖我,我……”
“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防不住有心闹事的人。”庄和西打断。
查莺没脸看庄和西,手指在门缝死死扣着,说:“何序的胳膊缝了八针。”
庄和西整理衣服的动作一顿,问:“她人呢?还在医院?”
查莺:“没,回酒店了。司机送完她才过来接你的。”
庄和西:“嗯。”
对话陡然陷入安静。
查莺心里有点堵,松开手说:“和西姐,今天辛苦了,晚上早点休息。”
庄和西看着窗外,看起来心不在焉:“你也是,第一次办活动,很不错。”
查莺犯错却被肯定,一下子绷不住红了眼睛,她连忙后退到庄和西看不见的地方说:“和西姐,晚安。”
车里没有声音。
查莺以为庄和西心里其实是怪自己的,才不接受自己的“晚安”,她眸光倏地暗了,胸腔里那股热热酸酸的感觉迅速往下退。
其实庄和西只是在想事情,想清楚之后开口:“查莺。”
查莺一愣,立刻上前:“在的。”
庄和西转头回来看着她说:“陪我去趟公司。”
查莺:“都这个点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庄和西余光扫过指印未消的手腕,说,“去找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收藏终于过三千了,太难了[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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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两个小时前。
司机把车停在酒店门口, 扭身看向后一排座椅里脸色发白的何序:“真不用送你去车库?我看你这精神不太行呀。”
是很不行。
缝针的时候,护士给她打了麻药,加上一路上流血不少, 她现在晕乎乎的, 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司机:“你能自己上楼不?”
不能。
她现在手脚又凉又麻,一步路都不想走, 只想找个地方倒头大睡。
但她现在还不能睡。
身为替身, 姐姐都还没休息呢, 她胆敢睡?
以及重点, 和西姐那顿要“加料”的晚饭还没有做。
也不知道她几点回来。
何序低头看了眼一直亮着的手机——她怕后续还有什么问题,一上车就跑去群里找了个粉丝发的生日会直播链接盯梢。
还好后半程顺顺当当, 和西姐美得冒泡, 尤其手腕上那串每个角度都在闪的手链。
做造型的时候好像没有?
何序记不清了,只木着脑子摊开自己右手,看了手掌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哦,和西姐的手腕也太细了,一把攥上去,手指还有超多余量。
她就不一样了。
何序手掌一翻, 攥住自己另一只手腕。
看,她的手腕就比较粗(有劲儿), 攥上去只有一个指尖节的余量。
“?”脑子飞哪儿去了?
何序摇摇头, 打起精神又看了一眼手机里安然无恙的庄和西,放心退出直播。
提着的心脏一松懈,何序人更凉了,手脚更麻了,昏头昏脑地和司机说“还行” , “能”,说完从车上下来,走一步算一步,在便利店的窗边坐下。
这家便利店和庄和西家旁边那家一样,连锁的,里面的商品和格局也几乎如出一辙。
何序坐下之后懵了一会儿,脑子开始跳帧,以为自己在鹭洲。她摸摸空落落的肚子,轻车熟路跑去拿了桶泡面加两个卤蛋,坐在窗边享受。享受完了,跑路边摊买一个馅儿饼,边吃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街上人来人往,车灯拖着长长的光尾。
这里风沙大,没有鹭洲干净,但比鹭洲安静。四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横的横歪的歪,站在街头聊天抽烟。其中一个靠着行道树的寸头视线扫过路口,眯了眯眼睛,说:“你们还想不想去跳伞?”
紧挨着他的羊毛卷:“难得来一趟,肯定想去啊,但是一个人就2800 ,我艹,抢钱呢。”
寸头:“你只说想不想去吧。”
羊毛卷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快速和另外两人交换眼神,问:“你有办法?”
寸头不说话,接连深吸了几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直起身体朝路口走。
路口,何序看着烟酒店老板怀里的家养猫,突然有点想庄和西小区里那只流浪猫。
也不知道它最近有没有的吃,晚上住哪儿。
何序发愁地咬了口馅儿饼,还没来得及嚼就感到后背猛地一重,她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脚下踉跄着往前扑,差点摔倒。
烟酒店老板:“唉!干什么呢?!光天化日地想打人?”
寸头咧嘴一笑,看起来人畜无害:“误会误会,和朋友闹着玩的。”
老板:“玩儿能是这个玩儿法?人都快让你推趴下了。”
寸头:“一时失手一时失手,是吧何序?”
主语转到何序身上的刹那,寸头面目骤翻,看起来阴沉凶狠。
何序把嘴里的馅儿饼咽下去,垂下手,笑着对老板说:“是的是的,我们认识,谢谢您刚才替我出头。”
老板将信将疑,谨慎目光把几人一一打量一番,抱着猫回了店里。
她一走,寸头立刻恢复抽烟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盯着何序:“喂,给点零花钱呗。”
何序捏着馅儿饼,风平浪静:“要多少?”
“两万吧。”
“我没有那么多。”
“我管你?”
“我真没有。”
“借啊,你那个姓谈的舍友不是很有钱?两万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
“……”
突然提及的人;毕业那天,她连声招呼都没打就不再联系的人。
现在突然被人提起,何序的风平浪静再静一静,变成黑沉冰冷的死寂。
寸头表情一僵,脊背发凉。
“你看什么看?!”寸头梗着脖子虚张声势,“无论如何都会把钱还完不是你自己说的?我没问你要利息都算好了,赶紧拿钱!”
何序还是那句话:“我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你说的那种舍友。”说完再补一句,“你敢找她麻烦,她妈会宰了你,你信不信。”
寸头刚就是随口一提,根本不了解何序的人际关系都有谁,怎么可能找。他太怵眼前这个何序,又不想在朋友面前丢脸,只能口气恶劣地让步,想速战速决:“一万五,一万五你总有吧?!”
何序:“没有。”
寸头暴跳如雷,指着何序的鼻子:“你是不是想食言?!”
何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选择常用联系人,几秒后抬头看着对面凶神恶煞的人:“我手里只有这么多,不满意去买刀捅死我,我就在这儿站着。”
寸头被何序后半句话说得脊背一紧,慌里慌张掏出手机看转账记录。
一万三千二百七十六块四毛七。
足够他们四个玩次跳伞,再吃顿好的。
寸头一声“谢谢”不说,直接勾着羊毛卷离开。
何序隐隐约约听到他说去酒吧通宵,他请客。
“你请个屁,就会啃老的小狗崽。”
何序骂骂咧咧嘟囔了一句,把电子钱包——手机——翻过来倒了两下。
连钢镚声都没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门口坐着的老板视线扫过何序眼睛,漫不经心顺猫:“我们这儿的馅饼就那么难吃啊?”
何序有点走神,闻言怔了几秒,咬一大口饼说:“没呀,很好吃。”
老板:“那怎么把眼睛吃红了?”
何序:“……”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变成流线背景,馅儿饼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何序攥了攥发烫的手机,把眼眶里那片马上要冒出来的水汽憋回去,笑眯眯地说:“你们这里的馅儿饼肉太多了,卡喉咙。”
说着她仰起脖子,用手往下顺。
老板目光深一会儿,浅回来,很配合地哈哈大笑:“你这小孩儿怎么逗的。”
何序说:“天生的,我妈生的。”
老板一本正经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根猫条:“想不想喂猫?”
何序立马跑上前接住:“吃完这顿就给它减肥吧,猫哪儿有实心的。”
猫:“喵!”
喂猫花了十分钟,回酒店二十分钟。
何序本来就因为麻药和流血头昏没劲儿,再这么一消耗人就更懵了,迷迷瞪瞪地开门进去房间,半分钟后夹着抱枕和毯子出来,坐在门口睡觉。
她的思绪还停在和鹭洲如出一辙的便利店,顺理成章把酒店当成了鹭洲知春庭——庄和西家。庄和西不让睡她家。
当地的气候条件远不如鹭洲好,加上现在已经是九月底,各地都在降温,早晚温差很大。
这里的温度更是像蹦极,天黑之后只有个位数。
何序今天太虚,空了的电子钱包也让她心里不安,她在冷飕飕的楼道里缩了没一会儿身体就开始晃。
每次被差点摔倒的失重感惊醒之后,她会用力敲敲脑袋继续硬撑。
撑了不知道多久,还是意识一浑,整个人朝右边栽过去。
那个瞬间,她耳边模模糊糊听到一阵脚步声,挺急的,就是步子不太利索。
不是很利索啊……
那她应该认识这个人。
她骂人很难听,打人很疼。
生病的何序自动回到小时候,需要被轻声细语的哄着才不会哼哼唧唧。
可现在,她满脑子都是庄和西的冷言冷语,一会儿肚子疼,一会儿脑壳疼,很难受。
她就很不高兴,不想睁眼,闹脾气一样由着身体往下栽。
走廊里,一半悉悉索索,一半脚步急促。
那种会让何序短暂惊醒的失重感最后没有出现,她右脸被什么东西托住,热烘烘的,驱散了直往她骨头缝里钻的凉意。她不自觉把头一歪,整张脸放进去蹭了蹭。
好暖和啊。
细得像绸缎。
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何序迟钝地思考。
片刻后。
何序眼皮一闪,身体猛然坐直,脸上的软热触感随之消失。她脑子里白花花一片,隐约想到了什么,又和被关起来了一样,怎么都挣扎不出来,她就看不清楚托住自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直到庄和西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睡门口是几个意思?”
一个:别惹你生气。
何序心里答得利索,轮到嘴上,跟被人锯了一样半天才说:“您不想看见我。”
庄和西:“……”
还不想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气。
记忆的回旋镖在何序开口那秒正中庄和西眉心,她蹙了蹙,把罩在何序头上的毯子拉低到她脖子里堆着:“把眼睛睁开了说话。”
何序睫毛一抖,不止把眼睛睁开了,还头脑清醒,思绪灵光,她麻利地站起来,准备直面庄和西的火气。
准备好之前,何序脑子里飘过五个大字——“战损小海鲜”。
禹旋最近老爱在微信上叫她小海鲜,她不知不觉就习惯了。
大字飘过去之后,强烈的眩晕感铺天盖地而来,何序完全站不住,下意识伸手去扶墙。
墙在她斜后方。
她现在没什么方向感,摸空之后身体踉跄着往后跌。
半途被一只手臂捞了起来。
何序呼吸顿住,耳朵边嗡嗡作响,强烈的眩晕还在继续。
过了不知道多久,何序恢复清晰的视线往下一垂看到庄和西的头发,顺得跟假的一样,然后是钻石耳坠折在肩膀上的一片光晕,她趴在光晕旁边,趴在庄和西肩上。
所以——
刚才是庄和西接住了她?
这太惊悚了。
何序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不知道庄和西什么意思。她现在的脑子就是一团浆糊,想哪儿糊哪儿,完全捋不清楚状况。
那就不捋了,反正有一句绝对不会错,“和西姐,很晚了,您快去休息吧。”何序小声说。
说完感觉庄和西似乎转了一下头,朝她这边,她不太确定,只觉得某一秒庄和西的头发擦到她的耳朵,有点痒。
何序闭上眼忍耐着,过了七八秒的样子吧,脊背上的手终于慢慢垂下去。
何序立刻后退靠着墙,等庄和西发话。
庄和西没出声,视线在毯子上停留片刻,伸手掀起来,看着她的胳膊。
“麻药劲儿过了没有?”
猝不及防的提问像是关心一样。
何序哪儿享受过这种待遇,一时反应不上来,靠着墙壁当哑巴。
庄和西久等不到回应,掀起眼皮看向何序。
何序条件反射说:“过了。”
说完毯子被放下来,庄和西步子一转,朝门边走——1302的门边。
“滴。”
门被打开,庄和西走了进去。
何序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长舒一口气,后知后觉伤口火辣辣的,疼得她想龇牙。 “嘶”字还没到嘴边,门里再次传来庄和西的声音:“进来之后把门锁好。”
何序不假思索:“好的。”
两秒后:“?”
和西姐肯让她睡家里了?
何序浆糊一样的脑子里上演的情景还是鹭洲,以为庄和西开的门是家里门,那让她进去不就是让她睡家里?
这个转折太猝不及防,弄得何序心里不踏实,她站了一会儿才夹着抱枕和毯子试探性往进走——没事;
锁门——没事;
进房间——没事。
她现在对小老鼠夜间出洞的各项试探流程简直了如指掌。彻底确认安全之后,她胳膊一松,夹在腰侧的抱枕和毯子齐齐掉在脚边。
很不讲究的行为。
放庄和西面前她肯定不敢,但现在不是在她自己房间么,庄和西不来这儿,她就很放心地用脚一拨,把两个挡道的东西拨开,然后满心怀念地走到床边拍了拍,觉得今天这刀挨得真值,虽然没有二十万入账,但好歹能像个人一样睡床了。
在门口真的很像流浪,跟没人要一样,夜一深,难免要伤感一会儿。
有回她难受得都把手机摔地上了。
第二天醒来看见右下方磕的窝,顿时更伤感了,一顿吃了三个大包子才勉强恢复精气神。
现在的日子真是好了啊。
何序老怀甚慰地摸了一会儿床,觉得不太对。她房间的床单不是雾霾蓝么,怎么变成白色了?
总不会是和西姐给她换的吧。
何序牙关不受控制地轻叩,发出极轻一声“嗒”,被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惊得三魂丢了俩。她迅速观察房间里的格局,认出这里是拍摄地的酒店,不是知春庭她自己的房间。
她又走错房间。
这个认知让她呼吸停滞,一秒不停地垫着脚走到门口,拾抱枕,拾毯子,刚才怎么进来的现在怎么偷摸出去,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屏住的呼吸才终于恢复通畅。
呼——呼——
房间里充斥着急促地喘息。
何序不敢等胸腔里的不适完全恢复,就用力拍了拍脸颊把自己拍清醒,摸出手机给庄和西发微信。
【和西姐,我马上去做晚饭,最多二十分钟。 】
【您先歇一会儿。 】
隔壁,庄和西刚刚洗手出来。
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她脚下顿住,有几秒没做反应。
“嘟。”
“嘟。”
手机震了两次停下。
庄和西面无表情地拿出来解锁,阅读信息,点开键盘打字。
【不吃】
门把按了一半的何序吸吸鼻子,把手缩回来。
【好的和西姐。 】
不吃就不吃吧,她今天实在是有点累,也不太想做饭。
何序直接把步子一拐进来卫生间,准备洗个澡睡觉。余光看到镜子里的纱布,她原地停下。
缝完针那会儿,医生专门叮嘱过她,近期不要碰水。
那她这澡怎么洗?
不洗到处都血丝糊拉的,还出过好几身冷汗,睡一觉起来说不定就馊了。
必须洗。
何序在卫生间里扫视一圈,也就浴缸有点用——泡得比淋得好控制湿身面积。她想着先把水放上,趁这段时间去厨房借卷保鲜膜。这东西好用。腿伤恢复那几天她就是用保鲜膜把小腿裹起来,只要洗快点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何序确认好方案之后伸手去拧开关。碰到的刹那,手背上“啪”一声响,疼地她下意识回头。
庄和西刚打过她的手收回去,嗓音凉凉:“胳膊不想要了?”
想要想要,当然想要。
她这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何序看到庄和西另一只手里拿着卷保鲜膜,她手一抬,把保鲜膜放在架子上,然后收回手,伸向她腰部。
何序来不及反应就浑身一紧,看到衣服下摆被庄和西抓住了。
“胳膊抬起来。”庄和西说,明显是要帮她脱衣服。
简直折寿。
何序下意识拒绝:“不用了和西姐,我自己来吧,不麻烦您。”
有些慌乱的语气。
手在身侧攥得很紧。
庄和西向上提的动作停住,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对何序做过什么——强抓着她的双手强吻她,甚至强行抚摸过她的身体,想强行和她发生关系。
那天如果不是佟却及时赶到,她可能已经对何序造成了实质性伤害。
那种伤害卑劣且不可逆转。
何序从来没提过一句,甚至反过来,替她挨了一刀。
回忆如狂风席卷的浪潮,让庄和西脸色变得难看。
何序可没想那么多,她都要紧张死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让老板为自己服务,这话要是传出去,她的工作工资还保得住吗?
“和西姐,”何序小心翼翼地开口,“还是我自己来吧。”
庄和西没理,回神之后直接重复刚才的话:“胳膊抬起来。”
语气已经有点重了。
何序胸口微紧,麻利地把手抬起来。一瞬间的大动作扯到伤口,何序肚子都忍不住缩了一下,庄和西低头看到她有腹肌,不夸张,但很明显。
庄和西把脱下来的衣服随手扔架子上,拿来保鲜膜给何序裹伤口。
何序发现她的动作很娴熟,心里不免有些奇怪她一个二十四小时有人伺候的大明星怎么会这些东西。
这话不是一个替身该问的,何序就没开口。
庄和西也没解释,没人会相信一个外表光鲜亮丽的大明星,背地里不止一次因为无法接受截肢的事实,深更半夜缩在厨房的角落里,拼命想拿这个透明的东西把假肢和自己的身体连为一体。
很扭曲的画面。
主角像个疯子。
“好了。”庄和西裁断保鲜膜,把何序的胳膊放回去,“洗澡的时候动作小一点,别伤口没沾水,先裂开了。”
何序如释重负地点头:“知道了,谢谢和西姐。”
说完连忙抓起盥洗台上的保鲜膜:“这个是问后厨要的吗?我去还,和西姐您快休息吧,太晚了。”
何序说着跑出卫生间。
庄和西站在原地没动,微垂的视线里似乎还残留有何序刚刚仰脸过来的那一幕。
很近的距离,她甚至能数清何序的睫毛。
她的瞳色很浅,灯光在深处汇聚,亮得像光线反应极灵敏的猫眼石。
庄和西伸手拧开水龙头,待水铺面浴缸底部了,从口袋拿出瓶舒缓的精油滴进去几滴,转身离开。
何序心里清楚保鲜膜这种东西一旦借出去,后厨就不可能再要,里面的不安全因素太多了,她说还就是个借口而已。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庄和西之间的距离一拉近就觉得浑身难受。
何序跑出来之后,一直在电梯口站着。站够十分钟,慢慢吞吞往回走。
1302的门紧闭着,没有声音;她房间里空无一人,水一直在淌。
何序探头看了眼,水才放一小半,她就又缩回来,想先喝口水。
她现在莫名其妙地口渴。
经过床边,房间的灯光忽地暗了一瞬,何序的影子定在床尾,一动不动。她记得很清楚,早上走的时候床尾什么都没放,现在却凭空冒出来一个礼盒——很大,看起来很重,上面的图案和碎钻很漂亮。
何序回头看了眼门口,侧身坐在床边打开盒子。
盒子里扑了一层浅蓝色的拉菲草。
拉菲草上依次放了一,二,三……十一个小方盒和一沓照片。
何序看着它,莫名地笃定它应该也是十一张。她愣了愣,按捺着迅速从瞳孔里扑闪出来的碎光,拿起照片数。
果然是十一张。
每张上面都签了名,名字下面写着日期: 2011.9.27 , 2012.9.27……2021.9.27——今天。
这十一张照片是庄和西从出道到现在的,所有生日会的官方九宫格照片里,最中间的那张。
她全部找齐,还签了名。
这些盒子……
何序瞳孔里的碎光放大,急忙放下照片去开小方盒。
全是生日会的纪念章!
这套东西要挂咸鱼上,得卖多少钱啊!
还有全部十一次生日会的签名照!
何序想都不敢想,脑子里全是钱包有救了,有救了,两手捧着纪念章,激动得恨不得在房间里跑圈。
想想而已,她肯定不敢。
庄和西正睡觉呢。
所以她只是双脚悬空蹬了几下,拿起腿边突然震动的手机。
禹旋给她发微信了。
【怎么样?是不是开心得想跳楼? 】
“?”
旋姐怎么知道?
何序强压着激动问:【什么? 】
禹旋:【还装。 】
禹旋:【纪念章是我和查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齐的,你和西姐签照片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给她递笔。 】
是吧。
星曜自己人都很难集齐这些东西,可见珍贵,那她要是挂咸鱼……
蓦地,何序笑容淡下来,手指点着键盘:【这些东西是谁给我的? 】
禹旋:【还能有谁,你和西姐呗,不然你当我有毛病啊,大半夜地跟她跑回鹭洲又当司机又当老鼠,把公司仓库翻了遍。 】
【 19年的纪念章死活找不到,最后还是你和西姐飙车回家拿的。 】
【你和西姐真好猛一女的,每回刹车我都觉得我要窜出去。 】
禹旋说:【感不感动? 】
何序的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连卫生间里的水声都消失了。她刚才睡得迷糊不知道几点,现在听禹旋说一说“回鹭洲”,“翻仓库”,她抬眼去看导航栏的时间。
03:21。
庄和西这一趟来回基本马不停蹄。
难怪她在走廊里听见的脚步声那么不利索了。
她又不是什么正常人,哪儿经得住这么跑。
“……”
笑容只剩一点微末的光晕闪在瞳孔深处,何序放空的目光看了屏幕很久,才再次朝键盘按下去:【和西姐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
禹旋:【你说呢? 】
何序偏头看了眼被保鲜膜裹着的胳膊:【因为我替她挡了一刀? 】
禹旋:【这个算是让她最终决定这么做的契机吧,不是根本原因。 】
何序:【根本原因是什么? 】
禹旋:【因为她知道你是她十年老粉的事了啊哈哈哈哈。 】
【你有一条微博说想要生日会的签名照和纪念章,她就带我们去鹭洲找了。 】
【从礼盒到拉菲草,全是她一手包办。 】
【对了,礼盒上的碎钻全都是真钻,你千万别当垃圾给扔了。 】
【你是她八千多万粉丝里,唯一一个集齐所有签名照和纪念章的人。 】
【她的唯一哦哦哦哦! 】
……
禹旋一发起微信没完没了。
何序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再点一下。她的激动已经彻底冷却下来,呼吸也变得沉甸甸的,心跳有一点重。
嗯。
突然反应过来她没问庄和西要过这些东西,现在却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她眼里只有钱,差点忘了,这些照片和纪念章是“猫的星期八”想要的。
庄和西不顾身体的一场忙碌是为“猫的星期八”。
她不是。
她不过是一个心脏的人,在利用星期八对庄和西的喜欢赚她的钱。
这已经够坏的了,现在竟然还想把星期八临终前的最后一个愿望也挂咸鱼上去。
她那会儿的身体都已经痛得不行了,还是想陪庄和西,这个鼓舞了她很多年,给她带去很多快乐的大姐姐再过一个生日。
那么纯粹的愿望,被她用金钱一再污名化。
她太无耻了。
不止忘了她的愿望,还想占有她的东西。
还好今天有和庄和西说“生日快乐”。
那是她能拿到微博账号的交换条件,是星期八给庄和西祝福,如果没带到,她现在要内疚死的。
还好还好。
何序一动不动看着床上的签名照和纪念章,没被馅儿饼卡喉咙也突然红了眼睛,思绪变得潮湿沉重,一面对星期八歉疚,一面迟钝地回想今晚:
庄和西把你在门口叫醒,不是要对你发火,是想让你进屋睡觉;
她没让你赔裙子;
她把你挤到墙边给你包扎伤口,把你放到肩上防止你摔倒在地;
她辛苦了一整天,还要绕几座城去给你找一份跨越十一年的礼物;
禹旋最新一条信息里说:【这些东西你可以当成你和西姐对你的补偿,也可以当成和解,随你怎么想,总之,你的好日子要来了,不用辞职了哈哈哈哈。 】
是吧。
她前几天就感觉到了。
现在像是按到了最后那个确认键。
可庄和西有什么问题呢,要主动来找她和解?
她也就被她踹过一脚,因为她剪了一头头发,现在又替她挨了一刀而已,多大点事。
这不是她身为替身的本分么。
不是她欠庄和西的么。
怎么就把她心里的怒气全都浇灭了呢?
她这人和Rue姐说的一点也不一样。
她怎么……
这么好骗呢?
哎呀。
她的脑子还有点简单。
看到伤疤,立刻认定她很心机;看到敬业,马上觉得她其实不错。
她有没有想过,有些事她之所以敢做,有些命之所以敢卖,不过是她怕重蹈覆辙的本能而已,不全是觉得亏欠,也不全是为了赚钱,那就更不可能是因为想对她好?她有没有想过,她也是有过去的人呢,心里藏着很多秘密?
这么一对比,她才像没有头脑的二十一。
她不过稍稍动点手指头而已,她就把这么一个镶了金边的铁饭碗给她了。
有点沉呀。
要花好大力气才能拿住。
何序低着头笑笑,通红眼眶在笑里迅速变潮变湿。
水汽凝结成滴之前,何序烫手似的把照片和纪念章扔在床上。
这个动作很大,撞得盒子挪了一下位置,拉菲草里的最后一样东西随之露出。
只有很小一角,仍然能分辨出是一个很小的密封袋,袋子里放着一粒胶囊和一张叠着的便签纸。
何序沉默几秒,把便签纸拿出来打开。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止疼药。
————
埋在拉菲草里的那粒止疼药,何序最终吃了。
她那天晚上睡得很不踏实,一直做梦一直跑但一直抓不住,胳膊伸出去不小心撞到床头板被疼醒之后就再也没有办法入睡。
可是第二天还有工作,她需要旺盛的精力。
所以她只在桌边站了两三秒的时间,就选择吃下那粒止疼药——那是庄和西送来的所有东西里唯一一样属于她的,价值低是价值低,吃了不会亏心。
吃完还能迅速入睡。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何序就精神饱满地爬起来忙碌,然后急匆匆下楼,把尝试了三四遍才终于打包完美的礼盒交给酒店前台:“我下单了一个快递,快递员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过来取,麻烦你帮我把东西交给他。”
前台热情应允,双手伸手过来接。
何序却在递出去之前犹豫了,她有一秒想反悔。
星期八人已经没了,这东西就算寄过去她也看不到,说不定还会被家里人当成什么不值钱的垃圾随便处理。
可它明明弥足珍贵。
里面有星期八的愿望,有庄和西的心意,有她代替庄和西对星期八的允诺,有长达十一年的时间跨度,也有匆促之间一夜两城的奔赴回应。
这么好的东西,被扔在角落里积灰多可惜的。
……这么好的东西,是谁的就该在谁手里。
“有劳了。”何序把沉甸甸的包裹递出去说。
前台:“您客气。请问还有什么能帮您的?”
何序:“没有了,谢谢。”
何序最后看了眼自己仔仔细细包过的礼盒,头也不回地跑向电梯方向。
生日会之后,昝凡减少了庄和西的工作,让她全身心投入到电影的拍摄里。何序每天和她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酒店,正式进入昝凡说过的那种形影不离的状态,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是一个专属替身的正常状态,又远超一个替身的分内状态。
何序每天早晚给庄和西做两顿饭,早饭里加维生素,晚饭里放安神药,庄和西一直没有察觉,食欲得到明显改善的同时,睡眠和精神也在不知不觉好转,整个人的状态好到冯宵每天都要拍几遍大腿,夸她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她不以为意,拉了张椅子过来刚准备坐,就听到何序急急忙忙喊了声:“和西姐,等一下。”
庄和西转头,看到何序脚下烧着风火轮一样跑过来,怀里抱着她的羽绒服、围巾、手套和一个兔毛坐垫。
何序麻利地帮她披上羽绒服,戴好围巾,最后把兔毛坐垫往椅子上一铺,这才说:“和西姐,现在坐吧,垫子一直拿小太阳烤着,很暖和。”
今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他们已经拍完了秋天部分,月中转场到距离鹭洲上千公里的川江市拍雪景。
川江的冬季时常大雪纷飞,冷风刺骨。
来这里的第二天,就有好几个人因为温度太低,手上生了冻疮,一周后,一半以上的人因为每天持续十几个小时的外景拍摄叫苦连天,不是脚趾、耳朵冻包,就是手指、嘴唇裂口。放眼望去,偌大一个拍摄现场只有庄和西不止完好无损,还因为冷风吹红了脸,透出一种让所有人嫉妒不解的好气色。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她的替身——何序。
凡是她能替庄和西做的,如机位调试、动作设计、布光测试……她会马上进入替身角色,主动替庄和西把前置部分全部做好,不让她多受一点累,多挨一点冻;
她替不了了,就在旁边候着,时刻准备着接庄和西下戏,给她披衣服、拿热水……还有像现在这样蹲跪在她跟前,低着个头,仔细把暖在口袋里的手套往她手上套。
“手套也一直烤着,暖和吗?”何序帮庄和西戴好手套后,抬起头问。
庄和西懒散地靠着椅背,睫毛微垂看着她。出声之前,冯宵先说:“要不你给我也准备一双,我替你和西姐试试?万一不暖和,还有机会调整不是?”
何序眼里只有庄和西,听话自然只听和她有关的。 “不暖和”三个字从冯宵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皱皱眉,看向庄和西。
庄和西最近总能从何序脸上看到这种或者皱皱眉毛,或者弯弯眼睛的生动表情。她知道她们之间已经心照不宣的和解,她不再带着偏见看何序,何序也不再藏着掖着对她,她们开始以一种自然和谐的关系相处,并且迅速靠近。
之所以用“迅速”这个词,是因为生日会过后,何序说话做事不再小心翼翼,她敢直接向她提出建议,也敢像刚才一样说“你等一下”。她面对她的时候不再唯唯诺诺、躲躲闪闪,也没有了那种看似能为她赴汤蹈火,实则时刻保持有分寸的距离感。
就像现在,她正用手扶着她的膝盖。
要是换在以前,就是用枪顶着她的脑门,她也要先把逃跑线路想好了才敢这么做吧。
现在真是不怕她了。
她知道。
但她不知道,何序一旦露出百分百真实的样子,整个人就像是活了一样,随便一个小动作、小表情都让人觉得……
有趣。
很有趣。
庄和西垂着眼皮,雪色灯光不动声色地在她瞳孔深处闪烁片刻,听到何序问:“和西姐,手套不暖和吗?”
她本来听查莺的,给庄和西准备的暖手蛋和便携暖风机。
用了几次之后发现,要么面积太小没作用,要么温度太猛,吹得她双手泛红——她太白了,捧热饮久了都会烫得皮肤通红,完全不适合过于激烈的升温过程。
经过不断地尝试调整,她最后把目标锁定在了手套上——里面有发热片,她还提前撑开对着小太阳烤了很久,要是再没用……
“暖和。”庄和西说。
何序跑出不知道多远的思绪一顿,像是看到胡萝卜的兔子,闻见烤肠的猫,瞳孔迅速亮起,同时扶着庄和西的膝盖往上窜了窜,说:“我包里还有两双,这双不热了您就说,我马上给您换。”
庄和西不轻不重握了一下手套,睨着何序:“你。”
何序:“什么?”
“以后跟我说话用你。”
“可是……”
“没有可是。”
“……好的和西姐。”
好好拍摄现场变成员工调.教现场,被无视的冯宵挑挑眉,咂咂嘴,靠回到自己椅子里,也算是深刻体验了一回作为片场的最终裁决者,但被无视彻底的凄凉。
周围静了一会儿,麻雀在不远处的树枝上起飞,有雪扑落下来。
庄和西手伸向站在身后看麻雀的何序,说:“不热了。”
何序立刻接住她的手,去掏包里的第二双手套。
大雪的天气日复一日。
禹旋天生怕冷,偏这部分她的戏份很重,硬生生憋了三周之后,她好声好气地挤在何序旁边,让她给自己也准备点垫子啊、手套啊之类的东西:“你放心,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只要有我一口肉就一定会有你一口汤。”
何序正拿着自带的小锅给庄和西熬姜汤。她今天有场水下的戏,难度很大,何序怕她着在水里泡久了凉,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锅里,丝毫没感受到禹旋的诚意。她歪头看着火,随口说:“我是和西姐的替身。”
禹旋:“我现在还是星曜的艺人,同一个公司,同一个剧组,我借你用一下不行啊。”
何序:“行,但要等我忙完。”
禹旋:“。”确定能忙完?
禹旋直勾勾盯着何序,回忆了一番她每天从早忙到晚的复杂流程,默默放弃了借用她的打算。
她现在一颗十分的心,恨不得用十二分在庄和西身上。
还等她忙完,啧,她忙完戏也就拍完了。
禹旋瘫着脸叹气。
人和人的命怎么差这么多的。
她将来也是要成为一线艺人的好吧,怎么就没何序这么个机灵能干的小跟班。
禹旋郁闷地裹紧羽绒服,用肩膀怼怼何序,问出了那个在庄和西生日会后台就想问的问题:“每天自己冻着累着,吃不好穿不好,一心扑在自家姐姐身上,何序,你图什么?”
何序搅姜汤的动作一顿,眼神闪烁。
图生日会后,她每周都能吃到蛋糕,还喝起了奶茶;
图以前总是空荡荡的衣柜,现在挂满了轻薄保暖的好衣服——全是庄和西给她的,给的时候标签都没拆。虽然她每次都要特别强调一声是品牌方送的,不花钱,给她是嫌堆着占地方,但她还是很感恩;
图睡的房间有暖气;
图吃的饭菜不隔夜;
图要钱的时候,卡里余额够扣;
……
她图很多。
总结起来就是禹旋微信里说的:她的好日子来了。
那她怎么能不更加用心地对待那个给自己好日子过的人,把她照顾好?
她很懂知恩图报的。
不对。
她很懂等价交换。
不过这话肯定不能给禹旋说。
她说不定会为了保护庄和西,再次和自己绝交。
何序想了想,含混道:“不图什么。”
禹旋一听,心说果然啊,这就是找粉丝当替身的好处,认真卖力,还全心全意。
禹旋咬一口桌上的橘子,酸得龇牙咧嘴:“不是,这东西你也敢给你和西姐?”
何序:“那是我自己吃的,给和西姐的在这里。”
何序宝贝似得拍拍包,说:“甜的都在这里。”
禹旋:“不儿……你真就那么喜欢你和西姐?”
这么一丁点私心竟然都不藏。
太可怕了这女的。
这女的笑眯眯地点点头说:“嗯,喜欢呢,喜欢。”
话落,房车车门被推开。
何序抬头,看到因为一条过而提前结束拍摄的庄和西站在外面。她从头到脚湿透了,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青。
何序心里一惊,眼睛里只有庄和西冷得发抖的画面,丝毫没发现她站在外面的时候,有很专注地看过自己。她几乎是一把推开了挡路的禹旋,跑去接她。
泡冷水加打戏,换个正常人都会体力不支,何况庄和西。
何序没等她说话,直接两手从腋窝穿过,把她抱了上来,然后空调开最大,小太阳开最大,给她拿毛巾、拿浴巾、拿干衣服……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把禹旋都惊呆了。
“你……”
“我们下去吧。”
禹旋扭头:“为什么要下去?”
何序眼尾扫过湿透之后,突兀有致的庄和西,低声说:“和西姐要换衣服。”
禹旋:“换就换呗,大家都是女的,怕什么。”
禹旋说着屁股一侧,要往沙发上坐。
何序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她的手腕就把她往下扯。
“唉唉唉,手!断了!”
“坚持一下。”
“坚持不了一下!”
“那就坚持两下。”
……
禹旋气的脚一挨地就逮着何序打。
何序干站着不还手,反正不疼。
车上,庄和西不咸不淡靠在窗边看着,在何序以圆出名的后脑勺被禹旋薅住之前,曲指敲了敲车窗玻璃。
禹旋抬头,只和庄和西对视了短短两秒,撒丫子狂跑。
何序耳边消停了,身体往后一靠倚着车身,把被禹旋扯乱的围巾往正了摆。
十分钟后,何序走到车门边敲敲,小声说:“和西姐,锅里有姜汤,你最好喝一大碗,还有橘子——”
庄和西本身对橘子没什么偏好,她是对拍摄场用的可控燃料比较敏感,好几拍摄都因为那个气味太浓,出现过反胃的情况。
何序知道之后,专门凑过去闻了很久,成功把自己也闻到想吐,最后发现这种感觉和晕车很像。她当天下午就给庄和西准备了橘子,吃起来很管用。
何序说:“我已经剥好了,在……”
车门在眼前缓缓打开。
何序说到半截的话卡住,探头看向里面——庄和西的衣服已经换好了,嘴唇颜色也有所恢复,这会儿正坐在她刚才熬姜汤的位置上,转头过来说:“我不知道碗在哪儿。”
何序麻溜跑上来拿碗,舀姜汤,弯腰放在庄和西跟前说:“有点烫,但是烫着喝效果好。”
庄和西没说话,车里空调声音明显,穿插着指甲磕碰瓷碗的轻响。
“叮——叮——”
第三声结束的时候,车里忽地传来一声笑。
很轻、很短、很不明显。
何序抬眼看向庄和西,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和往常无二,一秒前刚刚拿起她顺手放在碗里的勺子喝姜汤。
刚才是她幻听了?
何序不确定地想。
拍摄晚上九点才结束,还好酒店离得近,只十五分钟就到了。何序在这里还是和庄和西住隔壁,还是有阳台的房间,还是13楼,但不需要再冒险跨过13楼的夜风跳去庄和西那边。她们这次住的是家庭套房,从外面看有两间,其实里面通过阳台连通是一整套,兼具了私密性和便捷性。
“和西姐,你晚上好好休息,明天第一场戏在下午,不着急起床。”何序把庄和西的东西放好之后,走到玄关说:“我回去了。”
庄和西的声音和水声一起传来:“今天没有晚饭?”
何序一愣,慢半拍想起来放晚饭那会儿,庄和西还在车上休息。
那场水下的戏对她消耗很大。
后来醒了,何序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何序就把这事儿忽略了,一心只关注她会不会因为泡了冷水生病。
现在她突然问起,何序马上说:“有,我现在就去做。”
这里的后厨也是昝凡提前联系过的,何序随时可以用。她照旧在饭菜里放了适量的安神药,端上来在庄和西房间里待一阵,等她吃好了端下去洗。之后回自己房间洗澡收拾,蹲在阳台靠近庄和西房间的那一侧墙根,边看手机视频边等她睡着。
视频已经从残肢护理变成了基础急救,她现在俨然一个急救组的编外人员,对各种急救知识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