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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玫瑰 时千辞 24638 字 2个月前

第26章

连续两次的震动很明显,何序却像是麻木了一样,从头到脚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她无动于衷地看着往出走的女人,眨了眨被血水染红的眼睛。

“孙二家的钱, 你还完了?”女人站在何序面前, 声音阴冷粗哑。

何序点了点头:“还完了。”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赚的。”

“你就一个本科毕业生,学的还是材料化学, 一年半的时间, 你告诉我你赚了五十多万?何序, 你当我傻?”

“现在这个工作工资高。”

“多高?”

“方偲……”

“多高?!”方偲突然暴躁。

何序被吼得耳鸣又心虚, 她眼神闪躲,不由自主地想偏头。

方偲一把将何序拧回来,措辞尖锐刺耳:“就为这么一点钱,你就把自己卖了?”

何序错愕:“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我没有。”

“没有?”方偲忽然发笑,毫无征兆扯开何序的外套和毛衣,把她拉倒镜子跟前,“来,你告诉我,你肩膀上的牙印怎么回事?”

何序不知道方偲什么时候看见的,怎么看见,可能刚回来,可能她睡觉。家里就一间房,她们每天同进同出,方偲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但对鹭洲的事一无所知。何序彻底慌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

我骗了一个人,她太生气,差点强迫我?

这种话说出来,方偲可能会当场掐死她。没谁会理解一个人在受了那么大的屈辱之后,还能继续留在另一个人身边工作,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听起来太犯贱了。

方偲看出了何序的迟疑:“怎么,说不出来?那不就是事实!”

何序:“……真的不是。”

方偲:“那你说啊!”

毛衣被越扯越紧,窒息感堆积到一定程度之后开始翻倍,裸露的肩膀一阵阵冷得颤栗。

何序被推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额头随着急促的喘息在上面摩擦,慢慢地,她终于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疼。

“她生气咬的,”痛苦又窒息的声音,“只是咬了一口,没有别的。”

方偲:“他是谁?”

何序:“……我老板。”

“他为什么要咬你?”

“我做错事了。”

“做错事就能咬你?!这种人就是有病!你为什么不辞职!”

“她没病!”

何序突然拔高的声音像是维护一样,让方偲阴冷的眼神瞬间跌入谷底:“你竟然替一个把你咬成这样的人说话?你还要不要脸?!”

何序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激,急忙把声音降下来,好声好气地说:“要脸,怎么会不要脸。”

方偲:“那为什么不辞职!”

不能辞呀。

年尾口袋里没有钱,怎么敢回来。

何序的沉默让方偲暴躁的脸上透出疯癫:“你其实就是想和他睡是不是?还是你已经和他睡了,看看你身上这些衣服,多好的料子,还有手机。何序,你已经和他睡了是不是?”

阴风一样的声音,直往骨头缝里钻。

何序突然觉得恐怖,她发抖的身体给人一种错觉:她就是那么做,就是不要脸。

方偲看着她发笑,越笑声音越大,笑得面目狰狞的时候一把将何序拖到窗口,抱着她温柔地说:“嘘嘘,我们一起跳下去吧,这个世上没有好人了。”

何序惊恐地抓着方偲。

方偲温柔极了:“谈茵,大学里和你关系最好的舍友叫谈茵是不是?你忘了她妈妈是怎么对你的?你们那么要好,可在你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她们选择对你落井下石。”

突如其来的旧事重提。

何序来不及翻开记忆,将方偲的话和具体画面对应起来,就感觉冷风陡然割过脸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被方偲推向窗外:“嘘嘘,这个世上除了妈和我没有人对你好了。我们一起跳下去吧,跳下去就解脱了,就没人再欺负你了,好吗?我会护着你不让你太疼的,嘘嘘。”

何序用力抠抓着窗棱,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没有,没人欺负我,我不辞职只是,只是……”

只是为了钱这点,毋庸置疑,只是因为歉疚也毫无疑问。

剩下那点是什么呢?

何序被冷风吹得空白,方偲越来越紧的手臂让她渐渐清醒,她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我只是怕她变成另一个你。”何序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方偲怔住,静止了很长时间才呐呐开口:“你说什么?”

何序:“我说,我能从她那儿赚到很多钱,不想走;想走的时候突然接到催债的电话,我不能走;我骗过她,把她藏了十几年的东西一次性全挖出来了,我不敢走。我怕扔下她不管,她会被那个突然让人原样揭开伤疤一直折磨一直折磨,最后变成另一个你。”

疯疯癫癫,神神经经。

心疼一个人的时候会叫她一起去死,想见她却看不见她的时候会急得把碎碗砸在她脸上。

“方偲……”

“要是当时我没走,你现在是不是还好好的?”

“我答应妈要照顾好你,可扭头我就把你扔下,去了鹭洲。”

“我知道你是因为找不到我,才把自己急成了这样的。”

“对不起啊。”

已经对不起你了,就不能再对不起另一个人。

那种老是还不清,救不了的感觉太痛苦了。

痛苦得,觉得死都是件让人好向往好向往的事。

可又不敢。

钱还没还完,还有人要她照顾。

“方偲,你再等等我,等我赚够钱就回来不走了。”何序轻轻拍着方偲的脊背,“我给你买大房子住,要向阳的,阳台种上你喜欢的花,每天做你爱吃的饭。你再等等我,我现在赚钱很快。”

方偲紧箍着何序的手臂慢慢松下来,情绪变得平稳:“什么时候?”

何序:“……”

遥遥无期。

猴年马月。

何序拍着方偲的动作戛然而止。

方偲立刻分辨到她话里的真假。

方偲刚刚平复的情绪拔起而起,变本加厉:“借口!都是借口!你就是自己犯贱才不想走!”

方偲话落,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何序终于能感觉到的同时,方偲也感觉到了。她快何序一步将手机抢过来,看到亮起来的屏保上是一个漂亮得形容都形容不出来的女人。

惊慌、恐惧、嫉妒、愤怒。

“啪!”

方偲一把将手机掼在地上,脚往上踩。

“不要!”何序失声惊叫,去方偲脚底下抢。

方偲:“你吼我!”

何序:“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再踩了,已经碎了,不要再踩了……”

方偲已经失去理智:“你现在还敢说没有,说不是!女人!何序,你为了钱竟然跑去跟女人睡!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何序耳边嗡鸣,看着散成两半的手机不动了。

方偲还在踩,还在骂。

何序和失聪一样,一动不动地蹲着,想啊,胡萝卜不就是要给兔子吃的,没关系,就当是她吃掉了好了,没关系。

……回鹭洲之后怎么和和西姐说呢?

她天不亮就跑去买的。

卖了面子,走了后门。

给她这么好的东西。

“啪!”

眼泪毫无征兆掉在地上。

何序接住方偲扇过的巴掌,平静地说:“你不要打我脸,和西姐……”

何序话到嘴边突然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庄和西看见何序这个人挨了打会生气。

她们不过是合作关系,是很薄弱的金钱关系。

何序想不明白,只有一个强烈又清晰的念头从脑子里闪过,对应着被抢手机那一秒,她草草从屏幕上看到的,庄和西发过来的信息。

【初五几点回来?我让小叶去车站接你。 】

何序攥着方偲的手,透过她看到的是庄和西的脸,就,好想问一问她,“和西姐,我能不能明天就回鹭洲啊。”回去过个好年。

“笃,笃,笃——”

手指持续点在桌上。

庄和西已经等了两个小时,还是没有等到何序的回复。

她的表情和好心情逐渐冷却。

转念想到电话里何序气喘吁吁的声音,庄和西冰冻的眉眼微动,后知后觉她现在应该在忙——过年里里外外都是事,忙到一整天脚不沾地都有可能。

那就不跟她计较嘴上说手机贴身放,实际却长达两个小时不回复信息的事了。

但要让那只手腕先漂亮起来的事情该提上日程了,当是新年礼物,毕竟她现在的心情很不错,想给她花钱。

以及,精力旺盛的兔子天性爱探索、喜欢乱跑,但又非常缺乏方向感,一旦跑到户外就很难再靠自己找回来。

既然没有主动意识,那她可能需要给她一些被动的引导和限制,免得哪天真走丢了。

给什么好呢?

庄和西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腕,片刻,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帮我做个东西。”

“价钱不是问题,我只看时间。”

“一天。”

电话挂端,庄和西想喝酒的念头达到顶峰。

这次是因为心情好。

好心情必须要有好酒共享。

庄和西忽略何序叮嘱她不要喝酒的微信,进来她房间找酒——她的分寸感强得可怕,除非必要,否则活动范围永远只有厨房和自己房间。厨房她刚才已经找过了,没有,那酒就只可能藏在她房间。

庄和西走进来环视一圈,注意力不在找东西上,而是整个房间给她的感觉。何序床上除了枕头被子,没一样多余的东西,梳妆台空着,床头柜空着,衣柜……

庄和西走过来打开。

衣柜里挂满了衣架,但只挂了一身睡衣和一件外套,其他衣服都整整齐齐码在角落里,好像抱起来往行李箱一放,就能走得干干净净。

庄和西扶着柜门的手指扣紧,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想到去川江那天,何序一边和小陀螺一样到处忙,一边絮絮叨叨说出远门要把东西都整理好收起来,不然回来全是灰的画面,庄和西抿直的嘴角重新扬起来,弯腰拿起一瓶被某人藏起来的酒。

藏衣柜里也能叫藏?

脑子里一天在想什么。

视线经过旁边的塑料袋,庄和西动作微顿,手指勾着它一起拿出来,后退到何序床边坐下。

塑料袋上印着医院的名字和地址。

庄和西对这几行字太熟了,只用看一个“鹭”字,她就知道是佟却工作的医院。

一刹那,几乎笃定的猜测在庄和西脑子里铺开,刺着她,她伸手解开塑料袋。

果然是佟却开给她的药,大大小小十几盒子,差不多都已经空了。被统一抽出来,订在一起的说明书背面密密麻麻全是眼熟的笔迹。

这笔迹庄和西不止一次见过,是何序的——有时候参加活动需要登记,都是何序抢在前面去办,因为怕桌子太低,要她弯着腰写,而弯着腰,会给她的腿造成负担。

呵。

难怪闪闪躲躲的人有一天突然就胆子大了,敢拍她的门,敢看着她的眼睛说要给她做饭。

原来是有人交代。

……更是她自己的用心。这点毫无疑问。

庄和西看着说明书上一笔一画,整整齐齐的字迹,看着每一天精确到分的餐食安排,每一顿精确到克的药物分量,脑子里的刺痛渐渐消失,变成酒店的房间里,何序端着餐盘来来去去的身影。

她自从来,似乎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她身上。

让她好过真那么重要?

可能吧,有人不止一次这么说过。

“……”

回忆是最好的镇定剂,将庄和西脑子里的刺痛彻底抚平,她闪烁的目光试着和曾经极为抵触的药物进行对视,干净整洁得像是样板间一样的房间里不断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最后以酒瓶磕碰木头的声音结束。

庄和西把拿出来的酒又放了回去,手里只有一粒安神药。拿回去之后一直在床头柜上放着,到她上床休息也没有动。

次日上午九点,佟却扶着门把庄和西让进来,佯装不悦数落她,“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不嫌花钱。”

庄和西把东西放在柜子上,弯腰换鞋:“一点补品,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佟却:“我不缺这些。”

庄和西:“我的心意。”

庄和西只要除夕没工作,就会被佟却叫到家里吃年夜饭,她们都是一个人,凑在一起能热闹点。

这是佟却的心意。

那带点东西给佟却就是庄和西的心意。

“对了佟姨,”庄和西直起身体,从外套口袋掏出一把车钥匙,“我让人帮你订了辆车。”

佟却错愕。

庄和西说:“泡水车有安全隐患。”

庄和西在川江拍戏那段时间,鹭洲下过一场暴雨,泡了很多车,其中就包括佟却那辆。

庄和西说:“我经常不在鹭洲,你开新车我才能放心。”

佟却明白庄和西的顾虑,可这个牌子的车也太贵了。

庄和西说:“我不缺这点钱。”

佟却无奈地笑了一声,知道庄和西决定的事情,没人能说服她改变心意。她就不再纠结了,高高兴兴收下来说:“去给你妈上柱香。”

庄和西声音低下来:“嗯。”

庄和西踏着老旧的木地板朝里面走,尽头有个向阳的房间是专门留给她母亲的。十几年了,房间里还是庄和西记忆中的样子。

庄和西走到桌前点了香,持香跪拜,之后开了一点窗,靠在窗边和母亲说话。

“妈,喜欢这里的生活吗?”

“这里是老城区,走出小区大门就是街道,人很多,很热闹。”

“你多出去看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着急回来。”

……

半小时后,庄和西过来厨房。

佟却见她在卷袖子,连忙伸手拦住:“你去外面坐着,别捣乱。”

庄和西:“我做饭怎么样别人不清楚,您还不知道?”

佟却:“别您,最烦你跟我客套。”

庄和西没反驳,打开水龙头洗手。她低着头,长直睫毛微微向下垂,嘴角放松,带着一点不明显上扬——是自带的弧度。佟却站在旁边看着,却莫名觉得她心情不错。

脸色也比往年冬天好。

精神更是。

佟却喜出望外:“阿挽,你最近的状态不错啊。”

庄和西抽了纸巾擦手:“不是你给她的药?”

佟却表情一怔,立刻反应庄和西话里的“她”是何序。她盯着庄和西,第一反应是怕她生气。

佟却以前干过不少次这种事,把药给昝凡,给姚少维,给查莺……她身边的人,她几乎都找过,每次都无功而返,还闹得很不愉快。因为她知道吃药没用,那个过程除了反复提起她的伤残再反复让她失落,反复向她肯定结局,对她提供不了任何一点正向帮助。她渐渐的就很抗拒,有时闹得动静大了,她还会发脾气——不像最开始那样骂人砸东西,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睡觉。

后来佟却就不敢再这么做了。

那天遇到何序纯粹是知道新戏对庄和西来说有多难,怕她撑不住,再加上川江的天气也让她非常担心。

她就想再试一试,假如庄和西身边的人是何序的话。

她和何序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能超过所有人走到离庄和西最近的地方。尤其是在她进去房间,看到何序成功抱住庄和西从不让人碰的腿那秒,她想着,就算求也要求何序多在庄和西身边待一阵子。

何序的出现太难得。

要不她怎么会在明知道庄和西反感何序的情况下,还执意在电话里替她说话?

不过是怕庄和西太过,把何序吓跑而已。

她有种感觉,何序也许能成为庄和西的机会。

就算这个机会纯粹是拿钱交换来的。

——“凡姐发我很高的工资,我照顾和西姐是分内的事。”

佟却回忆着何序当时的话,拢拢思绪,准备找个理由和庄和西解释。

今天毕竟是除夕,闹出点不愉快,她往后一年都不会顺。

佟却视线聚焦到庄和西脸上:“阿挽……”

庄和西转头看向佟却:“怎么了?”

佟却还是觉得自己看错了,盯庄和西半天才说:“你没生气???”

庄和西和佟却对视两秒,转回去继续打鸡蛋,没反问“为什么要生气”,她知道自己以前有多难伺候。

“嗯。”庄和西淡声。

佟却欲言又止,不知道敢不敢提“以前”。

庄和西打好鸡蛋,把筷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声掩盖着人声:“开始有用了。”

佟却不解:“什么?”

庄和西说:“药。”

佟却惊讶:“真的?!”

庄和西:“之前几个月不知道,吃了不会去想,不排斥,效果能好点;昨天心里清楚,多少就还是会在意,但最后确实睡着了。”她昨晚辗转反侧到零点的时候把床头柜上那粒药吃了,后来睡着了。

这在佟却看来无疑是天大的惊喜和宽慰,她连忙背过身擦眼泪,怕影响庄和西的情绪。

庄和西用余光看了眼她克制的背影,低声说:“对不起佟姨,一直以来让您费心了。”

佟却:“说什么呢?你喊我一声姨就该我替你操这些心。”

庄和西:“那以后也请您继续为我操心。”

十六岁之前那个庄和西会把这种感性的话挂在嘴边,毫不吝啬;十六岁之后,她身上只剩尖锐的刺,不再向任何人低头撒娇。

今天她猝不及防开口,佟却喉咙一胀,到底还是没忍住,捂着嘴在厨房里泪流满面。

今天的鹭洲也湿淋淋的,一直在下雨。

庄和西和佟却一起吃了年夜饭,收了她的红包,还给她一个更大,赶在夜深之前起身离开。

佟却站在门口挽留:“都十点了,外面那么大的雨,你就在这儿住一晚吧。”

庄和西弓身坐在凳子上穿鞋:“不了,什么东西都没带。”

佟却:“我这儿洗漱用品都有。”

庄和西拿着伞站起来:“我要用的没有。”比如护理残肢的,比如洗澡时要扶的。

佟却自知失言,只能放弃打算,在她嘴里堆了一整天的疑问趁机哆嗦哆嗦,冒出来:“和西,为什么药突然开始对你有用了?”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庄和西开门的动作停下。

她似乎还没有系统完整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思考不代表不知道答案。

庄和西回头看着佟却,说:“不是突然,是从六月到现在,一点一点,一直在悄无声息的改变。”

佟却:“因为谁?”

庄和西:“……”

很犀利的问题,像是下定决心要把的心理剖开一样。

也好,她最近刚刚好开始蠢蠢欲动,心里有答案。

“咔。”

庄和西按下门把,转身站在门口直视着佟却,说:“因为她。”

佟却:“她是谁?”

庄和西:“你知道。”

佟却就笑了,眼睛眯着,笑得感慨欣慰:“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庄和西应了声,推着门说:“留步吧。”这里是旧小区,楼道里的温度很低,佟却身上只穿着轻薄的居家服,出来会冷。

除夕的路很难走,全城大堵车。

庄和西绕路拿了昨天在电话里要的东西,再走走停停到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撑着伞从车库侧门出来。

小区里的雨声很热闹,但没有人。

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但没有声。

庄和西站在路边看了眼楼栋里唯一一扇漆黑的窗户,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查莺以前帮她装过智能家居的APP ,她重新登陆,把家里的灯一盏一盏全都打开之后,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以往她怕被人认出来,不能走的大路,今天人都在家过年,她就无所顾忌了,把小区里的大路都走了一遍,最后在岔路站了一会儿,转向以往常去的小路。

也没什么原因,就剩这条路还没走而已,而她想再消磨消磨时间,最好消磨到今年结束。

庄和西走得极慢,伞顶急促沉闷的雨声比刚回来那会儿还大,密密麻麻拍下来,撑伞都变得费力。

所以庄和西撑得不高,只给留出三四米的可见视线,拖沓着步子往前走。

过近的可见距离让她变得不那么警惕,以至于都快走到跟前了,才发现路边坐着个人——脚边立着一只眼熟的行李箱,没有伞,没有声,整个人和丢了魂一样坐在路边,衣服头发统统湿透,趴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庄和西迟缓的步子停住,快速抬起伞,去看那个人裸露的后脖子。

果然有一根黑色的吊坠绳挂着。

庄和西抓着伞柄的手收紧,眉目低沉,胸腔里迅速涌起一股无名火:“何序!”

零度以下的天,这么大的雨,坐这里是不要命了? ?

趴着的人先是没听见似的纹丝不动。

几秒后身体大幅度抖了一下,抬头看过来——嘴唇惨白,脸色发青,眼睛红得明显是哭过;拍戏那会儿每天深更半夜往她房间跳都没见青没见破的额头,现在划了很深一道口子。 ——

作者有话说:大家,小孩儿节快乐~[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27章

庄和西:“!”

就五天!

……就五天。

庄和西胸腔里的无名火倏然熄灭,变成密密麻麻的酸疼。她攥着伞柄没松,伞上落下去的雨水连成线,不断砸在何序的行李箱上。

停止思考半晌, 庄和西走过去, 轻轻触碰何序额头:“和野猫掐架了?”

何序不记得自己在雨里坐了多久,她本来是要回之前那个住处的。

那里按年交房租,她最后一次交是去年六月初。当时还不确定能不能当上庄和西的替身,只能先把房租续着,不然找不到那么便宜的地方。按一年算,房子到今年六月才会到期,她就想着先去那里待几天。

结果下车之后可能在走神吧,随便上了一趟地铁就通到这里。

但是查莺说她临时搬回来照顾和西姐了,她总不能上去和查莺姐抢房间。

她也没力气再坐一次地铁, 去那个没有暖气, 没有声音的出租屋。

最后就拖着行李箱跑来找猫说话了。

它也不来。

她想着今天除夕,大家要吃大餐,所以除了烤肠,还给它买了很贵很贵的罐头,它都不来。

她在雨里坐了很长时间, 坐得浑身发冷,头疼欲裂, 它一直没来。

眼皮好沉啊。

何序勉强撑着,仰头看向庄和西:“没掐架,它没来,我一直等,它没来。”

很不符合说话习惯的车轱辘小短句。

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她现在里里外外都不正常。

庄和西胸腔里的酸疼膨胀发酵,汹涌难挡:“它和你这种落水小狗不一样, 应该早就吃饱喝足了,现在正在禹旋被窝打呼睡觉。”

哦——

它过上好日子了呀。

恭喜它。

她么……

何序手指僵硬,做动作和机器人一样一卡一卡的,扯出脖子里的吊坠说:“不是小狗,我属兔。”

“知道。”伞罩过来,挡住雨也挡住光,“不是回老家过年了,怎么在这儿?”

何序被带着香气和热度的影子笼罩,冷热交替,难受至极的身体晃了晃,脑袋磕在庄和西的腿上:“吵架了。”

很虚弱的声音。

在何序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庄和西听着,所有情绪都变成四周冒着寒气的雨,停止流动后立刻在低温中结霜冰冻,一下下扎在她心尖上,令她不适,她一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块:“和父母?”

何序肩膀缩了一下,没吭声。

庄和西后知后觉自己态度不好,攥在身侧的左手松开一些,轻拨何序沾在额头上的发丝:“何序,你几岁?”

何序脑子转得很慢,视线模模糊糊睁不开眼睛,想了半天才说:“和你一样,二十多。”

庄和西:“我看你像开始那个二,大过年的,吵个架就离家出走?”

何序摇头又点头,人已经没什么意识:“……不是离家出走,是她赶我走。”

庄和西呼吸停顿,看向何序的脸。

这么严重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没什么难过,也没有抱怨,和续命式的吃饭一样,说好听了叫随遇而安,说难听了……

是听天由命。

庄和西蹙眉。

这不像何序,她明明是早上四点跟她一起起床,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都还能有精力和禹旋剪头石头布,赢一次跨一步,费劲巴拉往停车场挪的人。她积极得有时让人不能理解。

庄和西脸色阴沉地看了何序两秒,手往下移,贴住何序脖子。

难怪。

烧糊涂了。

她不舒服的时候都爱找茬,经常自暴自弃,更何况这种脸都没长开毛头小孩。

小孩受委屈了知道回家,就错得还不算离谱。

庄和西暂停的呼吸不知不觉恢复正常,捏了一下何序脖子:“还能不能自己走?”

何序摇了摇头。

庄和西低头看自己的腿,有些超出能力范围的决定下出来之前,靠在她腿上的人忽然扒拉着行李箱站起来,说:“能。”

说着就东倒西歪地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踩到道沿一个踉跄,庄和西条件反射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扯回来:“看着点路!”

何序听着训斥声,恍惚以为现在还是六月,她和庄和西还水火不容。她心里顿时一紧,强打起精神说:“和西姐,对不起。”

庄和西:“…………”

不久之前还觉得热闹的雨声,现在让人心烦。

庄和西黑着脸松开和气球人一样以各种形态随意摇晃的人,手顺着她的小臂移下来,牵住她说:“没骂你。”

声音很低,掌心里的温度暖得何序失神。

何序木讷地低头看着那个牵着自己,拉着自己往前走的手。

它好长,好暖和,好有力气。

一路上收雨伞、推门、按电梯……

一路上一直牵着她。

“何序。”庄和西把何序的拖鞋扔在她面前,人站在她身后,右脚踩住她右鞋跟说:“脱鞋。”

何序全部意识都在被牵着的手上,腾不开,闻言脚下悉悉索索动起来,乖巧又老实。

“袜子。”

又是一阵听话的小动作。

“这只。”右脚踩住左边鞋子。

一令一动,何序换好拖鞋的时候,地上已经聚了一小滩水。

庄和西低头看一眼,水还在“哒哒哒”地往下滴,让人窝火。

庄和西脸色难看地把何序浸满雨水的羽绒服拉开,往下扯。衣服脱离身体掉在身上的瞬间,何序浑身发抖,颈部裸露的皮肤上掀起一片明显的鸡皮疙瘩。

她烧得越来越严重了。

庄和西顾不得想太多,两手握着何序胳膊,搬东西似的把她搬到玄关柜前,命令:“扶着。”

何序一个激灵,东摇西晃地伸出双手,扒住玄关柜。

庄和西抓住她毛衣的下摆直接脱掉。

又是一阵强烈的颤栗。

庄和西下垂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何序后肩,想继续脱她内衣的动作倏然顿住。

这个牙印……

她当时咬得多狠,才会留下这么清晰的牙印。

她野蛮、神经、不问青红皂白的针对、不分对象的替罪羊心理……

何序自始至终,只字未提。

“知不知道什么是记仇?”

头被人从后面用力推了一下,莫名其妙,何序扭头回来,肿成大卧蚕的双眼皮掀开,盯着推自己的人。

庄和西手微紧,把她头转回去,放软了语气:“衣服都湿透了,穿着不难受?”

庄和西手指轻勾挑开搭扣,从外到里,从上到下把何序脱干净,回身打开全屋空调。

地暖和热风叠加,何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庄和西已经再次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快步往房间走。

热水器又关了。

又关了!

去关外的时候关,去川江的时候关。

这东西就是一秒不停烧一年,能费几个钱?

大明星庄和西,从未出过任何一个表情包的气质女星庄和西此刻满脸黑线,无语至极。她火大地打开热水器,拖着何序往自己房间走。

奢华的双人浴缸放满水需要至少十分钟时间,庄和西把半辈子的耐心都用了,才听到水往溢的哗哗声。她迅速将何序从空调出风口下牵出来,丢进浴缸,转身往出走——她身上的衣服现在也半湿不干,穿着很不舒服。

脚下的方向刚转正,就看到浴缸里的人往下一滑,下巴没入水里。

这一幕似曾相识。

庄和西想到七八年前自己喝醉酒,差点淹死在浴缸里那次。她行动快于意识,条件反射俯身过去捞人。

水声、闷哼、手掌猛地撑住浴缸产生的碰撞声。

一阵忙乱过后,庄和西一条腿跨入浴缸,跪在何序双腿之间,左手在她身后的墙上撑着,右手捞着她的身体。被捞的人云里雾里,不知道自己靠在哪里,只觉得很暖和很软,有点想睡觉,她就把脑袋在那上面拱了拱,脸埋上去。

庄和西低头。

“……”

呼吸的热气透过被拱湿的打底衫喷在庄和西皮肤上,膝盖若有似无抵着不合适的位置,腰上女孩子的手越抱越紧,湿滑的墙壁摩擦力持续降低。

“哗——!”

庄和西没撑住,身体猛地跌下来,压在何序身上。整个过程太快,她丝毫来不及调整,只够在最后关头护住何序的头不磕到浴缸。

但这一动作,等于把何序更紧地扣入胸前。

敏感成熟的身体被激活,酥麻痒意如同电流迅速传遍全身,庄和西腰软下去,微张的口腔里闪过一声不明显的喘息。

和荡漾的水花同频,同时刺激着庄和西的耳膜。

她今年二十九不是十九,一个在剧本里经历了无数人生的女人不可能没有性常识,偶尔会去尝试探索自己的人不可能不懂生理反应,她手在何序脑后一寸寸抓紧,快被身体里的异样弄出声。

被抓着人竟然还在煽风点火,脑门一点一点拱开她的衣领,拱进她的脖子。

肌肤相贴的那秒,庄和西彻底忘了自己是直女,眼前这个人也是直女,她——

想接吻。

想攥着她的手腕,和她发生一些会让她腕部失控颤抖的亲密关系。

水声裹挟的喘息持续往出溢。

庄和西五指张开手往下移,手掌握着何序的脖子,手指托着她枕骨,身体缓缓往下压……

唇碰唇到的刹那,庄和西倏然偏头,垂在何序脸侧,扶着她的继续往下。动作快而果决。

瞬间,水漫过何序发根,浸过庄和西的脸,她在扑面而来的窒息感里找回理智。

只剩流水声的卫生间里,女孩子浓密乌黑的头发铺散在水上,不断难受地呻.吟,抱着她的人左手在撑在满是水汽的墙上,手指一点一点曲起、压紧,指尖泛起清晰的白,腕部不受控制的颤抖。

抖到极致,迅速收回。

庄和西抱着何序从水里出来,确认她头发里的雨水全都浸泡干净了,把她捞出来带回房间。

吹风机的嗡嗡声在卧室里响了很久。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2021年结束了,2022年在钟声和烟花里忽然而至。

庄和西抬头看了眼窗外,实在没多余的力气把已经睡着在自己腹部的人弄回对面房间。她扶着何序的头,动作轻柔地把她放在枕头上,起身准备收拾自己。

动作做到一半,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腕部。

庄和西低头看过去。

已经认不清人,但潜意识谨记自己在赚庄和西的钱,要想尽一切办法照顾好她的何序说:“新年快乐,和西姐。”

庄和西平静心跳在这一秒加速。她不缺这句话,以她现在的名气,只要拿起手机,会看到不下百条“新年快乐”,各式各样的恭维赞美会让她眼花缭乱,她向来不屑,可何序这句……

庄和西五指收拢,折回来也捂住何序的手腕,说:“新年快乐。”

你是第一个不对我另眼相看,又不顾一切保护我的人。

你很特别。

所以新的一年,我也祝你新年快乐,我也会,尽量快乐。

手被温柔地放进被窝,被子掖入下巴。

庄和西拖着被湿气浸泡太久,有些不舒服的腿进来卫生间洗漱。

上床已经是一点过后。

庄和西和何序背对背躺在床的另一边,空气里充斥着她的因为生病变得短促清晰的呼吸。庄和西已经做好了彻夜失眠的准备,不想躺下没一会儿,眼皮就闪了闪,手机从掌心滑落跌在枕侧。

“嘭。”

很轻一声响。

何序却像是被惊到了一样,身体猛地蜷缩成一团。

“额头疼吗?”

“不疼。”

“对不起,嘘嘘,对不起……”

“没关系啊。”

“你走吧,以后不要回来了。”

“这里是我家。”

“不欢迎你,去找新家。”

“找不到,我问过了,没人敢喜欢我这种欠了一屁股债的。”

“走了就有了。”

“嘘嘘,走吧,再待下去,这里的人和事会把你拖死。”

可是去哪里呢?

坐一趟车都不知道目的地的人,能去哪里?

她不要走。

“不走……不走……”

庄和西是被吵醒的,声音就在她耳后,还是高烧中带着异样热度的声音。她前一秒还在沉睡的脑子,这一秒像酒味爆珠陡然破裂,伴随着一丝微苦的醇香直冲脑颅。她睁开眼睛,头晕目眩,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感觉就变得异常明显——本该和她隔着大半张床的人不知道什么靠过来,从身后紧抱着她,一条胳膊从颈下穿过,搂着她的肩膀,另一条从腰侧斜上来,抓在她胸口,像抓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呼吸越急越热抓得越紧越燥。

也不知道到底抓了多久。

庄和西拿起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数字显示03:00。

她捏住何序的手腕,试图将她拉开。

没有成功,因为何序的警惕心突然上来,当场用腿夹住她,然后抱抱枕似的更紧密地贴过来,把她大半个身体压在床上。

“……何序。”

庄和西声音微微咬着,胸前突如其来的疼痛和颅内的醇香酒精混搭。

“松手。”

何序动作松懈一瞬,像是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谁一样,慌忙后撤。

庄和西趁机翻身。

耳后蓦地一热,只做出一个离开动势的人卷土重来,力道比之前更重。

又被滚在后颈的眼泪迅速冲散。

庄和西被烫到似的,突兀地睁开在刚才那个瞬间闭上的眼睛,听到身后的人哭一样说:“不走……我没地方能去……”

凌晨三点的焦躁一秒沉寂。

记忆里从来没露出过脆弱的人,在三点零一分泪流不止。

很多年没哄过谁的人,在三点零二分握住身前那只手腕,和从前哄禹旋她们一样哄她:

“我在呢,怕什么。”

————

次日六点,生物钟准时在庄和西身体里拉响。

被折腾得一直没能睡踏实的她睁开眼睛缓了几秒,垂眸看着身前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现在只是虚搭着她的手。

细长匀称又骨感的一只手。

自然下垂的状态极为有利地突出它的腕骨,青色血管拉在上面。某一秒食指神经反射似的回勾扯动手背上的筋,庄和西分布着几条血丝的目光动了动,变得浓黑浮火,一路高昂。

终于烧到那只手上之前。

庄和西保持着那种灼热的侵略感,把它从身上拿开。

她的主人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退烧,这会儿白着一张脸睡得正好。腿架在她腰上,脸埋在她后颈,粗重呼吸一丝不落,全洒在她皮肤上,激起一层又一层薄汗。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怕是燃烧不了几秒就会叫嚷着熄灭。

那多败兴。

庄和西忍受着皮肤上的黏腻感,先进入智能家居APP ,把昨晚忘记拉的遮光窗帘拉到严丝合缝,之后才放轻动作下床,过来衣帽间拿换洗衣服。

这里的落地大镜子纤尘不染。

庄和西偏头看到镜子里情绪丰沛的自己,脱下睡衣后的身体更是惨不忍睹,像被狠狠折磨过一样,质地轻柔地棉质布料擦过去也会泛起清晰的痛感,且是那种浮于表面,刺刺的,隔靴搔痒的痛感,让人不由得想一把抓上去将它立即终止,或者继续发展。

庄和西用欣赏般的目光焚视着自己的身体,视线重重碾过白皙肌肤上的惨烈痕迹,良久,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拓印着胸前已有的印迹走向缓缓握上去。

衣帽间里气息从轻到重,从长到短再到长,渐渐恢复平稳。

庄和西拉开抽屉拿内裤,身上那件脱下来后,她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下落过程会产生细微的角度变化,某一秒,有大片粘稠的水光一闪而过。

庄和西的假期才刚开始,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工作。她习以为常地待在家里,上午健身、休闲,下午心不在焉地看了一部经典电影。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何序还没有醒。

她从昨晚睡到现在已经超过十六个小时了。

庄和西一开始很不放心,午饭的时候给佟却打过一个电话,佟却说应该是累的,让她再等等,晚上要是还不醒,她亲自过来看。

现在距离晚上还有三个小时。

已经靠坐在卧室窗边看了何序几乎一整天的庄和西又钳视了她几分钟,确认没什么任何异样后,庄和西起身过来何序卧室拿酒。

细雨天很适合居家喝酒。

也很容易过量。

何序赶在天黑前醒来的时候,有好几分钟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满脑子都是被踩烂的手机和被扔出门的行李箱,以及何序这个人。

她在雪地里一直走,一直看不到终点。

陡然回身,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泪水迅速在何序眼眶里汇聚,顺着眼尾往发根里流。

流淌的轨迹里带着一束很柔软的微光。

何序愣了愣,仰头向斜后方看。

好眼熟的台灯。

何序心一磕,哭都忘记了,连忙把手伸过去拨了一下底座。

拨不动。

“……!”

何序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过猛的动作让她心跳加速,天旋地转,她急忙将身体前倾趴在被子上缓解。被子上有庄和西的味道。

她不小心吸进去一鼻子,跟迷魂药一样,本来就不灵光的脑子现在更是乱七八糟地什么都在往过闪,一会儿回家,一会儿挨打,一会儿赶车,一会儿淋雨,一会儿因为流浪猫都不理她蹲在路边嚎啕大哭。她脑子里实在太多画面了,唯独不见遇见庄和西的那部分。

极端的不安和病理性心悸让她难受不已。

她不敢待太久,眩晕稍微得到缓解就立刻爬下床往出跑。

跑到半路折回来拆被套、换床单,忙碌十多分钟后刷了牙洗了脸,惴惴不安地过来客厅。

客厅没开灯。

临近七点的雨天黑得不见一丝光,鹭洲璀璨的霓虹已经成功破窗而入,洒在庄和西身上。她仰躺在沙发上,赤着脚,腹部盖的毯子一大半垂在地毯上。

散着的头发和勾着酒杯的手也是。

何序犹豫不决地走过来蹲下,不知道是先拾她的头发,还是先拾她的手和酒杯。

客厅里很安静,花香混着酒味在空气里拼命纠缠。

庄和西翻身侧躺,手腕撞过何手腕的时候,后者听见有人在暗处咬碎了浸满酒气的冰块,然后火光就从暗红色的酒里窜出来了。

不对。

这里不是“404 BAR”。

她还没想起来昨晚怎么到的这里,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何序心慌地把手缩回来,想回卧室再好好想想。

视线经过庄和西手指间摇摇欲坠的酒杯和酒杯下面昂贵的地毯,何序往右挪了几步,转过来,曲腿背靠沙发坐下,一只手抓着脚踝趴在膝盖上思考,另一只手伸在庄和西手下面,随时准备去接酒杯。

潮湿的空气堵塞呼吸,让气息变得明显,毛孔里都充满湿意。

不知不觉,夜色浓了。

何序仍旧保持着伸手接杯子的动作没变,但趴在膝盖上脑袋已经从仔细思考变成认真走神。

庄和西睁眼就看到霓虹在她睫毛里穿行,一部分撞入她浅色的瞳孔,一部分流入她深色的眼眸。她垂在何序手心里的手勾了一下,右脚轻踩她的肩膀。

“坐地上不凉?”

何序原本没什么感觉的后颈真的一凉,迅速转头看向庄和西,伸出去的手随着意识做出一整套的反应——五指合拢,握住了庄和西的手背。

“和西姐……”

庄和西融在夜色里的瞳孔轻颤,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收回脚,撑着沙发坐起来说:“上来。”

何序盯着庄和西没动。她已经想了一个多小时了还是没想起来昨晚的事,心里没底,不知道现在做什么才对。

庄和西看她一眼,把剩下那口酒喝完,递出去杯子:“倒酒。”

何序不接,张嘴想说什么,但因为脑子想了太多别的事情,影响得嘴变笨,一下子说不出来。她就只是怔怔地看着庄和西不动。

庄和西轻笑,被握过的手背还隐隐发热:“今天是心情好,不是借酒解愁,倒。”

何序连忙接住杯子,左找右找却没看见酒瓶。客厅里太暗了,找东西很困难,加上庄和西突然亮起来的手机还在分散视线,何序就更看不见。

“等一下。”庄和西说。

何序扭头看她,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头顶的灯忽然亮了。紧接着是厨房区域的、玄关的、走廊的……整个房子都亮起来了,和之前只有一盏台灯照明的房间比起来,像月光突然决堤,冲散了所有阴霾心事。

何序心脏撞了一下胸口,不适应地闭着眼睛低头。

庄和西刚好放完手机回头,视线毫无征兆撞上何序半露的后颈。

骨骼和曲线总带有独特的幻想。

尤其是在睡意残留,酒精浮游的微妙时刻。

庄和西手伸过去捏住何序后颈,像捏那只强送给禹旋的猫一样,把何序连人带刚刚握住的酒瓶一起提上沙发:“什么时候醒的?”

说话的庄和西整个手掌放松,手指贴在何序颈侧试温度。

何序不知道自己发过烧,只感觉一阵凉意穿透皮肤直冲天灵盖,未知的心慌达到顶峰。

“对不起和西姐。”

庄和西前一瞬还因为何序体温恢复正常放松下来的眼神,这一刻骤然停顿,抬眼看向她:“为什么道歉?”

何序哪儿知道,就是觉得该道歉。

偏庄和西一瞬不瞬盯着她,非要一个准确答案。

何序只好胡乱找了个理由:“我把你的床弄脏了。”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她觉得站得住脚。

话落那秒,颈侧的凉意却忽然有了压力,庄和西说:“我把你洗过了。”

何序:“嗯。”

嗯?

何序慢半拍反应过庄和西话里的意思,快速扭头看向她,神情微呆,眼丝却复杂得恨不得把自己缠成虫茧。

不过脸上总算有点人气儿了。

庄和西停顿的眼神随着撤手的动作继续流转,声音里透着刚睡醒的沙哑:“还记得不记得昨晚的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何序从庄和西脸上看不出端倪,不敢轻易胡说,犹豫片刻,她如实回答:“不记得。”

庄和西:“你让我火大。”

开口就是暴击。

何序手心迅速沁出冷汗,下意识想说“对不起”。

庄和西在她出声之前开口:“冬天、大雨、坐在路边,何序,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万一我昨天没回去小区,或者没走那条小路,你是不是打算在那儿坐一晚上?那我呢?第二天,我有没有资格去替你收尸?”

劈头盖脸一串联的反问,何序脑子都蒙了。

庄和西冰冷尖锐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但问的问题,很怪。

很怪。

何序仿佛被锯了嘴,一个字也吭不出来。

庄和西抬手弹她脑门:“问你话呢。”

何序吃疼,往后缩了一下,低声说:“不会坐一晚上……”

庄和西:“烧得魂儿都没了,你觉得你能走得了?”

走不了。

好像就是因为脑子烧昏了,才不知道躲雨。

何序心虚不已。这种心虚里没有半分对未知和在庄和西床上醒来的恐惧,只是好像很怕,很怕,再被她弹脑门。

微妙的异样在何序胸腔里升腾盘旋。

何序按捺住想去摸额头的动作,看着庄和西:“和西姐,你只是因为这个生气?”

庄和西:“你认为还有什么?”

没有没有,必须没有。

何序着急地都想摆手。

慢半拍回味起庄和西前面那句“你觉得你能走得了”,何序脚趾在鞋里悄悄蜷缩,说:“我昨天怎么回来的?”其实还想问,我怎么去你房间的,怎么睡你床的,但她不敢,所以只问开头。

问完庄和西手动了。

何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

手里被塞进来一只袖子,庄和西用袖子提起何序的手说:“牵小狗一样,这么牵回来的。”

何序:“。”

第28章

挺好。

虽然没把她当人, 但她也没惹事。

何序这回彻底放心了,无意识地长舒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很符合一个成语的表面意思:蔫头耷脑。

庄和西把一切看在眼里, 深黑目光如有实质, 一寸寸碾过她颈部裸露的皮肤,在那上面留下只有自己可见的红潮和汗。

“饿不饿?”庄和西问。

话落瞬间:“咕——”

行, 不用问了。

肚子叫得像打雷。

何序所有的情绪都被这道无法控制的尴尬声音打断了,脑子里只剩下本能, “我去做饭。”她说。

屁股还没离开沙发,被庄和西手按着肩膀按了回来。

庄和西解锁手机扔给何序:“想吃什么点什么;我吃什么,你点。我去洗个脸。”

庄和西说着话挪动身体。

因为曲腿的关系, 她的裤子长度变短, 何序看到一截金属从她裤脚处露出来, 在深冬的雨天透出让人心口发酸的寒意。

何序攥住手机, 脱口道:“和西姐。”

庄和西停下动作抬眼。

何序一个冲动把自己推到了浪尖上,上不去下不来, 沉默了一会儿,只能在庄和西笔直深沉的注视下试探道:“在家不穿假肢行吗?”

话落的瞬间,何序明显感觉到庄和西眼神变了,整个人变得低压紧绷。可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飞快补充:“家里没有外人,你想去哪里随时叫我,我一定能听到。”

庄和西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何序被她黑沉冷漠的眼神包裹着,脊背上的寒意冒了一层又一层。

无声对峙在客厅里持续蔓延。

那股寒意快将何序冰冻之前,庄和西撑在沙发上手指忽然松开,碰到何序:“你的意思,你随时随地都会在我身边?”

何序不假思索:“是。”

庄和西:“一直在?”

何序:“一直在。”

她哪儿敢辞职。

昝凡发给她的工资, 庄和西转给她的红包,每一个都在解她的燃眉之急,她不可能,也不敢离开的。

再说了,她现在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何序失落短短一瞬,从眼神到语气到表情都透着绝对的坚定,像剪刀,干脆利索地一根根剪断庄和西伤口的刺,她碰到何序的手指在沙发上缓缓压平,长度随之增加,穿入何序手指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何序的回答依旧直接迅速:“我发誓。”

庄和西嘴角一动,眼里的墨色春风袭雨般化开,说:“转过去。”

何序微怔,很快明白过来庄和西话里的意思。她有点内疚,建议是她提的,虽然是出于让庄和西放松的好意,可归根到底,她就是在强迫庄和西在灯还亮着的时候直面自己的缺陷。

以往她脱了假肢,灯也就暗下去了,谁都看不见那个残忍的伤疤,包括庄和西自己。

今天不一样。

今天还要吃饭,还要洗漱,还要很长时间灯才会熄。

那她就要一直看着,用眼睛直观感受身体的疼痛。

这么残忍的事,她竟然没有拒绝。

“……”

何序望着眉眼含笑的庄和西,有些恍惚,她现在这样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从瞳孔深处蔓延出来的温柔触碰着她。她现在又没了不安,放松的心理不由自主地被那个抱着庄和西左腿醒来的清晨鼓动,得寸进尺地说:“和西姐,我帮你脱可以吗?”她觉得自己是直面过庄和西那条腿的人,她第一次踢了自己,第二次风平浪静,那应该就可以表示接受了吧?

何序不确定。

她只是很本能地不希望庄和西受伤,不管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庄和西听到何序的话,第一反应必然是抵触,强烈的抵触,甚至又出现了初见时那种厌恶的情绪。视线凝固看到何序熟悉的脸,她瞳孔剧烈震动,迅速偏头避开何序的视线,怕又吓到她。

身体里强烈的抗拒情绪还在翻涌震荡,每一秒都叫嚣着拒绝;

手指紧缩碰到另一双手指,冰冷感戛然而止。

庄和西五指回拢,用力攥住何序的指尖,说:“你会?”

何序的注意力刚被指尖突如其来的挤压感拉过去,闻言脑子里出现片刻空白,过后飞快地说:“会。”

庄和西竭力压着身体里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异样,拖着语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怎么学会的?”她问。

何序:“……凡姐安排我学过一天,后来都是在网上搜的视频。”

“什么时候搜的?”

“去年。”

“今天之前都是去年。”

“……去年夏天。”

话落只剩让人无所适从的沉默。

何序咬了咬牙齿,说:“和西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庄和西又不说话了,仍然扣着何序的指尖,手背上的骨节随着她用力、卸力的循环动作一秒清晰一秒模糊。

何序着急:“我搜视频没有别的意思。”

庄和西:“那你是什么意思?”

何序:“……想让你好过。”

庄和西:“嗯。”

何序:“?”

庄和西的回应模棱两可,把何序本就空乱的心脏直接提到空中。何序声音低下来,说:“和西姐,你能不能不生气?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开口替自己说话。”

何序忽然被打断,还是一句答非所问的话。

何序有片刻怔愣。

哪个早晨,庄和西倚在自己房间阳台的画面从脑子里闪过,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庄和西是不是看见了桌上的笔记本和手机。

没等询问,庄和西忽然躺下去,手臂压着眼睛说:“脱的时候坐在我腿上。”

话题转得太快。

何序思绪断连又上线,问:“为什么?”不会觉得压吗?

庄和西说:“不想再踢你。”

何序:“……”

哦,知道了。

和西姐虽然在努力接受,可有些反应是根深蒂固的应激,她自己也控制不了,所以——

她是在保护她? ?

何序难以置信地盯看着庄和西想说话,又不想让煎熬的氛围持续太久,只好暂时压下多余的念头,转头看了眼她的腿——她平躺的时候,不管挡得多完整也藏不住布料下缺陷明显的异样曲线。

何序喉咙里吞咽了一口,不太舒服,有点胀。她尽量放轻动作上来,坐在庄和西膝盖靠上的地方,说:“和西姐,我脱了。”

身下的人明显变得紧绷。

何序提醒自己冷静,在脑子里快速回忆一遍脱假肢的流程,然后抬手抓住她的裤脚。

冷冰冰的金属逐渐曝露在空气里。

何序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在随着那个过程迅速加深,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庄和西身上。她真的太介意了,假肢都还没有离开身体,就开始用全身力气去抗拒了。

很痛苦吧。

何序双唇压紧,加快速度将裤子提过膝盖。

那个瞬间,庄和西的抗拒达到顶点。

何序压紧她,按照早已经烂熟于心的步骤,快速松开悬吊系统,缓慢滑动脱出,然后目视检查——没有压红,没有磨损,也没有汗水集聚。

都好着。

何序立即抓住庄和西的裤子往下拉,想掩盖住这个让她痛苦的东西。

手刚一动,背对着的人忽然坐起来,她脊背一热,被庄和西紧紧抱住。

急促的喘息响在耳边,心跳重得快把她脊背的骨头撞断。

何序一动不敢动地抓住庄和西的衣服,轻声说:“已经脱掉了和西姐。”

庄和西知道,被禁锢的残端突然得到释放那秒,她就知道了。落上去的空气太轻,她无法适应,像是一脚陡然踏空,直往下坠。

她本能自救。

一伸手就攀住了近在咫尺的何序,身上带着很冷静,很稳定,很令她安心的温度。

庄和西双臂箍着何序的身体,下巴压在她肩膀上,紧闭眼睛极速呼吸。

呼——呼——

过了好几十秒,暴躁的心跳才逐渐平稳下来,呼吸变长变轻。

庄和西保持着抱住何序的动作没有变,说:“把裤子放下去。”

何序肋骨都被勒疼了,闻声余光向后,看到庄和西白净的额头出汗了。

何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动作一轻再轻,确定庄和西几乎感觉不到了,才敢把她的裤子慢慢往下放。

“放好了和西姐。”

“……嗯。”

勒在身上的手臂还是没有松开的打算。

何序自然也不敢动,耐心安静地坐在庄和西腿上等她完全恢复。

时间被按下慢速。

鼻端的酒香碰撞着嗅觉神经。

何序渐渐觉得头有点晕,迟钝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被手臂禁锢着的呼吸终于通畅起来。

庄和西松开何序说:“下去。”

何序连忙翻身下去,脚被刚刚随意脱在地毯上的鞋子绊了一下,摔在地上。

“呵。”

右后方传来很清晰一声笑。

何序扭头,仰视着坐在沙发上的人。

突然倒过来的角度。

何序觉得除了微博关注庄和西的那八千万人,其他的都是瞎子,这人这么好看都看不到。

何序把视线收回来,拿起桌上因为长时间没有动作自动息屏的手机,递给庄和西说:“和西姐,手机锁了。”

庄和西没接:“密码是我生日。”

那何序就一清二楚了。

何序收回手快速点击键盘。

庄和西嘴角上扬的弧度随着她不假思索的动作越发明显。

饭菜点好,何序把手机还回去,给庄和西倒了酒,穿好自己的鞋子,一下子不知道干什么。她话不多,面对庄和西也不敢话多。

静默中,庄和西忽然出声:“我要洗脸。”

何序愣了两秒,迅速扶着茶几站起来:“我抱你过去。”

说完的同时,庄和西感觉身体一轻,被何序稳稳地抱起来朝卧室走。她的步子很快,她的房子没有大到无法想象,于是她悬空的手还没有触碰到何序的肩膀,就被她放在了卫生间的盥洗台前。

“和西姐,需要我扶着你吗?”何序站在旁边问。

庄和西视线从自己手上收回,没完全抬起来:“不用。”

何序:“那我在门口等你,你洗好了叫我。”

庄和西:“嗯。”

何序麻利地出来卫生间站在墙边,不乱动,不乱看,也不乱听,认真捕捉庄和西的指令。

声音一响,她就转身往里走。

结果看到庄和西脸上还挂着水,很明显没有洗好。

何序有点晃神地和镜子里的人对视,后知后觉她刚才不是说“我洗好了”,而是问她“他们对你不好?”

何序不解:“谁?”

庄和西两手撑在盥洗台边缘,视线上移落在何序额头的伤疤上:“你父母。”

如果好,不会因为吵架就让她受伤,不会放任她在除夕夜,冒着大雨离家出走。

庄和西紧紧注视着镜子里的何序,果然在某一秒注视到了她眼神的变化。

她以为自己猜对了。

其实不过是何序终于回忆起了一些昨晚的片段,她一边庆幸自己没有说漏什么,一边低潮地想,又骗她了,马上又要继续骗她了。

何序攥着手很慢地摇了摇头,说:“没有,昨天是我闯祸了,她才生气。”

庄和西:“你能闯什么祸?”

老实得就差在说话之前先答道了,说闯祸谁信。

何序眼睛低下去,避开庄和西的视线:“可以不说吗?”

庄和西眸光微敛,几乎是在这个瞬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何序没犯错,是那对父母对她不好,否则怎么只是吵个架而已,眼泪就生出来了,“没地方能去”的悲观念头也冒出来了。可这种问题无解,好,不好,是根植于心的态度,如果能轻易改变,“本性”这个词就不会被创造出来了。

目光渐深,触底反弹。

庄和西垂手下去抽了张洗脸巾,说:“再大的祸能有我闯的大?”

猝不及防的反问。

何序一愣,抬眼看向庄和西。

庄和西闭着眼睛擦脸,声音在洗脸巾后半遮半掩:“有没有听说过庄煊这个名字?”

何序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里,庄和西说得很突兀,通常以这种问题开头的,下文主语都会换一个人。

庄和西……

她想说什么?

何序心里莫名紧张。

庄和西久等不到何序的声音,问:“没听过?”

何序回神:“听过。”

庄和西动作停顿一瞬,睁开眼睛看着何序。

何序说:“以前很有名的一个演员,我妈很喜欢看她演的电视电影,后来好像退圈了。”

“和西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何序反问,她还是有点紧张。

庄和西眼睛重新闭回去,洗脸巾擦着没有瑕疵的额头,说:“庄煊是我妈。”

话题很突然地开始,爆炸式地发展。

何序脑子里很轻地“嗡”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抓紧:“难怪和西姐演技这么好,原来是从妈妈那儿继承的天赋。”

庄和西没接何序的话。洗脸巾被她扔进垃圾桶里,她把散下来的碎发夹到耳后,伸手去拿护肤品:“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何序回忆回忆,说:“记得,很漂亮。”

庄和西:“哪种漂亮?”

何序:“端庄、温柔、大方、有气质,我妈说她是那种国泰民安的漂亮,谁看到都会眼前一亮。”

庄和西“嗯”了声,很久没说话,卫生间里只剩下涂抹护肤品的声音。她身体抵着盥洗台,左脚下空荡荡的,右脚用力得很明显——脚踝绷直,跟腱收缩,脚后窝凹陷。何序低头看着,觉得她的脚踝细得难以支撑一具成年人的身体。

何序两根手指扣着绞了绞,上前一步扶住庄和西的腰。她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让庄和西不穿假肢的想法是自己提的,那自己就要为她负责,让她好过,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

再者,她日常还是她的替身,做什么都要紧着她的安全。

那这个举动就不具备任何多余的意义。

可对已经“蠢蠢欲动”的庄和西来说,就是腰上蓦地一紧,身体轻了,平衡得很容易,心脏则像是一脚踏空一样,在急速加快。

轻揉在脸上的动作渐渐停住,用力扶在腰的双手一动不动,卫生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