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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玫瑰 时千辞 30810 字 2个月前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转眼大雪下过了十一月,来到十二月。

何序趴在窗边看了会儿白茫茫的城市,穿过连通两间房的大阳台,进来庄和西房间。

她和九月一样,每晚都在沙发上睡着;不同的是,她睡得越来越安稳,连有一个人每晚在她睡着之后轻手轻脚过来,把她抱回床上都始终没有察觉。

如果不是她一时不慎,落下了东西在她房间……

第23章

如果不是她一时不慎, 落下了东西在她房间……

翌日,庄和西七点就醒了,她赤脚走过去开了一点窗, 打算运动一会儿。

视线流转经过窗帘,庄和西顿了顿,看到随风浮动的窗帘每次落下时,末端都会扫过一片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玉兰芽鳞,毛茸茸反着光,像猫的耳朵。

庄和西确信自己没有捡过这种东西,这家酒店的星级标准也不绝不会允许清洁人员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那东西会是谁的?

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庄和西不方便弯腰,俯视地上泛着微光的小东西片刻,她提起裤脚,用干净圆润的脚趾蹭了蹭它。

何序觉得耳朵痒,抬手搓了搓,笑着和借她锅铲的大厨说:“谢谢您,您快忙吧,我上去了。”

大厨偏头指指何序右耳:“真没事吗?都红透了。”

何序:“没事,等会儿回去喷点花露水就好了。”她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越冬蚊虫咬了一个大包,看着可怕就算了,还奇痒无比,一早上又是蹭又是挠,耳朵现在烫得都快烧起来了。

何序硬忍着,端了饭菜快步往出走。

现在是上午十点。

上到楼上,何序仍旧没直接去找庄和西,而是和之前数次一样,躲在自己房间听庄和西那边的动静。

好像起了?

何序不太确定,试探着给庄和西发了条信息:【和西姐,你起了吗? 】

隔壁响起提示音。

离得好像有点近?

何序来不及确认,已经收到庄和西的回复:【起了。 】

何序:【那我现在把饭端过去? 】

又是一声很近的提示音,但何序倾身往过看的时候,只见空空如也的阳台。

她就没多想,在收到庄和西的肯定答复之后,端起饭菜往她那边走。

走的外面的门。

何序担心庄和西万一在换衣服之类的,走里面直接过去会因为没有缓冲过程,冒犯到她。

“叩叩。”

敲门声想起来的时候,在何序看来空空如也的阳台死角,庄和西眼尾朝门口方向偏了一瞬,又收回来,保持着侧身倚靠的姿势又看了四五秒的玉兰芽鳞,才直起身体去开门。

何序很熟练地走进来,帮庄和西摆放碗筷、水杯,汇报今天的行程安排。

“和西姐,你看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何序说。

庄和西:“没有。”

何序:“那你吃饭,我把上个月的发票整理一下,寄给查莺姐。”

“不急,”庄和西偏头指指外面,说,“先去把阳台的花浇了。”

何序不假思索,立刻跑去卫生间接了水,出来浇花。

奇怪,她那边的花都整整齐齐摆在靠墙的花架上,怎么和西姐这里的随意扔在地上。

哦,只有两盆在地上。

可能太多了,放不下吧。

她的房间听起来和和西姐同规格,其实里面的陈设差了一大截,比不得,那花的数量多一点少一点也就无可厚非。

何序心无旁骛地浇完花架,蹲在门边浇多余的这两盆,其中一盆是开得正好的懒人长春花,粉色花瓣在白窗帘下时隐时现,蛮好看,但不好浇。何序伸手把碍事的窗帘拨开到肩膀后面,用身体挡着,这样好施展。

视线转回来看到什么,何序倒水的动作顿在半空。

就是很短一秒的事儿,一直在认真吃饭的庄和西却像是看得一清二楚一样。

庄和西转头过来,语气非常随意:“怎么了?”

何序被看到的东西弄得有点紧张,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背着窗帘,说:“花里有虫子。”

庄和西目光静静的,语速变慢:“是吗?”

“是。”何序扽着一片子抖了抖,说:“掉了,我多浇点水淹死它,和西姐你不用害怕。”

庄和西:“我什么时候说我害怕虫子了?”

何序:“……”

言多必失,果然言多必失啊。

何序视线离开地面某一处,想找补。

话没出口,听到庄和西说:“浇吧,淹不死不许停。”

惯有强势中带着略微一丝戏谑的口吻。

前后两句连起来,有点像——

哄小孩儿。

何序看着庄和西微怔,窗帘被吹得从她脊背上滑下来,挡住了眼睛,也挡住了地板上的玉兰芽鳞和何序怔愣的思绪。她趁机把芽鳞捡起来,暗暗庆幸庄和西把浇花的活给了她,否则她每天晚上不经同意进她房间的事情就败露了,那时还得了。

还好还好。

何序保持着逃过一劫的好心情继续浇花。

庄和西胃口不错,饭已经吃了三分之二,最后那点她用叉子切得很碎,吃得更慢。

吃完,收拾好,两人一起乘电梯下车库。

何序发现庄和西今天的心情似乎也很不错,进电梯之后她一直走到最里面倚着,没了往常那种挺拔感,但还是很好看。

何序只在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之后规规矩矩站在靠近按键的地方,目不斜视。

无声的电梯像是有光的深海,海水从古至今,始终保持着它惯有的沉默。

何序站在这片古老的沉默里,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电梯一路不停,匀速下降。

白色数字跳变成“3”的时候,后方忽然传来庄和西的声音:“何序,明天开始,我是不是应该把门窗锁了睡觉?”

毫无征兆的提问,内容有些敏感。

何序想,阳台有玻璃,寒风又吹不进来,那为什么要突然锁门窗呢?

喜欢密闭空间带来的安全感,还是,发现了什么?

何序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她背对庄和西抿了一下嘴唇,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吗和西姐?”

庄和西视线隔着墨镜,停在何序红通通的右耳上:“你说呢?”

“叮。”

电梯到了。

何序的心脏被一缓一急两道声同时提到高空,她按捺着慌张侧身用手挡着门,等庄和西先出。

庄和西看着何序那副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漏洞百出的模样,微妙地抬了下眉,直起身体往出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香风和薄荷齐齐扫过何序鼻尖,她浑身一紧,感觉到一根细软干燥的手指从右耳上刮过去,留下一片淡淡凉意。

庄和西细长骨感的手指间夹着片新生的苹果绿薄荷叶,故意放慢语速说:“也没怎么,不想睡着之后被谁偷偷摸摸叮这么大一个蚊子包而已。”

……哦。

和西姐只发现了蚊子的错,没发现她的。

还好还好。

谢天谢地。

谢那只艰难越冬,但已经被她淹死在花盆里的蚊子。

何序看着庄和西的最后一截发丝消失在电梯口,抬手挠挠突然又开始发痒的耳朵,往出走。

庄和西化妆的时候,何序一直抱着羽绒服、围巾那一摊子东西,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着。很清楚看到她皱了四次眉——每次皱眉,她的视线都会不自觉下移,看向左腿;每次看她看腿,何序都会不自觉蜷缩手指,抱紧她的衣服。

两个小时后,化妆师离开。

何序马上走过来,小声问:“和西姐,腿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和冯导说一声,先安排别人的戏份?”她现在很懂这些事情的沟通和协调。

庄和西却说:“没事。”

何序欲言又止,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不太放心。

庄和西看见,有些原本只会埋在心里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往唇缝里走:“昨天泡了冷水,有点凉。”

庄和西的话一点也不直接。

何序还是一下子就知道她说的“凉”是指哪里——被切断的神经、血肉和骨骼——那些东西现在全都和冷冰冰的金属相连。

“等我一下。”何序把背包扯过来,不假思索地从里面掏出来一包发热贴,说:“贴上这个会好点。”

何序其实怕庄和西拒绝。

这段时间和她接触得越深,她越能感受到她对那条腿的在意。

何序粗略算过,片场人最多的时候超过一千,可除了冯宵这种需要了解所有演员的真实情况以掌控全局的,就剩她和禹旋这种离庄和西近的知道她腿什么情况。

明明是极端开放的环境,随便谁扫一眼,事情就能传出去好几千里,庄和西却把腿那么显眼的地方一藏十一年。

其中困难可想而知。

她对自己的介意也一目了然。

所以她即使在入冬第一天就随身带着热发帖,也始终没有开口问过庄和西要不要贴。

贴这东西是要卷起她的裤子,找准位置,往她伤疤上贴。

化妆间里灯光明亮,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包括何序迟迟等不到庄和西反应时,无意识收拢的手指,包括庄和西眼里波澜起伏的情绪,被热空气烘烤着,加速撞击。

“我去把小太阳拿过来。”何序收起发帖说:“和西姐,你等……”

“给我吧。”

“……”

何序低头看了眼神不明的庄和西几秒,迟疑着把发热贴放到她手心里,离开化妆间。

外面人来人往,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

何序一动不动站在冷风里,替庄和西守着门。

今天又降温了,天气预报说下午四点有暴雪。

那是冯宵一直在等的,整部戏最大的转折点——柴照野知道援军不会来,粮草不会到,她守的是一座死城,不可能等到春天来临去接妹妹。她的震惊、愤怒、不甘、遗憾和视死如归的决心都会在这个雪天爆发。

何序想象这个那个画面心里有些难受,低落情绪让她对寒风的抵抗力变弱,她站在冷风里,渐渐觉得身体僵硬发冷。

尤其是裸露在外的双手和动时先动的双膝。

何序回头看了眼化妆间紧闭的房门,慢慢弯腰用手握着膝盖。

——因为关节有缝隙,这里好容易被冬天趁虚而入。

那庄和西呢?

她的膝盖本来就失去了很多保护,还要在冷水里泡,在雪地里滚。

“……”

何序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认真复读便签里那些摘抄的保暖小技巧。

贴好发热贴,庄和西直接过来片场找冯宵,她在爆发之前还有一场武戏要拍——柴照野和敌军缠斗时被逼坠马,滚下山坡,发现了援军半路撤退,弃城不顾的蛛丝马迹。这场戏是真相曝露的开端,同样需要一场大雪来铺垫情绪。

冯宵慎重地问:“和西,真不用替身?”

庄和西对剧本和分镜烂熟于心,说:“你要连贯真实的特写,用替身拍不出来。”

冯宵:“可以多尝试几个角度。”

庄和西:“天气不等人。”

自然光线和大雪同时满足拍摄要求的就那两三个小时,没时间给她们尝试。

冯宵当然知道机会难求,错过可能要再等一周,一个月,甚至更久。

但庄和西的身体,她同样在意。

两人沉默着对峙。

全程听着两人说话的何序犹豫片刻,走上前一步。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没出口,庄和西毫无征兆伸手过来,吓了她一跳,她下意识梗着脖子往后缩。

庄和西眉毛一抬,罕见地勾着嘴角,说:“躲?”

何序立刻把后仰的脑袋挪回来,甚至隐隐有些前倾。

庄和西手指被她已经长长不少的发丝扫过,嘴角不明显的弧度提了提,手越过她的肩膀,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扯起来扣住脑袋,说:“去剥橘子。”

何序:“已经剥半盒了。”

庄和西扳着何序的肩膀把她扳成背对自己,视线从她后脑位置扫过,手扣上去轻轻推了一把:“继续剥。”

何序被推得低了一下头,羽绒帽子滑下来挡住眼睛。她眨了眨,背对庄和西说:“好的和西姐。”

然后慢慢吞吞离开。

冯宵:“她怎么了?平时给你办事不是能飞绝对不跑,今天怎么走都这么慢的?剥橘子是什么很难的工作?”

冯宵纳闷。

庄和西深黑的目光紧锁着走了半天才走出七八米的人,说:“她不想我骑马。”

话题猝不及防被拉回来,冯宵正色:“我也不想你骑。”

庄和西眉目微敛,看着何序在听到马叫声那秒突然顿住的脚步,声音低下来:“我也不想她骑。”

冯宵:“?”那招她来干什么?

庄和西不语,目光不错地看着何序的背影。

不久风停了,雪如狂潮倾泻,她们在等的“好”天气来了。

庄和西确定何序走远之后,沉声对冯宵说:“开始吧。”

冯宵一咬牙,摒弃所有顾虑:“我们争取一次过。”

庄和西:“过不了也没事,你只管找你想要的,其他我负责。”

话落,庄和西走过去接了缰绳,翻身上马。

火在雪里烧。

血色、马蹄和尸骨被大雪掩埋。

何序坐在暖气充足的房车里专心剥橘子。

每剥开一个,她都要先掰下来一瓣尝尝酸甜,酸了放在桌上给自己,甜了放保鲜盒里等庄和西回来。

盒子很快被装满。

何序无所事事地坐在窗边往外看。

今天的雪真大啊。

把和马有关的一切都盖住了。

何序从听马叫就一直提着的心脏渐渐放下来,弯着眼睛吃了口酸橘子。

另一边,庄和西策马到预定地点被破风而来的透甲锥逼落,向山坡下翻滚。地面滑轨精准无误跟上,无人机螺旋下降镜头,“嗖!”一支黑箭陡然擦着庄和西的耳廓过去,带起一丝血线,钉入她身侧的雪地里。她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尚未完全出鞘,第二箭已到眼前——

“锵!”

火星迸溅,箭矢被格挡弹开。

庄和西单膝跪地,刀尖插入地里,染血的发丝黏在她颊边。

冯宵:“卡!很好和西,保持住状态,我们马上开始下一场!”

冯宵坐在监视器前,快速确认素材的可用性。

庄和西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没动,开口时声音发哑,真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体力不支:“让人去叫何序。”

冯宵一愣,声音陡然拔高:“去叫何序!”

立刻有人答应。

冯宵意识到情况不对,也顾不上回看刚刚拍到的镜头了,扔下对讲机就朝山坡跑。

那边站了很多人。

庄和西说完话之后身体一歪,躺在了地上。

冯宵到的时候只见她双眼紧闭,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和西,怎么了?”冯宵沉声问。

庄和西没睁眼:“没事,叫人散开吧。”

冯宵扭头就吼:“都散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快散开!”

黑压压围拢在四周的人群迅速远离,一身杏黄羽绒服的何序逆着人流飞奔靠近,最后一步几乎是扑着跪倒在庄和西旁边。

何序喘着大气,说:“和西姐,我来了。”

声音稳但轻。

冯宵莫名觉得心里一震,顿了顿,起身离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脑子里无端有个声音在说,何序会处理这里的好一切。

何序用最快的速度将庄和西从头到脚确认了一遍,然后俯身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叫了声:“和西姐。”

庄和西眼皮动了动,还是没睁开:“头低点。”

何序直接把耳朵往庄和西嘴边凑。因为动作太猛,最后一下没收住,她感到被风吹得冷冰冰的耳朵碰到两片软乎乎的东西,它们翕张时擦过她的耳骨,留下一片能融化大雪的湿热。

何序撑在雪地里的手指蜷了一下,抓了满把的雪。

庄和西被唇上那股冰凉触感刺激得眼睫轻颤,唇不自觉又缓慢地张合了一次,才说:“太近了。”

何序认真看着被丢在雪里的短刀,认真离远。之后静了很久,她耳边只剩下庄和西略微急促的呼吸和连绵不断的湿热。

庄和西睁眼看着那只耳朵一点点红透,蔓延到脸上、脖颈,眼前的人眨了眨眼睛。

“和西姐……”

“嗯。”

庄和西把眼睛闭回去,过了两秒,低声说:“假肢错位了。”

如果不是有合身的裤子托着,它不会只是错位,而是飞出去。

当着所有镜头、演员、工作人员的面飞出去。

她会成为这个片场的焦点,转眼被发到网上,供人议论、可怜、惋惜,或者还有很多人看戏,很多人冷嘲热讽,她十一年的努力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失去所有体面。

那一幕——

想想都恐怖。

所以她没敢想,只在冯宵喊“卡”那秒脑子里猝然一空,只留下何序的名字。

何序听完,耳边略微急促的呼吸突然变成尖锐的蜂鸣,手里的雪被抓到最紧,她愣了几秒,后知后觉庄和西刚才说话的声音有些抖。

“……!”何序不受控制把视线转到庄和西脸上,果然看见她眼角湿着,她看起来……

很害怕。

何序耳朵上已经所剩无几的热度彻底褪下去,冷静地把刚刚随手扔在地上的包拉过来说:“知道了和西姐,我先帮你穿衣服,今天冷。”

稳定理智得有些无情的话。

落入庄和西耳中那秒,她被大雪吹得冰冻结霜的心脏却剧烈震颤,抖下很多冰茬,露出血肉。

伤痕累累的。

何序仔细把羽绒服盖在上面,把她扶起来放在肩上放稳当了,才把手伸过去,把它托回到原位。

很果决的动作,甚至比直面了它十一年的庄和西还要熟练。

那些预期的,因为伤残袒露而引发的自尊雪崩来不及冒出苗头就戛然而止了。

那个动作又很轻柔。

庄和西没有丝毫感觉,就听见女孩子还不成熟的喉咙在唇边轻震:“和西姐,衣服穿好了。”

等于假肢复位了。

所有过程被衣服挡着,谁都看不见,包括庄和西自己。

从开始到结束,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关注,没有任何一秒刻意的急躁、关注或是抵触。

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而已,无关固执的体面,无关敏感的尊严,无关全部。

何序……

“嗯?”贴着嘴唇的喉咙又轻轻震了一下。

庄和西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靠得何序很近,刚才无意识叫了她的名字。这个发现让庄和西有片刻的失神,过后,她姿势没变,说:“今天还是因为我不想让人看见,所以你也不想让谁知道?”

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

何序目光微滞,看着庄和西长发的人造血,回忆自己的思想转变过程。

……好像没想那么多,就是很直接地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假肢错位了恢复就好;就是觉得这个人应该被仰视,那就谁都别想看见她脆弱的一面,来增加她的负担——她都哭了。

她的想法就这么简单。

她应该一直都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大的事。

只偶尔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惋惜过几次她不再完美,只常常站在她的角度想象伤疤被人强行揭开时的痛苦。

至于少一条腿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大不了,她怎么样都是这世上很多人的可望不可及。

不过庄和西既然问了,她总得回答她。

何序想了想,说:“不是。”

庄和西:“那你刚才怎么想的?”

何序避开“你都哭了”这个敏感点,半真半假地说:“假肢错位而已,调整一下就好了,你又没受伤,那我就忍一忍,不和他们讨说法了。”

又是这种浑不在意的口吻,好像断一条腿和断根头发没什么区别,完全不必在意。

庄和西忽然很想看一看何序的表情,把它和很多年前的医院里,那个被自己吓到嚎啕大哭的小孩儿的表情对比对比。

肯定能找出很多不同。

也许完全不同。

她不止不会嚎啕大哭,应该还会跑过来抱住她,说:“姐姐,腿很疼吗?”

心脏里经年累月覆盖着的冰碴继续往下落,血肉继续往出露,庄和西看着何序脖颈里露来的一小截黑色吊坠绳说:“要是受伤了呢?”

和昝凡一样冷脸拍桌?

学查莺咋咋呼呼?

还是……

“哪儿?”何序说:“哪儿受伤了?”注意力和严格严格执行的代码一样,不论当前执行的什么状态,最终目标永远只有一个——庄和西,她是不是好着,除此之外的全部,都可以先往后放。

她和谁都不同。

意识到这点之后,庄和西忍不住反思:那她现在是不是真的好着?

庄和西闭上眼睛,一到冬天永远冷冰冰的左膝被发热贴恰到好处的温暖包裹着,第一次觉得——

好。

她很好。

久违到,极为陌生的好。

“咳。”

冷风蓦地灌进气管,何序一下子没忍住咳嗽了声,喉咙间剧烈的震颤摩擦过庄和西化了特效妆的干裂嘴唇。她眼睫微闪,喉结部位很轻地滚了滚。

————

因为对庄和西来说最难的武戏部分一条过,后续就进行得很快——她的文戏很少有人能挑出来错——所以最终,拍摄比原计划提前三个小时结束,他们成功赶在大暴雪来之前回到酒店。一行人鱼贯而入,一部分说着话往餐厅走,一部分上楼。

外面风声呼啸,鹅毛似的雪片疯了一样往下扑。

何序在车上等了整十分钟,才扭身去叫后排的庄和西:“和西姐,到了。”

庄和西今天虽然没出什么大事,但滚下山坡那段因为速度极快,还是不免磕到过几次膝盖。

何序手机上现在也装了APP,可以实时看到庄和西假肢的压力值,她发现从六点开始,值在一点一点升高,表示那些磕碰和冷风把她的残端弄肿了。

不过离设定的报警值还有一段。

何序就不是太紧张,只自做主张等其他人都上去了才叫醒庄和西——只有她们两个的电梯,庄和西能放松一点,把重心放到右腿。

庄和西也的确这么做了,而且在进到空无一人的电梯厅那秒就反应过来了何序的用心。她靠在轿厢壁上,身体有些懒散地歪着,忽然发现何序耳朵上的蚊子包已经消肿了,只剩下一个明显的红点,和……

吻痕在形态学上极为相似。

“和西姐,晚饭你想吃什么?”何序放好东西从阳台绕过来,问正在喝水的庄和西。

庄和西闻声侧身,倚着旁边很有格调的小吧台:“我的食谱不都是你直接定的?”

何序:“今天不一样。”

庄和西:“哪儿不一样?”

你哭了,还磕到了腿,情感受损,需要安抚,否则那些破损的情绪会堆积在你心里,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重。

……现在已经很重。

所以需要尽快安抚,至少让它维持原状,不会更重。

而按照她所知道的普遍的文化认知逻辑,“吃”就等于“安抚”,譬如小时候的她,不管磕了碰了,只要一哭就一定会有罐头和糖吃。

没有准备的回忆让何序心里坠了一下,眨掉眼睫上灯光,回庄和西:“托和西姐的福,我提前了下班三个小时,肯定要报答你。”

庄和西:“再编一个试试。”

何序:“……”

被拆穿了。

何序尴尬地挠了挠耳朵。

庄和西垂眼晃着杯子里的水,情绪难辨:“觉得我和这只玻璃杯一样,磕不得碰不得,随便一点什么就会状况频出,你同情我了?”

“不是。”何序脱口道。

庄和西抬眼:“那是可怜?”

何序惊觉自己好心办了坏事,有点后悔,连忙调动思绪想补救办法。

半晌,何序思忖着说:“是心疼。”

庄和西晃动杯子的动作停住,一道极亮的光折在何序手臂上。

何序话匣子开了缝,后面的再往出蹦就容易多了,她看着庄和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有些深的目光说:“我想哄哄你,但怕话说不好让你多想,所以……”

骗你?

这话也不好听。

何序心虚地避开庄和西的注视,换了个说辞:“所以胡编了个理由。”

不还是骗子。

何序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想着哪天她死了,一定要给后人留下一句经验之言:别骗人,否则一辈子都要踩着满地的窟窿,轻则崴脚,重了坠落。

正当走神的时候,何序左眼忽然撞进来一道亮光,她无意识闭了闭眼睛,看见庄和西用杯子折出一道光在她脸上,说:“哄?”

何序:“……嗯。”

庄和西:“你当我今年几岁?”

何序对这个问题很有经验,她以前问Rue姐要零食吃的时候,Rue姐都要先假装嫌弃地问她一句“今年几岁”,然后再给她,言下之意“你已经过了吃零食的年纪”,横向对比庄和西,她的意思应该是“我已经过了要人哄的年纪”。

这话要是回答不好,可能就被拒绝了。

何序思绪飞转,镇定地说:“和我一样,二十多。”

没错吧。

她二十一,和西姐两个多月前刚过的二十九岁生日,那不就是和她一样,二十多?

何序觉得这么算没有一点问题,庄和西是第一次听到一头一尾的二十多。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用那只手托着下颌:“那一样大的你,给我点同龄人的建议?”

何序:“……”绕这么大一圈,难题竟然落她的头上了。

庄和西说:“二十多的人,请问心情不好的时候应该吃什么?”

二十多的人想了想,脑子里只有一样:“甜食。”比如蛋糕。

说完想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你要控制体重。”

那多巴胺这种好东西,庄和西肯定是享受不上了。

要另想一种。

碳水?

不行。

重口?

不行。

油炸膨化?

绝对不行。

……

算了,还是继续吃水煮菜吧。

她想办法煮好吃点就是了。

何序思考结束,准备告诉庄和西答案。话出口之前,被她打断:“偶尔吃一次高热量食物不影响。”

那不就是同意了?

何序猝不及防被肯定,有一瞬间的怔愣。等她回神,刚才折过去的那道亮光好像延迟钻进了她的眼睛,“我马上去买。”她说。

庄和西解锁手机推过去:“这么大的雪,点外卖。”

何序不假思索,还学她:“这么大的雪,外卖慢。”

何序说着话,人已经跑到了门口。

庄和西只听见“咔”一声,“滴”一声,门边的人快速消失不见,房间空了下来,她在私密随意的空间里静默片刻,慢慢腾腾笑出一声。

何序像是幻听一样,飞快的步子停下来往后看,确认后面没人,她才揣着疑惑继续朝电梯跑。

外面的雪比之前更大,能见度已经不足百米。

何序查了下周围的网约车,放弃这种省力但不靠谱的出行方式,闷头钻进雪里。

来回大半个小时,衣帽全湿。

何序再次出现在庄和西房间的时候,跟刚解冻的小冰人一样,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处不红,站在阳台边又喘又抖。

庄和西原本在走神,转头看到一身狼狈的何序,舒展眉目骤然收敛。

她根本不需要问,就知道何序怎么去的。

都不怕雪把她埋了。

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

……人人赞许的何序和笨完全扯不上关系。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庄和西睫羽不颤地盯看着阳台边上,认真扒拉湿头发的人。

也许是视线深到一定程度会产生重量。

何序扒到一半抬头看过来,撞上庄和西专注的目光。

“砰”的一声。

何序隐约听到什么在响。

不等反应,就见庄和西从沙发上站起来,第一步没完全适应腿部的肿胀,跛了一下。

何序立刻上前:“和西姐。”

庄和西一手拿走她手里的蛋糕,一手抵她的额头,向后推了一把:“去洗澡。”

何序以为庄和西嫌自己身上的雪水脏,忙退到阳台外面说:“你先吃点蛋糕垫垫,洗完澡我就去做饭。”

庄和西:“三,二……”

“一”没数完,何序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庄和西看了那个方向片刻,目光垂下去,又看了地板上的湿脚印片刻,右脚从拖鞋里退出来,踩住其中一个。

今年的雪——

不凉。

哪儿不凉了。

何序站在花洒下面抖了差不多五分钟,手脚才渐渐恢复知觉。她对“在冬天洗一个热水是件很享受的事”没有任何感觉,只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不脏了,就草草吹干头发,跑去给庄和西做饭。

庄和西已经把蛋糕拆开了,切出来的一小块在碟子里放着很久没动。

昝凡对她的管理其实没那么严格,她不是易胖体质,只要上镜好看,昝凡一般不对她的饮食做严格要求。

是她自己恐惧于发胖这件事情的发生——健身对一个自律的正常人来说,和“困难”两个字完全扯不上关系,甚至是种享受;对她,每一次负重下蹲都是折磨。

庄和西垂眸看着左膝,不久,隔壁传来开门声——何序做好饭了,会在十三秒后出现在她的阳台。

她倒数着。

数到3,拿叉子,数到2,挖蛋糕,数到1……

“好吃吗和西姐?”何序端着饭菜走过来问。

甜腻绵密的久违感正在庄和西舌尖蔓延,像融化的阳光顺着喉管滑落,铺开在心脏里。暖烘烘的异样感让她睫毛不自觉颤动。她捏了一下叉子,在何序放好碗碟,抬头看过来时拿起旁边的杯子:“嗯。”

说完,微微仰头喝了口水。

她在吧台前坐着,高脚椅将她的身高略提高,何序这一抬头看到的就不是她的眼睛,而是喉咙。

滚得有点急,两侧拉长紧绷,很像她每次腿疼时无声忍耐的样子。

何序本能猜测这两天的极端条件拍摄和突发意外,是不是给她的腿造成负担了?她早上就在频繁看腿。

询问的话到嘴边,庄和西已经放下杯子,若无其事吃饭。

何序只好把话咽回去,按部就班地等她吃完了把餐具送回后厨,蹲在阳台学习急救知识,等时间足够催眠万物,大雪足够掩盖所有响动的时候,轻手轻脚过来她房间,把睡在沙发上的她抱回床上。

以往到这里,何序一天的工作就彻底结束了,可以回自己房间睡觉;今天她一动不动在床边站了很久。

庄和西第三次蹙起眉头翻身时,何序屈腿蹲下来,一只胳膊横在身前撑着床,一只伸出去,试探着拍了拍庄和西左腿。

眉间的紧蹙和身体的紧绷感消失了。

很快又恢复。

何序手再次拍上去。

紧接着第三次。

几分钟后变成持续规律的轻拍,庄和西面对何序侧躺着,再没有出现那种焦躁的翻身动作,呼吸也干干净净的,不急不重不难受地叫。

只偶尔一下,她会突然蜷起双腿。

像是冷得受不了一样,拼命将腿往身体里蜷。

何序犹豫几秒直起身体,原本横在身前那只手变为支在庄和西身侧,拍她那只攥了攥,从被子边缘钻进去,找她的左腿。

六月那会儿,她帮庄和西按摩过一次腿。

那会儿还是夏天,她的残端就冷冰冰的,好像血流不过去。

现在都深冬了,肯定更冷。

她还泡了冷水,滚了雪地,因为假肢错位流了眼泪。

太遭罪了。

何序呼吸和心跳都闷闷的,一边留神庄和西的状况,一边轻手轻脚摸她睡裤的裤脚,慢慢挑开。

手钻进去之前,熟睡的庄和西忽然睁开眼睛,同何序在黑暗里对视。

何序瞳孔剧烈颤动,跌入空白,完全忘了要收回视线,或者先撤回挑开庄和西裤脚的手指。一浓一淡两双眼睛持续对视着,时间被拉得很长,直到庄和西刺麻发凉的左腿忽然提了一下,何序才倏然回神,听见庄和西半睡半醒的沙哑声音。

她说:“偷偷摸摸地,想干什么?”

何序喉头一紧,持续的空白变成迟来的惊惧——私自进庄和西房间的事情到底还是被发现了。这次虽然没有“心脏”地睡在她床上,但做贼一样打算挑开她的裤子,触碰她的身体。

这次的性质好像更恶劣。她应该会死的很难看吧。

想到这里,何序脑子里萌生的第一个念头是“可惜了,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和平相处”,而非丢了工作,她靠什么填饱肚子。

这个念头在何序脑子里停留了好几秒。

过后变成坚定的“那不行”。

死多容易,多让人向往。

可死了,剩下的人就要来接手她的辛苦。

那不行。

何序后颈发麻,迅速往后退。慌乱中手指勾到庄和西裤脚,她惺忪平稳的瞳孔动了一下,漫出淡淡墨色。

“何序。”很轻但很清晰的一声。

何序惊得愣在当场,僵视着庄和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擦过她的侧脸,捏住她的耳朵……

搓了搓。

“不是说了,让你回去睡觉,睡床。”

“你怎么答应的?”

“答应之后,食言了多少次?”

庄和西的语速很慢,听不出一丝预想中的冰冷尖锐;她的语气有点像责怪,可又没有责怪的棱角和重量。何序从中感受不到压力,庄和西说话的那几秒就成了她缓冲惊惧的绝佳过程。

她冷静下来细看,发现庄和西的眼睛虽然黑,但瞳孔是散着的。说明晚饭里的安神药在起作用,她现在不是完全清醒,睁眼不过是潜意识的反应而已——她对那条腿的在意根深蒂固。

何序暗暗松一口气。

没等鼓胀的胸腔彻底平复下来,她被搓着的耳朵突然一痛,庄和西很犀利地拧着她的耳朵说:“何序,在撒谎这件事上,你真的屡教不改。”

毫无征兆的危险词:撒谎。

这个词说出来只需要不到一秒,但效果斐然。

何序鼻翼快速翕动,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对不起和西姐。”

哈哈,她好像每天都在骗庄和西,不管有意无意,为她好还是为自己私心,总归就是骗了嘛,次数多得她已经回忆不起来具体有多少了。

那你说,怎么改?

不如笼统一点,直接认错道歉好了。

何序很诚心,做足了被拧掉耳朵的心理准备。

话落瞬间,庄和西却是手指一松,像摸又像揉地在她耳廓反复动作。

何序飘忽的眼神闪了闪,变得有些迷茫不解。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何序保持着一手撑在庄和西身侧,一手勾着她裤脚的动作一动不敢动。

也是想不起来要动。

庄和西一直在揉她的耳朵,都把它揉烫了,感觉很难受,她大半的注意力都被拿来抵抗这种因为陌生,所以找不到办法排解的难受了。

难受之余,她迟钝地想起来,揉耳朵和拍脑袋一样,都是带有强烈安抚性质的动作,会把喉咙揉胀,然后疼得心脏、眼眶和鼻尖强烈发酸。

从毕业到现在好几百天了,她每天睡得少干的多,一心扑在赚钱上,最后还是会穷得叮当响,被人在大街上推推搡搡。

这种时候没人安慰她。

也就烟酒店老板看破不说破,给了她一根猫条;也就Rue姐要给她管饭,让她“乖乖听话,记得打电话”。

真的好几百天了呢。

一直这样。

何序垂着眼睛,吸鼻子的声音渐渐有了鼻音。

她低着头,笼在她耳朵上的手还在揉,被抓包的慌张在逐渐消失,那些隐秘的,不敢直视因为怕被击垮的软弱趁机露出来。

波涛汹涌地,一个浪接着一个浪往过拍。

她很慢地“啊”了一声,觉得还是得笑一笑,不然很快就会被淹死。

她就把嘴角提起来了,眼睛又弯又亮。

撞入那双墨黑失焦的瞳孔里,揉在耳朵上的动作顿了三四秒才又继续。

雪在夜空里徜徉,城市裹着漆黑天幕鼾息沉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序胸腔里来来往往的各种情绪彻底消失不见,她恢复冷静,俯视着早已经重新闭上眼睛的庄和西说:“和西姐……你是不是知道我每天都会过来……?”

是的话为什么不拆穿?

不是为什么说“答应之后,食言了多少次?”

何序不敢胡乱猜测,如履薄冰地看着庄和西,等她回答。她手还拢着她的耳朵,把它揉得快烧起来。

庄和西沉重的眼皮终于动了动,没能成功睁开:“猫耳朵。”

“?”何序没听懂,忖了忖,抬手把领口里的吊坠扯出来,“和西姐,我属兔。”

庄和西:“……”

又是一阵让人心焦的沉默。

何序观察着庄和西,这回她把眼睛睁开了,分辨似的看吊坠一眼,头缓缓偏向阳台方向。何序顺着看过去,雪色映照着花架、窗帘……

窗帘下的玉兰芽鳞。

何序恍然大悟,至少确定庄和西在今天之前已经知道了她私自来过她房间的事。

那就更加想不明白,没经过她允许事,她为什么没有生气。

冬天实在难熬,她不得不接受一些超过底线的合作,来让自己好过?

那腿——

何序还勾在庄和西裤脚的手指微缩,试探着问:“和西姐,我的手可以进去吗?”

庄和西睫毛持续下压,看起来真想睡了。

何序以为她没听见,又不敢在她多少有点意识的时候找枪口撞,短暂犹豫,何序和白天一样把头垂到离庄和西很近的地方,跟她确认:“和西姐,可以吗?”

庄和西:“……嗯?”

“手,”何序很耐心地重复,“手可以进去吗?”

这句何序说得音调略高,吐字的气息自然也就明显,笼着庄和西,她忽然有些烦躁地皱眉,伸手把那股不远不近,让人发痒的潮湿抱向自己。

何序没防备,胳膊肘陡然打弯跌进庄和西怀里那秒忍不住轻呼一声,下巴磕到她的肩膀。她强势的动作滞顿静止,但没有松开,何序就趴着不敢动。

静夜里,两颗心脏隔着肋骨相撞的声音尤其明显。

“怦,怦,怦……”

撞到谁胸口开始发麻的时候,房间里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何序被抱着从俯趴变成侧躺,下巴让庄和西手指抵了一下被迫抬得很高,脖颈随之变得紧绷拉扯。

加上突如其来暴露。

何序本能咽了口唾沫,发出清晰声响。

那声响伴随一道长长的呼吸,她一览无余的喉咙被一双微微张开的嘴唇贴住。 ——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一刹那强烈的颤栗迅速传遍全身, 何序同时咬住牙齿,攥紧庄和西的裤脚才能忍住不出声不躲。

但颤栗过后的异样全部堆积在被贴住的喉咙上,特别烫, 难受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力不从心。

这时候, 庄和西却说:“何序,和我说话。”

何序嘴唇一动,声音都在抖:“……说什么?”

声音沙沙的,磨蹭着紧贴的嘴唇。

“随便。”

“……和西姐, 腿是不是很凉?”

“嗯。”

“继续说。”

“疼吗?”

“嗯。”

“不要停。”

“和西姐……和西姐……”

……

说到腿部的肿胀和冰冷得到缓解,身体变得燥热不堪时,庄和西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不见丝毫药物控制下的迷蒙涣散。她始终只是贴着的嘴唇微微张开,接着抿合。

何序眼前闪过大片雪花噪点, 发软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魂和骨头。

那种感觉一闪而过, 很快被庄和西高到异常的体温拉回正轨。

何序动作迟缓地攥了攥双手,伸手摸在庄和西额头上。

她把昝凡之前的话记得很清楚——庄和西每次被人发现腿的秘密都要大病一场, 像是要用持续的高烧把痛苦焚毁一样,一边折磨一边自愈。

何序摸着庄和西的额头,猜测今天的假肢错位可能多多少少还是撞到了她虚假的坚强,所以她生病了。

没事,她包里有退烧药。

何序收回手就要去拿。

身体一动被抱得更紧,而且抱着她的人隐隐有些发抖。

何序就不敢动了,继续叫庄和西,继续被她贴着脖子。

很奇怪,昝凡说和西姐发烧一定会烧够两天,今天怎么一会儿会儿就退了?

……好事好事。

何序想着快速退烧庄和西就不用遭罪了,顿时心里一喜,叫她叫得更加主动。

雪夜里低沉绵长的风持续唱着那首耳熟能详的催眠曲。

庄和西贴着风雪里那片一直和自己说话的脖子,做了一个梦,梦里常年被困于深冬的残端冻着冻着,忽然遇见了春天。

春阳是暖的,融化她,春草是软的,拥抱她。

她躺在春天的怀抱里,泪流满面。

很荒唐的梦。

梦都不敢梦的梦。

庄和西自嘲地笑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距离比较远,她够不到想侧身的时候,猛然发觉左腿沉甸甸的无法挪动。

一瞬间,记忆回笼,她想起昨晚。

何序抱她上床,拍她身体,叫她名字,她睡过去之前没有允许她真把手伸进她的裤腿。

可现在,她正严丝合缝抱着她膝盖。

庄和西瞳孔里的平静迅速崩裂,地动山摇,被人触碰残端引发的复杂情绪有千百种——愤怒、恐惧、羞耻、抗拒、无助、失控感、尊严丧失感……

庄和西在强烈的眩晕中伏趴下来,手指紧紧抓着床单。

这个动作为她提供过无数次忍耐的力气。

她惊涛骇浪似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一片片,把梦里的春天移植到了此刻无法挪动的残端。

……很柔软,很温暖,离疼痛很远。

庄和西目光游离、恢复,一开口,声音微颤沙哑:“何序。”

何序给庄和西按摩腿到四点多才睡,睡着也始终迷迷糊糊抱着。因为她发现,只要她一离开,庄和西那里就会迅速失去温度,被冷得蜷缩身体。

她只能一直抱着。

抱到现在被庄和西发现。

睡在床尾,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何序肚子一紧,回想起被踢的那次。她忽略记忆提供的真实痛感,尽力冷静着松开庄和西,帮她拉好裤子,然后快速从被子里钻出来,站在床边解释:“我一直在被子里钻着,什么都没有看见,真的。和西姐,你——”

何序话到一半看眼床上的人,被她又黑又深的目光盯得毫无底气,只剩表面淡定:“和西姐,你能不能不要生气?”

庄和西还保持着侧身伏趴的姿势,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爆炸,轰轰隆隆,酸酸胀胀,她还在被子里放着的那只手蜷了一下,一点点抓住胸前的衣服:“我真生气,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也是。

和西姐真要生气,她几天前落下“猫耳朵”的时候就被发落,哪儿用会儿等到现在。

和西姐最近真是越来越好合作了。

何序不动声色用左脚踩了踩一晚上没动,现在麻得针扎一样的右脚,看着庄和西说:“谢谢和西姐。”

庄和西想笑。

到底谁谢谁啊。

从开始到现在,也就签名照和纪念章能算她给何序的一点好处,那还是顺手,除此之外,她似乎没做过什么需要何序特别感谢的事。

反而是何序,一次又一次,终于带她看见过一眼雨过天晴,春暖花开。

……现在又大雪笼罩,阴雨绵绵了,在她离开之后。

“和西姐,你想再休息一会儿,还是我现在就去做饭?”何序问。

庄和西手撑了一下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何序——半长不短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又大又亮,右脸上压出一大片乱七八糟的印子,泛着红,小巧也……乖巧的银兔子在睡衣外面露着,弯着一对耳朵。

庄和西记忆回溯,记得那对耳朵是在相识之初就被她强行压弯的。何序直到现在也不敢掰直,是怕掰坏?

“何序……”

“嗯?”

何序听庄和西声音发干,跑去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怎么了和西姐?”

庄和西像是在思考,深着目光看了何序几秒,说:“快过年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何序愣住,完全没想过这种事情。

她的工资已经够高了,还是每个月一天不差地从卡里领钱。这让她应承人都不像之前那样,死活说不出来个准确时间。

说不出来肯定要挨骂啊,她那会儿什么难听的话都听过。

现在好成什么样了,哪儿还用额外的礼物,太超出她能享受的福利范围了。

所以她对庄和西的话迟迟做不出反应,模样就显得愣愣的,再配合以她眼下优秀的形象——

庄和西伸手拿水的时候,头也偏过去了。

何序看到她在笑,很灿烂那种笑,除了在戏里,所有人都应该前所未见。

何序不免看得入了神。

庄和西挑眉:“魂丢了?”

何序:“丢了一下。”

庄和西就又笑了。

何序看着,觉得她笑得好漂亮好漂亮,要是没出事,她现在该多好看。

心里忽然有些怏怏的。

何序垂下眼皮,不再看庄和西。

“没有想要的,”何序说,“我现在什么都有。”除了存款。

这东西不好要,她还是不要开口的好,一不小心就会惹出事端。

庄和西上下打量何序一番,突然很不理解自己当初竟然会觉得她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她明明简单得接近无欲无求。

庄和西视线流转经过水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嗓子变得清爽:“过年怎么打算的?”

再有一周,冬天的戏份就拍完了,剧组会停工三个月,等草都长上来了,拍一拍春天收尾。

这期间庄和西的工作依旧很满——在这个圈里,“越红越无休”——她的假期满打满算也就一周。

那正常来说,何序也就只有一周假。

不过,如果她开口,庄和西不介意多给她放几天。

带薪的。

当然,她不开口,她也不会强求。

作为她敬业的奖励,她会发她一个很大的红包。

庄和西等何序自己选,选完她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正确:何序会留在她身边,顺利拿到她给的红包。

这是第一个,往后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她不必再在深更半夜吸鼻子,她会有禹旋有的那个可以帮她解决燃眉之急,让她不用再自己还债,自己讨生活的人。

庄和西想象着何序开心到忘我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提了提端起杯子继续喝水。

何序脚已经不麻了,闻言几乎没有思考:“回老家。”

庄和西喝水的动作顿住,脑子里欢天喜地的画面被窗外大大雪覆盖,她放下杯子,平声问:“回去几天?”

何序:“看工作安排。”

这次回答得没那么迅速。

那庄和西就听出她的言外意了:能多就多,最好从年前放到年后,把最热闹的那段时间留着和家里人一起过。

杯子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凉了,庄和西“嗯”了声说:“给你十天假,具体什么时候开始休,你自己安排。”

这也太多了!

比法定假还多三天!

何序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谢谢和西姐。”

庄和西把水杯放回到床头柜上,说:“提前看好票。”

何序:“知道了,谢……”

何序又想说“谢谢”。

话刚出口,看到庄和西背对着自己侧身躺下,像是累了一样。

何序就把话收回去,轻手轻脚离开了房间。

她最后定的休假时间是年前五天,年后五天。

临走那天,她想和庄和西打声招呼,祝她除夕快乐、新年快乐,推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却看到她房门紧闭着,健身房里没有人。

她还没有醒。

何序奇怪,但因为着急赶车没时间等。她被即将回家的雀跃充斥着,一边拿着手机给庄和西发微信,一边推着行李箱快步往出走。

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输入框里是她编辑了一半的信息,输入框上方弹出一条转账:金额5万,备注“何序,第一个新年快乐”。

何序一愣,快速回头看向卧室方向。

门还紧闭着,下面没有一点光,她好像透过门板看到庄和西靠坐在黑乎乎的床头,给她发红包的画面。

她满是雀跃的喉咙无端有一点堵,来回咽了两三口才把信息编辑完发出去,点击接收红包。

然后头也不回地拉开门离开。

卧室里,庄和西听着那声模糊但干脆的“咔”,冷着脸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躺下继续睡觉。

何序一路狂奔到小区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决定不乱花钱,去坐地铁。她从叫车的页面退出,拖着行李朝地铁站走。

“滴!滴!”

后方有汽车鸣笛声传来,何序本能往里让了两步。

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走的人行道,她很不客气地跺着脚走回去,拉得行李箱“骨碌骨碌”直响。

结果那人还在按喇叭。

何序皱了皱眉毛,扭头去看——庄和西的司机小叶半边身体从车里探出来,使劲儿朝她挥手。

“何序!上车!我送你去车站!”

何序想要骂骂咧咧念叨两句的念头忽然就没有了。她看着小叶的动作,呼吸因为跑步变得急促,心跳却一点点变缓,不自觉回想庄和西紧闭的房门。

小叶见何序半天没有反应,以为她听不清自己说话,但再往前不能停车。她只能急急忙忙下来,手里提着个纸袋子,递给何序:“和西姐说了,如果你不上车,就用胡萝卜钓你,喏,镶了金边的胡萝卜。”

小叶把纸袋子递给何序。

何序胸口起伏,松开行李箱拉杆接住袋子。

里面是一只手机,一个很贵的品牌的最新款。

庄和西没有代言这个品牌,那就不会和塞给她的新衣服一样是品牌方送的。

手机旁边还有一盒头绳,价格贵得离谱的那种。

何序抬手摸了摸已经开始挡脖子的头发,记得这种头绳扎头发很紧。

小叶笑呵呵地说:“怎么样?有被胡萝卜钓到吗?”

何序摇头。

她之前说了,没什么想要的。

这些也不是能填饱肚子的胡萝卜,最多算锦上添花。

她现在还过不起这种日子。

小叶犯难:“那怎么办?和西姐一大早就把我叫起来给你买手机,买头绳。那会儿商场都还没开门,她既要卖面子走后门,又要花大钱给你挑好的,结果你还不领情。”

小叶这话纯粹是揶揄,说的时候满面笑容。

何序却听得手心发烫,原本轻薄漂亮的手机也变得沉甸甸的,她看着已经贴好的高清膜和防撞手机壳,鼻息忽然没了节奏。

“小叶姐,你能不能等我一会儿?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忘记做了。”何序说。

小叶还从来在何序脸上见到过这么着急的表情,她连忙说:“不急不急,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把你安全送到车站,没别的。你有事尽管去办,我等你就是了。时间你……”

小叶想说“时间你也不用担心,真就是赶不上车了,我直接送你回去。和西姐说的。”,话没出口,何序已经火急火燎跑了,留下个孤零零的行李箱。小叶握住拉杆滚了两下,拖着朝车边走。

何序一路狂奔进小区、上楼,满脑子都是庄和西房门紧闭的画面。

而当她拼命压着急促的喘息轻手轻脚进门,却看到庄和西正站在吧台前喝水。她似乎没想到她会回来,喝水动作顿了顿,在她逐渐压不住的粗喘中张开口,嗓音还很干涩:“忘东西了?”

何序点了点头,换上拖鞋往过走。

庄和西等她走近了问:“忘什么了?”

何序在庄和西跟前站定,看了眼她撑在吧台上那只,细得一把握上去还会有很多余量的手腕说:“忘了给你做早饭。”

阳台的窗帘悬垂出轻柔的褶皱,空气也屏住呼吸。

庄和西撑在吧台上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微蜷:“刚不是还一门心思只想着回家?”

“嗯,”何序抬眼看着庄和西,“太久没回家了,比较高兴,把给你做饭的事情忘记了。”

庄和西:“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

何序怀疑庄和西话里有明知故问的成份,而且占比很大,但依然把右手抬起来,掀开袖子,露出搭在腕上的黑色头绳。

“看到这个了。”何序如实说。

看到之后想着,没条件过锦上添花的生活是因为她自己没本事,不能认为是别人给的东西不符合心意。

所以她就回来,接受庄和西的心意,报答她的好意。

庄和西垂眼,看到女孩子筋骨微绷的手腕在朦胧晨光下白得发光,腕部青筋拉扯出躁动的脉络,每一道的走向都让人心神微失,眼神发散。庄和西目光不错地看着,觉得这只手腕日常只是灵活有力,被外力缠绕之后透出强烈的张力,连腕骨凸出的那两块儿都是完美的弧度。

如果青筋再明显一些,腕部不受控地颤抖,那又会是一副多惊艳的画面?

庄和西放肆地想象,照搬何序的手腕在脑海里描绘,最终放弃——头绳的弹力就那么点,只能松松垮垮地缠绕她,连最起码的束缚和禁锢都做不到。

那应该换什么上去?

庄和西指尖压在光滑无刺的台面上摩挲,客厅里寂静无声。

她在答案蠢蠢欲动之前觉得,或许也可以让它先漂亮起来,再去讨论它应该遭遇怎样的禁锢。

那只是一根简单的头绳显然和“漂亮”扯不上关系,应该要一个更衬它、更华丽的东西存在于那里,她要好好想一想这个东西。

庄和西走神的时候,目光更显得深黑无底。

何序被盯得腕部发烫,忍不住拢缩五指叫了声:“和西姐。”

庄和西直白的目光无所收敛,只是缓慢摩挲在台面的手指变轻规律轻叩:“你还真是无利不起早。”

逗弄人的一句戏言,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何序脸有些褪色又有些烫,她心虚地把手缩回来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庄和西余光扫见一片微光,顺势看过去,发现是何序攥手机太用力,虎口不小心碰到电源键,把屏幕按亮了。

新手机显示的还是系统屏幕。

屏幕上的时间猝不及防跳了一个数字。

庄和西视线从那上面掠过,说:“做完饭还能赶上车?”

何序:“赶不上就明天回。”

庄和西眼神流动,像杯子里突然被晃动的水:“大半年没回去了,舍得浪费一天?还是说——”短暂的停顿给晃动的水光以时间,不疾不徐流淌到何序脸上,入侵她的眼瞳,“我对你就那么重要?”

不是非问不可的问题;一个让急于回家的人很难回答的问题。

庄和西偏就是问了,否则平复不了自己天不亮就起床的奔波之苦和刚才坐在黑不见光的床头,扔掉手机又拿起来,拿起又放回的烦躁与焦灼。

有人为了顺利来她身边,不惜在腿上划出来一道伤疤,说要保护她,说喜欢她。

走的时候却连一声敲门声都舍不得给,更别说一个面对面的告别。

食言的人要受惩罚。

不管她是不是已经知错,并且成功补救。

庄和西目光直白如锁链,束缚住对方,想看她左右为难,在为难里取舍。

第25章

庄和西目光直白如锁链, 束缚住对方,想看她左右为难,在为难里取舍。

但其实,这个问题对何序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一边是永远就在那里,随时可以回去的老家,一边是只有一纸合同约束,随时可能丢掉的工作,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再者,给她这份工作的人还给她吃、给她住、给她红包和礼物, 她就是再熟练掌握等价交换的原则, 也偶尔要学一学没有前提和条件的知恩图报。

或者连这些看得见的好处都能全部撇开, 只是为这个人“从来不求人, 这几年都是别人求我”,现在却为了她卖面子走后门, 还花大钱给她挑好的的这份心意。

心意这种东西可太重了,不能老欠着不还。

人的心脏就拳头点大,只进不出, 迟早有一天会被挤破压垮。

何序在回来路上就已经把这些想明白,现在只需要迅速扬起嘴角,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了,在我眼里,没有什么比和西姐你更重要。”

说话的人赤诚明媚,像把鹭洲冬季最静谧明亮的日光统统拢入了眼底,再加以她自身独有的亮色进行调和,夺目得不可思议。

庄和西看着,加速的脉搏与指尖的温度共振,心脏漏跳一拍,像踩空台阶,胸腔里泛起一阵失重的酥麻。她难以控制地低头笑时,微启唇缝突然有晨光闪入。

何序看着那束像是从唇齿之间笑出来的亮光脑子里空了一瞬,血液忽地冲上耳背。

很烫。

她有一秒想伸手去挠。

动作之前,庄和西忽然开口。

“要做就快点做,别真因为我赶不上你回家的车。”庄和西慢条斯理地说,说着细白手指又开始摩挲深色台面。

何序扫了眼,克制住了想挠耳朵的冲动。她心跳快而浅,迅速应一声“好”,撸着袖子大步朝冰箱走。

麻利起来的何序只用二十分钟就做好了一顿简单营养的早餐,速度之快,庄和西盯着她的神儿还没有走完就被叫上了餐桌,显得眼神轻飘松散。

“和西姐?”何序轻声唤她。

庄和西目光微动,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小半情绪,说:“嗯。”

“嗯”完,庄和西靠着椅背的松弛姿态不变,让人瞧不出半点要吃饭的意思。

何序看了眼桌上已经摆好的碗筷,脑子里是刚才假装挪花瓶,其实偷偷点亮手机看到的时间。

再不走,她真要来不及了。

这会儿就走,又显得很无情无义。

何序左右纠结,按捺了一会儿,还是说:“和西姐,我得走了。”

庄和西刚碰到筷子的手指跳了一下,若无其事拿起来:“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何序立马把围裙摘了,跑去洗手:“和西姐,家里的洗碗机很好用,你吃完饭直接把碗筷放洗碗机里洗。”

庄和西动作缓慢地转头过去,问:“洗碗机怎么用?”

何序:“……”果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没有一点生活常识。

何序毫无怨言地把赶车的时间又压缩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她设置了洗碗机的工作模式,给庄和西换了干净床品,把她换下来的睡衣放进洗衣机……最后还跑去她房间晃了晃床头柜上的台灯。

好着呢。

底座依然粘得牢固,光线依然亮得温柔,能把庄和西不喜欢的夜晚照亮,又不会刺伤她的眼睛,不会碎在地上弄伤她的双脚。

何序这才放心地离开。

门开了又关,屋子里陡然空下来。

庄和西一动不动看着桌上的饭菜,从热气腾腾一直看到冰凉变色,才慢慢吞吞拿起筷子往嘴里送。

吃完洗碗,净手,给自己做了杯姜黄拿铁。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和“十指不沾阳春水”扯不上半点关系。

庄和西端着杯子坐在阳台发呆。

“嗡,嗡,嗡——”

手机忽然在圆桌上震动起来。

庄和西偏头看了眼,拿过来接听。

小叶:“和西姐,我已经把何序安全送到车站了,她只让送到这里。”

小叶今天一天都闲着,她又挺喜欢何序,就想着要不直接把她送到家门口吧。

反正东港离鹭洲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一天时间完全够她往返,但何序自己坐大巴就要走走停停浪费几乎两倍的时间了,很麻烦。

何序却说不用。

现在回想,她当时的口气是不是还有点急?

小叶不确定,所以没和庄和西提这茬。

庄和西应了声,说:“辛苦了。”

小叶:“和西姐哪里的话。那我现在过去接您?”

小叶今天的空闲是庄和西专门腾出来给何序的,现在既然不送何序,那就正常接庄和西去工作,省的她自己开车费劲儿。

庄和西说:“半个小时后再过来。”

小叶:“好的。”

庄和西把喝剩的拿铁倒掉,冲干净杯子,然后走回来客厅坐下,从矮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和何序同款但不同色的手机——给何序的是白色,这只黑色。

庄和西拆封、激活、把手机卡换进去、同步信息……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时间刚刚好,九点,小叶的电话打过来。

庄和西看了眼屏幕上方干巴巴的“小叶”两个字,滑动接听。

“和西姐,我到车库了,您收拾好了就下来。老地方。”

“五分钟。”

庄和西起身往出走,路上一直低着头看手机。

小叶第一次见庄和西走路不抬头,不禁笑道:“和西姐,您不是不爱玩手机吗?今天怎么这么投入的,是看到什么好东西了?”

庄和西弯腰上车,一闪而过的屏幕上,小叶隐隐约约看到是谁的微博主页——顶部昵称显示“什么什么八”,下方两条微博都是转发庄和西的活动视频。

很明显,这人是庄和西的粉丝。

那小叶就忍不住要惊讶了,心道有人这么大一姐,竟然视奸小粉丝的微博。

那人若无其事上车,靠在后排继续奸。

奸到小叶以为她把自己忘了的时候,忽然开口:“没看到,在找。”

小叶:“?”

懂了。

还没看到好东西,正在找好东西。

不懂了。

这东西是有多好,值得走路找,上车了还找?

小叶快速扫一眼车内后视镜,集中注意力开车。

后排,庄和西一直专注,她已经仔仔细细把何序的微博翻到前年了,依然没有发现她的任何一张正脸照。

还挺会保护个人信息。

哼。

庄和西锁屏手机扔在身侧,几秒后想到什么,她撑在额角的手指抹了一下,重新拿起手机点进和查莺的微信聊天记录。

已经下载过的“海鲜替身背影偷拍照”被保存至相册,又被从相册指定给了联系人中的一个。

联系人的名字叫:我鼠兔。

————

何序回老家的第二天,庄和西参加了鹭洲卫视的元宵晚会录制,紧着参加一个视频网站的春晚直播、拍摄代言品牌的春节限定广告、配合品牌方和工作室录制拜年视频……别人的年底是总结回顾,逐渐开始放松,庄和西没有一天可以休息。

除夕前一天,昝凡给她安排了一个主流媒体的杂质专访,结束,这一年也就到头了。

查莺跟在庄和西旁边往出走——何序走后,查莺临时搬回来了,这几天一直是她在照顾庄和西——查莺发送完最后一条工作消息,长吐一口气说:“和西姐,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似曾相识的话。

不同之处在于,何序后半句是:我去做。

庄和西晃了一下神,单手插在兜里:“不用了,你等会儿过去收拾一下直接回老家过年,我让小叶送你。”

查莺转头看着庄和西:“我走了,你怎么办?”

庄和西:“我就是九岁,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吃饭,什么时候该睡觉。”何况二十九。

查莺欲言又止,她担心的肯定不是这个,是庄和西万一出现什么状况,谁在身边帮她。她的情况太特殊了,临近年关这种日子也特殊,如果她只是孤零零一个人过年就算了,孤零零还身体不舒服,那就太可怜了。

庄和西:“礼物已经准备好了,在小叶后备箱,带回去给你父母弟妹。”

查莺步子顿了一瞬,低声说:“谢谢和西姐。”

庄和西没说话,提了一下裤脚上车。

到家之后,查莺去收拾东西,庄和西坐在客厅看电视。

走之前,查莺还是不太放心,说:“和西姐,要不要帮你把晚饭叫了?”

她这几天的状态又不怎么好了,从精神到食欲。

刚回来鹭洲那天,她其实还挺诧异的,以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才会在以往那个拍摄结束时,绝对会像脱了一层皮一样疲惫不堪的庄和西脸上看出血色和轻松神态。

后来听禹旋说了剧组那边的情况,她才知道是何序的功劳。

一个初见时水火不容的人一走,庄和西吃饭都像是在凑合。

她想尽办法去买,去迎合她的口味,结果总是差强人意。

才四天而已,她又成了那副不化妆就病恹恹的样子,脸总白着,还比往年爱走神。

查莺话一说完,立刻拿出手机准备点外卖。

庄和西有一下没一下按着手里的遥控器:“不用了,我还不饿。”

从早上六点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就吃了一份沙拉,怎么可能不饿? ?

“点份粥?”查莺试图说服。

庄和西:“快走吧,再晚堵车了。”

查莺:“……”

沉默片刻,查莺只能收起手机说:“姐,有事你随时打我电话,我离得近,两个小时就能过来。”

庄和西:“嗯。”

查莺一步三回头地拖着行李箱往出走。

门关上的刹那,庄和西来回按遥控器的动作停住,看了眼电视里被舞蹈演员簇拥着唱歌的自己,关闭电视。

客厅传来很轻一道关机声。

庄和西起身走到厨房区域,打开冰箱。里面的东西满满当当,品类丰富,但从头摸到尾,没有一样热的、熟的。

庄和西关上冰箱,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喝酒。

她起身去找,打开柜子看到里面空空如也,才蓦地想起何序走那天发的微信。

【和西姐,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事你随时找我。

这半年麻烦你了,也谢谢你。跟在你身边,我出门都不用挤公交地铁了,每天吃的都是好饭,喝了很多好喝的饮料,还有很多很甜的蛋糕。

我们明年再见啊。

祝你明年不腿疼、不失眠、不生病,祝你新年快乐。

高亮备注:我把你的酒藏起来了,喝酒对身体不好。你要是渴了就给我发微信,我手机贴身放着,能感觉到。我有小区旁边那家便利店的电话,可以打电话过去让她们给你送热牛奶。 】

庄和西手机屏幕亮着,把何序的短信又读了一遍。

几秒后,点开键盘回复她:【好好过你的年,别把脑瓜子往我这儿凑。 】

何序还真是秒回:一个表情,兔子往后缩着脖子。

庄和西看了一阵,面无表情回复。

人在东港的何序一头雾水看了庄和西回过来的表情很久,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她了,她要揪她的兔子耳朵。

不是都已经压弯了?

何序扯开领口,低头往吊坠上看了眼,装好手机继续干活。这里是五楼,她半个人悬空蹲在窗台上擦玻璃,外面雪很大,已经染白了她半个肩膀。

庄和西后仰枕着椅子,慢半拍想起来何序说的那家便利店——有一回禹旋喝醉,她送禹旋回家时经过过那里。

她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境在观察玻璃后的何序?

讨厌得牙痒吧。

所以她只是正常吃碗泡面而已,她就能联想出无数个负面的词汇来定义她,比如粗鲁,比如饕餮附体,比如饿鬼投胎。

现在想想……

庄和西看着天花板皱眉,后知后觉不止便利店那次,何序除了吃蛋糕,任何时候都没有露出过好吃难吃的情绪,她吃东西总是很大口,求饱,好像那个过程仅仅只是为了续命。

让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庄和西拧眉坐起来,莫名有些烦躁。

她还是想喝酒。

比刚才还想。

手机抵在腿上来回翻转了数次,慢慢停下。

庄和西垂视着被点亮的屏幕,手指在侧边敲了敲,拿起来面容解锁。

“嗡,嗡,嗡——”

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何序第一反应是骚扰电话——庄和西只会给她发微信,没打过电话。

自从夏天那会儿,她无意点进那个网贷页面,每天都会接到很多电.诈电话,拉黑都来不及。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条路的恐怖,后怕地想,还好那天的车及时到站了,不然她现在站在窗口是不是就是准备往下跳的?

何序探头往下看。

下面的行人和车子其实没有变多小,但寒风莫名得冷冽刺骨,好像稍稍拐一个弯就会把站在窗口人卷下去摔得四肢扭曲,脑浆迸裂。

何序触电似的缩回来,按捺着身体那股心慌意乱的感觉,继续擦玻璃。

擦完喷一点水,把窗花贴上去。

何序撑着窗台跳下来的时候,手机还在震。

这种执着很不电.诈。

何序怔愣一秒,连忙放下抹布去掏手机。

果然是和西姐。

何序下意识看了眼卧室方向,抓着手机往出跑。一路跑到街上,第二遍都已经震动很久了。

何序来不及喘气,直接按下接听:“和……”

刚出口一个字,电话被挂断了。

何序赶紧回拨。

庄和西耳边回响着那声明显着急的“和”,垂眼看着屏幕里模糊的背影,用手给她指计时。

“哒”,一;

“哒”,二;

……

数到第十五秒,拿起手机:“喂。”

何序呼吸短促得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和西姐,对不起啊,街上太吵了没听到电话响。”

庄和西靠着椅背不语,等电话那头的人喘够三声才说:“干什么呢?喘成这样。”

何序低头看一眼空空如也的手,拔高声音:“办年货!手里提的东西太多了!”

庄和西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声震到耳膜,侧目看向手机。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何序用这种喊一样的语气说话——吵,但不刺耳。细听之下,声音拔高产生的清亮感让电话那头的人更显得活泼可爱。

庄和西只是虚靠着耳朵的手机贴紧,“嗯”了声,说:“明天就除夕了,今天还在办年货?”

何序为了不露馅儿,依旧保持高昂的升调:“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今天是来捡漏的,很多东西都是越到跟前越便宜。”

庄和西没有过这种体验。

准确来说,她已经很多年不过年了。

被震动耳朵逐渐安静下来,拉低情绪。

庄和西带着“提的东西太多”这个前提再去听何序喘气就不觉得悦耳了,只有累。她指肚压紧手机,问:“手里的钱还够不够用?”

何序被冷风冻得往树后缩的动作顿住,想起只剩三位数的微信钱包。

工资、年终奖金、庄和西给的新年红包,加起来其实有很多钱,但她还是在回来第一天就花光了。

当时如果不是她态度强硬,现在这三位数的余额都保不住,那些人一见她就像饿狼见了生肉,憎恨她,又迫不及待想吃了她。

就为这三位数,她被人推在地上,尾巴骨疼得半天没爬起来。

但还是不能全给。

那是她特意留的车票钱。

年一过,她就去买回鹭洲的汽车票。

鹭洲她其实没那么熟,毕业第三个月才急匆匆跑过去的。

她那时候只想着大城市赚钱快,考虑不多,去了之后发现没那么大差别,所有地方的钱都是等价交换,要么纯粹付出体力,赚辛苦钱,要么道德感低一点,付出些价值更高的东西赚快钱。

那是一个很繁华也很吃人的地方。

为了多赚钱,她每天两点一线——上班、睡觉——忙得连路边的行道树什么时候绿什么时候黄了都注意不到,还哪儿会儿去细看哪座城市。她在遇见庄和西之前,没去过鹭洲任何多余的地方;遇见她之后,去了雪很大川江,去了城很旧的关外,还去了很多灯光亮到让人发慌的宴会厅和大舞台。她跟着庄和西一点点见世面,一天天认识鹭洲,那她现在一想到“鹭洲”这两个字就不自觉想笑是不是就很合理?

是吧。

可又为什么很想哭。

何序揉揉还很疼的尾巴骨,忘了刚才想往树后面躲。她就站在冷风里,仰一仰头把眼泪憋回去,用那嗓子积极开朗的升调说:“够用和西姐。我们家在东港东边的一个镇上,物价很低,我自从回来,天天上街天天买,钱还是没少多少。放心吧,我的钱包鼓着呢,今年肯定能过个好年。”

哪次和禹旋聊天,她提过一嘴地铁口那晚的事。

她说庄和西知道她是因为缺钱才乱来的。

那就没必要装听不懂庄和西那句“手里的钱还够不够用”。

但不会告诉她,她的生活,真的是个无底洞。

那话怎么说的:救急不救穷。

人人都怕她这样的。

所以最好别说,那样就能多几个机会,少几个冷眼。

何序想得很周到。

可惜庄和西有一双好耳朵,能听准宫商角征羽,也能听到何序声音里的异样。她嗓音沉下来:“何序,不要骗我。”

何序目光闪烁,依旧仰头望着墙根下阴暗的天空:“没骗你,我真的在街上办年货,有钱才能办年货对不对?不信你听。”

何序把手机拉远,对着人潮拥挤的街道——叫卖声、车声、嘈杂的人声,透过听筒传入了庄和西耳朵。

的确很有年末的热闹拥挤。

她沉着的嗓音就恢复了,以为自己幻听,没再往下设想。她被听筒里的人潮簇拥,看了眼空荡到死寂的客厅,起身朝阳台走。

何序在那边问:“和西姐,听到了吗?”

庄和西说:“听到了。”她打开窗,放冷风进来和自己作伴。

何序点了点头,顺势垂下来看着地面。

今天的街上是很热闹,可其实她现在站在不敢让人发现的角落。

她已经没有钱再让人讨了,上街不过是讨骂而已。

不对,她从回来就没敢上过街道。

即使这样,想找她的人也还是会闻着味儿主动找上门,不给她留一点喘息机会。

没关系没关系,庄和西信了就她在赶热闹就行了。

唉——

又骗她了她一次。

她说她在撒谎这件事上屡教不改真的太正确了。

何序手动把跌下来的嘴角推上去,仔细听庄和西说话。

何序:“和西姐……”

庄和西手慢慢伸向窗外:“嗯?”

何序说:“天气预报说鹭洲今天大降温,明天暴雨,你不要站在窗边,会生病。”

庄和西刚刚抓住一把冷风的手指微缩,目光突然放空。

人不怕被关心,但怕细枝末节的在意,不知不觉地,心脏就会被穿透,被俘获,被动地失去所有抵抗力,同时作为补偿,会收货一种强烈的占有欲。

庄和西垂了垂了眼睫,将手收回来装进口袋,轻斥:“狗耳朵。”

何序:“我属兔。”

庄和西:“知道,说八百遍了。”

庄和西享受了两秒有冷风作伴的热闹,还是伸手把窗户拉上了。

何序清楚听到寒风停止的那一刻。她心里高兴,忍不住踢脚了一脚路边的杂草,和庄和西絮絮叨叨:“我还有一个兔子吊坠,出生的时候,我妈找人给我打的。”

庄和西:“难怪成天拉出来显摆。”

何序:“也没有成天吧。”就,偶尔拿出来证明一下。

证明什么不知道。

反正就是要证明她有。

嗯。

她有。

何序拧着身体探头往楼上看。

玻璃上红红的窗花真喜庆。

庄和西在那边泼她凉水:“耳朵都被掰弯了,还高兴呢。”

何序一愣,后知后觉想到这里。

她的吊坠年份太久了,硬掰怕掰断,就只能让它一直那么弯着。

也没什么,反正她清楚记得它以前的样子。

没事没事。

没断就行。

何序不自觉拍着胸口安慰自己。

“砰砰”声传进庄和西耳朵里,她拖沓的步子停顿片刻,叫了声:“何序。”

何序:“嗯?”

庄和西声音低下来:“是不是怪我?”

何序拍胸口的动作一顿,连忙缩回去说:“没有啊。”

庄和西:“撒谎。”

何序:“……真的没有。”

可能她以前真当过公主,吃饭都必须用自己的勺子。

现在么——

鞋不烂就能继续穿,路不断就能用力走,活得特别糙,真不讲究这些细节。

何序为了让庄和西相信,老实告诉她一个真相:“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可爱的,就有时候会突然扎我一下。”像针刺,疼得很猛很细,让她不知道到底哪里疼,就没有办法准确去揉,卡在身体里不上不下的,偶尔会觉得难受。

只偶尔。

庄和西在沙发上坐下,与周遭的冷寂融为一体。犹豫数度,她说:“抱歉。”

何序:“……”

何序嘴唇保持着半启的姿势,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她很久没听过有人跟她道歉了,现在只有她说“对不起”的份儿,可在刚刚,有人跟她说“抱歉”,还是庄和西这种高高在上的人。

“……”

死气沉沉的胸腔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潮。

她想回鹭洲,想吃热饭,睡热床,想出门不用先看周围有没有人,想走在大街上看一看车尾灯会在哪个转角消失。

哎呀。

想得也太多了。

她的心还是野了,要收一收。

何序抓着手机,高声说:“和西姐,你说什么呢,我真觉得现在这样更可爱。我喜欢弯耳朵的兔子,和其他都不一样,不信你看。”

“哦,你看不到。”何序小声嘟囔了一句。

庄和西紧绷的嘴角成功被那一句牵起来,目光缓慢地流转,话在很慢地说:“很巧,我也喜欢弯耳朵的兔子。”

何序闻言低头看一眼胸口,把吊坠拖出来搭在了衣扣上。

庄和西听到“当”的一声,不知道那是什么。

两人之间的对话猝不及防中断。

何序找话题的时候忽然想到:“对了和西姐,你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还一连打两个。

何序突然有点着急。

庄和西则是懒散地把左腿伸出去,身体微侧用手撑着,现想现编:“找不到1966的口红了。”

何序想都不想:“白色口红盒第五排第四个,你看看有没有。”

庄和西说:“我看看。”

庄和西故意拖沓着步子往化妆间走。

何序现在用的是庄和西给的新手机,不会烫那么快,她就没什么时间概念。等待过程中,她把手机拉下来一看,发现竟然已经说了快十分钟了。

有点久。

何序着急地往楼上看,嘴唇紧抿。

一分钟过去还没等到动静的时候,何序忍不住问:“和西姐,有吗?”

庄和西:“刚到化妆间。”

何序:“口红盒在左边的架子上。”

庄和西:“看到白色的了。”

何序:“嗯嗯,你打开看看。”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磕碰声,像蚂蚁在何序心尖上爬,她必须把手指掐得很紧,才能忍住不继续催庄和西。

庄和西打开盒子第一眼就看到了1966,位置和何序说的分毫不差。她手指从一排排口红上掠过,又说了一个品牌的色号。

何序:“最后一排第一个。”

庄和西目光漆黑,嘴角高扬:“找到了。”

何序松一口气,小声问:“那我挂了?”

庄和西高扬的嘴角僵顿片刻,斜了耳边的手机一眼:“挂吧。”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声“嘟”,砸得庄和西耳膜生疼。

她回敬一声翻倍的“咚”,手机被扔在桌上。

何序惊得脚下踉跄一步,脸色煞白地看着不断从厨房方向飘出来的焦糊味和白烟。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进门那秒听到的瓷器撞击地面的刺耳声音。

不安蜂拥而至。

何序摔了一跤,大步朝厨房飞奔。

刚到门口,一个白色的东西飞出来,重重砸在她额角。

血一下子涌出来,瞬间就从额角流到了下巴,紧接“啪”一声,砸到了坠在胸前的兔子上。飞出来的那半只瓷碗撞到客厅的墙,又碎了一次。

何序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抬手捂了一下额角的伤口,血沾了满手。她透过一半苍白一半赤红的视线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年轻女人,说:“对不起,刚才接电话的时间太长了。”

声音和语气全都风平浪静。

说话的同时手机在何序口袋震了两次。

庄和西手指从发送键上移开,看着屏幕里的信息。

第一条是一个动图:一只手扽着一只兔爪。

把上面那个往后缩脖子的兔子强行扽回到眼跟前,让她看第二条文字信息:【初五几点回来?我让小叶去车站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