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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玫瑰 时千辞 20371 字 2个月前

知错不改,惩罚要加倍。

死寂的对视中,何序没有从庄和西那儿找到丝毫明确答案,反倒是关黛,她不紧不慢走过来,用身体截断了何序的视线。

关黛:“放心,我只是聊几句,不会吃了你们家姐姐。等聊完了,我保证把她毫发无损地送回房间,这样行吗?”

年长女人带着些调侃和逗弄的口吻,既风趣又没有架子。

何序比较怕这种人,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再说了,制片人哪儿有义务跟她一个小替身报备,询问她的想法?

很怪。

她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和和西姐谈吧。

何序猜测。

心里的疑问很快被这个猜测打消。

“行的行的,”何序连声道,“麻烦您了。”

话说完那个瞬间,何序感觉头顶火辣辣的,像是注视,可什么样的目光才会给她带来这么强烈的感觉?她来不及确认和分析原因,关黛已经把话接过去了:“说什么麻烦,我巴不得和你们家姐姐多呆一会儿。”

关黛说着朝何序眨眨眼睛,咬耳朵一样凑到她跟前,用手挡着嘴说:“你也知道她漂亮吧,今天还是冷脸大小姐,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进的劲儿招得我根本没有办法挪不开眼。”

突如其来的靠近和吐字时喷洒过来的热气让何序不自在,偏她人微言轻得罪不起关黛,只能硬着头皮附和:“和西姐什么样子都漂亮。”

关黛:“哈哈哈!”本是豪爽畅快的笑声,何序却觉得耳膜鼓胀不适,她抬头去看发出笑声的人,只见她突然眉峰高挑,海上潮湿感浓重的夜色也掩盖不住瞳孔里的那股翻滚的灼热,“今天尤其让人心动!”她说。

何序心跳漏了一拍,某个瞬间觉得自己好像找到耳膜鼓胀不适的原因了,她本能转头看向庄和西。

“……”

庄和西已经转身走了,原地只剩下一片窄窄的裙摆和视觉残留的背影,莫名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关黛不止不惧,还短促地笑出一声,满脸无可奈何:“又跑。”

她说着话快步追上去。

何序也无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看到两人并排立在一起,一个身姿笔挺,面朝大海站着,一个姿态懒散,胳膊肘撑着护栏望着对面的人时,她步子慢慢顿住,垂下眼,转身朝楼梯走。

楼梯真的很抖,超过了四十五度,仍然挡不住关黛那嗓子被海风和海水声过滤了两次的笑声。

“至于吗?我不就是说了句喜欢你,犯得着躲来这里?”

“是我太唐突了?”

“好好好,怪我之前没有表示,今晚我会把整颗心都捧出来给你看。”

“你看吗?”

“和西。”

叫名字时忽然软下去的声音比船舷徐徐破开的浪还要柔和许多,何序步子闪了一下,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一动不动站在楼梯下的阴影里。

这里月光照不见,海风也吹不到,没那么冷。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下巴缩进衣领里,拖沓着步子朝船舱走。

她走得格外认真,都走神了,没能听到庄和西冷得刺骨的那句:“关黛,你真看不出来我和何序什么关系?看出来就别仗着她人小听话,拿你大制片的身份压她。”

“我压她?好吧,我承认对她有敌意,她配不上你。”

“你就配得上?”

“和西,这么说话就难听了。你既然看中她,刚才为什么不帮她?我可听昝凡说了,在你家的时候,你为了何序把她堵得哑口无言,怎么今天忽然冷眼旁观?”

“……”

“因为她在选择题面前,毫不犹豫选择放弃你?你生气了?或者,你只是急了、慌了……嗯!”

无人看见的飞桥上,一向高高在上的关黛被人掐着脖子推在护栏上,大半个身体悬空,画面极为惊悚。

下层的宴会厅里则依旧热闹非凡,人人脸上都是高昂的兴致。

何序站在门口看了眼,没找到查莺,就发微信和她说了一声,回来自己房间。

在这里,她不住庄和西隔壁了,和她之间隔着查莺,那她就是把头发全部夹到耳后,耳朵竖到最高也听不见庄和西那边的声音。她洗脸出来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拿上笔记本和手机走到门口坐下,背靠门板继续学习急救常识。

门外不断有人经过。

有的人脚下醉醺醺的,透着酒气;有人急不可耐,还没进门就开始接吻,走廊里都是他们的口耑息。

何序听着那声音目光轻闪,耳朵在发丝底下慢慢烧起来。她抬肩蹭了蹭,之后的注意力很难再回到视频上。

视频兀自在放,她兀自走神。

眼神彻底放空的时候,关黛在飞桥上说的那些关于“喜欢啊”,“躲啊”的声音开始在她脑子里缓慢回闪,一遍一遍重复。

她保持着空白的状态,心跳渐渐变得沉闷无力。

怦,怦,怦……

临近一点,何序终于回神,低头看了会儿笔记本上鬼画符一样的字迹,撑着地板起身睡觉。

都这个时间了,和西姐还不回来应该就是不回来了吧。

她记得,关黛的房间在左边,她坐在右边房间的门口听不见左边的声音。

何序晚饭吃得太精细,不抗饿,她连撕两袋饼干吃下去才觉得胃里舒服了点,重新去卫生间刷牙漱口,然后上床睡觉。

游轮上的睡眠环境不好,一会儿是低沉的船喉,一会儿海浪猛地扑上船舷。

何序辗转反侧翻第二十六个身的时候,早就已经安静下来的走廊里倏地再次传来脚步声——一脚轻,一脚重。

万籁俱寂的夜被短暂打破又恢复。

何序在床上躺了三十三秒,掀开被子下床。她的脚步很轻,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刚好,时间从00:59跳到01:00——庄和西如果腿疼,会从这个时间开始。

她今天的晚饭只有几块没拌安神药的生鱼片,睡得着吗?

喝了一整晚酒,她会不会吐?

刚才好像没有听到关黛的脚步声,她们是没谈拢,还是圆满……结束了……?

何序握着门把的手触电似的松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凉意刺进神经。

陡然听到有人敲门,她鬼使神差般伸手按下。

“咔!”

满身冷风寒气的人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吻过来。

何序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被推回房间,门“砰”地一声在她耳边关上。

“唔……和……唔……”

没有任何一点缓冲和前奏的强吻。

何序的眼泪迅速被逼出来,喉咙里“呜呜啊啊”说不出一个整音。她能清楚感受到庄和西的怒气,但一点也不知道原因。庄和西不给她询问和反思的机会,从门口到逼仄的卫生间,花洒被开到最大,潮湿闷热的水蒸气紧紧包裹着她。她背对庄和西撑在卫生间的墙上,手指在墙壁上抓出无数水痕。

水顺着她脖颈往下流,沿着紧绷的腹部淌下去,到和庄和西手指交融的地方。

庄和西的吻落在何序脖颈里,她抖了一下,很本能地仰起头配合。这个角度让她的眼睛被水光和灯光同时刺着,酸涩难忍,她从中抓到一丝清醒,迷离混乱的双眼往过看。

“和西……姐……我做错……什么……了吗?”

声音断断续续的,和往常一样带着明显的哭腔。

今天还有无论如何也摸不着头绪时,不受控制的委屈。

庄和西原本已经消气,对何序只剩下丰沛强烈的渴望。听见她那道夹杂着颤音的声音,把她委屈的反问和自己在飞桥上吹了一夜冷风也不见有人去找的低压怒火同堂审判,她尚且灼热的眸子顷刻燃烧起来,比起之前更甚。

游鱼早已入海,只需甩一甩尾就可游刃有余地继续深潜,或者短暂耐心地,寻找到一个机会,让同伴顺着几乎没有的缝隙缓缓潜入。

然后水声就更悦耳了,只因结伴而行能掀动更大的浪潮,拍起更大的水花。

何序想出声又不敢,怕这里的隔音不好被人听见。那些轰然爆发的情绪就只能在她身体里不断堆积、碰撞,她咬着嘴唇生不如死。

混乱渐渐变成眩晕,身体酸软得支撑不住。

庄和西扶着何序转身,把她抱在怀里,吻她血气翻涌的脸颊和残留有昨日暧昧的肩窝。她的气息还很外放,不加克制,抱着何序的身体渐渐往下吻。

何序只有酸软的躯体在她臂弯里,头颅肩膀和被雨水压弯的花枝一样往后弓出极限的弧度。那弧度将她完完整整打开,送到庄和西面前。

庄和西低着头,一遍一遍将它们吻至红透,难以承受了,勾起何序的头放在自己肩膀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何序,从明天开始,一步也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极端温柔的声音。

说话的时候,手也在轻柔抚摸何序的脊背。

这一幕像极了事后的温存。

何序却在某一秒突然颤栗,浑身发寒,四肢都像是被冻结了。

她后知后觉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说到没做到,别人随便传一句话,她就跟着走了。

关黛对和西姐的心思已经挑明了,那她的助理假传圣旨,或者干脆就是她授意的把她支开,不就是为了和和西姐单独相处?

宴会厅那会儿,和西姐没想让她走。

她却走了。

所以飞桥上撞见的时候,和西姐已经在生气了,还有可能,和西姐去飞桥就是去找她的。

她腿不好,不可能没事找事,去爬那么抖的楼梯。

结果她不止没感受到她的情绪分毫,还把“逃跑”的她又一次让给了关黛。

那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

活该她有卫生间里这一遭,她认。

但她不明白:只是老板和员工的从属关系而已,为什么她从和西姐刚才的语气里听出了对所有物的命令和管束?

还很疑惑:老板和员工的金钱关系里包含寸步不离的注视?

最不确定……

关黛的心,和西姐看到了吗?

何序这个人,现在是第三者吗?

这个还挺重要的。

虽然事情的开始是她觉得反正没地方去,反正要一直赚钱,反正已经被和西姐的故事困住,反正她扒开自己的伤疤安慰她的好心,她还没想怎么回馈,反正,反正,很多个反正,反正是她主动,反正和西姐喜欢,反正和她发生关系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反正她的良心已经变质,不接受道德的约束,那就什么都可以做。

但是……

把做第三者这种事仔细想一想,她还是会觉得心里难受——酸酸的胀胀的,心脏像是被人反复掐着一样,疼得眼泪直往出冒。

可又好像没有太强烈的羞耻感。

只是很单纯地觉得,这件事,她不愿意做。

做了会很难受。

这个念头在何序脑子里萌生的时候,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在庄和西里怀里转身,背对她站着。

她想逃避。

在庄和西看来,是变相的邀请。

只需看一眼她肩膀上已经很清晰的牙印,庄和西平息的谷望就再次变得强烈起来。

潮热bi仄的卫生间里,口耑息声和哭声去而复返,二者从不同的角度,变得同样难以克制。

……

第二天下午是第一场新品发布会,何序按照庄和西昨晚说的,寸步不离守在她正后方的位置,围观了自己人生里的第一场高级大秀,有惊艳,有震撼,独独没有羡慕。

她站在光照不过来的角落,看着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周遭经历的一切变化——光影、音乐、氛围、交谈——都在提醒她,她还在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发愁,还在世界底层。

仰视更高层的东西需要勇气和力气。

而她现在,只是一口气还在撑着。

发布会结束才是真正应酬的开始。

何序远远跟在庄和西后面,把昨天没玩成的地方全都看了一遍,越发觉得,庄和西生活的空间是她变成一根针也插不进去的钻石水晶堆成的世界。

就像Velvet Moon创始人的私人珍酿品鉴会上,她侃侃而谈的那些酒文化,她像听天书一样;

就像拿起话筒的瞬间,立刻有音乐和她产生高山流水般的灵魂共鸣,她只能说出一句“好听”;

就像牌桌上,她又一次“抓鸡成功”,她还没有看懂规则;

……

关黛像是无事发生一样,端着酒走到庄和西旁边趁热打铁。

“记得把我们家和西拍漂亮点啊。”

“头版头条呢?”

“哈哈哈,替和西敬的酒一杯怎么够,今晚我一定陪到诸位全都尽兴。”

利益堆砌的名利场里各怀鬼胎。

庄和西早就厌烦了,尤其是对关黛,她现在只是看一眼都觉得恶心。但因为还没有和Velvet Moon的那位Moon打过招呼,她不能直接走。

Moon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人,曾经推掉一整个月的工作,为她主演的一部剧量身定制了数十套戏服。这份人情,她必须领。

那就只能继续在这种看似光鲜,实则乌烟瘴气的地方继续待着。

实在无聊。

还好她过来一先让何序去了隔壁待着——她靠东坐,她靠西坐,那一墙之隔的距离就完全可以忽略,何序仍然在她视线可控的范围之内。同时,那里有各式各样的饮料、甜品,足够她吃到开心吃到饱。

庄和西想象着何序吃一口蛋糕眯一下眼睛的画面,思绪逐渐停滞,放空的脑子被一个个何序填满。她晃着酒杯,无意识在笑。

关黛一直冷眼旁观,越来越觉得会笑的庄和西魅力大减,没那种残缺不全的阴冷劲儿了。偏是不巧,她喜欢不完整的东西。

啧。

实在可惜。

可怎么说都是她亲自拉过不少次门的人呢,不从她身上得到点什么合适吗?

关黛目光如潭,盯看着庄和西。

片刻,身体后倾靠近,递过去支已经点燃的烟:“抽吗?”

庄和西被打断本就不悦,加上突如其来的烟味儿。她视线落低看到烟蒂上的口红印那秒,表情彻底变冷,抬眸看向关黛。

聪明人交流,不需要语言也能把对方的意思迅速揣摩透彻。关黛无所谓地笑笑,坐回去继续玩牌。动辄百万千万的筹码,在他们手里像一个个轻飘的游戏币,扔下去也就听个响。

这响撞得庄和西耳膜不适。

她一身的冰冷低压继续,余光扫见一个浮夸庸俗的身影正在缓缓靠近。

庄和西朝眼尾飘了一天的视线冷冻,转头看过去。

“和,和西姐……”

来人是个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网红,原本摩拳擦掌想和庄和西合影,结果在目光对上的刹那,被她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凉意惊得整张脸都僵住了,脚下浮夸的恨天高因为紧张迅速变得趔趄不稳,直直摔向庄和西。

“砰!”棱刃般的胳膊肘毫无保留砸中脆弱的左膝。

庄和西耳边嘈杂的世界变成一条拉长的蜂鸣,她死死抠着沙发扶手,仿佛有人拿着铁锤在残端缓慢地敲,每一下都让她冷汗涔涔。

关黛立即起身:“和西!”

庄和西看也没看,抬臂挡开关黛过来扶的手,从沙发里慢慢站起来,脸色沉得吓人:“把手拿开。”

网红这才发现自己摔倒的时候本能抓住了庄和西的……“脚踝”……她感觉到手心里的异样之后,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似的猛地一颤,仓皇松手。

闻声赶来的Moon眉眼锋锐,不怒自威:“船四十分钟后到下一个港口,我想应该不用我亲自请你下去。”

网红心惊肉跳地站起来,双手不自觉发抖:“不用不用,我自己下去。”

Moon视线不露声色地从庄和西腿上扫过,陡然变得压迫:“下去之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应该也不用我教你?”

网红脊背窜上一阵刺骨的寒意,汗毛根根竖起。

“来两个人,” Moon抬起手臂,手指轻勾,“好好请这位小姐出去。”

立刻有保安上前,闹剧收场。

Moon说了几句外交辞令安抚现场,到庄和西这儿一改方才威严,笑着说:“和西,好久不见。”

庄和西腿部的剧痛还在持续,分分秒秒撕扯她的冷静,闻声,她投向门口的视线收回来,拿起桌上的酒杯:“好久不见Moon姐,恭喜发布会圆满成功。”

“是你们捧场。今天让你受惊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就是没时间我也一定会为你腾出时间。”

“多谢。”

“客气了。”

一番表面的客套,内里心照不宣的久违。

庄和西弯腰拿了手包,准备离开。

关黛和桌上的人事情谈到一半,还不能走,她压着声问:“你一个人可以?”

“一个人?”庄和西短促地笑出一声,嘲讽低冷,“昨晚的话你如果没听进去,我不介意掐着你的脖子再重申一遍。”

关黛脖子一紧,阴沉目光紧锁着庄和西倨傲笔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前后脚的时间,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同样位置,偷偷摸摸朝里面张望。

是本应该在隔壁吃蛋糕的何序。

刚才查莺姐说这边有很多人抽烟,但她知道和西姐很不喜欢烟味,有点放心不下,所以趁着查莺姐去卫生间跑过来看看。

奇怪。

和西姐怎么没在说好的地方坐?

何序谨慎地探着脑袋在里面找。

关黛看着她那副和庄和西有九成相似的身形,嫌恶地想,明明是长得存在感那么强烈的一个人,怎么总一副小偷模样,腰都挺不起来。

就这还想配庄和西。

真被狗仔爆出来,别说是借腐人嗑CP的热度赚一波流量了,她的投资会不会因为这么一桩笑话打水漂都得另说。

关黛手指在腿上点了几个来回,起身说一声“稍等”,拿着外套往出走。

“你怎么在这儿?”

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何序一跳,她急忙镇定下来回头:“关姐。我来看看和西姐。”

关黛:“和西刚才出去了。”

何序一愣,下意识想回头去看隔壁。

关黛在她动作之前打断:“晚上温度低,去给和西送件外套。”

关黛把手里的外套递过来。

何序没敢接。一个对庄和西有想法的人,想让她穿自己的衣服,这么做目的也太明显了,无非制造暧昧。她昨天已经上过一回当,事后差点死在卫生间里。今天她脑子很清醒,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但是万一,和西姐看到关黛的心了呢?

那她不接关黛的衣服是不是就弄巧成拙了。

……昨晚那种区别于羞耻感的难受从何序胸腔里闪过去,她再次觉得心里酸胀发疼。

何序眼里暗淡一瞬,快速伸手拉过背包,从里面掏出件外套:“不麻烦关黛姐了,我这儿有给和西姐准备的衣服。”

这算是个折中的办法吧。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猜,只是很客观地陈述,那就谁都不会惹怒。

关黛不咸不淡看了眼:“这不是和西的衣服吧?”

不是。

是何序自己的,没样式,没品质。

庄和西给的那些衣服她不敢带到船上,怕一不小心穿错了,让她在品牌方那儿难做。

现在好像正撞到关黛这个枪口上。

关黛用手指勾着把衣服提起来,语气不嫌弃但字里行间明显:“船上到处都是记者、明星,你让她穿这种百十来块的地摊货?”

何序尴尬。

找补的话没想好,关黛把两件衣服同时扔在何序身上,说:“快去找和西,她的身体你比谁都清楚,你想让她生病?”

何序肯定不想,但这衣服——

算了。

何序一并抱着去隔壁找庄和西,发现没人,她马不停蹄过来房间,还是没人。

但地上脱着庄和西今天穿的裙子,之前还漂漂亮亮的,现在沾了一大片污渍。

何序捡起来看了几秒,脑子里构建裙子被弄脏的经过。她心重重一磕,疾步往出飞奔。

甲板上,穿着私服的庄和西正站在角落里吹风。

今晚月朗星稀,外面冷风渐缓,聚了不少人。

庄和西应付一整天,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所以她选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偏僻角落站着,咸湿海风一阵阵吹得她的长发不再蓬松,像晨起的朝露点缀着,也压抑着她。她拿出手机给何序发信息。

【在哪儿? 】

信息发出去同时,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庄和西转头,何序攥着手机快步走过来说:“在这儿和西姐。”

一瞬间——去到隔壁只看见琳琅满目的蛋糕,不见何序踪影的低压;左膝一阵接一阵的钝痛;以及“脚踝”被人抓住的愤怒——全都烟消云散。

庄和西身体后倾,忍受着膝头强烈的不适靠住护栏:“刚才呢?去哪儿了?”

何序胸腔起伏着,走上前:“去隔壁找你。查莺姐说那边有人抽烟,我怕你闻着不舒服,给你带了薄荷糖。”

庄和西右眉极轻地挑了一下——她刚刚好,刚才去了隔壁找她。这一结果听起来像是错过,但换一个角度,不也是心灵相通、时间不错?

拍在船舷上的海浪声忽然大了起来,一声声像拍在庄和西心上,把她所有的低压不满都拍进海底。她抬手摸摸何序因为气喘,透出点淡粉色的脸颊,说:“今天表现不错。”

何序看她一眼,舔了舔因为跑太急发干的嘴唇:“谢谢和西姐。”

庄和西视线下移看到何序挽在胳膊上的衣服,眼神凉了一瞬:“关黛找你了?”

何序心头微紧,快速道:“关姐让我拿她的衣服给你穿,我不敢拒绝,但是也没答应,我只是接受了。”

“为什么不答应?”

“……”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呀,说实话不就表示她听到她们在飞桥上的谈话了?

娱乐圈资本家深夜对当红女明星示爱,这种话一旦传出去,大家都会误会和西姐走到今天这步是靠潜规则吧,那她有一天即使拿到那个奖了,应该也不会愿意告诉妈妈。

她的自尊心那么强,那么敏感。

何序犹豫的时候,庄和西一步步走近她,把她堵到舱壁上:“在想怎么骗我?”

“没有,”何序矢口否认,话落差点没掩饰住撒谎的心虚,把头偏向一边。还好被庄和西深黑的目光惊到,反应迟了两秒。这两秒足够她冷静下来,“我没见过和西姐你穿别人的衣服,猜测你可能不喜欢做这种事,所以我没答应。”

很合理的解释,说得很利索,让人挑不出毛病。

也让人感受不到惊喜。

庄和西瞳孔里那片深黑的压力就没有减弱。

不过还好,何序早就习惯了,知道她这样的时候不是生气,只是没那么高兴。

何序提着的心渐渐放下来,发现庄和西正在看自己手臂上的外套,眼神特别专注。那个瞬间,她甚至发现有浮光从里面一闪而过。

那是不是表示,昨晚的飞桥上,和西姐对关黛做了回应?

何序落到半空的心脏滞顿半秒,倏地一下砸在地上。她靠着舱壁的身体软下来,无意识咬掉一块嘴唇上的干皮,刺痛混杂着铁锈味直往她喉咙里涌,她很慢地咽了一口,把胳膊伸出去。

“和西姐,你要穿吗?”

“我听说刚才出事了。”

何序又低又干的声音被一道刻意压着的交谈声打断。

“什么事?”

“就一个小网红,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刚跑去找庄和西合影,结果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鞋跟太高,直接摔庄和西脚底下了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哪次活动没有这种人,早见怪不怪了。”

“我是笑庄和西当时的脸色。”

“她什么脸色?”

“歘一下就白了,眼神那个冻人啊,啧,搞得被性骚扰了一样。”

“你别乱说话,庄和西人挺好的,我之前给她的一部戏作配,她指点了我不少东西。”

“那可能是我误会了,抱歉抱歉。”

对话短暂停顿,起头的人用一种回忆的口吻说:“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想起来,好像是那个网红先撞了庄和西的腿,她脸才白的,估计撞太狠了。”

另一个人听到这话明显急了:“庄和西没什么事吧?”

“应该没。我过去的时候那个网红已经摔倒了,手抓着庄和西的脚踝。我抬头看到庄和西的第一反应是至于吗,不就碰一下脚踝,搞得要杀人一样。”

“有些人就是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肢体接触啊。”

“知道知道,刚是我错了还不行。”

“不过话说回来,庄和西的脚踝也太细了。”

“她的身材是出了名的好。”

“不是,你没看到,那个网红抓上去就这么点。一个成年人的脚踝怎么可能只有婴儿粗细?”

“……你看错了吧。”

“不可能,我当时就在旁边。”

“那就不知道了。”

“是啊。”

“不过能肯定的是,那个网红这辈子别想再沾一点时尚圈的光。”

“希望她不要被逼得狗急跳墙。”

再往后的声音有点模糊,何序听不清楚,她想到庄和西膝盖被撞了不算,还有可能被人发现了腿的秘密,脑子里轰隆一声,和爆炸一样,快速看向靠在护栏边的庄和西。

她一身低压,侧脸陷在潮湿浓黑的夜色里。

何序满腹担心藏不住,急声问:“和西姐,你腿怎么样??”

庄和西转头过来时,月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她直起身体上前一步,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现在更是少得可怜。

心脏撞着心脏,呼吸纠缠呼吸。

庄和西一低头,气息洒在何序眉间,“疼,”她说,“很疼。”

何序惴惴不安的心闻言坠地,想也没想顺着舱壁蹲下来,去掀庄和西的裤腿。

……不止肿了,她整个膝盖都被冻得发青,还有个地方破了皮。

何序看着,眼睛像是被灼伤了,止不住地发烫发涩。她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去包里翻发热贴和消毒用品。

很快,棉签蘸满消毒水贴上庄和西的皮肤。

庄和西像是没有知觉一样一动不动。

何序却在看多了她膝头的青肿和破损后心底刺痛。她不由自主抿了抿嘴唇,弓身过去朝庄和西膝盖上吹气。

疼到麻木的膝盖开始细微震颤,撑在舱壁上的手指一点点压紧。

何序撕创可贴的动作做到一半,右手忽然被俯身下来的人抓住。她一抬头对上庄和西深黑无底的眼睛:“何序,敢碰它吗?”

何序:“?”

什么敢?

哪个ta?

庄和西松开何序手腕,拇指在她线条分明的下颌抹了抹,压在唇心:“敢用这里碰它吗?”

游轮逐渐降速,准备入港,发动机反转引发短暂的震动。

何序身体前倾了一下,唇被庄和西拇指压紧,慢半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她问她,敢不敢用嘴去碰它的残肢。

她从说话到现在一直是俯瞰的姿态。

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光鲜亮丽的大明星。

何序却在哪个瞬间看到了她深黑眼底的紧绷,和去年夏天她在佟却面前泪流满面,清醒过后又拒不接受任何搀扶帮助时,给人的感觉一样——她的坚强只是对外,内里敏感脆弱一碰就碎。

愿意在家脱掉假肢,主动让佟却送来拐杖,接受那个迟来十三年的糖罐。

这些都能证明她在往前走。

可也被残缺的事实永远拖着。

以前没人发现她的心底秘密,没机会让她和那些沉重的东西和解,或者把腐烂冰封的心剖开晒一晒太阳,那她就只需要保持高高在上的尖锐姿态对撞破内心脆弱的人发一通火,让她滚就好了,然后日复一日地继续守着那个血腥的十六岁,继续歉疚忏悔,继续痛恨自己年少的任性、嫌弃自己残缺的左腿,也不得不忍受所有折磨,继续挺直腰背,继续拼尽全力,去捧起那座被灯光掌声簇拥,被鲜花赞美环抱,但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震耳欲聋的声讨,她站在聚光下被鞭挞审判,沉默着道歉的奖杯。

她表面高傲、冷漠,实则摇摇晃晃地维持着虚假脆弱的坚强和敏感易碎的体面。

现在往事被揭开,秘密被发现,她一点一点走出去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人怕她就有人爱她,有人说她任性就有人告诉她“爱和怕怎么能是错呢?”。她被那个人一步步推着,猝不及防接过了糖罐就很难再吞下苦丁茶。

她表面强势、掌控,实则慌慌张张地想要更多答案,获得更多肯定,以此来掩饰,掩饰……

她的不安、恐惧和不自信。

或者……

仅仅只是为了向那个已经失去骄傲和自信的庄和西证明,她真的抓住了。

“!”

这个发现像一记闷棍砸在何序头上,世界瞬间静止,她耳边只剩下血液的轰鸣,心里无端端开始发慌。

这是她第一次将强势和不安扯上关系,竟然还觉得有理有据,能说出长篇大论。

“……”

她自以为是的补偿是不是,是不是,把庄和西从一个推到了另一个极端……?

不对不对,和西姐是住在钻石水晶世界里的人;这些年只有别人求她的份儿,她从不向谁低头;她品酒、弄乐、玩牌无一不通;她耀眼得厚脸皮的何序都觉得自己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小老鼠了呀。

对对对,她是永远昂首的上位者,抬抬手就能得到自己想到的,只有她这种人才会因为一丁点的不确定就心焦发慌,想东想西。

何序按捺着失控的心跳,看向庄和西旋涡一样的眼睛。面对她的问题,她本来能不假思索地说“敢”。

不就是用嘴触碰残肢,皮肤还是她的皮肤,血肉还是她的血肉,没有任何区别,为什么不敢。

可话到嘴边却像是哑巴了一样,被胸腔里不规律的心跳弄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何序的沉默让庄和西瞳孔里的漩涡迅速扩大,好像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去吞噬。

压在唇上力道逐渐加重,潮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何序浑身血液凝固,指尖麻得握不住轻飘飘一片创可贴隔离纸。陡然被海风垂落那瞬,游轮靠岸。何序因为惯性身体猛地往后跌,撞上船舱之前,庄和西忽然俯身过来用自己的胳膊和肩膀阻挡了那次碰撞。

应该很重,何序的注意力即使还被那阵突如其来的颠簸占据着,也还是听到了一声很清晰的闷哼。

那声闷哼让何序陷入空白,心慌和疑虑暂时被搁置。

何序望着海岸上起伏绵延的灯火,轻声说:“敢。”

那天晚上她们在甲板的角落里待了很久。

庄和西穿着何序那件被关黛批得一文不值的外套,手扶舱壁,垂目看着低头在自己残肢上的何序。她的唇柔软温热,将海风带来的凉意一扫而空。

她享受着,在吻痕的视觉效果终于超过残肢破损那秒,俯身抬起何序的脸,吻着她湿软的嘴唇说:“下次再有人让你拿衣服给我,当着她的面告诉她,我只碰和你有关的东西。”

轻得海风只是随意一扫就会消失不见的声音,落入何序耳中惊天动地。

她好像知道和西姐有没有看关黛的心了。

——没有。

何序目光轻颤,从昨晚一直难受到刚才的心脏迅速舒展熨帖,难以名状的喜悦蜂拥而至。她仰着头,不自觉抿了一下庄和西舌尖,抿出来房间里半宿的焦灼暧昧。

之后两天按部就班。

第四天晚上,也是最后一晚,船在沿海的港口停靠,船上的名流、明星们短暂下船,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何序进不去,和其他明星的助理一起在偏厅守着。

十一点,宴会结束,陆续有人离开。

何序立刻跑到门口去等庄和西。她是赶在清场之前才出来的,步子走得很不稳当,何序以为她腿不舒服,急忙往过跑。

半路被关黛的助理秦晴拦住:“关姐和和西姐有事情要谈,不要过去。”

第40章

何序皱眉,她已经有了上次的经验,知道秦晴伪善的笑容之下藏着什么——和关黛一样,是一副坏了心肠。

昨天她趁着姜故给庄和西化妆,跑去找关黛还外套。

关黛依旧笑着把衣服接过去,但动作和之前给她的时候很不一样,给的时候她整个手掌都抓着,还的时候她只是用一根手指很浅地勾着。

很明显嫌弃这衣服她碰过了。

何序到那会儿真正确认关黛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易近人,相反的,她满身都是站在权利顶端的优越感。她还坏,知道庄和西不能离开人,却故意让秦晴骗她走。

秦晴和她一样坏, 现在想故技重施。

何序直视着秦晴不卑不亢:“可是和西姐喝多了。”她是在庄和西扶着廊柱干呕那会儿发现的。

秦晴:“放心吧,关姐和和西姐的关系怎么都比你近,她会照顾好和西姐的。”

何序听到这话, 急躁的步子慢了一拍。

很短一点时间而已,完全没有被它里面的模棱两可误导。

她只是担心关黛会和庄和西说正事。

这个反应落在由关黛一手培养出来的秦晴眼里, 她以为何序可怜的羞耻心被刺激到了。

秦晴嘴角轻提,轻蔑感扑面而来。

何序莫名觉得讨厌,尤其是她眼底那股子劲儿劲儿的优越感和主子今晚势在必得的睥睨感。

可是强扭的瓜又不甜, 只会增加瓜的困扰。

这对主仆一个比一个讨厌。

何序回视着秦晴,眼神无意识冷下来,声音沉在水里:“让开。”何序在秦晴错愕的神情下撞开她,大步去追庄和西。

此时空无一人的甲板上,关黛被庄和西一把摔地上。

“关黛,事不过三。前两次你越界我忍你,是因为我看你年纪大,我还要给昝凡面子, 可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别把我的退让当妥协。”庄和西说话不留一丝情面。

关黛撑着甲板坐起来,笑得阴冷恐怖:“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爬上我的床?”

庄和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现在只想吐,生理和心理同时。

飞桥上,她以为她的态度已经够明确了,没想到刚刚关黛趁她反胃站不稳,竟然想趁火打劫。

“关黛,别说我看不上你,就是看上了,也是你想方设法想爬上我的床,不是我庄和西屈尊降贵去低就你。”庄和西彻底把脸撕破。

关黛变了面目:“你就不怕我把你换了?”

庄和西:“能找到更好的你尽管换,我等着。”

庄和西的演技是她最大的底气,在这件事上,她永远可以嚣张跋扈,不给任何人面子。

关黛之所以对她存心思,除了她残缺,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长年累月面对着她的这种傲气和自信。她不知道自己抬起下巴,垂下眼皮说话的时候多有魅力,是那种会让人脊背发麻,浑身血往心脏里窜的震撼。

如今成了和她叫板的筹码。

关黛笑得越发张狂:“我承认,《山河无她》我不能动你,以后呢?和西,你就不怕以后都没有戏拍?还是说,你想用家里的资源?”

庄和西:“你真当我过去这十一年是白混的?”

说话的庄和西目如冰刃。

关黛撑在甲板上的手收紧,莫名打了一个寒颤。

“上次薛春的事上,你问我是不是还想回去,我当时懒得回答,现在我明明白白告诉你——”

庄和西走近一步,居高临下俯瞰着关黛:“我姓庄不姓裴,不姓裴,你跟我谈什么回去?”

关黛:“没有背景,被限制资源,你以为你能走多远?”

庄和西:“我有说我要走很远?”

她的目标从来就只是想要一个奖,一个庄煊向往但没拿到的奖。

拿到之后,这个圈子对她来说就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那她需要走很远吗?

比起每天和关黛这种人周旋,她更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周围有山有水,屋后有花有草,身边有人相伴。

她不贪心。

那么关黛——

“你威胁不了我。”

“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东西。”

如果没有这些,庄煊不可能轻易掉进那个人的陷阱,被那个牢笼一样的地方一步步消磨到连逃离的勇气都没有,最后要靠她去拯救。

那再退一步,没有这些,庄煊就不会死,她的腿就不会断。

庄和西睥睨的姿态让她看起来陌生得可怕:“关黛,上船第一天我就警告过你,别仗着何序人小听话,就拿你大制作人的身份压她。今天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通知你,让秦晴有多远滚多远。”

关黛仰望着背光的庄和西,目光从震颤到惊艳再到深不见底的黑,透出一种扭曲的兴奋。她慢条斯理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和西,你果然特别。”

“我难得这么欣赏一个人,那就祝她,”关黛嘴角慢慢上扬,弧度高得诡异,“永远这么果决干脆有底气。”

庄和西蹙眉。

关黛:“事业、感情,我指任何方面。和西,我祝你永远能仰着头说话,永远有选择权,有决定权,永远是你左右别人,而非被人牵着鼻子。”

话落,关黛转过身,阔步离开。

庄和西耳边回荡着她刚才的话,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

转头看到角落里气喘吁吁的何序,一切阴冷激烈的情绪戛然而止。

庄和西走过来,动作温柔地摸着何序的脸:“被人欺负了,为什么不开口?”

宴会厅里的突然离开;

后来带去的关黛的衣服;

刚刚她因为看不到何序,焦躁迅速爆发导致反胃时,关黛恰到好处的出现。

她突然就明白过来何序为什么会屡屡犯错,离开她的视线。她是被人扣住了,被关黛的人扣住了。她就一个连脸都露不出来的小替身,能有多大胆子?她知道得罪不起关黛,所以不答应她,只是被迫接受。她和开始一样,永远是个不知道为自己的辩解的小哑巴。

如果这是本性,那她只要还在打工,就会一辈子受人欺负。

愤怒像狂风巨浪一样在身体翻涌,庄和西眼里风平浪静。她笑着捏捏何序脸颊,动作温柔地把她抱紧怀里,一手抚摸她紧绷的脊背,一手摸她小猫一样的圆脑袋,轻声说:“知道你乖,就这样一直乖下去。”

何序的世界仿佛被按了暂停键,连海浪声都静止了,只剩下庄和西阴沉发狠的那句“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东西。”

很理解她呀。

随便哪个人都接受不了这些虚假无情的东西,何况背着一身债和一条残腿的庄和西。

它们的存在会像永远不会腐朽软化的刺扎在她身上,离她越近扎得越深,无休无止。

像现在这样零距离地抱着,或者等一会儿回到房间负距离地亲密,她……

她如果知道何序这个人占满了自己所有痛恨的要素,会不会掐死她呀。

“和西姐……”

何序嘴唇翕张,声音沙哑难听。

庄和西只当是秦晴刚又让她受了委屈,加上自己之前的黑白不分、不问缘由害她心里难受,所以笑得更浓,声音更柔,拥抱更加亲密。

“之前我的心思只在演戏上,就像你年初二笃定的那样,我想拿一个奖给我妈,想让她透过我重新被人看见。”

“佟却说我有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透过我,大家就能看她。”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可以忍受所有痛苦,包括那些没日没夜的幻想疼和拍戏造成的物理疼,我曾经在残肢被刮掉一块肉的情况下连续拍摄十二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裤子沾在腿上撕都撕都不下来。”

“我受得了。”

“我又很急迫。”

“所以我一直靠着星曜,一直维持着和昝凡、关黛这些人的关系,以求得到足够多足够好的资源。”

“我马上就三十了,离我妈死的年纪只剩下十年,再往后我想象不出来她长什么样子,演技会发生那些变化,我只能在限定的时间里尽可能赶。”

拼尽全力去赶。

但永远差一步。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演戏的天赋。

如果没有,为什么拍一部火一部,如果有,为什么永远和奖杯差一票两票,永远差那一步。

她怨怼过、质疑过,最后只是看着越来越短的期限越来越急。

“着急这种情绪困住了我的思路和眼界,让我习惯性去等安排。”

昝凡撞破她和何序的关系那天早上,她忽然像是清醒了一样,反问自己有钱有人脉有能力,为什么不能要一味听别人安排,连带的,她身边的人都看她们脸色。

关黛之后,这种想法更甚。

所以今晚的慈善晚宴上,她用四瓶红酒二十一杯,踏出了第一步:拉拢属于自己的独立关系。

“何序,一直乖着就好了,其他事上有我。”庄和西抚摸着何序头发、脖颈,偏头轻吻她的耳朵,“我会带你走,先去一个没人敢欺负你的地方待几年,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你想留就留,不想留了,鹭洲川江、国内国外随便你挑。你以后只需要做一件事,跟着我。”而我,会努力把从前那个永远稳定宽容的庄和西找回来,让你跟得值得且情愿。

庄和西的声音不高但掷地有声。

话音落地的那秒,何序暂停的世界轰隆一声,陡然坍塌,她在烟尘四起的废墟里僵直如铁。

马上认识一年了,这是庄和西第二次主动说这么多话。

和卫生间里说自己过去的第一次不一样。

那次是陈述,这次是她过去十一年的心理剖析,还有未来无数年的计划制定。

计划里有她。

为什么会有她呢?

何序被“工作赚钱”这四个字捆绑禁锢的脑子里模模糊糊开始伸出旁支侧条,试图把那些挂在嘴边越来越频繁的疑惑串联起来。

只够到个边儿,“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东西。”这句话又一次从她耳边闪过。

她唇一动,眼泪轰然而至,眼神死寂地望着庄和西被海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想:

可她是一片长满倒勾的长刺。

参与不了她那些一路漫长的人生计划。

————

Velvet Moon的新品发布会结束之后,庄和西立刻把精力放回到电影拍摄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何序粗略算过,她的日平均拍摄时长在十三个小时以上,远超其他演员。

何序不免担心,总想着替庄和西分担。

次次都被她一口回绝。

何序就只是待着,和她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到哪儿都站在她视线可及的地方守着。

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

没人知道什么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改变。

连何序自己都没有发现,自从下船,她一直处在一种频繁走神的状态,轻了只是视线失焦,世界变得模糊不清;重了,禹旋一连叫她三声,她都没有反应,只是直愣愣地对着庄和西所在方向,眼睛里没看什么,脑子里也没想什么。

禹旋走过来,“啪”地拍了一下何序右肩,然后从她左边出现:“低调点好吗?眼睛都快长你家姐姐身上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俩是晚上一起睡觉的关系,唔——!”

禹旋猝不及防被何序捂住了嘴,那力道,她一个人170的大活人愣是手脚并用都没能撑住,硬生生被一把薅倒在了那两条只有庄和西能躺能睡的腿上。

薅她的人:“你别说话!”着急、羞耻还有点威胁的口吻。

禹旋仰躺在何序腿上眨巴眨巴眼睛,表示答应。

何序这才试探着松开一点,只是一点点,之后用好几秒时间确定禹旋真不会乱说了,才彻底收回手。

“你是不是又想擦手?”禹旋眼神危险地问。

何序马上要挨到裤子的手顿了一下,攥起来放在旁边。

禹旋很不满意地“哼”一声,坐起来怼怼何序:“你们每天形影不离的,还看不够?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热恋?”

何序:“不是。”

不是看不够,更不是热恋。

她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对。

肯定有船上那句“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东西”给她造成的惊慌,她怕被发现,怕丢工作;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一些其他的,模棱两可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堵在心脏里。

好像,这部分的占比还更重。

何序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已经因为它连续失眠将近半个月,半夜被惊醒了六回。

每回惊醒,她的心脏都跳得很快,眼睛是湿的,明明不冷却总想往身后那个人怀里钻,想被她抱紧,或者把她抱紧。

她很奇怪。

怪得每天心神不宁,频频走神。

禹旋双手撑在身后,展望了一会儿自己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女朋友如胶似漆的画面,胳膊肘突然一弯,撞撞何序:“你怎么又发呆?游轮上见不到光,把你这朵没有太阳就活不成的向日葵给弄蔫儿了?”

“不是蔫儿了,”何序怕禹旋看出什么,指甲用力掐了一下手心里,尽量让自己不想那些模糊复杂的事情,清清脑子说,“是被纸醉金迷的世界糊了双眼,还没回神。”

禹旋:“哈哈哈哈,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没能上去的地方,你这什么感悟?”

何序手动放大双眼,说:“大开眼界的感悟。”

“哈哈哈!”禹旋差点被她这副模样笑死,谁家好人会顶着一脸无辜的表情,把眼睛撑那么大看人,嘴里还是一副老干部的口吻,在说“我好激动,我好兴奋”,哈哈哈,跟有毛病一样。

禹旋又是一阵豪放的笑,完了揉揉发酸的腮帮子,和何序一起看着远处的“柴大将军”。

她还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正在构想和妹妹两个人远走高飞之后的幸福生活。

禹旋穿着戏服,不免感慨了一句,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马上三月底了,电影最迟六月初就能杀青,到时你们家姐姐作为主演得配合着各个城市跑路演,多的是机会给你开眼界。”

哦。

好快啊。

转眼就要结束了。

何序浅色的眼瞳无意识又虚了几秒,呐呐地问禹旋:“什么时候路演呢?”

禹旋:“粗剪精剪、特效调色、配音音效……光拿标都要一到三个月时间,整个过程算下来,唔,怎么都得一两年吧。”这还是保守估计,“我知道有部电影前前后后花了十年,嘶,搞不清楚搞不清楚。”

禹旋主职是歌手,对演艺圈这些事的了解也就比何序多点。

她自己这么认为。

其实不然,何序一个能把庄和西可见的生平倒背如流,又在各大群里混了两个多月,还有经验丰富的查莺对她知无不言,她也认认真真学习了快一年,怎么可能不知道一部电影从拍摄结束到上映的过程。她只是想听别人再说一说,看有没有什么不同,比如……

有没有什么电影拍完就能上映。

上映了就能评奖。

评奖就一定能拿。

“?”又走神了。

何序眨眨眼睛,忽然记不起来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只剩禹旋在旁边笑嘻嘻的,脸上一股子八卦味儿:“管她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反正你现在和你和西姐是睡一张床的关系,她不可能和以前一样随时随地都想着让你滚蛋;有她护着,昝凡也不会不续你的合同。你只管安心等着就行了,好日子更上一楼是迟早的事。”

禹旋一锤子定音,直拍何序肩膀让她安心:“行了,我去喝口水,你继续坐这儿盯你老婆。哈哈哈!”

禹旋带着浮夸的笑声很快走远。

何序继续默不作声看着远处高瘦笔挺的身影——她以前就是这么想的,一定要当成她的替身,而且要当得长久,至少在不用继续为生活发愁着急之前,绝不能被她赶走。现在梦想成真,她怎么反而越来越慌了,越来越……

不想让它成真。

何序沉浸在强烈得快把她撕开的矛盾感里,耳边嗡嗡作响,对周遭情况的感知力一再降低。直到某一秒,庄和西暴怒的声音穿透那阵嗡嗡,在她耳边响起:“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马过来了为什么不躲?!”

说话同时,何序被猛一把拉起来,跌进庄和西怀里。

何序立时回神,耳边马的嘶鸣让她心惊胆寒,她下意识伸手抓住庄和西的衣服,拼命往她怀里钻。

这个动作的亲密程度远超明星和替身之间的正常状态,很难不让人多想。

庄和西冷脸无视周围探究的目光,用没有沾人造血的那只手把何序头捞到颈边,让她一只耳朵紧贴自己脖颈,另一只用手紧紧捂住。

马蹄声立刻淡了。

冯宵深看庄和西和何序一眼,迅速疏散围观人群。

四周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何序剧烈的心跳和庄和西急促的呼吸。

何序甫一回神就从庄和西怀里退出来,四周观望。

庄和西说:“该看到的刚才都看到了,现在紧张有什么用。”

何序:“……会不会给你惹什么麻烦?”

庄和西:“怕麻烦就不会和你开始。”

何序:“……”可是你想给妈妈的奖杯呢?不要了?还是沾上瑕疵也无所谓?

庄和西不再说话,只是眉头紧拧盯着何序,对刚才的画面依然心有余悸——她一抬头就看到马想去吃何序身后的草,而何序作为一个远远听到马叫声都要僵直脊背的人,竟然只是无动于衷地坐着。她合理推测何序突然反应过来之后,会不会因为动作太猛惊到马?马会不会因为受惊伤到她?她心惊胆战,扔下武器就往过跑。

还好没出什么问题,但:“刚才在想什么?为什么坐着不动?”

正常的何序从来不会这样。

即使前一晚通宵,她第二天也能井井有条,把一切细节都关注到。

她今天很不正常。

庄和西目光如炬,紧锁着何序。

何序很快想到理由:“今天太热了,晒得有点头晕。”

鹭洲的夏天从三月开始,一直持续到十月,期间一天比一天热,被晒伤晒晕是常有的事。

何况何序这种化学防晒、物理防晒全都不做的。

庄和西的眼神迅速软化下来,抬手摸着何序被晒红的脸颊:“以后别来片场了,这里不适合你。”

庄和西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滴汗从何序后颈猝然滚下,刺激得她浑身抖索,目光发愣,之前那个“先边缘化,再辞退”的失业理论趁机在她脑子里迅速浮现。

她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庄和西没发现何序的异常,兀自摩挲着她的脸,声里带笑:“每天老老实实在车上待着吹空调,有需要我会让人过去叫你。”

“和川江那次一样。”庄和西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轻得有些温柔。

何序被那声音轻触心脏,恍然回神似的缩起手指,发现自己在面对可能被辞退这件事上,竟然不像以前那么急躁了,而是有个截然相反的念头迅速从脑子里冒出来。她沉溺于庄和西的温柔,停止思考,鬼使神差向她开口:“既然不适合我,那是不是……”

何序开口的同时,有人过来叫庄和西准备下一条——她刚才是强行中断拍摄跑过来的,那边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全在等她。

庄和西知道轻重,立刻应了一声,压低声音说:“现在就去车上,今天我不叫你,不许出现在这里一秒。”

“去。”庄和西动作轻柔地拍拍何序脑袋,快步转身去做准备。

何序望了几秒庄和西的背影,拿起背包朝外走,嘴里的声音轻轻的,只有自己能听到。

“既然不适合我,那是不是重新招个替身好点?”

这句话伴随着无数不确定的东西在何序心底萌芽、生长,很快绿荫蔽日,她只剩下表面无异。

她们依旧频繁地拥抱接吻、发生关系,以明星、替身的外在关系做着热恋情侣才会做的内在交流。

她依旧会在夜里失眠,在半夜惊醒,哭得越来越凶。

昝凡是在五月下旬忽然找来片场的,来的时候怒气冲冲,吓了正在被庄和西捏着手指玩的何序一跳。

何序条件反射把手抽出来,起身打招呼:“凡姐。”

昝凡视线从何序手上扫过,语气不明地笑了一声。

庄和西被这声笑激怒。

“啪。”

庄和西合上剧本对何序说:“去车上。”

声音很轻很柔。

何序一走,庄和西立刻冷脸。

昝凡现在顾不上观察她的表情,劈头就是质问:“游轮上,你和关黛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