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一反应太超出往常那种安静平淡的状态,庄和西侧目注视她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卡买好了,去玩吧。”手机毫无征兆递到眼前。
何序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惊喜里停止思考, 话到嘴边就说:“和西姐你呢?”
庄和西和何序对视两秒, 薄薄的眼皮垂下来,把手机塞进她羽绒服口袋:“坐过山车要双脚悬空, 我去不了。”
话落, 庄和西转身离开。
何序狠狠一愣, 目光失焦, 眼前画面变得模糊不清。又一阵惊叫传来时,她条件反射伸手抓了一把, 抓住庄和西身后的衣服。
庄和西被迫停下。
何序眼睛快速眨动,语无伦次:“和西姐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一直做错事,说话不过脑子。我之前不是这样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对不起,我……我……”
“对不起。”何序最终说,背对她的人直挺挺站着,没有反应,也没有指责。
何序眼里的灼热和亮光暗淡下去,从口袋拿出手机,看着那个扎眼的“数量1” ,眼眶一阵阵发酸。
无法控制的水汽迅速往出冒。
打湿眼眶之前,抓着的人终于动了一下。
何序下意识抓紧。
有多紧呢。
庄和西被抓得脚下微微踉跄,没办法直接转身,只能半侧着,眼里不止没有愠怒,甚至有些笑容。
何序瞳孔微微收缩,嘴巴翕张无声。
庄和西望着她说:“如果我说,我可能知道为什么呢?”
何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庄和西,更没和这样状态的她说过话,脑子里木木的,问:“……为什么?”
庄和西嘴唇轻启,发出声音之前,眼皮抬了一下,伸手扣住何序后颈,将她勾进了自己怀里。下一秒,她站过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以为有什么发生。
所以一面配合庄和西躲避,一面无意识继续抓紧她的衣服。
最后停下,她们的姿势像极了拥抱。
庄和西低了一点头在何序耳边,说:“因为你最近的胆子变大了。在我面前的胆子。”
何序:“?”
不可能。
更不行。
和西姐是她老板,她怎么可以在老板面前放肆大胆,会丢工作。
急躁一闪而过,何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我胆子不大。”心虚的辩解,但因为声音小小的,闷在庄和西肩膀上,听起来就不会像那种令人讨厌的狡辩,反而透出一种微妙的黏软。
庄和西还扣在何序后颈的手收了一下,抬头松开她:“不大?”
何序脱口道:“不大。”
庄和西闭口不语,视线不移。
何序脑筋飞转:“真的,我的胆子一点也不大,不敢玩过山车,和西姐,我们去坐摩天轮吧。这个可以一起去。”
说话的人眼神真诚,语气迫切。
往深处看,又分明躲躲闪闪,并非本意。
那,她是不是可以认为:她这个谎是为她撒的?因为不忍心放她一个人和缺陷对视,不愿意去她去不了的地方独享开心。
人潮带动的夜风涌过来,吹开何序的刘海。
庄和西抬手蹭了蹭她额角的伤疤,曼声道:“手机在你那儿,想去自己买卡。”
何序一口气松下来,连忙拿起手机解锁:“好。”
庄和西垂眸看着她输入密码时不假思索的动作,口罩下的嘴角还是会缓慢扬起。
“买两个人的透明舱。”庄和西在何序纠结选哪个的时候出声提醒。
何序视线扫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2人浪漫情侣舱”,她吸了一下鼻子,心无杂念地点击购买——和西姐身份特殊,只有这个主题的适合。
“买好了和西姐,”何序说,“我们现在过去?”
庄和西“嗯”了声,脚下不紧不慢:“七点半有烟花秀,现在过去应该刚好赶上。”
那个何序不在乎,她现在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工作保住了。
那烟花秀什么的,看到是赚到,看不到也无所谓。
何序偷偷嘘一口气,和庄和西往摩天轮方向走。
有VIP卡,两人只排了不到十分钟的队就成功上来。轿厢轻轻一晃,细微的嗡鸣声从脚下传来,摩天轮开始缓缓转动。何序扶了一下轿厢缓解胸腔那股不明显的失重感,过去之后,她的视野逐渐开阔,树梢、路灯、攒动的人影,一寸寸矮了下去。
夜风擦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挠人的耳语。
升至半空时,远处的城堡忽然亮起一束金光,像童话即将开始的信号。
何序来不及呼吸,就看到“砰”地一声闷响,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瞬间点亮了半个夜空。
太惊艳了。
何序顿时忘了自己的“无所谓”心态,快速侧身趴到玻璃上全神贯注地看,一秒都不舍得错过。
顶点是这一天最璀璨盛大的时刻。
何序急忙拿出手机录视频,准备回去了发给Rue姐和Sin姐看。她录得很专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花火燃烧的天空,没发现对面的人,所有目光都在她明亮生动的侧脸。
两颗红色的心脏在夜空相撞那秒,那道目光向下移动,落在她鼻尖以下。
她恰好在为那两颗心脏启唇轻呼——湿热气息喷洒在玻璃上,来不及蔓延分毫就会被冬日强烈的凉意抹去,被高空烈烈的北风吹散。
但视觉的残留是一切幻想的开端。
落入有心人眼里,空气忽然变得稀薄躁动,无声无形的鼻息经由密切衔接的玻璃传导,扫过她的唇峰,湿润、灼热,带着强烈的个人气息。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开始交融,野蛮地交缠。唇瓣相触的刹那,能将神经燃烧的电流猝然窜遍全身。她在喘息,她被水痕润色,她在由轻到重的颤抖中惊呼叛逃,撞入焦灼和甜蜜的模糊边界。浪起了又落,落了又起,一遍一遍,黑夜湿透。
“……”
庄和西踩在底部玻璃上的右脚后撤一步,顿了顿,腿抬起来叠在另一条腿上,接着抬起手,解开围巾,解开衣扣,手指勾住口罩的耳挂绳停顿片刻,放回去,又解了一颗扣子。
凉风开始往进灌。
冬日的燥也往里涌。
何序结束录制转头时,庄和西戴上墨镜偏头,看到隔壁轿厢里,两个年轻的女人在热烈接吻。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何序一直有意无意看庄和西,每多看一眼她敞开的衣领,就会把自己脖子里的围巾拉紧一分。
等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何序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了。
但松围巾是不可能的,因为风很大,天气很冷。
何序偷偷摸摸缩起肩膀把自己裹紧,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和西姐,你很热吗?”
庄和西偏头看一眼只露脑门和眼睛的何序:“你很冷?”
何序点了点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今晚大降温。”
何序说完就打了一个哆嗦,觉得风很刺骨。那个哆嗦让她慢了庄和西一小步,庄和西回头找她的时候,看到她迎着灯光的眼睛潮湿泛红。
那片红来自风的刺激——
和神经、感官带来的,毫厘不爽。
庄和西深黑的双眼静默着,某一秒,刺骨冷风陡然停下脚步,偌大一个停车场陷入空寂。在同样往停车场走的一对男女即将经过何序,看到她的眼睛之前,庄和西把脖子里的围巾彻底解下来,随手一扔。
何序觉得天掉下来了,只罩住她一个人的头,她眼前黑乎乎的,只剩很窄一片亮光。庄和西从那片亮光里经过时,堪堪搭在何序肩膀上的一端掉下来,重力导致原本只是若有似无贴着她脸的围巾严丝合缝压上来,她步子一顿,被围巾上的高温烫得有几秒做不出反应。
那几秒里,何序的呼吸正常轮询,闻到都是围巾从庄和西身上带下来的香气。因为高温,那香气变得格外浓郁,让人隐隐发昏。
何序在半明半暗的空间里眨了眨眼睛,伸手把围巾扯下来抓在手里,大步跑着追庄和西。
同样刚从摩天轮下来的Rue感到一阵妖风吹过去,冷得搓着胳膊说:“什么鬼天气。”
Sin笑了声,伸手搂了一把Rue。
Rue顺势靠进Sin怀里,轻声说:“认识二十周年快乐。”
Sin:“认识二十周年快乐。”
她们十五岁在一起,吵过闹过分开过,如今三十五了还在一起,很幸福也很幸运。
对比之下, Rue沉着声说:“空了叫何序出来吃饭吧。那家伙去年夏天就说定下来给我们打电话,结果到现在也不见打,不知道在干什么。”
Sin:“行啊,回去就打。”
Rue一想:“算了,再等等吧,合同拿到手了再打不迟。”
年前她们被一个音乐人看上,有意签约,现在在走流程。
等合同到手,她们就算是熬出头了,到时再去见何序可以很有底气地和她说,“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姐罩你。”
Rue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声,靠得Sin更紧。
Sin手绕过去抬抬她的下巴,两人偏头吻在一起,和庄和西在摩天轮上看到的如出一辙。
庄和西拉车门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后方某个昏暗的角落。
“和西姐,怎么了?”何序问。
庄和西收回视线说:“没怎么,上车。”
何序应一声,伸手拉开车门。
庄和西坐上来之后,没有马上启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给昝凡发了条微信:【我今天在游乐场,确认一下,有没有狗仔偷拍。 】
昝凡秒回:【OK】
马上又跟一句:【你竟然会去游乐场?跟谁? 】
庄和西余光扫了眼已经系好安全带,老老实实靠在座椅里的何序,回复:【何序。 】
对话框上方显示了几秒输入提示,又消失。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之久,昝凡的信息才回过来:【再大牌的明星也有私人生活,就算真被拍到了也没事,放心过年。 】
庄和西没再回复,直接锁屏手机扔进中控储物槽。
回去路上,何序心情不错,一直偏头看着窗外的夜景。到家之后,她先一步换了鞋,然后把庄和西的摆在她脚边,马不停蹄跑进去开灯。里里外外都要开,这样庄和西不管去哪儿都不会摸黑,不怕磕碰摔倒。
开完灯,何序过来客厅,看着一个长盒子靠在墙边。
“这是什么?”何序奇怪地问。
家里的东西都是她收拾,她很确定出门之前这里没有这个盒子,不对,家里没有这么一个奇怪的盒子。
不会进小偷了吧?
何序立刻警惕起来,抬头看向庄和西:“和西姐,要报警吗?”
庄和西:“报什么警?”
何序:“家里好像进小偷了。”
庄和西:“哪个小偷往家里送东西?”
何序:“……”有道理。
“那这是哪儿来的?”何序疑惑。
庄和西经过她,继续往里走:“下午佟却送过来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
佟医生有家里的密码,能随意进出。
何序心放下来看着盒子,半晌,她眉尖一跳,好像猜到了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何序只犹豫很短一下,立刻把盒子放倒在地上拆开。
里面果然是一副拐杖。
可是佟医生为什么要送一副拐杖过来?
还是,这是和西姐自己要的?
为什么要要这个呢?
是嫌她抱得不好吗?
何序没来由的紧张。
她在去“ 404 BAR”之前还找过好几个工作,很有经验:通常一个人的活儿开始减少,就是她要被逐步边缘化,最后彻底辞退的开始。
何序抓了一下膝盖,快速站起来往里面跑。
衣帽间没庄和西人。
嗯?
垃圾桶里怎么扔了条内裤?
庄和西吃穿用度的价格现在没人比何序更清楚,就像这样一条没多少布料的内裤都得好几百起步,扔了多可惜的。
何序心疼地抓抓门框,快步往进走,不一会儿又两手空空地跑出来,直奔庄和西房间。
地板上乱七八糟堆着她脱下来的衣服,她在卫生间里,应该是准备洗澡。
还没开始洗。
何序确定。
不止是她因为听不到水花声,还因为她抱起地上的衣服抬头时,看到庄和西的手忽然撑到玻璃门上,抓了一下——抓得很慢,贴合的手指随着动作逐渐悬空,逐渐模糊,掌根则因为用力,越压越紧,越紧越清晰。
“?”
何序没看懂这个动作。
何序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从玻璃门上收回来,抱着衣服往出走。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分门别类,把家里能洗和要送洗衣店的分开,前者扔洗衣机,后者打电话给洗衣店。
等衣服被取走了,何序跑来厨房做饭。
厨房是开放式的,何序一抬眼就能看到靠在墙边的拐杖。盒子她已经收进了杂货间,拐杖上的保护膜也撕得干干净净,庄和西想用随时能用。
用了,她就要开始失业了。
“嗡——”
手机蓦地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打断何序低落的思绪,她慢慢吞吞擦干净手,去掏手机。
是庄和西发来的微信。
【帮我拿身睡衣过来。 】
工作来了。
何序眉眼一喜,拔腿就往衣帽间跑。
庄和西听着外面“噔噔噔”的脚步声,低垂的眼皮不紧不慢眨了眨,把裹在胸前的浴巾扯松拉低。
很快,何序抱着庄和西的睡衣过来,里面夹着内衣。她自作主张拿的,觉得庄和西会需要。
视线聚焦看到只裹一条浴巾坐在浴缸边擦头发的庄和西,何序勤奋积极的步子变得拖沓,停在门边。她喉咙很慢地吞咽了一口,视觉世界里白花花一片,夹带充盈的水汽和旺盛的血气。这个画面太过于满,挤得她很难马上整理清楚做出反应。
卫生间里很安静,偶尔一滴水落在地上都像是地动山摇一样,轰隆作响。
何序指尖微蜷,抱紧了怀里的衣服。
庄和西漫不经心抬眼,毛巾还搭在头上:“站那儿干什么,衣服放床上,去忙你的。”
何序闻声回神,连忙转身去放衣服走人。
走了又回来,想起庄和西没穿假肢,不好回房间。
何序依旧站在门口,但比刚才靠外一些,这样卫生间里热烘烘的水汽就不会熏到她。
……好像没水汽,庄和西的卫生间比她之前住的出租房面积还大,排气又好,不可能出现那种洗澡后四处湿淋淋的感觉。
何序攥紧手指,对着庄和西看过来的视线,说:“和西姐,要我抱你到床上吗?还是……”
庄和西:“还是什么?”
何序:“还是要我把拐杖拿过来?”
庄和西扯下毛巾扔在一边:“看到了?”
何序“嗯”一声,询问的话在嘴里抿了抿,还是想问:“佟医生怎么突然送这个过来?”
庄和西抬起右手,手心朝上,细长匀称的手指自然弯曲着,食指带动中指微微一勾:“我让她送过来的。”
————
不久之前的游乐场。
何序吃完蛋糕,理所当然地把庄和西随手放在桌边的糖罐儿拿过去装进包里那个瞬间,庄和西看到早上还能勉强甩起来的背包,现在要何序先放在桌上,然后背身去背。
其中重量可见一斑。
庄和西排在摩天轮的队伍里,指肚摩挲着手机,片刻之后解锁,微信佟却:【佟姨,拐杖还在你那儿吗?在的话,帮忙叫个跑腿送去我那儿。 】
拐杖是佟却很多年前就准备好的,但因为庄和西始终不接受自己,自然不可能接受拐杖,就一直在佟却那儿放着。
佟却收到信息问她:【怎么突然要拐杖了? ? ? 】
她余光扫过身后浑身警惕,比保镖还认真负责的何序,回复:【我不轻。 】
和同样身高的人比起来,她很轻,可如果仅仅只是拿一个成年人的体重来说,她不轻,抱起来不容易。
何序在外面的时候,每天要背着所有她会用到不会用到的东西,有时还会突然多出来类似糖罐这种沉甸甸的附属物,肩膀始终是被压着的状态,没有一刻放松;好不容易回家,她脱下假肢一身轻松,走路都不用费劲,何序要承担的重量却会立刻翻倍。
虽然她抱人的动作很娴熟,很到位,也抱得她很享受。
但毕竟是二十一的小孩儿,还能再长几年身体,总压着不行。
佟却不知道庄和西什么情况,没看懂她最后那句,问:【什么你不轻? 】
庄和西手指悬空半秒,点下去:【我最近在家不穿假肢,想去哪儿是何序帮忙,她年纪太小。 】
信息发出去,屏幕上方立刻出现输入提示。
但过了足足半分钟,对话框才更新。
佟却:【知道了。拐杖在我这儿,我送,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
庄和西隔着屏幕都能想象佟却眼泛热泪的样子,她等她这句话等了十三年,始终等不到,现在她突然开口,还是主动开口,她受到的心理冲击可想而知。
她现在的表情大概不是惊喜,而是喜极而泣。
庄和西背着灯光,睫毛压着月光:【不用着急,我最快也要两个小时才能回去。 】
佟却:【你不管,我过去了自己开门。 】
庄和西:【谢谢佟姨。 】
佟却:【你能好,能越来越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
【和西,你不知道盼这天盼了多长时间。 】
“……”
她怎么会不知道。
还知道她因为盼不到,责怪了自己多少次。
迟来的歉疚和感激像喉咙深处一块咽不下去的糖,卡得那里又酸又疼。
庄和西用自己信手拈来的完美平静掩饰着,把手机装回口袋,一抬头,队伍排到了。她牵住身后那个兔头兔脑的人,靠近她的兔子耳朵说:“过来。”
————
何序就过来了,站在庄和西面前,脑子里都是她刚才勾手指的动作。
……有点好看。
她的头发还很湿,身上的水也没有好好擦,还有很多在皮肤上挂着,稍微一动就会有数道猝然滚落,留下灼人眼球的亮光水色。
晚上只顾拍摄,没仔细留神的烟花爆裂声延迟出现在何序耳边。
咻——砰!噼里啪啦……
固定的步骤、节奏和音效在何序脑子里重复,第不知道多少遍结束,庄和西忽然出声:“不是要抱我去床上,愣着干什么?”
何序闻言回神,快速聚焦起来的视线一低,撞上庄和西松垮浴巾下若隐若现的曲线,像是被著名画师精心描摹出来的一样,只看边缘就知道它们有多完美。
砰!
砰!
……
有节奏的烟花爆裂声只剩枯燥的“砰!”
何序在心跳被炸出胸口之前,有些慌张地偏过头,说:“外面冷,我拿条毯子过来给你披着。”
何序说着快步跑出卫生间。
她一出来就把卷到胳膊肘的袖子往下翻,全部翻下来之后用力扥了扥,原本刚合适的袖子被拉长到能挡住大半个手掌。
何序低头看一眼,抓起整整齐齐叠放在飘窗上的毯子回来卫生间。
庄和西的视线始终看着门口,何序一进来,她就看到了她扎眼的袖子。粗糙袖口磨过她肩上的皮肤,用毯子将她仔仔细细裹好,侧身在旁边说:“和西姐,我抱你了。”
庄和西视线从何序湿了一小块的袖口扫过:“嗯。”
何序立刻弯腰伸手,把庄和西抱起来往出走。
外面的温度果然低,何序自己都觉得出来那秒,脸上轰然一凉——
舒服了。
“和西姐,你换衣服吧,我去做饭。”何序说:“马上就好。”
庄和西抬眼:“帮我把吹风机拿过来。”
何序:“好。”
何序跑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插在床头。回身看到庄和西左食指的小口子,她顿了顿,曲腿蹲在床边:“和西姐,你手指怎么了?”
庄和西抬起手看:“不知道,可能不小心在哪儿刮的。”
何序:“你等我一下。”
何序飞快地找了一枚创可贴回来给庄和西贴上,想一想,说:“和西姐,我帮你吹头发吧,你手不方便。”
庄和西:“也行。”语气不咸不淡。
何序打开吹风机,手指在庄和西发丝间轻柔穿梭,偶尔触及她湿热的头皮。
庄和西缠了根头发的另一边食指抵着拇指蹭了蹭,把头发上的血迹蹭匀在指肚上,闭起眼睛。
卧室里只剩下吹风机温和的嗡嗡声。
有点燥。
何序触在庄和西头皮上的手指不由自主收了一下,感觉到手指下的人跟着变换动作——松弛舒展的肩膀微微紧绷,撑在床上的右手抓了一下床单。
何序心头一紧,怕被庄和西发现自己在走神。她急忙把注意力全都拉回到给庄和西吹头发这件事上,端正态度,同时快速调动思绪,准备找个话题分散庄和西的注意力。
有了。
之前那个问题庄和西还没回答她。
“和西姐。”何序试探着叫了一声。
庄和西眼睛没睁,抓拢的右手在床单上慢慢伸展:“说。”
何序:“你怎么突然让佟医生送拐杖过来?”
庄和西:“你觉得呢?”
何序卡壳。
她可不敢猜庄和西的心思。
至于她自己的……
万一庄和西没打算辞退她,那她说出来不是在变相提醒她?
何序犹豫不决,不知道怎么回答。
庄和西:“哑巴了?”
何序:“没有。”
庄和西:“那就好好说话。”
何序手从庄和西后脑移下来,贴在她枕骨处,随着吹头发的动作轻轻移动,抓拢。动作捋顺之后,她说:“是不是我抱得你不舒服,你才让佟医生送拐杖过来?”
何序还是选择如实说。
她满打满算也才抱了庄和西一天,没经验情有可原,只要后面好好改正就行了。她很聪明,冯宵当着庄和西的面说过她机灵。
不知道庄和西忘没忘。
何序分心看了眼庄和西。她已经恢复之前的放松,身上的毯子因为没人拢,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有一边看着随时要掉下去。
哦。
已经掉下去了。
何序视线本能跟过去,看到庄和西的浴巾因为刚刚那一横抱滑下去了小半,再加上俯视角度,几乎是一段完整的弧线曝露在何序眼中。她脸腾地红了,整个人像被丢进蒸笼,热气从领口直往上窜,她吐一口气,发现呼吸是烫的,很舒服。
何序急忙屏住呼吸,一时忘了动作。
吹风机照着同一个地方一直吹,烫得庄和西睁开眼睛,抬头看过去,撞上何序不加掩饰的直白凝视。
庄和西目光微动,贴了创可贴的手指抬起来,点下去,发出很轻很轻一声响,和吹风机的声音比起来,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但庄和西一开口,那道声轰隆一响,突然就在何序耳边爆炸了。
“你在看什么?”庄和西说。
何序整个脊背麻了一下,慌张又空白,手里有什么条件反射抓紧什么。
庄和西头皮倏然一紧,细微到让人觉得痒的疼痛顺着枕骨往下蔓延,经过脊背、尾椎,没入那些从未有人抵达过的丛林山谷——溪水在沉默地流淌,雨季突如其来,将庄和西深黑的目光一点一点浸润,打湿。
何序回神撞上庄和西潮湿的目光,心跳蓦地一重,像是被谁一把推入了那片湿热地带,呼吸迅速变得困难。她匆忙挪开吹风机,松开手指,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说:“毯子掉了。”
庄和西粘稠而有质感的视线凝在她脸上:“掉了就掉了,你慌什么?”
何序:“没慌。”
庄和西:“没慌?”
吹风机四散的热风飘到庄和西肩上、何序手上,后者攥了一下,没看到抓过庄和西头发的手指上多出几道细细浅浅的红印,只觉得热风像是把自己眼球里的水汽吹跑了。
跑到庄和西眼睛里。
她的眼睛就显得湿、水,而她的……
看什么都腻、粘,一点也不清透。 ——
作者有话说:呦呦哟,大家周末愉快!
第32章
可明明庄和西的眼睛很受摄影师们的偏爱, 说它们像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还说它们黑得发亮, 仿佛能穿透人心。
这些形容和“腻”、“粘”没有一点关系。
是她眼神出了大问题。
何序心跳愈发快,回视着被自己弄得黏黏腻腻的庄和西,尽量冷静地说:“是,没慌,就是怕你冷。”
庄和西:“你风都吹我身上了, 我会冷?”
何序老实地摇摇头, 把吹风机挪得更远,想一想, 直接关了——庄和西的头发已经干了。
卧室里猝不及防安静下来,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被捕捉到。
庄和西视线从何序脸上移到她身上,缠着发丝的那根食指攥入手心,被勒紧:“何序。”
何序:“在。”
庄和西被勒紧的手指充血,一下下开始跳动,悄无声息,和何序胸口清晰的撞击声逐步同频:“你刚问我什么?”
何序脑子里正熬着一锅粥,闻言什么都想不起来。
庄和西提醒:“你说是不是我抱得你不舒服, 你才让佟医生送拐杖过来?。”
对了对了。
是这句。
脑子里咕咚的粥冷却下来,紧张不安回归。何序望着庄和西说:“我以前没抱过谁,没有经验。和西姐,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学好。”
话开始还算正常,越往后越紧张,到末尾都急了。
庄和西回味着那份着急,让它在何序瞳孔深处堆积发酵,快藏不住溢出来之前,她终于舍得开口:“我有说不舒服吗?”
“?”何序说:“没有。”
庄和西:“那你在揣测什么?”
是担心丢工作,不是揣测——这是面试零分答卷。
何序欲言又止,没敢继续辩驳。
庄和西说:“你过来。”
何序放下吹风机走到庄和西跟前。
庄和西:“蹲下。”
何序乖乖往下蹲。
身体还没稳住,庄和西忽然伸手过来,手指勾着她毛衣的衣领往下拉,被迫倾斜的衣领压住了何序一边气管。
何序不解地抬头看向庄和西。
庄和西中指继续勾着她的衣领,食指在她肩膀压了一下:“什么感觉?”
何序:“疼。”
刺疼刺疼的。
何序偏头,看到肩膀跟刮了痧一样,密密麻麻渗着血。
很明显这是她白天背得东西太重导致的。
但是和西姐提它干什么?
何序不明所以。
庄和西手指不离,从何序肩膀抹到锁骨,用力按了一下,看着她不自觉抿紧的嘴角,说:“白天负重一整天,晚上继续,何序,你真当自己有三头六臂,可以全天全年无休?”
那肯定不是了。
她很累的。
做梦都想有一天能睡大觉睡到自然醒,什么都不用干,还能吃饱饭。
做梦都想呢。
现实却是累得肩膀都勒出血了。
“!”
何序慢半拍反应过来庄和西话里的意思,扶在床边的手握紧:“和西姐,你……”
庄和西抬起眼皮看她:“我什么?”
何序跟庄和西对视了两秒,语气小心翼翼:“你要拐杖是不想让我太累,是吗?”
庄和西:“还不算太笨。”
说完,庄和西手指一抬,松开了何序的衣领。
何序被压住的半边气管恢复畅通,喉咙却不见舒服,反而堵堵的,那些久违的歉疚和罪恶感冒上来。
她一开始觉得,赚钱没有高高在上的。
那只要给钱,让她付出什么都可以,她承认自己是一个钻在钱眼里的人,面相丑陋,让人作呕。
但她只想要钱,从来没想过伤害谁。
后来发现伤害了庄和西。
后来知错不改,趁火打劫昝凡。
后来庄和西给她成套的签名照和纪念章,给她围巾、兔子和蛋糕,还扒开自己的伤疤给她安慰。
她好像神仙啊,都那样了,还能对她既往不咎,甚至反过来给她恩惠。
她这个神仙又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她可市侩可冷血了,直到刚才都还只是担心自己会不会丢工作,没有任何一秒想过,一个连脱假肢都要让谁压着自己的人,一个敏感、沉重的人,在让谁拿一副拐杖给自己的时候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更没想过,她选择和过去那个血淋淋的自己对视,是不想让她太累。
心脏在肋骨下蜷缩成一团,随着呼吸传来细密的刺痛,像有针在卖力挑动。
何序拉了拉衣领,把它扶正,然后仰起头,嘴角快速一提,笑容灿烂夺目:“谢谢和西姐。”
何序的笑容,尤其是像盛夏正午的阳光,烫得人皮肤发麻的这种笑容,庄和西见过太少,还没办法把它看得稀松平常。她目光不错地盯看着,被烫着,在那片热度蔓延至隐秘的危险边缘时,伸手推开何序的脸:“做饭去。”
何序:“好。”
何序用最快的速度跑出房间,跑到厨房,忽然丢了魂,一动不动站在水龙头前。
之后几天大雪,两人没再出过门。
庄和西每天按部就班地起床、健身、吃饭、休息、看电影;何序收拾屋子、做饭、吃饭、学急救知识、看庄和西看电影。
今天看的《机器人总动员》。
何序起初不懂庄和西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看动画片,看进去之后,她抓着胳膊反问自己:如果把你扔在一个没有人的废墟上,你能和瓦力一样,不悲观,不抱怨,不迷茫,不恐惧,不怕辛苦,不惧孤独,每天保持着乐观的心态一直工作,一直风平浪静吗?
你能坚持下去吗?
你能……坚持多少年……?
抓在胳膊上的手不断收紧,骨节泛起白,肩膀无法控制地蜷缩,脸想往膝盖上埋……
被庄和西的声音打断。
“瞌睡了?”
何序身体剧烈发抖,快速松开双手说:“没有。”
庄和西:“没有眼皮一直往下垂。”
何序抬手揉了揉,揉出满眼的血丝:“这几天没睡好。”
算是真话吧。
她这几天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做梦。
重复的梦。
梦里方偲一直说“你走吧,以后不要回来了”,“你走吧,以后不要回来了”,“你走吧,以后不要回来了”……像小时候被刮花的碟片,一直卡在那一句上,怎么都过不去。
以前对她来说唯一的一点放松时间,现在变成了她最大的负担。
她睡不着了。
庄和西前几天就有察觉,但没当回事,只以为何序刚退烧,身体还没恢复。
现在她突然说没睡好,她才后知后觉她一向没什么负担的眼睛里,现在血丝密布。
庄和西脸上的表情淡下去,撑着沙发起身:“为什么睡不好?”
很郑重地反问。
何序心虚地抓着裤脚,冷静骗人:“年前回家的路上无聊,看了部恐怖片,吓的。”
庄和西不语,穿透力极强的视线紧锁着何序。
何序不闪不躲地回视。
无人观看的电影独自播放几秒,孤独的瓦力冲出地球去找真爱。
庄和西的眼神忽然轻下来,侧身靠着沙发:“有多大的胆子做多大的事,不懂?”
何序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懂。”
庄和西:“懂什么懂。”
何序:“。”
何序发现庄和西这句像是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很低,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撑在耳前的食指来回摩挲。把那一片磨红了,才再次转头看过来。
“想不想喝酒?”
询问的口吻,听着像是在问她想不想做这件事。
何序微怔:“我吗?”
庄和西:“不是睡不着?拿酒灌一灌就好了。”
这点何序信。
查莺笔记里很清楚写着,庄和西曾经嗜酒如命。
那个“曾经”应该是往前几年,她还没有能力把自己伪装完美的时候。
她在这种事上的经验应该很丰富,因为亲身经历。
可是喝酒……
“我不会。”何序老实说。
庄和西:“不会才要喝,很容易就醉了,忘了。”
一旦学会,就算是把自己喝死,脑子也还是清醒的,不过浪费时间而已。
庄和西看了眼何序眼底的血丝,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命令:“去拿酒。”
何序就去拿了。
拿回来两瓶。
庄和西挑眉:“刚才告诉你了,有多大的胆子做多大的事,扭头就忘?”
何序没忘,她只是不确定庄和西愿不愿意和自己喝同一瓶酒,所以保险起见拿了两瓶。
现在看来,庄和西是愿意的。
何序就把其中一瓶又放回去了,再回来手里捏着两个杯子。
庄和西给她倒酒。
先倒了一口。
庄和西说:“尝尝。”
何序“嗯”一声,如临大敌似的两只手捧着往嘴边送。
不好喝。
不对。
是很难喝。
但是喝完了还想喝。
何序头一扭,庄和西就懂了,伸手给她倒。
还是一口。
之后很长时间,两人就这么一个坐在地毯上喝酒,一个斜撑在沙发上倒酒,没有交流,没有对视,但两人的表情都肉眼可见的愉快起来。
尤其是何序。
喝完第二十三口,想喝第二十四口的时候,她身体一歪,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往庄和西脚上一趴,下巴压着她的脚背,黏糊地喊:“和西姐……”
庄和西懒洋洋扶着酒瓶的手一寸寸收紧,目光渐深:“再叫一声。”
何序嘴角上提,眼尾下压,慢慢张口:“和西姐……和西姐……”
一遍一遍重复,不知道叫了多少声。
声音从黏糊到含混,到最后微微发抖。
她沉甸甸的眼皮跌下去又强撑着抬起来,眼底忽然湿红一片。
“和西姐……”
明显哽咽的声音。
庄和西俯身把酒放在地上,那只手带着酒瓶强烈的凉意抚上何序的喉咙,声音低沉压抑:“为什么哭?”
何序已经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所有的情绪反应都来源于长期积压在心底的秘密,靠近谁就倾向谁,但不会回答谁,只释放自己。她大胆地抬起手,伸出去之后,怕弄疼庄和西似的,小心翼翼抓着她垂下去的左腿,一开口,眼泪和除夕夜的大雨一样往下掉:“踩着冷冰冰的金属走路疼吗?”
疼吧。
辛苦吧。
一路强撑着,难受得哭,难受的叫,身边却连个真心实意对你的人都没有。
我也不是。
我就是个骗子,只想要你的钱。
可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呢?
这种好拿在手里——
好辛苦呀。
偏还不敢丢,还想方设法想要拿得更稳,抓得更紧。
和西姐。
“和西姐……”
眼泪打湿了庄和西的脚背和她的手指,暴雨一样,顺着她的指缝往手心流,在那里汇聚,满溢,猝然顺着掌根流过腕上的脉搏和血管。
庄和西手在发抖,一半烫的,一半因为已经压抑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失控。她手腕用力,把何序潮湿一片的脸托起来,俯身靠近,望进她那双只剩自己的眼睛:“心疼我?”
何序像是听懂了一样,虽然不能给出庄和西清醒的回答,但情绪顺利抵达,然后,眼泪先于庄和西的压抑失控。
庄和西眼神黑得发沉,视线如锁链般紧紧缠绕着何序,她拇指摩挲着何序微张的嘴唇,低头靠近的刹那,连空气都变稀薄了,偌大客厅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庄和西眼底燃起一簇火,烧尽了理智,只剩早已经蠢蠢欲动的渴望蓬勃充沛,跃跃欲试地在她身体里试探、撞击,企图冲破最后的束缚。
庄和西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望着何序,像野兽锁定猎物,寸寸逼近。
何序对已经劈面压来的危险一无所知,只是不断将庄和西的左腿抓紧,不断被压在心里的秘密激发眼泪。
庄和西拇指压着她嘴角,几乎是在她嘴唇上说话:“何序,说话,哭,是因为心疼我吗?”
“心疼”这个词何序清醒的时候说过,她信了。
也只是信了。
现在她想再听一听何序酒后吐真言会是什么。
如果答案如一,那她想:从明天起,只要是她有的,只要是她想要的,她都会给,她都能得到。
那么,何序:“哭,是因为心疼我吗?”
这句实在离得太近,语气又那么强烈,像锋利的剑一样,在何序被酒精禁锢的理智上生生劈开一条缝隙。
她就听见了。
那……
是心疼吗?
是歉疚呀。
但骗子何序即使醉得没有意识,也始终记得:不要惹老板生气,不要说老板不爱听的话,更不要给她发现,何序不是猫的星期八,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
所以骗子何序不假思索地说:“是。”
是心疼。
说完,张开的嘴唇被手指抵住,禁止闭合。
庄和西指肚磨她的牙尖,另一手插入她头发里用力一抓迫使她仰脸,偏头吻了下去。
双唇相接的刹那,庄和西身体里那些长久压抑着的蠢蠢欲动顷刻爆发,带着摧古拉朽之势。暗潮汹涌的海面掀起惊涛骇浪,咆哮着,要将自己淹没,要将对方溺亡。
庄和西从沙发上下来,手指划过何序脖颈,深深陷入对方脊背,她口腔里浓烈的酒气让她迷醉,身体的滚烫、柔软和颤栗让她满身神经不受控地紧绷狂跳。
所以一开始就是失控的深吻,舌尖强硬地撬开齿关,穿在发丝里的手持续收紧,掌握她,控制她,以绝对占有的姿态独揽深入她的角度和占有她的深度。
唾液碰撞的声音暧昧灼人,全身血液迅速冲向大脑。
除了去年夏天沙发上那次不算接吻的接吻,何序没和任何人有过任何亲密关系,她的反应越是生涩越容易让自己陷入绝对危险的境地。
闪躲又抓紧,被动承受和生理自主。
何序的皮肤被庄和西灼热急促的鼻息一寸寸燃烧,呼吸被她密集而不克制的交缠消耗,好不容易找到一丝能获得氧气的缝隙,立刻被她暴风雨一样猛烈的碰撞打碎了所有迫切渴求。
喉咙下意识收缩,吞咽交融的唾液。
窒息感迅速在胸腔里堆砌。
何序禁不住发出小动物似的呜咽,不知所措的眼神潮湿迷离。陡然一阵强烈的颤栗袭来,她哀呼着咬住了那个仿佛要将自己咬碎吞没的人。
狂风戛然而止,暴雨猛烈拍打。
庄和西被酒精和情谷欠绑架的双眼深浓发红,舌尖上清晰的刺痛带着难以捕捉的血腥迅速侵占至整个口腔,顺着喉咙徐徐往下蔓延。她俯视着仰躺在地毯上茫然湿润的人,一面耐心倾听她生涩的口耑息,一面压低身体和她亲密厮磨,一面将失常和失控一口一口嚼碎了,吞入腹中。
然后,诡异的平静突如其来。
庄和西轻柔地摩挲着何序尾椎快要烧起来的皮肤,专注欣赏陡然爆发在她眼底的惊恐。
对身体里陌生、强烈又无法控制的异样感产生的本能惊恐。
或者,那叫对未知的无措。
这无措由她创造,由她管控。
她手指每下移一毫,她眼底的水汽就浓一度,她摩挲的幅度每大一厘,她喉间的呜咽就哀一分。主宰的KUAI感迅速唤醒埋藏于她灵魂深处的侵略因子,她偏头在何序耳边,用表象里完美的漫不经心掩盖内里混乱高昂的疯魔。
“何序……”
“你可以随意咬我,但要轻一点。”
“听懂了吗?”
何序睫毛湿漉漉地抖着,眼神波荡如被揉皱的绸缎,她连声音都听不到,怎么可能听懂谁在说话。脑子里有细微的粒子在持续爆炸,效果惊人得好,她空白又躁动地抓紧庄和西的衣服,在地毯上挣扎扭动,面红耳赤,柔软湿润。
庄和西舌尖重新撞进去,占据何序口腔里几乎全部的空间,却没有如期被咬。这结果让她深浓的目光变得黑沉低压。某一瞬舌尖被生涩地裹住,试探地吮舐,她身体跟着心脏共振,震得平静崩裂粉碎。
摩挲在何序尾椎的手指滑过脊背,抓住她的手腕。
“何序,知道我是谁吗?”
何序剧烈颤抖,能独立于本能之外,不受酒精制约的潜意识从空白中挣脱出来,认真辨认腕上那股惊人的力道。
“和,和西姐……”
含混迟钝的口齿,清晰准确的回答。
庄和西目如烈火在烧,下一秒就要将人吞没。客厅里已经升到极限的温度在她拨过何序的脸,低头到她颈边时轰然爆破。
“啊——!”
何序昏了神,像被强劲的热潮淹没。她大张着口,直愣愣地看着满世界虚空,眼底没有任何反应。
身体则被本能瞬间引爆。
她浑身激灵,眩晕降临,从喉咙到耳朵,到肩膀,到锁骨……爆炸形成的猛烈火势一路向下燃烧。
何序承受不了任何一处,慌张无措地抠抓着手指哭出声来。
那对庄和西来说是一种变相的刺激,她强硬地推开何序手指,五指插入她指缝里让她抓住自己,感受她的颤栗紧绷和无措感引发的依赖感与求助意。
嘴唇触及的皮肤被擦着火,烧得口喉枯竭干涸,庄和西吻落下去时,沉睡的山峰之间渐渐有水色微光浮现。
水很潺湲,光很温柔,处处都像无形的安抚。
何序不由自主伸出手碰触,试探,莽莽撞撞地触及到另一片更盛大的水域,近在咫尺又和她泾渭分明。
庄和西呼吸短而急促,肌肤红白相透,濒临爆发的激荡目光紧锁着何序。
“知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
“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
提问,沉没。
提问,沉没。
客厅里除了懵懂试探碰撞出的小心翼翼的,断续不解的,好奇求知的,会将人逼疯粘稠水声,没有任何一声回应。
庄和西顿住了,从里到外,目光在何序忘了哭泣但仍然湿红的空白眼瞳中静止不动。
空气一秒停止燃烧,温度迅速恢复如常。
庄和西把何序的手拉出来,看了看,风平浪静地抹着她濡湿的手指。从指尖到指根,挡住虎口处猝然流下的那一股,声音低哑但静:“何序,我说过了,你可以随意咬我,咬换成那个音同调不同的字仍然有效,但有前提……”
庄和西松开何序的手指,被沾染的同样不再干燥的手指拨弄着她红软发热的嘴唇:“何序,等你什么时候能回答出我的问题了,我才会给你想要的一切。我就在这里,一直。”
庄和西嘴上这么说着,实则身体和心理远没有这么理智。她只是持续沉没于“蠢蠢欲动”轰然爆发后高温和高度亢奋,神经迅速混乱,理智异常清醒,每一秒都在全力挖掘那些深埋于心的占有欲。她被支配着,身心狂乱到极致后扭曲地要这个人向她开口,向她明确所有的交付过程和交付对象,而非酒精作祟,一时冲动。
她望着地上空白无声的人,神经快被撕裂。
控制不了,压抑不了……
庄和西快速俯身将何序拥入自己越来越滚烫的怀抱,不断收紧,粗重迫切的口耑息包裹着她,疯狂澎湃的谷欠望过渡给她。她想靠紧到让彼此肋骨发疼的拥抱来缓解渴望,暂停突如其来的这一切。
何序混沌的思绪却是被忽然搅动,开始尝试着分辨那句“我就在这里,一直。”
潜意识则向她推送“你走吧,以后不要回来了,这里不欢迎你。”
眼泪失控地往下淌。
她慌乱地抓住身前这个“一直在”的人,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拨开一切阻挡,拼命往最靠近她的地方钻,企图找一个安稳的去处。
钻到坦诚相对那秒,理智被彻底粉碎的庄和西攥住何序还要继续往更深的地方去的濡湿双手,提醒她。
“何序,记着,是你主动的。”
“从今往后,你除了看着我,走向我,再没有任何一条岔路可以选。”
“更没有退路。”
你只能是我的。
双手被禁锢的何序挣扎扭动,像被彻底抛弃了一样呜咽流泪。
庄和西看着,觉得自己被烧得更厉害了,她伸手拉开矮几的抽屉,拆开日期新鲜的包装盒,从满地轻薄里捡起一片咬开,伏在何序耳边提醒她:“我的东西要先属于我,才能从我这里得到她想要的。”
话落瞬间,何序惊叫着睁大眼睛,被缚双手经脉暴起,指甲深深陷入庄和西手臂。
一瞬间强烈的剧痛继续刺激庄和西已经完全爆炸的神经,她在何序失控的大哭声中放弃了所有克制,只剩铺天盖地而来的占有欲和兴奋感。
难熬的异样蜂拥而至。
何序身体和离水的鱼一样惊跳起来,立刻被庄和西紧紧按在怀里。
“没用的,”庄和西贴着何序耳边,透过火灼的声音和直抵极限的动作让她感受自己的态度,“今晚你是我的。”
如果说未知引发的惊恐让何序像惊跳的鱼,拼命想要从庄和西掌心逃走,那二次开始的丰富经验,三次结束引发的强烈情绪,四次过程中始终急躁主动的靠近就让她像刚刚学会游泳的海豚蓝鲸,迷醉于大海蓝色的手掌,迟迟不愿意醒来。
她说好几百天了,压力终于有地方可以倾诉了,被赶出家门的无助终于解除了,那些歉疚呀、罪恶呀、沉甸甸想要丢掉又不得不想方设法拿得更稳,抓得更紧好呀、矛盾感呀全都消失了。
她是浮在空中自由行走的,而不是陷在泥里,连死都觉得是种向往。
她被这种久违的轻快感一点一点驯服,“主动”真的变成主动,除了给予还要索求,在忘却一切现实困窘的哭泣声和叫喊声里,反复将方偲歇斯底里的那句“你就是不要脸”掀翻在地,然后获得短暂新生。
……
何序最后是晕过去的。
在那之前,她模模糊糊感到自己被人横抱着朝一个很亮的地方走,那个人的脚步很不稳当,但抱得她很紧,她就敢放心地靠着她肩膀,像是找到依靠一样,把身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她。
包括那些在海水缓缓退去,她被搁浅在岸后,立刻变得沉重隐秘的心事。
她被温柔地放进水里,仔细地清理、擦干,再从头到脚抹上好闻的护肤用品。
那些香气一点一点滋润着她。
她还没有完全冷却的身体被拥入一个紧密怀抱,湿润睫毛闪了闪,彻底陷入黑暗。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在安静的沉睡,既不总结前情,也不指导后续,所以何序醒来之后只觉得头疼,闷得快炸开一样的头疼,她从来没体验过宿醉的感觉,太难受了,怎么咬牙都咬不住。
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
何序把头埋进被子里,咬着被子呜呜啊啊乱叫,身体也翻来翻去的,一会儿蜷缩一会儿伸直,很不安生。
不经意碰到旁边一片即将消失的温热,何序动作定格,脑中陷入空白。几秒后,她被子上不会有,但庄和西身上时常携带的香气钻入鼻腔,流入肺腑。
何序一个激灵坐起来,终于发现自己人在庄和西房间,盖着她的被子,睡在她的床上。
同样的醒来,同样的画面,一切却和初一那天早晨截然不同。那天她睡衣整齐,今天浑身赤裸;那天身上全是退烧后的肌肉酸软,今天是被人拆了重组的关节滞涩。
……皮肤上密密麻麻的暧昧痕迹和深处酸胀微疼的异样也都在清晰地告诉她,昨晚发生过什么。
她僵直了目光,脉搏在颈侧狂跳,周围颠倒摇晃的世界迅速将她覆盖掩埋。她无意识在床单上抓了一把,像是抓住了残留在那上面的某段记忆——有人的身体紧密嵌合着她的身体,柳枝一样在只有台灯微亮的房间里摇摆。她的影子被投在墙壁上,口耑息和呻口今持续传入她的耳中。
何序回忆着那一幕,片刻,狂跳的脉搏随着记忆的回笼一点一点沉寂下来。她提了提僵硬的嘴角,笑着想:
呀——
和西姐没介意呀,好像还挺喜欢的,不然不会从客厅到卧室一直拉着她做,不会那么温柔地给她洗澡,不会洗着洗着又跑进她身体里,把她弄得又是咬她虎口又是抓她手臂。
她喜欢就行了,那个年纪的女人好像是需要一个性伴侣来解决临时需求。
她都看到垃圾桶里的内裤了。
难怪要扔,湿漉漉的,穿着多难受;昨晚脱下之后,灯亮了多久她就叫了多久,只有快乐。
好嘛好嘛,她这回是真把和西姐照顾好了,也算信守承诺;和西姐喜欢,她继续留在她身边工作赚钱也就不成问题。
至于她自己么……
哈。
以前和她发生冲突,被她禁锢在沙发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丑,不太能做到为了钱心甘情愿和谁上床,她害怕一直走岔路,一直走,有一天会走到万劫不复。
现在呀,她想明白了:
反正没有别的地方能去,这里能吃能睡;反正要一直赚钱,这里事情少工资高;
反正已经被她的故事困住,不止不能让她变成下一个方偲,还必须要看到她为妈妈拿一个奖;
反正用扒开自己的伤疤安慰她的好,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回馈;
反正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是真的好;
反正和她发生关系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反正她早就在自己胸口听到了良心变质的声音;
反正昨天晚上是她先开始的,也是她主动的;
反正她知道:人嘛,道德感太高会很累。
那偶尔“不要脸”就非常情有可原是不是?
这样挺好。
一举多得。
挺好的。
除了偶尔得不到或者不想要又不得不承受的煎熬,其他时候都很舒服,她还可以大声哭大声叫,在那个漫长的过程忘记所有。
然后整个人都是轻的,烟花在眼前炸了一片又一片,美得她都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拥有这么轻松纯粹的一天。
喜欢呀。
她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就是喜欢。
何序佝偻的身体和扬起的嘴角定格几秒,毫无征兆压下来,额头抵着被子一动不动。
第33章
蒙蒙细雨飘在窗外, 风一吹簌簌撞上玻璃。
现在刚过上午八点,因为担心动静太大吵醒何序,选择在健身结束之后过去她房间洗澡的庄和西擦着头发进来。
看到陷在松软被子里的脑袋, 庄和西懒怠的目光迅速浮起笑意。她把毛巾拉下来挂在脖子里, 脚步拖沓地朝床边走。
床上乱得一塌糊涂——床单皱巴拉扯,被子翻卷坠地,床头原本两个枕头,一个现在跌在床下只露一角,一个斜着放在中央,应该沾上了两个人的味道。
一向爱干净,床品每天都要更换的庄和西看着这幕,忽然觉得乱了才是生活,乱才让人心情愉悦。
笑意快速蔓延到嘴角。
庄和西走到床边俯视满床的狼藉, 记忆对应每一处特殊的褶皱。她昨晚第一次知道有人的酒品奇差无比, 睡觉既要四肢摊开占据最大的空间,又要臂弯有东西抱, 腿间有东西夹,还要脸有地方埋,头有地方拱, 嘴有地方贴。
不愧是满身动物属性的:网上的狗,现实的猫, 出生时又带了点兔子的活跃, 多属性的叠加让她闹腾起来一个顶仨。
庄和西侧身在床边坐下,和逗小动物一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拨何序乱糟糟的头发。
“醒了。”
“……嗯。”
“那为什么不抬头看我?”
庄和西手指后移动轻抚何序光滑纤细的脊背,感受着她的颤抖:“不好意思?”
何序双手抓紧,声音闷在被子里:“嗯……”
庄和西:“把头抬起来就好意思了。”
何序手反而在被子上抓紧, 一副拒不相信的模样。
庄和西眉毛轻挑,收回手拍了拍何序后脑勺:“才做过就不听话了?我掂量掂量,一晚上长了几斤胆子。”
庄和西把毛巾扔在床尾凳上,微微侧身,手贴着被子往里摩挲。成功碰到何序的“胆子”之前,何序惊慌失措地坐起来,双手紧按住庄和西手腕。
现在是受惊跳墙的兔子。
庄和西另一手起来,慢放似的把垂在身前的长发拨到身后。
她身上就空了,从上到下一.丝不挂。
何序视线猝不及防撞过去,所有的感官世界都是洁白的,点缀着清晰可数的两点粉色和无数不能预估的红印,那个世界没有引信和火柴,直接在她瞳孔里爆炸。她怔在原地,刚刚一头栽在棉被上时,突然在脑子里滋生的迷茫消失殆尽,只剩既定现实。
她和道德感、羞耻感三方辩论,最后心平气和地接受给“骗子”这个身份再贴一个标签:不要脸。
轻飘飘的。
以和西姐的身份,这事儿就是做到最后也肯定不会有谁知道。
那她担心什么,迷茫什么呢。
就算以后她不小心走了狗屎运,真喜欢上一个人,只要她不说,谁知道她过去是什么样子?
她现在的演技可是进步飞快,冯宵都夸。
再说了,和西姐这么好看的女人,流浪猫都想坐一坐她的脚,何况人,现在是她赚到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
何序怔愣地思考,思绪捋顺那秒忽然庆幸爸妈把她生得乐观又开朗,她现在就只能感觉到女人成熟漂亮的身体带来的巨大视觉冲击,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庄和西望着何序脖子里满溢的血气,那只差点摸到她的手抬起来,摩挲着她锁骨上的吻痕:“现在好意思了?”
何序摇摇头,血气继续往耳背漫,躁得她直想扭头避开视线。
庄和西早有预料一样把她脸拧回来,身体前倾到呼吸末端可以与她相触的地方,低下头,嘴唇若有似无碰着她的肩膀:“不逗你了,知道你昨晚是第一次,我给你一点时间适应,但不会太长。”
“三分钟,怎么样?”庄和西张口抿住何序的肩膀。
何序身体剧烈颤动,差点叫出声。
这哪儿像在给她时间适应?
庄和西一派淡定望着何序睁大的眼睛。她这表情过于可爱,撩拨得庄和西原本只打算逗一逗人的念头顷刻变成对她强烈的渴望。
但是可惜,她后来仔细看过,它太稚嫩,即使对她的接受能力足够强,也依然不适合马上开始第二次。
就算开始也要循序渐进,等到她的理智完全丧失,那它完全被水波漫过时悄然开始,让他们感受不到任何一点不适就直接抬起手,触摸到云层里绝美的风景。
庄和西盘算着,吻从何序肩膀落地到锁骨,手掌轻柔按摩她紧绷的腹部:“肚子还酸不酸?”
不问何序还不知道做那些事肚子会酸,问了,她酸得撑不住似得晃了一下,手撑在床上:“和西姐……”
“嗯?”
“……”
何序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现在的脑子比白纸还要干净,所有感官都集中到庄和西越来越靠下的吻上。碰到孤零零暴露在空气里的稚嫩,何序猛地抓紧被子叫了一声。
她被自己声音吓到,条件反射想要后撤逃跑。
庄和西在她做出反应的同时搂住她的身体,将沾染了淡淡水光的那处毫无保留含入口中。
何序眼前一阵阵发昏,身体软得像是被人抽掉了所有筋骨一样往下跌。
庄和西顺势扶着她躺下,继续往深了吻。
安静的卧室里水声砸砸,混杂着迷乱的低口耑。
庄和西吻到它透出可怜之态时才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用鼻尖轻轻蹭着,说:“昨晚的事有多少印象?”
何序已经混乱不堪,手在床单上死死抓着,脚趾扣紧,脖子后仰很难发出声音。
庄和西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惩罚似的毫无征兆张口咬住。
预期的惊叫声冲破喉咙,传入庄和西耳中。
庄和西满意地放开何序,继续用鼻尖轻抚她,也嗅闻着她。
让人着迷的味道,一经触碰就再难以克制,更无从谈起戒断。
庄和西的耐心和理智迅速被消耗,她想听何序亲口说出肯定的回答,又舍不得眼前美景,于是将手覆上去继续占有,同时还能将嘴腾出来仔细问一问她的想法。
“问你话呢,”庄和西一下一下碰着何序无意识张开的嘴角,被她灼热急促的呼吸烘烤着,“昨晚的事记得多少?”
何序想说全记得,全都记得,即使一开始没那么清楚,现在也因为画面回滚变得一清二楚,可喉咙里实在太忙了,又是用来供给赖以生存的氧气,又是用短促喘息缓解从四面八方爆发而来的焦灼,又是难以控制的呐喊哽咽,她找了半天才勉强找到一丝声音,开口像是在哭一样:“都,都记得……”
是庄和西想听的话。
庄和西不语,只用手下更为清晰的行动给她奖励,摧毁她的理智。
效果很好。
“和西姐……”
何序身体弓起,泪水失控地从眼角滚落。
庄和西温柔地应了一声,偏着头靠近,用几乎是抢夺来的耐心地将那股咸涩感吮入口中。
她连哭都让她兴奋。
她自然要全盘接受。
庄和西另一手顺势而下,抚摸着何序绷紧之后线条极为漂亮的小腿:“现在是第二个问题,”手指不经掠过那处突兀的伤疤,庄和西顿了顿,折回去反复摩挲着,眼神变得不再清晰,“喜欢吗?我这样对你的时候,喜欢吗?”
昨晚那些没有得到言语答复的问题还是被再次提出来了,换了一种更为直接的问法。
庄和西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执着,明明结果都已经产生了,且是她的满意的,但她仍然坚持为它要一个同样满意的过程。
……像不自信的人总是喜欢反复追问,然后被反复肯定。
庄和西目光紧锁着何序,手指下那道伤疤的清晰触感刺激着她并没有完全康复的神经,它们敏感地复活,尖锐地挣扎。庄和西已经平静很久的残端忽然感觉到疼,刺麻感和冰冷感铺天盖地,若不是何序的脸就在眼前,她的身体正受她掌控,她几乎要不分青红皂白再一次掐住她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要弄出来这样一道伤疤嘲讽自己。
还好——
还好她现在的眼里有何序,且全部是她。
那就能一边被疼痛折磨,一边继续抚摸她的伤疤,等待她的回答。
“喜欢吗?”庄和西重复。
何序喉咙抖索,哭腔浓重:“喜欢,喜欢……”
庄和西继续奖励她,同时计算时间——三分钟到了——刚刚好的,她的理智也已经荡然无存了,那她计划中第二次就可以开始进行了。
庄和西偏头亲吻何序的耳垂,跟她做最后确认:“现在清不清醒?”
酒后真言她昨晚已经得到了,现在还差清醒后的斩钉截铁,答上来,她就是满分,日后庄和西的一切都归她所有,答不上来……
她只能答上来。
庄和西勾起何序的膝盖,靠近她,贴合她,然后熟练恶劣地折磨她,直到她忍不住想将自己彻底埋进身下那片滚烫的砂石堆时戛然而止远离她。
“……!”
海市蜃楼陡然消失,空中楼阁轰然崩塌。
何序崩溃地睁大眼睛望着庄和西,眼泪里全是不解和委屈:“和,和西姐……”
庄和西低头吻她:“怎么了?”
“?”
何序泪流得更凶,酸软手指死死抠抓着庄和西的手臂。换在任何一个时间场合,她都能对她的明知故问欣然接受,可是现在不行呀,她难受得快要死了:“和西姐……”
粘湿滚烫的身体不由自主去找同样湿润的另一片。
庄和西停着不动让她找。找到的那一瞬,突然远离,接着诱引一样追上她,轻轻碰触,但绝不会让她捕捉到最真实的感触。
如此反复不过三次,何序抓着庄和西的手臂,焦灼哭声变成天崩地裂的难过。
她不要了,不要了。
身体翻过来的刹那,那个人却突然跟过来。这次踏踏实实地紧贴着她,低头在她肩膀上,说:“清醒了?”
清醒了,所以不要继续被耍弄了。
怨气在哭声里横生,像狂风吹过野草,不止没将那片熊熊燃烧的火焰吹灭,反而让它乘风趁势,烧得更旺。
庄和西瞳孔深处都是赤色的火焰,紧紧包围着埋头而趴的人。有一秒,她忽然发现,对她,她连怨气都极端渴望占为己有。
这个发现连同“清醒了”的确切答复一起让她更加兴奋,她头一低,张口咬在何序肩膀上。
……腿部的疼痛消失了,何序在席卷而来的颤栗中达到终点。
窗外的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纯白一片,落地如有声音。
庄和西摸着何序红透的耳朵,低声笑道:“难怪要叫猫的星期八。”
会小声呜咽,也会吐着气威胁。
很符合猫的习性。
她很满意。
被肯定的人却是脑中“嗡”的一声,焦灼的眼泪在眼眶里凝结成冰,冻得她浑身发抖。
————
年刚一过完,庄和西就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初七官宣新代言;初八为代言品牌拍摄新年系列广告;初九拍摄开季杂志封面;初十综艺录制……好不容易能歇口气了,禹旋带着自己的首支原创单曲跑来找庄和西,诚心邀请她出演这支单曲的剧情版MV女主角。
“姐,你不知道,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为了流量要么搞姬要么卖腐,像你这种天天喝中药又很有姐味的异性恋女演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几个。”
禹旋狗塑自己,巴巴地蹲在庄和西脚边晃她膝盖:“你就帮帮我吧,我一个女同跑来写男欢女爱本来就很要命,万一再没抓住听众心理,没有歌词共鸣,还没有你这种伟大的姐在前面帮我钓着,我很可能就一朝翻车,财政回归赤字了。你忍心看我回去过那种吃糠咽菜的日子?”
庄和西说:“忍心。”
“不,你不忍心。”禹旋扶着庄和西膝盖叹气,“我这也是迫不得已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拍这种黏黏糊糊的东西,但是公司硬性要求我趁着热度还没下来出首情歌,这可是情歌,我总不能找俩纯洁的女人去演……”
“为什么不能?”庄和西突兀地开口。
禹旋“额”一声,愤愤不平:“广电啊,广电!我前脚找俩女的,后脚广电就能给我划为劣迹艺人封杀你信不信!”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个别省对民情的体恤。”
禹旋抽空嘟囔一句,回归正题:“姐,就一句话,你演不演!”
庄和西侧身挪开腿,头都没抬:“不演。”
禹旋:“你变了!真的变了!以前为了给我撑场子,你腿不舒服都要坚持去演唱会上露脸,现在浑身上下好好的,做的还是救我狗命的事,你竟然拒绝!真真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感情这东西说淡就淡。你别笑。”
禹旋手猛地一抬,差点怼何序鼻子上。
何序连忙往后仰,并在一起给庄和西挡太阳的双手因为动作太大偏了几分,阴影落在椅子上。
禹旋一看,立马眯着眼睛没事找事:“什么时候椅子成你家姐姐了?”
何序眼观鼻鼻观心,识相地没反驳禹旋,毕竟她现在是只炸毛的小,嗯,老狗。何序被禹旋那一指头怼下去的嘴角不动声色又提一下,低头去调整阴影位置——要让它们不偏不倚刚刚好落在和西姐脸上。
结果没等确定路线,庄和西忽然伸手过来扽住她一根手指头,把她扽回到原位。扽完不松,先是用手掌攥住那根手指,拇指抵在指根关节上蹭了蹭,之后慢慢吞吞、来来回回捏她指头尖。
心照不宣的回味像是暗示一样。
何序脊背窜过一阵强烈酥麻,血气直往耳背上冲。
冲到半路听见一声猫叫,她手指回勾,浑身血液凉了下来。
猫的星期八……猫……
她以前很喜欢猫,可爱,有活力,就算每天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也还是会在下一个阳光晴朗的日子出去晒一晒太阳,打一个盹。她以前喜欢猫喜欢得连和它耳朵外观相似的玉兰芽鳞都要捡起来,好好收藏。
但是最近,和猫有关的一切都让她不自觉想要回避。
偏庄和西喜欢。
本来都要松手了,她手指不自觉一勾,她就又开始捏她了。
捏得不重,逗猫一样。
“……”
心跳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像是钝痛的回声一样。
那是一种何序没有任何经验的声音,她以前要么无忧无虑,要么一夕之间天崩地裂,理解不了这种长长徐徐的沉闷;庄和西手忽然前移,食指轻磨她手腕内侧带来的瘙痒,也让她没有精力去思考分析。
她的心绪被带走,凉在半截的血气悄无声息地,继续往上冒,冲散了胸腔里那股不舒服的沉闷感,取而代之的是过去这几天,她们频繁接吻、赤诚相对的湿热画面。
很舒服,很喜欢,她适应得很好,就像庄和西哪天夸她的,“今天状态很好”,她还没跨进浴缸就已经将自己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