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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玫瑰 时千辞 24638 字 2个月前

庄和西眼睫轻闪,从阴影和缝隙里看到后方的人低着头,垂着眼,神态认真到像是走神。

无声的笑容在嘴角迅速铺开。

开始一个从未向谁提及、从不敢碰触的旧话题时,在胸腔里引发巨大波澜悄无声息得到平复。

庄和西有那双抱得起她也撑得住她的手护着,再开口就比想象中容易了。她说:“觉得国泰民安的长相好吗?”

何序没有思考:“好。”那是区别于其他任何类型,几乎不会有什么差评的标准长相,肯定好。

庄和西:“是好,所以很多人想把她收藏起来,摆在家里当花瓶,当宠物,当镇宅的摆件,或者带出去的体面。”

何序骨子里一阵颤栗,好像知道庄煊为什么会突然退圈了,可这和“庄和西闯祸”有什么关系?

不安在心里迅速滋生。

庄和西声音里也隐隐透出不稳:“她八岁开始拍戏,没踏入过社会,没经历过疾苦,一心铺在演戏上,这种生活阅历让她简单的不如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有人说对她一见钟情,要娶她,要爱她,要给她最完美的感情,要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那个人刚刚好又长得不错,是那种她心仪的儒雅绅士,她就毫不犹豫嫁了。”

何序:“……嫁过去之后没有无忧无虑?”

庄和西:“有啊。”

语气陡然变得嘲讽。

何序心脏紧脏,快速抬头看向镜子里的庄和西。

庄和西已经护肤结束,腾出来的双手都在盥洗台上撑着,完全能自己稳定身体,可还在进行的话题拉拉扯着她,她忘了提醒何序,何序也忘了松开。

两人就还是维持着一前一后的站位,何序只需要稍稍低一点头,就能看到庄和西颈侧的青筋在剧烈滚动。

她竭力压抑着:“要退圈,要成为穿金戴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太太,不用付出任何一点辛苦,就有大把的钱砸在身上,大量的人簇拥恭维,这种生活怎么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无忧无虑?”

可是不自由呀,没有自我,没有意义。

何序笃定,一个能一心铺在演戏上,演出过很多脍炙人口的好角色的人,不会喜欢这种笼中鸟一样没有价值的生活,就像突然退休的人有时候会不知不觉抑郁,那种找不到存在意义的人生非常恐怖。

她忍不住换位思考自己有一天也变成那样,顺势想:她可能会像被铁丝缠住脚腕的白头鹎一样,“啁啾”声一天一天变小,蹦跳的频次日益减少,然后在某个晴朗的早晨,万物全都开始复苏的时候,只有她彻底死在枯萎的树上。

没来由的恐惧让何序浑身发冷,无意识握紧了庄和西的腰。

这种紧缚感对庄和西来说是无形的支撑和鼓励,她就还能勉强稳着声音继续往下说:“婚前,她走路总在人前,有自己擅长的事,能在那上面侃侃而谈,因为那些东西自信骄傲;婚后,她永远走在人后,那个人有需要了,才会把她拉到身边介绍,要她笑,要她高贵体面,她就不可能再有机会和谁讨论演戏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她的自信没有了,骄傲没有了,像喜阳的植物被移植到没有天光的温室,她快死了。”

何序扶在庄和西腰侧的双手轻颤,感觉到掌心里的身体紧到快崩断。

“我想救她,可我还没有能力。”

“她让我不要着急,再等一等,等长大了,大学毕业了再说。”

“我一怕她撑不到那时候,二太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三仗着她爱我,逼她在我和那种半死不活的生活之间立刻做出选择。”

“她选了我。”

毫无疑问。

然后开出去一辆车,载着她选的人,载着以为马上要迎来的自由新生——

“榴莲季的厢式货车侧翻,就是把这世上最贵最结实的轿车开过来,也承受不了满载的重量。”

一股寒意从何序脊背直窜上来,她浑身血液冰冻。

她直至此刻才终于明白禹旋那句“你是要把一个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又一次逼死”,明白为什么十三年了,庄和西一直走不出来。

她真的闯了一个好大一个祸,还是无论如何也补救不了的那种,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她就是昝凡说的“站得越高越愧疚,越走不出来。”

可她真的任性吗?

“和西姐……”

何序心里像有刀子在绞一样,疼得脸色发白地看着庄和西,想让她别说了。

她不是那种好奇心很重的人。

再说了,一个替身而已,没有资格知道老板的私事。

……老板为什么要说?

其实从一开始就猜到了吧,所以才会紧张。

何序在心里正视事情的发生——庄和西,她看到她额头的伤疤了,好像还帮她处理过。她刚刚在镜子里发现,紧接着就意识到,庄和西在用揭开自己伤疤方式来对比、转移她的注意力。大家安慰人的时候好像都喜欢用这种方式。

可是为什么呢?

之前,她只是在腿上划开一道和庄和西一样的短疤而已,她就恨不得一把掐死她,现在却忽然把所有的过往都摊开,那里面血淋淋的,她光是听着就觉得恐怖,庄和西也很明显在害怕,她还歉疚、后悔,手指都快在坚硬的盥洗台上抠烂了。

那为什么还要用这种自残一样的方式来安慰她?

她是想要和庄和西和平相处,想要她给的铁饭碗,但不想要她反过来和对禹旋一样对她好。她身无长物,也就会照顾人一点,每天拼尽全力才能在每月的发薪日安心收取工资。给她再多点,哪怕只有一点,她都实在拿不出其他东西和她等价交换。

何序忽然觉得心惊肉跳,一股迷茫又恐慌的感觉在胸腔里迅速攀升,意味不明,但激烈得每一秒都让她想要逃跑——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庄和西颤动不稳的身体吊着何序的理智,她低头看到庄和西撑着的双手倏然扣紧,指节发抖泛白。

“她很软弱,明明有钱有能力有大量的人脉关系,随时可以离婚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可她什么都不敢想不敢做。”

庄和西直到现在也怨恨庄煊为什么不走。

她更后悔,为什么一定要逼她走。

“她又很勇敢, 厢车翻下来的时候, 她想都没想就原地踩死刹车, 车尾甩出去半圈, 她被压死,我得救。”

“和西姐……”何序在庄和西支撑不住那秒, 条件反射把扶在她腰上的手伸出去, 抱住她的身体, “不要想了, 都过去了。”

“过不去。”庄和西视线混乱,眼睛里爬满血丝, “她死得很惨,全身骨折,脸是用3D打印修复的。听说负责她的那位遗体整容师是国内技术最好的, 可我还是认不出来她,一点都认不出来。”

是不愿意承认吧。

不愿意承认那个残忍的结果, 不敢承认那个结果是由自己造成的。

何序不想听了。

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愧疚和罪恶感又在她身体里出现, 比之前任何一秒都猛烈,铺天盖地的。

她真不知道这些事。

哪怕有人事先只是和她透露一丁点,一个字,她都不会拿起那把刀,不会想方设法跑来赚庄和西的钱。

何序舌尖尝到了铁锈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口腔内壁咬破了,疼痛迟来地漫开。

还能怎么赔偿庄和西呢?

她好像快痛苦死了,身体一直往下蜷缩。

她还在说:“何序,你说论起闯祸,谁的本事更大?”

好嘛,果然是在用自己血淋淋教训安慰她。

何序脑中嗡然,视野边缘泛起黑雾,像被泼了墨水的胶片,一点点蚕食眼前的画面。庄和西蜷缩的肩膀快低出视线范围之前,何序陡然回神似的快步绕到她前方,接住她,让她趴在自己身上,张了张口,声音里透着哑:“那是意外。”

庄和西嘴角僵硬地抽动,嘲讽的笑都提不起来:“本来可以不发生。”

是呀。

如果不出门,意外就不会发生。

可是不出门,她就能活得长久?

何序被庄和西沉如千斤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她眉毛无意识地拧在一起,深沟之间有东西逐渐笃定。

“和西姐,你没错。”何序斩钉截铁地说。

趴在她身上的人怔愣一秒,忽然发笑:“还说没聋,这么清楚的前因后果都听不明白。”

何序说:“听明白了,才确定你没有错。”

你也不任性。

何序往下滑了一点,把庄和西的身体托高托稳,自句清晰地说:“你只是太爱你妈妈了,你还有点胆小,你怕失去,才那么迫不及待要带她走。”

“爱和怕怎么能是错呢?”

那是人的本能。

放在一起的时候,是最最最原始且纯善的本能——爱才会怕,怕才是爱。真无所谓了,什么都放任不管,那样的庄和西才是真的大错特错。

退一万步说——

“和西姐,你当演员是不是为了你妈妈?”

何序忽然想到这个关联。

她对家电视里放过的那些庄煊主演的影视剧还有印象,演技很好,细腻真实,有层次感,也有控制力。她妈妈每次看的时候都要惋惜那么好的演员,为什么就是拿不到一个有分量的奖杯,得不到更权威的肯定。

有时候说上头,她还会生气。

她就坐在旁边边吃蛋糕边笑。

虽然因为年纪太小,还没有办法参与那么深奥的话题,但她记住了妈妈的话,现在把那段记忆映射到庄和西身上,她好像发现了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秘密。

“和西姐,你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再困难的镜头也要演到绝对满意,你能不用替身就不用替身,在片场拿枪指着我说出我的错误,你不顾身体条件的限制,冬天下水,夏天穿袄,你那么敬业拼命是不是为了拿一个你妈妈没拿到的奖?”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

那个奖拿到了,就好像她妈妈被肯定了,差的那一步最终走完了。她没有枯萎在不见天光的温室里,而是绽放在人声鼎沸的舞台上。她依旧漂亮,并且把最漂亮,最自信,最骄傲的那一刻留在了最喜欢的聚光灯里,被永远铭记,而非退圈遗忘。

“和西姐,是这样吗?”何序小心又肯定地问,她还不太敢在庄和西面前肆无忌惮地说话,可再不做为她做点什么,她就要被身体里翻涌激烈的歉疚和罪恶感杀死了。她脑子里全是昝凡在车库说的那番话,她说庄和西忍受痛苦把自己变成一个正常人,是因为接受不了身体的残缺,可实际上,她拼命藏起来不止是自己的缺陷,还怕这缺陷会让庄煊最后那一步走得不够完美是这样吗?

是吧。

禹旋说她无所不能,昝凡说她家境很好,她家里人说“演戏”是上不了台面的事。一个听起来很有能力,家里又不支持演戏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走上演员这条路。

她既然来了,必定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原因。

这个原因何序不用思考就想到了庄煊。

那就是好重的分量压在她肩上啊。

她竟然还能站着,而且一站十三年。

何序双手紧紧箍在庄和西背上,拿刀划开小腿的那只忽然疼得难以忍受。

庄和西在何序肩上趴着,看不到她发白的脸和歉疚的眼神。她的表情从怔愣到嘲讽,到被肯定无罪的迷茫空白和难以置信,再到现在被看穿,被揭露。她从来没有和谁说过这些话,包括佟却和禹旋,她们也没有哪一秒真正看透她的想法,只以为有些东西是基因里带的,比如爱演戏,比如演技好,或者以为她难伺候,比如多余的应酬不去。何序……

庄和西缓缓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弱但坚定的肩膀。

她是怎么做到的?

从开始到现在——

她踢她的时候,她忍痛抱她;

薛春嘲讽她的时候,她坚定反驳;

刀子刺向她的时候,她果断去挡;

片场里,她细心周到到几乎所有人都匪夷所思,也羡慕不已;

酒店里,她夜夜抱她上床,日日学习护理技能,却从不开口;

现在,她又一眼把她想带到棺材里,只打算告诉庄煊的心思看穿了。

她是真本事,真厉害,和开始时一模一样。

她却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用开始时那种仇视偏见的眼光看她。

庄和西看着镜子里的人,因为是背影,不会被发现,她的目光就可以自由直视,随意发挥,像滚烫的岩浆一样,一寸寸烧过她的皮肤,往她自己的胸口烧。

“你怎么猜到的?”庄和西声音低哑深沉。

何序目光怔了一下,没说家里的电视,没说那段记忆,习惯性藏着“我这样的人”,半真半假地说:“没猜,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

何序说:“好人都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然后默不作声地加倍赔偿。”

这个标准肯定要排除她。

她不好,她对庄和西的赔偿只是不让她变坏,不是让她更好。

庄和西笑了,很明显的自嘲:“何序,你是真不记得我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了?”

何序当然记得,存在于记忆里的东西,越是坏的,好像越记得长久清楚,但她不会总去想,太累了,那就约等于不记得了,所以她点点头,说:“我只知道你现在对我很好。”好得都亲手把伤疤扒开给她看了,而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平等地回馈。

何序思绪太沉,没发现自己点头时下巴点在庄和西肩膀上。

庄和西真真切切感觉到了那股一啄一啄的微妙重量,她喉咙滚动,低垂睫毛下掩饰着灯光难以窥探的复杂情绪:“何序。”

何序:“在呢,和西姐。”

庄和西还抠压在盥洗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松动,说:“你真就那么喜欢我?”

何序:“?”

怎么突然就说起喜欢了?

何序有瞬间茫然,视线扫着地砖上的一团影子——包含了两个人,但浑然一体,找不到各自的边缘。

哦,是觉得她挨了打,挨了骂,却还是只记得她的好,所以这么问吧。

该怎么说呢。

说她觉得太累,不喜欢记,还是说她太需要这份工作,不敢记,或者说我有方偲的例子在前,不想重蹈覆辙?

都不好。

问什么答什么就好了,话都是说多错多。

于是何序言简意赅,说:“喜欢。”

话落那秒,她明显感觉到庄和西身体动了一下,她下意识以为庄和西不舒服,急忙把她抱得更紧。

庄和西被那股强有力的力量顶承,原本想靠自己支撑的动作微微一顿,放弃了。有人把她抱得太紧,她现在呼吸困难,没那个力气和她拉扯。

庄和西沉重的嘴角重复恢复弧度;因为过度用力,酸软发僵的双手离开盥洗台在空中握了握,触碰到女孩子细软的发丝。

何序一愣,视线往后看:“和西姐。”

庄和西拍了拍何序的头,手指深深插入她发根里,说:“那就好好喜欢。”

很温柔,很郑重的声音。

何序迟滞地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胸腔里变得鼓噪,被头皮上那股陌生、燥热的异样感觉弄得难以适应,她强忍着没躲,老老实实说:“知道了。”

从她成为“猫的星期八”那天起,“喜欢庄和西”就是她必须做的;

从她在腿上划开一天那秒开始,什么“随时随地了”,“一直了”,她就不得不想尽办法做到,以求庄和西恢复原样;

以及刚刚,庄和西用摊开自己的最真实的伤疤安慰了满口谎言的她。

哎呀。

虽然这份安慰对她来说没半点用——她没闯祸,只是在替别人收拾烂摊子而已,她以前很乖的——但刚才既然听了庄和西那些话,就得接受她的好,以后想办法好好还她。

何序这么想着的时候,头皮上被指肚摩挲着的感觉忽然变得明显,她浑身过电似得颤栗了一下,忍不住闭上眼睛。

庄和西在那阵强烈的颤栗中回抱住何序,轻声说:“听别人的事是也是一种经历。既然有经验了,以后就别因为拌一两句嘴就离家出走,哪天她真不在了,你想回都回不去。”

话题彻底回到开始,有人得到不必要宽慰,有人在真相里鲜血淋漓。

卫生间里的声音突然停摆,香薰在燥热的空气中暗涌。

两人保持着紧密拥抱的姿势,能清楚捕捉到对方心跳撞上来的感觉,力道没那么强,所以不会感觉到疼痛,只是一下下把陈年旧事被摊开时裸露的伤疤撞平了,潮湿低压的情绪便开始恢复敏感躁动。

庄和西低头看到了何序薄削平直的肩颈,以一种衣领被草草扯开的形态曝露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早就已经愈合的牙印。

完全贴合她牙齿弧度的牙印;

被她在情绪低潮时无意识扯开的衣领。

庄和西摩挲在何序头皮上的指肚随着呼吸声的加重逐渐加重。

何序忍不住抖了一下,想偏头,又在即将脱离庄和西的瞬间竭力克制住,随手抓住了她的衣服。

这个可以被无限解读的动作和庄和西的呼吸叠加,她瞳孔里的墨色渐渐变浓,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何序完全看不见,只感觉原本微微发凉的肩膀在庄和西往下蜷缩的时候,忽然变得灼热。

而且越来越热,好像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快贴上去。

那东西比毛孔还细,会钻进去,附着在她的神经上,把它们变得沉甸甸的,又迟钝,又好像在某些瞬间异常敏感。

“和西姐!”

“嗡嗡嗡——”

无意识的猝然低叫和手机的震动同时在卫生间里响起来。

庄和西还插在何序头发的五指快速而短促地抓了一下,手指离开她的头皮,视线和呼吸离开她的肩膀,双手撑回到盥洗台上,身体半退不退地离开她的怀抱。因为盥洗台高度有限,庄和西身体微微弓着,从侧面看,像她用身体和双臂包围着何序。

何序对这种姿势没有经验所以没有意识,只匆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旧的。

拿出来的瞬间,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何序先说:“对不起和西姐,办年货那几天街上人太多了,我没留神让人把新手机偷走了。”

那是庄和西同时花了钱和人情的才买来的,分量很重,何序面对着这种前提,就是再有说谎的经验,也忍不住在某一秒可惜这只手机。

庄和西把她声音里的失落听得一清二楚,也捕捉到了那里面的真心,她只觉得可爱,丝毫不认为粗心。

残留在庄和西神经里的陈年旧事彻底退居幕后,她手抬起来拍拍眼皮子底下低垂的脑袋,把她脸抬起来:“难怪不回我信息。这次原谅你了,下次再遇到什么突然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就是我亲自送,也能让你在当天就用上最新款手机。”

温柔得有些宠溺的声音和语言,让何序觉得自己是在幻听。

庄和西没给她分辨的机会,指关节抵了一下她手背:“接电话。”

何序回过神来看一眼,直接挂断,说:“推销电话。”

说完抬头,女人脸上的香气和五官的惊艳猝不及防扑过来。

何序的鼻息变得有点乱,忽然就有了声音。

她们不是第一次离这么近,但是第一次在这个距离对视。

很陌生的距离。

她惊讶地发现,庄和西长直的睫毛不是后天种的,是先天生的,她的好看超乎想象。

难怪真真假假那么多人爱她。

短暂的走神让何序鼻息恢复,她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上身无意识往后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和西姐,还有什么要弄的吗?没有的话,我抱你回客厅,外卖应该快到了。”

庄和西看着何序,微垂的眸光里有日常难见的深缠情绪,她没有隐藏,直接用那种情绪包裹着何序,说:“没了。”

何序立刻把手机塞进口袋,猫着腰从庄和西胳膊底下钻出来,绕到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脊背,另一只勾在腿弯,抱起她往出走。

庄和西和来时一样垂在何序身后的手晃了两下,这次及时搂住她的脖子。

外卖不早不晚,刚刚好在何序把庄和西放到椅子上的时候来。

何序挂断电话第一件事不是去开门,而是蹲在庄和西脚边,帮她把裤脚拉好摆正了才急匆匆往跑外。

庄和西低头看着在空中微微晃动的裤脚,扶在膝盖上的手越收越紧。她还是无法适应这一幕,噩梦会在清醒的时候强行回溯,残端被不存在的血液灼烧,密密麻麻的针疯狂戳刺,她……

“和西姐,”去而复返的人快速在对面坐下,说,“你看。”

庄和西压抑的目光被打破,抬头看过去——何序头发别在耳后,脑袋顶上蹲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她一笑,眼睛像两座小小的拱桥,路过的星光纷纷在桥下驻足。

“像我吗?”何序说:“外卖员说这个发夹是老板特地送的。”

其实是她专门备注外卖员在便利店带的,便利店一直有送十二生肖的小发卡揽客。

她想着庄和西今天脱掉假肢,往前迈了很大一步,也是很难的一步,那一步绊了她十三年,不可能一下子就适应。她肯定还要经历无数次的残缺恐惧、焦虑,被惊醒无数次才有可能完全接受。

这只兔子是她要来在今天分散她的注意力的。

明天的,她再找。

何序拿出她全部的笑容望着庄和西。

妈妈说过,她笑起来暴雨天都会出现阳光,她有信心能把庄和西的注意力拉过来。

……也不算,她和庄和西的关系没好到能左右她情绪的程度。

何序的笑容迅速淡下来,后知后觉自己现在做的事好像超过一个替身的界限。

何序放在桌上的手指缩了一下:“和西姐,对……”

“不像。”

话被打断。

何序看到庄和西后倾靠着椅背,嘴角噙着点笑,视线从她头顶下移到脸上,慢条斯理地说:“它没你可爱。”

何序愣住。这好像是庄和西第一次正面评价她,还是这种让她有点有点羞耻的话,说得她耳朵热烘烘的,有点手足无措地把发卡扯下来放在桌上,低声道:“我觉得它可爱。”

庄和西没反驳。

外卖被一一从盒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两人各吃各的,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安静一直持续到晚餐结束。

庄和西选了一部电影,半趴半躺在沙发上看,她腿上盖着毯子,何序压着毯子一角,坐在沙发另一边打瞌睡。

客厅没开灯,电视里忽明忽暗的光线在两人身上闪动,情人们爱到浓时的喘息和接吻声在客厅里回荡。

何序搓了搓耳朵,依旧困倦。

庄和西凝固在电影里的视线随着光线的变化忽深忽浅,接吻变成水乳交融的性关系那秒,她撑在颈下胳膊微动,手指在颈后缓缓收拢。

片刻后,庄和西坐起来,在缱绻昏暗的背景里俯视终于撑不住,歪倒在自己脚边的何序。

含混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她嘴里溢出来,庄和西听不出清楚。

望了她一阵,庄和西手撑过去,俯身在她耳边。

“和西姐……不要喝酒……不好……”

“哪儿不好?”

“……醒了。”

“醒了什么?”

“醒了……会更难过……”

“我难过和你有什么关系?”

迷迷糊糊的人忽然陷入沉睡般失去声音。

庄和西等了一会儿,转头看着她。她脸上的光线被挡住大半,只剩下巴亮着一片。她身体往上撑一撑,她的嘴唇也就亮了——微微抿着,即使因为不护理变得干燥,也难掩那片天然粉调。和她的人一样,明艳但不突兀。

不突兀但格外地,吸引人。

庄和西撑在何序旁边的手缓慢挪动,沙发上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后者被吵的缩起脑袋,眼皮上朦胧的亮光随着动作彻底暗下去。

不久,又亮了——因为缩着的脑袋被人抬起来了。

再不久,又暗了——因为抬起她脑袋的人靠过来了。

她觉得嘴唇上热热的,下意识抿了一口,软软的。

何序抓着头发坐起来,有几秒没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扭头看见已经睡着在沙发上的庄和西,她连忙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都一点了!

何序不敢叫醒庄和西,直接和之前住酒店那无数次一样,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回到床上。

准备走的时候,何序手腕一紧,庄和西睁开眼睛看着她:“想不想吃蛋糕?”

何序不明白庄和西这话什么意思,但还是在思考之后照实说:“想。”

庄和西:“明天带你去吃。”

带?

何序问:“去哪儿?”

庄和西收回手放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侧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明天就知道了。”

————

第二天一早,既定的时间,庄和西起床健身,按部就班开始她一天。

何序听着动静跟她一起起来,等她去健身房了,速速过来她房间换新床品,打扫卫生,完了看时间还早就自己玩了一会儿才跑去做饭。

做到一半,门铃忽然响了。

何序急忙擦擦手跑去开门,竟然是小叶。今天才年初二,何序以为有她有什么急事。

没等问,小叶和年前送她去车站那天一样,递过来个纸袋子,说:“今天不是钓兔子的胡萝卜,是缓解压力、刺激食欲的猫薄荷,猫猫大人请笑纳。”

小叶说完先把自己逗乐了,“唉”一声,问已经接住袋子的何序:“你怎么那么多动物属性啊?”

何序没吭声,低头看着袋子里的新手机,心里像有片落叶在飘,很萧瑟,哪里又很满,快胀破似的堵在那里。她知道买一只手机对庄和西来说就像买瓶矿泉水一样随意,但其中好意是她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她好像越欠庄和西越多了。

何序持续走神。

小叶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吭声,担心地问:“还不舒服?”

“嗯?”何序急忙摇摇头,说:“好了好了。”

小叶:“那就好。手机是和西姐昨晚就和人说好的,我今天一早过去拿,现在算是成功交到你手里了,有什么问题你和直接和和西姐说。我先走了。”

何序:“谢谢小叶姐,麻烦你大过年地跑一趟。”

小叶“嘿嘿”两声,小声说:“和西姐给我发了两千块的大红包,这趟跑得很值。”

小叶很快走了。

何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折回来继续做饭。新手机在她口袋里揣着,和年前那只一样,膜贴了,手机壳装了,下面还有一根很漂亮的挂脖绳。和西姐好像知道她每天跑老跑去,把手机挂脖子上更方便一点。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需要激活一下,她就能用上新手机。

她现在的日子真是好呀。

真好。

何序摸摸额头已经结痂的伤疤,想给方偲打电话,问她这几天怎么样。

想起被赶出来那天震耳欲聋的摔门声,何序咽咽胀痛的喉咙,打开水龙头淘菜。

等庄和西收拾好出来,何序已经按照她的用餐习惯给她盛了适量的粥,坐在她对面闷头开吃。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就能坐在她对面吃饭了。

2021年才刚结束了而已,她们也就认识半年。

真神奇。

何序琢磨着这些有点恍惚,所以感到脚下有人踢自己的时候,她一点没多想,只是好脾气地把脚缩回来就算完了。

结果眼皮子底下的桌面又被敲了敲。

何序抬头,见庄和西有些懒散地靠着椅子,把碗往自己这边递。

何序坐起来探头。

哦,吃完了。

何序立刻伸手接碗——动作丝毫不莽撞,很谨慎地只捏住另一侧的小半部分。

庄和西视线若有似无扫过,微翘食指伸展了一下。

何序指尖一热,以为自己捏得太多了,急忙缩缩,把碗拿过来放在旁边,准备等会儿一起收拾。

庄和西却说:“粥没有了?”

何序:“有。”

庄和西看着何序不说话。

何序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和西姐你还要吗?”

庄和西:“就那一口,喂猫都不够。”

可是你平时就吃这点呀。

何序当然不敢这么说,麻利地端着碗把剩下那些粥给庄和西盛了。那本来是她第二碗要吃的,现在可惜了。

庄和西垂眼看着热气腾腾的海鲜粥,思绪有些跑飞。她最近几天都吃的外卖,即使点一份这样的热粥,温度也不会太高。越是高档的餐厅越喜欢把温度控制得不温不热,显得很专业,实际毫无滋味,口感远不如这样一份食材简单,但能熨帖肠胃的热粥。

庄和西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后照旧休息半个小时。

何序跑去给庄和西冲了咖啡。她现在很会用咖啡机这种高档的东西,但不喜欢喝,就只是蹲在阳台上浇浇花,扥扥黄叶,做事格外投入且认真,丝毫没发现身后有道视线始终紧紧跟随着自己。

休息结束,两人各自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何序至今不知道前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昨天一整天又是昏睡过去的,记忆很断层。当她翻开行李箱拿衣服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围巾还没有洗,虽然被地暖烤干了,但的的确确是淋过大雨的,不干净,她不敢围。最后只能光着脖子从房间里出来。

何序换了鞋,老老实实坐在玄关的换鞋凳等庄和西。

她今天很慢,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出来。

何序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抬头,发现她化妆了,很淡但很细致,把本来就好看的五官描一描,修一修,跟精修的照片一样,哪个角度看都完美。

……还要戴口罩啊,那化妆是为了什么?

何序看着庄和西微微偏头戴口罩的动作,有时候不太能理解女明星对自己的高要求。

“和西姐。”何序等她走过来了,起身打招呼。

庄和西应了声,去穿鞋——何序已经帮她拿出来放好了,她抬抬脚穿进去就行——余光扫见什么,她扶墙的动作停下,转头看向何序,看到她光秃秃白花花的脖子。

“知不知道今天几度?”庄和西问。

何序不假思索:“零下三度。”庄和西去衣帽间换衣服之前,她专门提醒过她,今天有风,让她穿暖和,所以把温度记得很清楚。

庄和西头不低,只垂点眼皮看着何序——

的脖子。

“我以为今天三十度,热得你了。”庄和西说。

何序顺着她的目光低头,马上听懂了她的话里的意思。何序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围巾还没洗。”

庄和西马上想起何序那天晚上昏头昏脑哭的样子。

庄和西扶在墙上的手指动了动,收回来解开自己的围巾,接着脚下微转,朝何序走了一步。

何序下意识后退。

庄和西视线看过去。

何序立马原地站定,看到庄和西拿着围巾的手伸向自己。

下一瞬,带着体温和香气的围巾绕脖子两圈,尾巴一左一右垂在身前。

围巾细腻亲肤,松松软软的,蓬松且厚实,保暖性极好,何序都能想象大风吹过来的时候,把脸埋进去会有多暖和。

“?”

何序慢半拍抬头看向庄和西。她手还在她脸侧伸着,食指擦着她的左侧脖颈过去,一直伸到后颈微微一挑,被围巾压住的头发跳出来。

然后是另一边。

何序脖子里凉了凉,围巾的热度真实完整地贴上来。她不自觉抓了一下手指,看着庄和西说:“和西姐,我不冷。”

庄和西手垂回去,拇指压着那根还残留有细软触感的食指,在上面缓缓摩挲:“有种冷叫周围的人觉得你冷。”

“再等我几分钟。”庄和西说着转身往回走。

何序还没想好下文怎么说,所以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嘴巴,“嗯”一声,当小哑巴。她心里还在打鼓,不明白庄和西怎么会把这么好的围巾给自己。

这可是品牌方送她的新年礼物,都还没上市。

拿给她围也太浪费了。

但不得不说,钱堆出来的东西就是好,她围了这才多久,脖子里就热烘烘的,热气直往脸上冒。

何序轻手轻脚走到墙边,探出来一点头往里看。

确认庄和西走远之后,她伸手把围巾扯扯松,给脖子降温。

不一会儿,庄和西去而复返,脖子里多了条围巾。

和给何序的同款不同色。

她是深色,何序是很软的浅色;她的两端一前一后,她的两端一左一右。

何序看着扶墙穿鞋的庄和西,已经晾凉的脖子随着吞咽动作滚了滚,无端端又觉得热。

乘电梯的时候,庄和西在前。

何序看见她进去以后,没和往常一样直接走到最里面,而是步子一转,去按楼层。

何序跟进来,看见她按的负一。

负一是车库,但是庄和西没提前通知她联系司机,清早那会儿小叶过来,也没提这事儿。

何序急忙按住开门键说:“和西姐,我还没联系小叶姐,要不你在家里等着?小叶姐从家里过来要半个多小时。”

庄和西不说话,手臂直接从何序右边绕过去,身体微微前倾,若即若离挨着她的肩膀,把她按着开门键的手拉开,说:“今天我开车。”

何序被身后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点慌,闻言下意识去看庄和西左腿。

庄和西睨她:“自己不会开车,还没见过别人开?自动挡不用左脚。”

何序尴尬地收回视线,心道还好和西姐没生气,完了才是:“我们今天去哪儿?”

庄和西抬头看着电梯上方规律跳变的数字:“到了你就知道了。”

何序:“好。”

何序之前没见过庄和西开车,自然也没坐过她的车,今天猝不及防就上了副驾,紧张得她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同时也没发现自己现在面对庄和西的时候,该紧张就紧张,该尴尬就尴尬,不像之前那样,遇到什么事都只想着保持冷静。

庄和西转头看到何序忒楞楞的坐姿,直接笑了:“座位上有针?”

何序摇头:“没有。”

庄和西:“那你和竹竿一样杵着?”

何序哪儿敢说我不敢靠,想了想,她小声回答:“我没见过这么好的车,想多看看。”

庄和西:“继续演。”

“演”这词对何序来说就像残缺的腿之于庄和西,很敏感,所以听到庄和西说“继续演”那秒,她心里重重一磕,生怕她旧事重提生气。

今天是初二,生气会触一整年霉头。

何序有时候有点迷信,比如命好命坏这种事,她就很信天生,后天努力不过是不让它更坏。

何序小心地观察差庄和西。

没等紧张表现到小动作上,忽然瞥见一只手从眼前闪过去,何序感觉嘴唇一热,碰到了庄和西的胳膊。

第30章

她胳膊上的汗毛细淡量少, 不认真看基本看不见;

瑕疵约等于无的皮肤上有很多很好闻的香气,不好好呼吸也能闻见。

何序鼻腔了一软,呼吸顿住, 本能地往后靠。

庄和西没看见似的手继续往前伸, 方向越来越斜,若有似无从何序努力往回抿的嘴唇上扫过去, 拉出她脸旁边的安全带。

何序到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 连忙抓住安全带说:“和西姐, 我自己来吧。”

庄和西没理, 径直把安全带拉下来,压入卡扣。

“咔”的一声。

何序抓紧安全带, 视野里的画面开始缓慢变化。

感觉很微妙。

她还是第一次坐在谁的副驾上看车流,看街景,恍恍惚惚地看不真切,也可能是因为余光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往左边飘,注意力不集中。她这么做,一开始是担心庄和西开车有困难,后来……

她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掌控感,好像比出众的外貌更好看。

何序觉得。

何序扯扯围巾,想把对着自己吹的空调拨开。

转念想到这可是庄和西的车,她一个不出力的人哪儿那么多事。

最终,何序干巴巴地热着,半小时的车程虽然没给她热出一身汗,但烘得脸颊、耳朵通红。

庄和西下车之后看了眼,把车钥匙塞她羽绒服口袋里往前走。

何序感觉她塞的动作有点随意,怕塞得不够深中途掉出来,所以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去戳了戳,抓着百宝箱一样的背包肩带快步跟上。

到门口,何序才发现庄和西带她来的游乐场。

可不是说今天要吃蛋糕吗?

何序没敢把失落表现出来,走到庄和西旁边问:“和西姐,怎么来这里了?”

大过年的,这里全是人,万一被认出来很麻烦。

何序看着只戴一副口罩的庄和西,担心地想。

想完就看到庄和西走到她身后,从背包里掏出副墨镜戴上,整张脸顿时就只剩额头还露着,这下谁还分得清漂亮女人和漂亮的庄和西。

何序放心了两秒,更加不理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花一个小时化妆,化妆品不要钱吗?

庄和西说:“过年。”

很突兀地开口。

何序反应了一下,才把它和自己问在前面那句“和西姐,怎么来这里”对上。她继续问:“和谁?旋姐吗?”

庄和西:“她在家带猫。”

何序:“辛苦。”

所以和西姐到底要和谁过年?

揣着这个疑问,何序一路警惕地留意着周围情况,生怕谁撞到庄和西。

庄和西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何序还以为她在和约的人交流接头地点便没催促她,也没问她现在去哪儿,只是跟在旁边慢慢腾腾走了一阵,忽然听到她说:“想不想坐小火车?”

何序下意识想说不。就今天这人流量,玩哪个项目不需要排队,除非多花钱,但她这种穷人绝不可能把钱花钱吃喝玩乐上。

庄和西一眼识破何序心里的弯弯绕绕,懒得继续问她意见,直接说:“走吧,前面没人排队。”

何序:“?”

何序视线从庄和西手机上扫过,看到她买了好长一排VIP。

全都是最V的VIP。

两人份。

所以她刚才一直看手机是在买卡,不是和约的人接头?

所以——

她今天是和她一起过年?

何序脚底的步子顿了一下又快步跟上,伸手抓住一个光跑不看路的小孩儿的衣领,把她从庄和西腿边提走。拥挤的人流里,小孩头仰头,何序低头,两人对视片刻,何序在她瘪嘴要哭之前,给她手里拍了一个钢镚,说:“去买糖吃。”

小孩子:“……一块钱在这里只能买到糖纸。”

何序:“那还给我。”

钢镚被拿走了。

小孩儿因为事情的发展太超出常识,忘了哭,急急忙忙跑去找爸妈要糖吃;何序因为这个突如其来小插曲,忘了继续思考,只顾兢兢业业给庄和西当跟班。两人卡用了一张又一张,即使遇到爆火项目必须排队也只排几分钟,过得很快,全程不见等待的烦躁。

中午,何序坐在高空玻璃房的窗边,边吃午饭边同情下面长龙一样的队伍,第一次知道年还能这么过。

她记得去年从除夕到初七,她连续上班八天,也只拿到双倍工资;往前不是在擦桌子收拾碗筷,就是在给客人端茶递水,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这种只管吃喝玩乐的年可真有意思。

何序吃了一大口牛排,忽然觉得这种除了贵没其他任何特色的肉也挺好吃的,眼睛不自觉眯一眯,又弯又亮。

庄和西原本在看外面,余光捕捉到何序的动作,她搭在水杯旁的右手微微收拢,看向对面——阳光斜过来的方向,有人埋着头认真吃饭,有乱翘的发丝在挑逗彩虹光斑,有嘴角在口罩后持续保持上扬。

下午突然降温,大半个游乐场的人都在缩脖子跺脚。

何序完全没有感觉,一是她有厚实的围巾,二不用辛苦排队,三她大部分时间都和庄和西在纪念品商店里待着。

庄和西似乎对这些小玩意没什么兴趣,全程动作懒怠,有一搭没一搭的,偶尔抬一抬手,随便捏个东西扔何序篮子里,何序都怀疑她根本不知道扔过来的是什么。

可怎么说呢,有钱人就是有这种随时享受便利、随意挥霍的资本。

好羡慕啊。

何序攥攥篮子,跟紧庄和西。

半小时后,两人去结账。

何序眼里全是显示屏上蹭蹭往上跳的价格,被提醒装东西的时候,才看见庄和西从众多小物件里挑出了个什么拿着,说:“剩下这些帮我送到停车场。”

收银员:“好的,请您保留好收据凭证。”

从商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半,天开始擦黑。

何序依旧保持高精力高警惕心,随时留心周围情况,蓦地,她手腕被庄和西攥住,用力往左侧拉了一下,她脚下踉跄,大半个身体跌进庄和西怀里。

“看着点立牌。”

庄和西的声音响在头顶。

有多近呢。

何序觉得自己能感觉到庄和西说话时咙震动的幅度,还有气息透过口罩打在眼尾的湿热。

何序不舒服地眨了眨眼睛,站直身体说:“谢谢和西姐。”

然后扫一眼斜前方的商品立牌,开始总结经验:出门在外不能一门心思看庄和西,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提高全局意识。

何序朝着空气点点头,问庄和西:“和西姐,喝东西吗?我去买。”

庄和西视线从何序腕上经过,将刚才攥她的那只手插进口袋,淡淡道:“嗯。”

何序打从一开始就对庄和西的习惯了如指掌,现在更是问都不用问就知道要给她买什么,所以甫一得到肯定答复,她就跑了。

庄和西在原地站了差不多十来秒,才不紧不慢下台阶。

买饮料可没有VIP卡,何序只能等。

这活没什么运动量,不一会儿何序就感觉到冷,她伸手把围巾提了提,掩住鼻子。

提完手没有垂下去。

而是愣了愣,掀开袖子——刚才她把手往上抬的时候,感觉到腕骨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感觉。掀开袖子发现是一串银色的手链,整体简单,中央坠着一根胡萝卜和一只兔子。兔子耳朵是竖起来的,和她脖子里被动弯下来那只还挺配。

所以这手链哪儿来的?

何序愣了两秒,迅速扭头去找庄和西,看到她的背影混在密集人流里,丝毫不受影响,依然好看得让人眼前发亮。

她完全肯定手链是庄和西戴在她腕上的,收银那会儿拿出来的手链,就是刚刚在商店门口,抓她的手时候戴在她手腕上。她当时被抓得一个踉跄,注意力分散了,可如果手链和扎带一样,一开始就被穿成环形,又套在庄和西手上,那她只需要稍微抬一抬,手链就能轻易从她手上滑到她的腕上。

然后拉拉紧。

和扎带一样,只能单向活动的手链就死死锁在了她手腕上。

那会是很快的一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

“唉,往前走了。”后面的人拍拍何序肩膀提醒。

何序连忙回神,跟上队伍。站定后,她又回头看了眼庄和西,看到她站在一棵常青树下,举着手机拍照。

何序摸摸自己口袋里那只,拿出来微信庄和西。

【和西姐。 】

庄和西刚调好相机参数,收到微信,她动作顿了顿,放弃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角度,点进微信。

【? 】

何序看一眼已经挡住手链的袖口,快速打字“手串是你送”,删掉最后一个字。

【手链是你给我的吗? 】

庄和西:【和你脖子里那只挺像。 】

是吧。

何序抬手摸摸,犹豫了几秒:【为什么要给我手链? 】

庄和西:【你不是老强调你属兔? 】

好像是。

但——

【今年不是兔年。 】

【嗯。 】

“?”那不就没理由给她手链了?

何序嘴唇微张,看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

片刻,新消息弹出来。

【但是今天在过年。 】

【送你的新年礼物。 】

何序受宠若惊,有好几秒时间做不反应,只是木木地想,禹旋说的“好日子”未免也太好了,她都有点找不到真实感,心里也慌慌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复。

想到查莺。

何序眼睛一亮,快速切出来找她:【查莺姐,你当和西姐助理的时候,她会送你新年礼物吗? 】

查莺回得很快:【会啊,别说当助理那会儿了,就是今年我只是临时过去几天,她都送了我一后备箱的名牌。 】

哦哦。

那就没有问题了。

完全没有问题。

查莺:【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

何序心里一松快,打字都速度都变快了:【没什么没什么,和西姐刚才也送我了。 】

只是一串游乐场商店里随手捏的手链,和名牌差远了。

还好还好。

查莺说:【送你就收着,和西姐对身边的人很大方。 】

何序:【好的,知道了,谢谢查莺姐。 】

两人互道“新年快乐”之后结束聊天。

何序晃一晃手腕,眼睛亮亮的,身上只剩收到礼物的开心。

真的太好看,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手链。

和西姐眼光真好,随手一捏而已,就能捏到这么好看的。

对了!和西姐!

何序连忙返回到和庄和西的聊天里,回复带表情:【谢谢和西姐/跳跳】

不远处,庄和西低低笑了一声:【别跳了,好好排队。 】

何序:“……”怎么有人回复表情。

但何序还是把一身激动按捺住了,规规矩矩排队,等拿了东西折返已经是二十多分钟以后。

常青树下人很多,但没有庄和西。

何序轻快的步子一顿,莫名心里不安,她一边掏出手机给庄和西发微信,一边在周围找。

在今天的游乐场找人,约等于大海捞针;发给庄和西的微信偏还像扔大海的石头,没人回复。

何序心里越发不安,脖子里急出汗的时候,她后退一步,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今天一整天都很放松,现在却紧绷笔直,浑身低压。她对面站着一个小孩儿,何序非常眼熟,就是早上差点撞到她的那个,现在抓着一个气球,地上洒了半杯饮料,嘴巴不断瘪紧,满脸惊恐。

大哭出来之前,家长快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巾要给庄和西擦裤子。

庄和西声音冷得让人脊背发凉:“不必。”

家长尴尬地停下动作,一个抱着孩子小声哄,一个赔礼道歉,说孩子被宠坏了,他们回去之后一定好好管教,然后问庄和西的裤子多少钱,他们照价赔。

他们问得很客气。

既然是礼貌周到的人,为什么不先问问小孩有没有撞疼她呢?

为什么被撞到的人没哭,撞人的反而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样,拼命往家长怀里躲?

为什么撞了她,还要怕她?

何序脸上的着急退下去,和气眼神渐渐变成很有脾气的大人。她提着饮料往远处走,然后拐弯,拐弯,再拐弯,挡住那一家三口的去路。

————

冬天的傍晚温度急剧下降,很难靠自然环境烤干一条裤子。

如果一个人的腿还没有体温,那刺骨的潮湿就更不可能被驱逐,它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冷,最后冻结。

何序抬头第一眼看到的画面是庄和西犭虫自一人坐在暗处的长椅上,往常直来直往的灯光都不往她身上照了,好像在刻意回避她;她的裤腿还脏着,一动不动垂在鞋面上,好像再大的风也吹不走那块压在她腿上的石头。

何序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把饮料往长椅上一放,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一个手持暖风机,蹲在庄和西脚边给她吹裤子。

轻柔的嗡嗡声被淹没在嘈杂人声里。

庄和西低着头,一动不动看着脚边认真忙碌的人,她的平静、冷静和若无其事像极了裤腿上那股持续不断的暖风,吹在庄和西眼睛里,把她瞳孔里翻涌的低压、愤怒、无力和迷茫渐渐吹散,再在抬头时,把自己眼底的星光揉进她眼睛里,晃一晃,在她浓黑无底的眼睛里晃出满目璀璨的亮光。

“和西姐,如果我想礼尚往来也送你一样新年礼物,你会收吗?”何序看着庄和西的眼睛问。她的手还扽着庄和西的裤子,怕没散尽的湿热蒸汽贴在皮肤上让她难受;暖风机也还在继续工作,在把已经吹干了的裤子继续吹热。

庄和西几分钟前还冰冻到僵硬麻烦的左腿现在完全恢复知觉。她往后撤了一步,对上何序的眼睛:“先说什么礼物,我再考虑收不收。”

何序:“你先收,我才能给。”

一个小时的时间还是太短,不够何序掌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她脑子里想着要送庄和西礼物,就只想着送她礼物,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和她犟嘴。

那自然也就不担心庄和西会不会生气,自己会不会失业。

她很专注地看着庄和西,等她答复。

庄和西和眼前这个“倒反天罡”的何序对视三四十秒那么久,才慢慢腾腾动了动嘴唇——嘴角微提,唇口微张,顷刻恢复成一个小时前那个轻松懒散的庄和西,说:“收。”

何序立刻关上暖风机,反手装回包里,接着在里面掏一掏,掏出来只黑色的签名笔——庄和西对粉丝很好,只要遇见,时间、场合也允许,就一定会走过去给她们签名,那她这个小跟班自然要养成随身带笔的习惯。

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何序把头垂得很低,故意挡着庄和西的视线。庄和西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感觉膝盖处的裤子重一下轻一下,持续了大概三分钟,何序抬起头,有点紧张地说:“和西姐,签名笔的墨水能洗掉吗?”

庄和西刚才的注意力都在何序身上,闻言微微一愣,低头看向裤子。原本那片难看的污渍变成了一块三角蛋糕,被一只小兔子双手捧着,吃得腮帮子鼓囊,嘴角微脏。

何序盖好笔,红着一点耳朵说:“我不会画画,这是照着你送我的手链描的。”

把粗短的胡萝卜换成大块蛋糕,虽然违和,但把污渍全都遮住了。

她描得应该还可以,兔子有鼻子有眼。

但是因为描得面积大,洗起来应该很难。

何序耳朵上的热度降下去,只剩紧张。

庄和西的衣服都太贵了,一件够她吃几年还有余,要是洗不干净……嗯……她从明天起,每天少吃一顿,反正饿不死就行。

何序主意一定,紧张感立刻没了,很是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开刃之作,想告诉庄和西:和西姐,你看一看,换个角度,什么都不一样了。

抬头撞上庄和西的视线,何序心尖紧缩,被她深不见底的目光惊了一跳。

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和西姐……”

“嗯。”庄和西应声,黑沉视线随着起身的动作恢复自然,说:“能洗掉。”

这个问题何序刚刚已经自己解决了,就不那么雀跃。

庄和西看着她低垂的脑袋,手在身侧停顿片刻,放上去揉了揉,说:“年前年后,我应该收到了不下百份礼物,你这份……”

何序在起身,庄和西等她站稳之后,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最满意。”

稀松平常的语气语调。

何序手还攥着签字笔,微微抬着头,却看到印象里那个“很贵、很冷、很好看”的庄和西,现在“很近、很烫、很侵略”。

这是满意会有的情绪吗?

何序疑惑。

没等细想,庄和西说:“走了。”

何序立马应一声,伸手去拿长椅上的饮料。这个动作会经过庄和西,她手随意一抬,抓住何序的手说:“现在不想喝了。”

那也得拿走呀,一杯好几十块钱呢。

何序越想够手被抓得越紧。

到了晚上,反而更加密集的人流里,她一步三回头直到长椅和饮料再也看不见了,才可惜地把视线收回来,发现一开始被庄和西抓着的手,现在和她掌心相对,被她握着。

何序灌了口冷风的嘴唇不由自主张了一下,很快被呛得闭起来,心跳变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牵手这件事本身。

上大学那会儿,别说是牵着手走路了,就是和舍友胳膊挽着胳膊,半边身体贴在一起都很正常。她认可也喜欢女孩子之间的亲密无间。

现在心跳加快是因为牵她的手不是和她亲密无间的人,她们老板和员工之间是从属关系,牵着手很怪,她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但要忍耐,不能惹老板不快。

何序就乖乖让庄和西牵着往前走。

经过儿童乐园,何序把心神一敛,目光不错地看过去。

找到要找的人,何序“噌”一下把手抽出来说:“和西姐,我想去卫生间。”

庄和西前一秒还充实的手心这一秒陡然变空,她本能拢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停顿半刻才垂回来说:“知道在哪儿?”

何序:“知道。”

庄和西看一眼何序急不可耐的眼神,说:“去吧。”

何序转身就跑,急匆匆的背影看起来……

很像逃跑。

庄和西不轻不重握了一下那只手,抬起来装进口袋,将视线回收。过程中扫过前方一个紧张的小身影,庄和西目光骤沉,手在口袋攥成拳头。

小身影在迅速靠近,不过五六秒的时间,她大喘着站到庄和西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罐。

“姐姐……”小孩儿紧张得一开口,声音都在打颤,紧随其后的家长摸摸她头,柔声说:“你刚才怎么和妈妈说的?”

小孩儿像是受到鼓舞一样,胸膛一挺,小脸紧绷,不躲不闪地抬头看了庄和西几秒,把怀里的玻璃罐递向她:“姐姐,这是我最爱吃的糖果。刚才妈妈带我去买的,用我的压岁钱买的!”

小孩儿说后面这句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像是太急于证明自己没撒谎,没控制住身体。

说完勇气锐减,声音迅速低下来:“我想送给姐姐你。”

庄和西冷冷地俯视着她不言语,脸上表情也因为克制显得凉。放一般小孩儿身上,看见她这副模样肯定要退避三舍,最好再嚎啕大哭一场。

和刚出事那年在医院一样,她明明没惹他,他却用自己会无条件得到偏心的哭声把周围指责的目光全都附加到她身上。

那么重,那么刺,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

可她到底做什么了呢?

不过是打着爱的名义害死了一个疼她的人,事后被上天惩罚截断了一条走路的腿,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全都在她一个人身上,没弄疼其他任何人。

那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她被歉疚、不解、怨恨和疼痛死死包裹着,一天比一天敏感易怒。

理智全无,把要为她换药的护士肋骨踢断那天,佟却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让她清醒清醒。她清醒了,亲眼看着从前那个稳定开朗的庄和西被自己一刀一刀杀死在那天的车祸里。

往后十三年,她没有一天爱过自己。

十三年后的现在,有人张口闭口全都是喜欢她,要保护她。

她的手在口袋里掐紧,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发脾气,不要让她害怕,要按照她相信的,换个角度去找不一样。

可根深蒂固的记忆一点也不愿意轻易放过她。

她眼神发冷,俯视着眼前这个捧着糖罐子的小孩儿,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十三年前那张惊恐的脸。他……

没再大哭着转身就跑,而是鼓足了勇气走到她面前,用稚嫩又柔软的声音说:“姐姐,吃了糖,心里就不难过了,我给你买了好多。”

庄和西瞳孔深处剧烈震颤,心底已经被何序凿开许多的冰川“轰隆”一声崩裂,摇摇欲坠地往水底沉,露出后方模糊的春色艳阳。虽然遥远,但真真切切存在,正在缓慢地,一秒一秒变得清晰。

庄和西掐紧在口袋里的手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面上看起来无动于衷,实则心里翻江倒海,将她埋于深处的低压阴暗一片一片全部摧毁淹没。她从来没有哪一秒像现在这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发酸肿胀,将胸腔里那些模糊难辨的潮热统统堵住。

那就算她此刻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出口,只是一动不动地俯瞰着低处的人和她手里的糖罐。

退到离她不远处的家长本来不打算参与这场道歉,想想又怕小孩子成长的路还走得太短,没捡拾到太多有用经验,一不留神把好心办成坏事,只好犹豫着上前几步,替她说:“她只是没见过,不是害怕,你不要误会。”

是吗?

会因为突然看到了一眼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就哭,难道不是因为害怕?

家长说:“我有一年骑车摔过,当时没什么感觉。我就没当回事,直接扶起车子回家了,回来之后膝盖越来越肿。她那会儿才刚上幼儿园,年纪小,背着书包一进门就看到妈妈在沙发上疼得打滚,实实在在吓着了,那之后她只要一遇到腿不好的就哭。这事儿赖我,事后没好好开导她,我……”

衣角忽然被扯了扯,家长低头。

小孩儿皱着眉头强调:“哭是怕痛。”

家长满脸抱歉地笑了笑,重新看向庄和西,翻译小孩儿的话:“她哭是怕对方和自己妈妈一样腿疼得打滚,是担心她,不是害怕她。”

家长说着,低头同小孩儿确认:“是吗?宝贝。”

小孩儿重重点头。

家长欣慰地摸摸她头,语气歉疚:“我知道孩子这种反应换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都会引起误会,我不辩解,带她来就是郑重向你道歉的,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她被我们抱走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一直哭着问我姐姐是不是很疼啊,姐姐是不是很难过啊,姐姐好像只有一个人,都没人陪她,妈妈,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姐姐。”

“我就带她来了。”家长在小孩儿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把她推到庄和西面前,“罐子里的每一颗糖果都是她自己挑的,钱也是她自己付的,我们只是跟着她,没有插任何手。”

小孩儿:“没有!”

家长轻笑:“那你要不要跟姐姐道个歉?”

小孩儿嘴巴一抿,忽然拘谨,但从眼神到动作,没有任何一丝退缩的动作,她就那么仰着头,直勾勾盯了庄和西很久,说:“姐姐,对不起。”说完眼泪珠子滚下来,声音变得哽咽,“我爱乱跑,早上就差点撞到你,是另一个姐姐把我提走了,刚才……”

“谁?”始终没有开口的庄和西突然出声,“长什么样子?”

三个人都愣住了。

小孩儿作为当事人最先反应过来,说:“短头发,围很大一条围巾,背很大一个包。”

庄和西:“她和你说了什么?”

小孩儿一五一十回忆。

——“去买糖吃。”

——“一块钱在这里只能买到糖纸。”

——“那还给我。”

庄和西:“她后来还有没有再找过你?”

小孩儿湿漉漉的眼睛倏然瞪大,捧着糖罐儿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找!”

那就是找了。

庄和西手在口袋里松动,原本因为某人逃命似的抽离变得空落落的掌心渐渐恢复温度,顺着血脉、神经迅速向上攀升,直达心底,在最柔软也最腐烂的地方轻轻一撞,她目光四散。

小孩儿不知道庄和西信了没信自己的话,紧张地回头去看家长。

家长朝她点了点头。

小孩儿立刻转回来,勇气翻倍:“刚才我不止撞到姐姐,还把热饮料洒在你腿上了,我怕弄疼你。”才不敢往前走,才吓得哭,不是被这件事本身吓哭。

全部过程解释完毕,小孩儿如释重负一样抱着罐子嚎啕大哭。

和庄和西那年听到的哭声如出一辙。

但不再刺耳。

而是将她四散的目光用清澈水汽一点一点聚拢浸润,让它变得具象实质。

庄和西手抽出来,在身侧停顿半刻,抬起来接住了糖罐。

小孩儿手里一轻,愣愣地看着庄和西,哭声戛然而止。

庄和西手指长,在小孩儿怀里的大号糖罐到她手里变成中号,她很轻松地捏着,手随意垂在身侧,说:“我不是一个人。”

小孩儿保持呆若木鸡的表情一动不动望着她。

她手腕轻勾,糖罐磕在腿侧,说:“我有人陪。”

“嗯嗯!”小孩儿突然被戳到开关一样,忙不叠点头,“我知道!就是那个短头发的姐姐!她刚才拦住我们,啊!”

小孩儿话到一半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急地惊叫一声双手捂住嘴,扭头撞进家长怀里。

家长宠溺地揉揉她头,对庄和西说:“虽然眼光、声音都是别人的,只有生活属于自己,可眼光刺人,声音伤人,不是不看不听就能相安无事。那个小姑娘说得没错,我们有义务向你解释、道歉。现在话都说了,希望你知道有人怕你就一定有人爱你,还希望你新年快乐,接下来的时间玩得愉快。”

小孩儿还捂着嘴在家长怀里躲着,闻言呜呜啊啊说:“姐姐新年快乐。”

庄和西深黑的瞳孔被灯光浮起来,膝盖下的兔子蹦起来吃着蛋糕,她绷直的嘴角参考月亮的弧度上扬,说:“新年快乐。”

十三年了,终于又觉得,新的一年也许会很快乐。

庄和西视线从已经走远的一家三口身上收回,手里拎着糖罐,语速不紧不慢:“出来。”

和树影一起拖在地上的人影缩了缩,慢慢腾腾从树后面走出来。

庄和西回身,看着着急忙慌要去卫生间的某个人——脑袋垂了一点,上面顶着一片黄叶,心虚模样衬得黄叶都极为卷蜷。

庄和西肆无忌惮盯着那片黄叶,语调上扬:“姐姐?”

何序抬头:“什么?”

庄和西说:“不会教小孩儿就不要乱教。”

何序:“?”

何序头偏了一下,还是没躲开庄和西伸过来的手,她一直伸到她头顶,几根发丝被轻轻扯动。

庄和西将那片树叶拿下来捏在手里,说:“我的年纪当她妈绰绰有余,你让她喊我姐姐?”

原来是指这个啊,还以为要和她在秋后算笔更大的账。

何序快速看庄和西一眼,想去接她手里的树叶——扔垃圾这种事一直是她做,轮不上庄和西。

庄和西却是抬手避开。

何序一愣,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和被揭穿的不确定在她心里迅速滋生。

片刻,何序手垂回来认错:“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主动道歉和被人按头道歉效果不一样。”

庄和西:“哪里不一样?”

何序:“一个是豁然开朗,一个是越描越黑。”

庄和西“嗯”了声,话题陡然终止,周围被隔绝了的人声和人影趁机涌上来,何序觉得好吵,又觉得,庄和西看过来的眼神好静——不是生气,不是怒气,是让人心里发慌的专注。

何序视线微微让开一些,忖了忖,说:“和西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庄和西:“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喜欢生气?”

“不是。”

“又撒谎。”

她什么脾气别人或许不知道,她自己一清二楚。

尤其是对何序,开始的时候,她几乎处处针对。

庄和西捏碎黄叶,声音轻下来:“现在呢?”

“?”话题突转,何序一下子没听懂,“什么现在?”

庄和西:“现在我有没有好一点?”

说话的庄和西目光描摹着何序。她有一双很黑的眼睛,沉下去的时候会让人瞬间脊背发凉,一旦软了,有浮光掠过……

何序好像从她眼睛里看到全世界都在错过,只有自己始终清晰,且站在庄和西瞳孔的最中央。

何序吸气时带着没有察觉的轻颤,呼出的气息滚烫,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她手里就攥着庄和西给她买的手机,自然说:“好,好很多,很多好。”

绕口令似的,乍一听在胡言乱语,显得敷衍。

明白过来前后两句截然不同的指向时,庄和西散开手指间的黄叶碎末,抬起来摩挲着何序在早上红过很长时间的耳朵:“这句听着是真的。”

指肚柔软,残留的碎末有棱有角,迥然相异的两种感觉出现在同一地方时,带来的感觉很怪异难忍。

何序血液轰然冲上耳尖,耳垂红得几乎透明,她很不自在地抓紧手机转移话题:“和西姐,快六点了,我们要回去了吗?”

庄和西:“不急,这里的夜景更出名。”

何序:“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庄和西:“吃蛋糕。”

何序:“蛋糕?”

庄和西:“今天带你出来,不就是吃蛋糕的?”

哦,一整天没提,差点忘了。

何序问:“去哪儿吃?”

她今天这一天太不称职了,完全不知道行程安排,更不了解周围地形,以后要尽量避免。

何序跟在庄和西旁边认真地想。

庄和西步子温吞,但目标明确,而她那个已经不声不响深刻检讨了自己两回的小替身脑子里只有工作,连选蛋糕都心不在焉的,看了一圈又一圈,没看进去一块。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各拿一块。”庄和西直接指。

何序回神,看到庄和西手就在自己脸旁边指着,她连忙直起身体说:“太多了,我吃不完。”

庄和西:“剩着。”浪费啊。

何序最后还是没敢继续反驳庄和西,半是开心半是发愁地端着三块以前没吃过的蛋糕在窗边坐下。

这个时间点店里人多,庄和西不能摘口罩,她就只是后倾靠着椅背,视线不错地看着正对面,只隔一张小方桌的何序。

何序一开始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下,尤其是脚,庄和西的腿太长了,放不下似的越界到她这边来,她都把脚缩到椅子下面了,也还是不敢放松,总觉得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庄和西。后面奶油的甜味上来,何序的意志被削弱,注意力渐渐被拉到蛋糕上,吃一口眼睛亮一瞬,不知不觉把缩着的脚放了出来。

放在庄和西脚边。

她轻轻一动,她们贴在一起。

何序没感觉到,一门心思只顾吃;她也没发现,今天的蛋糕,她吃得格外仔细格外慢。

大约半小时,何序把剩下两块打包了提在手里,和庄和西往出走。

看到路边一位因为独自带两个小孩而满脸疲惫的年轻母亲,何序看了眼庄和西的背影,跟上来说:“和西姐,你才二十九,不要急着结婚。”

庄和西目光跳动,原本随意的步子原地停下,转头看着何序:“为什么?”

何序欲言又止,怕话一出口会戳到庄和西的痛处。

她对揭人伤疤的事阴影太重了。

正犹豫着,庄和西的声音再次传来:“为什么?”

同样的三个字,何序莫名觉得这句比前一句重。她攥攥蛋糕袋子,慎重地说:“你也漂亮,很漂亮,你也有事业心和责任感,你不能被关在家里不见太阳。”你不能和你妈妈一样,因为一个只想炫耀不是爱的男人失去自由,丢掉自我,“和西姐,你慢慢看,看到最好的那个了再结婚。他要喜欢你,也要支持你的事业。”

要给你爱情,也给你自由。

何序觉得这样的婚姻才配得上庄和西,而不是庄煊的被利用和路边那个女人的被使用。她真心这么觉得。

庄和西听完却是不发一言,连眼神都变沉了,黑漆漆的一大片,像把整个夜空都搬进了瞳孔,让何序觉得很有压力。

何序还以为自己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她把庄和西的伤疤揭开了——心里有些着急想解释。组织好语言之前,沉甸甸压在她身上的目光倏然一轻,庄和西转头回去,继续朝前走。

她的步子依旧缓慢,但没了之前的随意。

何序断定自己的话影响到她了。

何序不远不近跟上来,思考怎么补救。

走到人声鼎沸的过山车旁边,庄和西抬头看着,忽然开口:“我不会结婚。”

何序微怔:“和西姐……有坏的特例,肯定就也有好的特例,你不要因为前车之鉴对后来的人全部灰心……”

庄和西:“不是灰心,是你说的这种男人我不会喜欢。”

何序:“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话出口的刹那,何序反应过来自己问多了。

感情这种事多私密的,不是她能随意询问。

“和西姐,你当我没说。”何序说:“刚才吃蛋糕吃得太开心了,我嘴里刹不住。”

庄和西默不作声扫她一眼,抬手提了提口罩。

何序还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拿出手机想看时间。

屏幕刚亮起来,身旁已经看不出交谈状态的庄和西再次出声:“我的喜好,以后你会知道。”

何序惊讶,没想到庄和西会回答自己,还是正面回答。她握了一下手机,说:“好。”

然后在心里向老天许愿:以前的她看起来很不好,吃过苦,遭过罪,没有顺风顺水,没有老天保佑;以后的她要遇到一个人,有足够的力气托住她的身体,有足够的耐心修补她的过去,还要足够执着、足够热忱,带着足够的信念和决心找到她的将来。

愿望许完的刹那,前方突然爆发出尖叫,像是应允。

何序一愣,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连脸颊都泛起粉色,目光灼热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