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庄和西冷眼嗤笑:“我还以为她会把这件事会烂在肚子里。”毕竟不光彩的人不是她。
昝凡:“她是想烂, 架不住酒这东西会上头。”
庄和西:“你们上床了?”否则怎么会听到她在酒后吐的东西?
那可是关黛,圈里出了名的宁愿喝死,也不愿半死不活管不住嘴, 惹自己一身的腥。
昝凡被拆穿,脸上一僵,神色难看地把话题扯回来:“你和关黛到底怎么回事?”
庄和西言简意赅复述一遍,随手将剧本扔在何序坐过的椅子上——昝凡在高位待得久了,低不下头,不喜欢站在一个坐着的人面前说话,所以她看到了何序的椅子。
那是何序坐过的椅子。
庄和西既然在,就不会让第二个人再坐上去。
昝凡脸色越发难看:“和西, 想拿奖, 你绕不开关黛。”
庄和西:“就目前的情况来说, 我也绕不过你, 绕不过星曜。”
“……你什么意思?”
“意思,我的事, 我想自己做主。”
比如演什么剧,拍什么广告,接什么活动,以及决定某一个人的去留。
昝凡立刻就听懂了:“你想自立门户。”
庄和西:“我和你的合同只签到三十岁,再有四个月就到期了, 我想我有权决定续约或者不续约。”
“你是我带进来的,一手带到现在。想当初你连走位是什么都不懂,现在却要自立门户和老东家对着干,和西,你就不怕背后被人戳脊梁骨?”
“只是不续约而已,他们戳我哪截脊梁骨?”
“当红时期出走, 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背叛老东家。”
“也可能只是为了寻求更好的发展。”
她和昝凡签合同一先就明确表过态,不论日后她发展如何,工作重心都要在演戏上。
最开始几年昝凡也的确遵守合同规则,让她一年之内有至少三分之二的时间投入在演戏上,但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她大量的时间被用在综艺、商务活动,甚至是花两三个月去什么演技真人秀当导师,只为给星曜培养新人。
她不蠢,知道昝凡在做什么,无非要把前期投入在她身上的,后期千倍万倍的收回来。
所以她配合。
因为的确,她是昝凡带入门的,庄煊演技的特点是昝凡陪她一点一点总结的,她记得这份情。
再加上以前那个庄和西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会去替她计划将来?
那一辈子留在星曜,当星曜的摇钱树就是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
现在不同。
一,她比之前更加迫切地想拿到那个奖,给过去画上一个句号,尝试另一种生活——那就绝对不能继续留在星曜浪费时间;
二,不论昝凡还是关黛,她一天拿不到绝对的话语权,何序就一天要忌惮她们,在她们和她的夹缝之间委曲求全,她不允许——那就必须尽快自立门户,自己给自己当老板。
“昝凡,”庄和西站起身,和昝凡面对面站着,“已经接了的工作,我会一样不落完成,给这十二年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之后大家好聚好散。以星曜现在的规模,走一个我不过是上条热搜的事,引不起多大动荡。”
庄和西的口吻给昝凡一种早已经深思熟虑完全,谁都不可能更改的感觉,昝凡望着她,笑意不达眼底:“什么时候开始考虑的?”
庄和西:“不远,你一声不吭闯进我房间那天。”
昝凡目光微敛:“你生气了,这么做是为跟我赌气?”
庄和西:“天方夜谭。”很嘲讽的口吻。
昝凡眼底闪过一丝愠怒,被她强压下来,说:“可以。”
态度几乎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完全出乎庄和西的意料,她一直以为这场谈判一定会以昝凡让步开始,过程中激烈争吵,最后双方全然不顾十二年的情义,将脸撕破。
昝凡的态度让庄和西心生防备,她笃定还有下文。
“条件。”庄和西说。
昝凡笑了:“没什么条件,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大家还在一个圈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庄和西无声冷嗤,丝毫不觉得一个能和关黛那种人滚一张床的人会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果然下一秒,昝凡就开口了:“你走可以,但不能从星耀带走任何资源。”
庄和西:“自然。”
竞争关系之下,没有谁会大方地让出资源。
共享都不可能。
这点庄和西比谁都清楚。
也就是基于这个了解,才会有慈善晚宴的二十一杯,和往后更多的二十一杯。
那些酒都是她自己的人脉,她的资源,她不必从谁那里带走。
昝凡却是垂眸轻笑,不紧不慢地说:“我说的任何也包括人力资源。”
庄和西目光一凛,眼神如刀锋刮过,空气陡然降至冰点。
昝凡四平八稳地说:“禹旋、少维、查莺,以及——”昝凡垂眸又抬起,以一种诡异的从容直视庄和西压迫感极强的冷眼,说:“以及何序。这些人,你一个都不能带走。”
庄和西:“如果我非要带走呢?”
昝凡:“那就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和和西你对薄公堂了。”
庄和西:“你觉得星耀的法务和寰泰是一个水平?”
昝凡:“那肯定和寰泰的差远了。”
昝凡从不否认这点。
就像薛春那次,庄和西给寰泰法务打电话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丝毫没有被人当面打脸的怒气,反而觉得有寰泰的人出手,事情就好办了。
“但是和西,”昝凡微敛的双眼背后透着精光,“星曜是我的,我想用就用,且随时随地能用,而寰泰,你只有你母亲留给你那5%的股份,不回去,你永远都只是借用。”借用的能有自己的好使唤?
话点到即止。
昝凡启唇一笑,周身立刻变得春风和煦:“和西,离你三十岁还是有四个月,不短,我们不要因为不续约这点小事产生隔阂,你说呢?”
庄和西还在评估昝凡刚才那句话里分量,眼神显得冷:“我说,何序只能跟我。”
昝凡:“那你可能不清楚了,何序的合同里有一条是专门为她加的——我不开口,她不能辞职。”
昝凡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笑容没有分毫变化,但字里行间都是占据上风的傲慢和从容。她看着庄和西彻底冷冻的瞳孔,以为自己依旧是十多年前那个能决定她、左右她的人,殊不知,庄和西只是在思考:为什么何序的合同里会专门加这么一条。
庄和西审视的目光像一堵高墙,无声无息朝昝凡压过去。
昝凡意识到不对,没等变换表情,庄和西已经开口:“欺负她人傻又缺钱,趁火打劫?”
何序能吃苦、人灵活,这些特质不论放在哪里都极为出众,再加上她出色的外形,庄和西完全有理由相信,昝凡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人留住是看中她的潜质。
昝凡听着只想笑。
去年夏天的车库里,到底谁趁火打劫谁啊?
有人还真是深藏不露,短短一年而已,竟然就把一个对她处处和自己过不去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好手段。
不过——
想方设法留住何序,每个月花那么多钱养着她,关注她的进步,的确是因为昝凡看中了她的潜质。
见面第一眼就看中了。
她的潜质为有朝一日能取代庄和西而被她发现,以防譬如今天这种“自立门户”的突然退出,譬如某一天她的腿支撑不住的突发意外,或者……
寰泰有人要求她不得不退出回家,而她无力抗衡。
有这么多的“譬如”悬在头上,她总得给自己和星曜留条退路不是?
生意人么,第一眼永远看向利益。
昝凡回想何序那张越发出挑的脸和跟庄和西极为相似的身形,眼神是对她的势在必得:“和西,我还是那句话,你走可以,但不能从星耀带走任何资源。”
那可是冥冥之中主动为她送上门的退路,她怎么能轻易让她被谁挖走。
但……
以她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就算何序想留,庄和西也绝不可能点头。
昝凡眼底泛起寒。
呵。
她这回真是大开眼界了,一个从不向谁低头的大明星竟然会爱上一个只把她当摇钱树的小替身,有意思。
真有意思。
想想倒是也能理解,穷途末路的人就是遇到路边不咬人的狗都要多看两眼,何况是把和她有关的一切当成自己的人生大事,眼里只有她的人。
就是不知道有一天事情败露了,知道所有东西都是假的的时候,她会作何感想。
昝凡想到这里竟然有点兴奋。
这也不能怪她。
以庄和西如今的地位,她真要自立门户,星曜失去的可不只是一棵摇钱树这么简单,还有被她带走的无形资产,比如人脉,比如口碑,新人也少了一个巨大的流量可蹭。
她走,并且成功,她一定损失惨重。
她走,但不成,才真只是上条热搜的事,在星曜引不起多大动荡。
这么看来,有个存了十来年的号码该找出来打一打了。
昝凡似笑非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庄和西说:“现在就可以通知星曜法务了,让他们掂量掂量,拿出一纸霸王合同和寰泰打,胜算有多少。”
昝凡:“不着急和西,我们还有时间,哪天你改变主意了,我们可以再谈。”
庄和西:“我走,带何序走,除此之外,一切免谈。”
昝凡眉毛微挑,露出庄和西没看懂的表情:“一边是圈里赫赫有名的大前辈,一边是要什么没什么的小替身,和西,我忽然有点好奇,何序到底好在哪里?”
庄和西不屑把何序和关黛那种人做比,但既然有人问了,她说:“她不图我什么。”
这才是真的天方夜谭吧。
昝凡一个人没忍住,差点笑出来。她强压着嘴角,波澜不惊:“今天先这么着了,你的意思我了解,我的态度你也清楚,我们都好好想一想,看能不能找出一个折中……”
庄和西:“没什么可想。”
昝凡薄唇下沉,透出冷酷与决断:“和西,既然这样,你就不能怪我翻脸无情了。我是生意人,吃什么都不会吃亏。”
庄和西眼神锋利:“拭目以待。”
话落,庄和西径自弯腰拿了剧本,临走之前留下一句:“昝凡,游轮上给关黛的话,今天我同样给你,不要试图绕过我去骚扰何序。我不回寰泰是不回寰泰,但寰泰大小姐的身份永远是我的,你敢动何序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这句话把昝凡准备釜底抽薪,直接去找何序续约的退路彻底断了,既然如此,真就不能怪她心狠了。
昝凡冷眼望了几秒庄和西毫不留恋的背影,从包里拿出手机。
“喂,裴总,是我。”
“有时间见一面吗?”
“手里有点好东西给您。”
……
离拍摄现场不远的车上,何序上来之后无所事事,渐渐有点犯困——长期失眠,对她的精力影响很大——她撑了一会儿没撑住,侧身蜷在沙发上打盹。
车上安静舒适的氛围迅速模糊她的意识。
她一不小心跌入梦里,庄和西吻着她的嘴唇,触碰她的身体……然后摸着她的耳朵,半是调侃半是地说,“难怪要叫猫的星期八”。
话一出口,那些堵在何序心脏里,模棱两可的东西又变多了,挤压得她疼痛难忍。
她手抓着短袖,眼眶迅速被泪水打湿,一半滑过鼻梁掉在沙发上,一半违反重力回淌进喉咙里,她在空无一人的车上一直哭,一直重复:“我不是……我不想做猫的星期八……我不想……我不是……”
“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热气喷洒在耳边。
何序猛地一颤,梦境戛然而止。她僵直发冷的身体被庄和西抱起来放在腿上,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庄和西筹备了三个多月的想法刚刚终于得以向昝凡出口,现在情绪很亢奋,脑子里不断幻想那个抬眼就是何序“日后”,想吻她,想摸她,想和她亲密。她的手顺着何序小腹往下……低头吮咬她剧烈后仰的脖子——这是让她爱到发狂的亲密动作。
何序几乎立刻就适应了,庄和西唇角上扬,抬头吻她下颌的眼泪:“今天进入状态怎么这么快的?一直在等我?”
都还没怎么开始,眼泪就泛滥了。
哭声在喉咙里滚动。
每一道都美妙得让她着魔。
庄和西拨开何序身前散落的发丝,和猎人品尝已经到手的珍兽一样,嘴唇微张,带着炽热的气息,一寸寸滑过她高昂的脖颈、充血的耳朵,用力含吻在她呜咽不止的喉咙上。
何序浑身颤栗,湿红眼眶里已经泛滥了的眼泪停顿几秒,变成吞人的洪水。她还没从梦里完全回神,清清楚楚感觉到现在的吻、抚摸、撩拨和梦里那些一模一样,她被挤压在胸腔里的那些激烈情绪击垮了似的开始剧烈发抖,哆嗦不止。
庄和西看不到何序内心,只当这是快到了。她顿时吻得更深……结束后用脸蹭蹭她的脸颊,重复:“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何序:“是……”
这三个月,她除了在车上等庄和西叫,再没有第二件可以做。
她已经失去了价值;留下她的人,在图什么?
何序迷茫、迷惑、焦灼又惶恐。
庄和西却是因为她的回答笑出声来,奖赏似的用那两根濡湿黏腻的手指抹着何序发干紧绷的嘴唇,问她:“第一个问题呢?不是什么?”
何序脸上全是眼泪,双眼空白一片。她失心一样张了张口,说:“不是猫……”
的星期八。
“呵。”
庄和西轻笑一声,宠溺似的拖着声音:“好——你不是猫——”
猫哪儿有你有趣可爱。
猫的可爱不如你千万分之一。
庄和西比对总结,低头碰碰眼前更可爱的这一只的脸颊,把她抱在怀里:“就为这点事也能急哭?”
何序空白迟钝,用事后的语气做机械的回应;“嗯……”
庄和西抱小孩儿一样抱着何序,帮她在自己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着,然后抬手揉一揉她圆滚滚的脑袋,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现在还想不想哭?”
何序沉甸甸的睫毛只是轻轻一颤,像被庄和西轻柔的声音扫到一样,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庄和西笑着踮脚,轻颠何序一下,手垂下来捏捏她裸露的后脖子,把她湿漉漉的脸放在自己颈边:“以后哭可以,但要来我怀里。”
其他有人围观的,无人发现的,她都不允许。
不再受人欺负的小孩儿,应该有一双随时在笑的眼睛。
庄和西想着这些的时候,笃定且自信。
她看不见的身后,那双眼睛木木地睁着,想:
……以后?
还有吗?
会有吗?
————
次日中午,庄和西还在和冯宵谈正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何序、禹旋两人就同往常一样,先来了庄和西的房车上吃午饭。
禹旋吹着空调都不安生,一直对着何序唏嘘,也不知道在唏嘘什么。
视线第五次投到何序脸上的时候,何序抬起头问:“我脸上有花吗?”
禹旋很正经地摇了摇头,说:“有肉。”她本来想上手捏的,一想到这肉已经有主人了,她只能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手,说:“你是不是胖了?”
何序吃蛋糕的动作顿住:“没吧。”
禹旋:“你上秤,现在就上。”
何序不太确定地用舌尖抿抿蛋糕,把它咽下去之后起身上秤。
“四斤!四斤啊!”禹旋麻利地掏出手机拍摄罪证,“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何序实在没想到自己会胖这么多,这几个月她的午饭里都带樱桃和蛋糕,蛋糕还是双份,一份是专门买给她的,一份是带在庄和西饭里的,她会在吃非常非常一小口之后,把蛋糕推过来说:“帮我吃完。”
何序总觉得自己是吃不胖的体质,没多想,每次都会在庄和西目光不错地注视下全部吃完,然后认真回答她的提问:“喜不喜欢?”
——喜欢。
结果没想到,上秤就是四斤。
好了。
她现在连身形也和她不像了。
……
何序低着头空了一会儿从称上下来,问禹旋:“胖得很明显?”
“不明显我能看到?”禹旋说。
说完就心虚地扭头挠了挠脸。
她说何序胖纯属炸人,实在她最近这段时间每天被助理押着健身,太噩梦了,一直琢磨着拖个搭子下水,给自己找点动力。
这不,好骗的出现了。
她刚那一脚从后面踩上去,嘿嘿,不多不少刚好是肉眼能看出来的四斤。
禹旋拧头回来,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减肥吧,海鲜小朋友,趁着年轻代谢快,分分钟的事。”
何序想也没想:“好。”
禹旋:“明天开始。”
何序:“有点迟,歇一会儿我就去跑步。”
禹旋:“……”
草率了,搭子变卷王,她还没减肥成功,人可能就已经被卷死了。
万一卷王再把自己跑瘦了,她姐摸着没手感了,她的尸体可能还会被刨出来再剁一剁。
禹旋突然想反悔。
话没出口,车门开了。
庄和西带着妆造上来,看着不相信自己胖了,偷偷摸摸再次上秤的何序:“站在秤上干什么?”
何序偏头过来,老老实实回答:“旋姐说我胖了,但是我没有一点感觉,想再称一下。”
禹旋现在想直接去死。
庄和西看禹旋一眼,走过来站在何序旁边:“49,胖哪儿?”
这话很明显不是问何序的。
何序越过庄和西肩膀去看禹旋。
禹旋人死心凉,摆烂式地伸出那只踩过秤的右脚:“胖我这只臭脚上了。”
何序后知后觉被骗也不生气,反而在某一秒生出一种情绪触底后的豁然开朗。
……虽然白茫茫的,一点也看不清往后的路。
何序咽了咽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胀疼欲裂的喉咙,抬起嘴角笑一笑,坐回来说:“虽然没胖,但我还是可以陪你一起跑步。”
禹旋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你就是我在这个车上唯一的妹!”
何序弯着眼睛:“好的好的。”
禹旋一看她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就忍不住感慨,为什么有人小鸡啄米都不显得蠢,为什么有人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都不显得谄媚,为什么有人只要一笑,冬天的太阳都给能热化了,夏天却凉凉的静静静的,看一眼,心都好像变软了。
呜呜呜!
想谈恋爱!
啊啊啊!
论投胎的技巧,她是一点都没掌握!
禹旋摸着自己那张天生的臭脸长叹一声,埋头继续吃饭。
庄和西坐她斜对面,紧挨在何序旁边。
庄和西先吃了何序眼中那“非常非常小一口”蛋糕,把剩下的推给她,之后才去拿筷子吃饭。
禹旋有一搭没一搭喝着饮料,忽然想起今天和一位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聊天,她说的那句“和西这次稳了”。
禹旋一个激动坐起来,身体前倾:“姐,你知道李老师今天夸你了吗?”
庄和西:“不知道。”
禹旋:“她说你这次稳了。”
庄和西吃饭的动作微不可察顿了一下,想起自己三次入围,三次以一票之差落选。
每当那个结果被公布出来的时候,她要说不失落不是不可能的,她的目标性太强,每一次和奖杯失之交臂对她来说都要承受比旁人更大的压力。她还必须马上调整心态,心平气和地去为下一次做准备。
那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
她会剧烈腿疼,被动回忆自己在庄煊那件事上犯下的错误,枯坐一整夜。
她记得前几次的失败被公之于众之前,也有很多人说“这次肯定没问题”,“这次要不是和西,我把头割下来当球踢”,最后谁的话都没有成真。
那这次……
天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也许每次差的那一票就是上天对她的惩罚:让她看见触手可及的希望,但不给她希望成真的刹那。
毕竟,反反复复的折磨是惩罚一个人最好的办法。
庄和西经常有走神的时候,何序知道她是在发呆,所以从来不打扰她。
像今天这种沉浸于心理活动的情况,何序很少见到。她就坐在庄和西旁边,和她胳膊挨着胳膊,嘴里含着她吃过的蛋糕,能清楚感觉到她身上那股不明显的气势低压和情绪波动。
何序联系禹旋刚才的话,很快就猜到什么。她捏了一下叉子,嘴里甜软的蛋糕无缘无故变得苦涩。
“和西姐。”何序的声音好像粘了蛋糕,显得绵软。
庄和西一听就笑了,心潮里那些起落不歇的部分迅速变得缓和平稳。她转头看过去,勾着嘴角静待何序下文。
何序也听出自己刚才那一声的异样了,她不太好意思地把喉咙里的蛋糕吞吞干净才说:“你一定会拿奖。”
不说这次,只说一定。
那就是不设希望,何谈失望。
不设希望,又很坚定。
那就是既笃定她一定能行,又不给她太多压力。
庄和西想,未来遥遥无期的时光和无数次的失败里,或许她不用再靠回忆疼痛去给自己继续坚持的动力了,或许上天打盹了,从松开的手指缝里露出来一个补丁打在对她的惩罚上,她还是不会太好过,但也不必再觉得,那种难过是独自枯坐在黑夜里的折磨,而是——
两个人,朝着同一个目标。
庄和西抓住何序的手腕,把叉子上那层没吃干净的蛋糕抿紧嘴里,接着偏头,将交融的甜腻完完整整吻进她嘴里,低声说:“到那天了,乖乖在台下待着别乱跑,晚宴的蛋糕水准很高。”
是吧。
可那要至少两年的时间。
何序生理吞咽的动作随着庄和西话音的落地倏然顿住,庄和西就能继续停留在她不闭合的唇间。
甜蜜在交融,苦涩在蔓延。
禹旋垮着脸在发疯:“啧啧啧,我拿奖杯,你吃蛋糕;我在台上享受自己为自己赢得的荣耀,你在台下品尝我为你赢得的甜蜜。啧啧啧,齁死我算了,受不了一点。”
禹旋草草两口扒完饭,午觉都不睡了,直接走人。
留下何序和庄和西,一个靠着沙发双眼紧闭,快被堵在心脏里的东西胀破,一个连深睡都嘴角上扬,享受舞台、奖杯、鲜花、掌声和台下之人永远不会错位的注视。
何序一动不动地靠了几分钟,身体一歪倒在沙发上。她太困了,闭上眼睛没几秒就沉沉陷入昏睡。思绪则被空调徐徐的风推着,乱七八糟一会儿是庄和西亲她,一会儿是她心慌躲她。
两点,闹钟毫无征兆响起来。
何序被惊了一跳,倏地睁开眼睛,听到已经清醒的庄和西说:“继续睡,下午我应该没什么事情找你,睡醒了自己在车上玩。”
何序按捺着快撞破肋骨的心跳,声音发哑:“……好。”
庄和西笑了声,撑着沙发起身。
“咔。”门在眼前被推开。
站在包厢窗边的昝凡立刻收起手机,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态,很谦卑地迎上去同来人打招呼:“裴总,十多年不见,您的风采更胜从前。”
第42章
昝凡:“裴总, 十多年不见,您的风采更胜从前。”
裴修远像是没看见昝凡伸过来的手,直接越过她往里走:“突然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昝凡看了眼悬空的手, 脸色阴沉发冷, 转身回话又是一派后辈的守礼谦逊:“不是做不了主的事,肯定不敢劳您大驾。”
裴修远在主位上坐下来,一身上位者的傲慢:“阿挽怎么了?”
“准备自立门户。”昝凡在裴修远对面坐下来, 笑得不露破绽, “当初阿挽母亲突然离世, 您沉浸悲痛,把想继承母亲衣钵的阿挽交给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带, 我实在受宠若惊。”
论说话的艺术。
昝凡说这些的同时在心里翻译:当初庄煊突然惨死,对正在处在转型期的寰泰造成巨大冲击,裴修远连夜回国稳定军心。两个月后,寰泰的动荡平息,终于能回过头处理家事的裴修远不止没安慰幸存的女儿,还一巴掌甩她脸上,嘲讽她一个残废竟然妄想进演艺圈。
真是可怜呢。
十六岁,那么敏感的年纪,承受了害死母亲和截肢的双重痛苦不算,还被亲生父亲当面嘲讽是个残废。
那么致命的打击,她是怎么挨过去的呢?
昝凡有时候好奇。
仅仅只是好奇。
她更在乎的是那个还叫“裴挽棠”的小姑娘因为坚持要走演员这条路, 为她的人生带来的巨大转变——那年,裴挽棠在裴修远严令禁止家里再出一个“戏子”的极端处境下,把刀架在脖子上威胁,逼得裴修远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人找到当时入行不久,除了能力一无所有的她。
————
“昝小姐的野心写在脸上, 应该不会甘心止步于只做一个小小的艺人经纪吧。”刚过五十的裴修远已然一身上位者的压迫感,“我这儿有个一本万利的生意,不知道昝小姐有没有兴致和我做一做?”
昝凡也就胜在年轻气盛、野心大,才没被裴修远的气场镇住:“如果条件合适,晚辈当然求之不得。”
裴修远:“我会投资一家传媒公司给你,公司起步阶段涉及到的所有生存资源、顶层设计、风险控制……只要是你能想到的,寰泰都会无条件支持;后续所有的营收也都全部归你昝小姐个人所有。”
这个饼实在太大。
昝凡一时接不住,手在桌下掐了大腿半天,才能尽可能冷静地接住话茬:“您这个条件可太诱人了,以我现在的发展,我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您看得上的。”
裴修远:“你的能力。”
昝凡:“还请您稍加指点。”
裴修远:“阿挽想进演艺圈。”
昝凡横向对比庄煊婚后息影的传闻,立刻就明白了裴修远话里的意思:“您不想让裴小姐当演员,而我恰好是艺人经纪,您想让我从中作梗?”
裴修远:“恰恰相反,我要你拿出百分之百的诚意和能力去带阿挽,把她带成个中翘楚。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能做到,你就能拿到一家属于你的传媒公司。”
“之后呢?”
“把阿挽所有的资源和人脉攥在你手里,做她唯一的退路。等到她三十岁的时候,你亲手斩断她的这条退路,让她无路可退,我会在那个时候,亲自接她回裴家。”
说到底,裴修远还是看不上“演员”这个职业,或者说,是他那尊贵的父权不容动摇,他选择让步不过是一时的缓兵之计,等到庄和西三十岁,他会连本带利给她一个值得终身铭记的教训,让她以后学乖一点,听话地回去继承家业,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生子。
于是就有了后来星曜——她为掩庄和西耳目,用其他人的名义注册的公司——有了庄和西的功成名就,一切按部就班。
如果没有何序这条岔路出现,让庄和西决定自立门户的话。
————
昝凡说:“阿挽比我们想象得都出色,她现在已经不是我这个经纪人能控制得了的。我调查过,已经有至少三个投资是确定她的。”
裴修远目光锐利,轻描淡写之间全是一种将庄和西如同资本一样炫耀的高傲:“我的女儿,身上自然有我经商的天赋。”
昝凡:“现在,阿挽的这种天赋正让我们失去对她的控制。”
“我这次冒昧打扰,就是想看看您有什么高见。”昝凡步入正题,“阿挽个人能力出众,人品、口碑也都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她的工作室一旦投入运营,必定会吸引众多有志之士加入,以最快的速度发展壮大。到那时候,我们再想让她回裴家就很难了,毕竟您刚刚才说过,阿挽身上有您经商的天赋。”
裴修远言简意赅:“那就让她的投资落空,工作室无法筹建成功。”
昝凡:“这得靠您和寰泰,星曜就一座小庙,掀不起能淹没另一座新庙的大浪。”
说到这儿,昝凡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她不动声色地敛眸,态度始终谦逊:“阿挽一直以为寰泰没有插手过她的事,实际有吧?”
裴修远端起酒杯,却不急着喝,只是轻轻晃着,示意昝凡继续。
昝凡:“三次,阿挽三次入围三次落选,每次都差一票,我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起初她也怀疑落选是题材、资历问题。
后来她想方设法打听过几次,才隐约听到一些不中听的。
昝凡说:“每次都以一票之差落选,给她近在咫尺的希望又站在最近的地方告诉她她不行,这样才能更狠地打击她的自信心,让她在那条路上知难而退,主动回到裴家是不是?”
裴修远笑了:“昝小姐,有些话说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昝凡忽然有点同情庄和西了。
最努力的时候,她恨不得把半条命搭进去。哪曾想,她的这些努力从开始就注定了最后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裴总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昝凡说,“以我这些年对阿挽的了解,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再难也会坚持。”
身体条件的限制,一次次落选的打击。
她似乎从来没有退缩过。
或者只是没有把失落表现在人前?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认定的,就是走到绝路也会看着那个目标继续。
裴修远确实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她那些幼稚的坚持不过认定自己对不起母亲而已。把十三年的好光阴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简直愚蠢。”
可能吧。
在这点上,昝凡觉得庄和西即使钻了牛角尖,也至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知道歉疚,而裴修远,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利益至上的商人,哪懂心会被爱刺伤淌血,血流过身体的时候,全身都会发痛。
昝凡感慨归感慨,该为自己打算的一样不忘。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阿挽现在的心里不止您夫人一个,还有这里面这个,”昝凡手指在档案袋上轻点,“我记得您对阿挽的规划是三十岁进寰泰,同年和您已经为她选好的人结婚,但似乎——”
昝凡将档案袋推过去,目光里是不易察觉的阴狠:“她喜欢同性。”
当年“庄煊车祸”这个不带任何负面信息的新闻都能给寰泰造成巨大冲击,那“庄和西是同性恋”这个更劲爆的,应该多多少少能让裴修远的苦心经营倒退几年吧。
他怎么可能允许?
……
昏暗淫靡的房间里,昝凡和关黛互不相让,恨不得让对方死在自己身下。
关黛抓住时机将昝凡一把按在墙上:“昝凡,你比我想象还狠,知道庄和西不会留,何序留不下,你就把事情直接捅给裴修远让他出手,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坐看她们直接从这行消失。”
到时候还哪儿来的对薄公堂、竞争对手?
关黛:“我就喜欢你这副不是人的模样。”
昝凡趴在墙上口耑息不止:“彼此彼此……五六年前,你生日……一顿酒喝掉……一个服务员半条命的……时候没见有多少人样……嗯!”
陡然手下一次报复性的动作,昝凡扭过头咬牙切齿:“关黛!”
关黛死扣着昝凡双手继续:“谁让你的好艺人,好和西不给我面子,只坐不到十分钟就甩脸走人了。我心情不好。”
昝凡临近终点,口耑得越发急促:“结果是……啊……到现在,那个酒吧里的人……都以为是……庄和西把人灌到……胃出血……”
关黛湿泞的手掌狠狠扇在昝凡臀部,她迅速仰起脖子,抽搐着屏住了呼吸。
尚来不及恢复,下一轮解脱了双手,更为刺激的攻势就猝然开始。
昝凡指甲扣抓着关黛手腕,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畜生……”
“你自己不就是这样?零成本收获一个星曜,手里还攥了庄和西三个综艺,一部电影,两部电视。哪个里面没有你硬塞的新人?只要裴修远出手,庄和西隐退之作足够你转得盆满钵满,你有什么可说?”关黛胯部灵活摆动,直往昝凡喜欢的地方撞。
昝凡绷不住,放纵地敞开了嗓子。
这整件事都不能怪她。
庄和西一到三十岁就会失去价值是早就明确的事实,为了星曜,为了自己,她必须有所准备。
何序就是她的准备。
有何序在,她原本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庄和西和平“分手”,让何序顶上她的缺。
何序和她身形相似,待久了,也能把她的演技学出几分样儿,那捧她出道的时候,她完全可以打上“小庄和西”的tag吃一波流量,往后有她的勤奋、聪慧,加上她的经验、资源,不出三年,她保她火遍大江南北。
这样,星曜就不会受到影响。
至于日后的竞争。
为了避免这一点的发生,她最多也就是和裴修远说一说庄和西准备自立门户的事,让裴修远出手阻止。那庄和西就算真被逼回裴家,也还有机会和何序继续。
奈何她太骄傲,一点面子都不给她,还非要带走何序。
开玩笑。
她早就说了她是商人,不是救世主。
只是可惜了她这么好的计划。
这么完美的计划。
全毁了!
昝凡因为愤怒,声音越发大。
关黛在她身前掐出一道道刺眼的红痕:“走神?”
昝凡低笑:“不过在想……我们和西……被逼回家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关黛:“让你的狗仔拍一张不就知道了?游乐场那次,庄和西是真敢找你去查哈哈哈,谁会想到查人的就是背后偷拍的?昝凡,要不怎么说你能成事呢,心够狠。”
马上十四年了。
一步一步带庄和西入行;现如今拥有的金钱、名利,星曜在行业里的地位,星曜下面靠庄和西火起来的新人,这里面哪一样没有庄和西的功劳?
啧啧啧。
关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越叫越投入的女人无情得令人恐怖。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有点想看庄和西被逼回家时的表情。
敢驳她的面子的人,她就算不是整件事的主谋、帮凶,也非常乐意作壁上观,仔细欣赏庄和西往后的落魄。
她现在会是什么表情呢?
暴风雨前的快乐,还是风雨欲来的阴沉?
千万要是后者。
一定漂亮得让她发狂。
关黛目光如火,猛一把抓住昝凡的头发,让她把脸偏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反复叫庄和西的名字。
“和西……和西……”
庄和西在墙边靠了快三分钟了,看电视的人竟然还没有发现她。
是电视太好看,还是她对她已经没有了吸引力?
庄和西走过来吻何序。
何序一愣,攥在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呼吸很快乱了节奏,她变得很烫很润,庄和西只是轻轻一抵,乌篷船就如黛青的梭子一样,推开层层莲叶,摇碎了一池霞光。
庄和西俯身在何序耳边轻笑:“怎么今天比昨天还兴奋?”
何序没有,她只是因为脑子太空,所以单纯用生理去迎接的庄和西。它现在,对这个叫“庄和西”的人没有一点抵抗力,只是被轻轻一搅就能产生雷霆万钧之势,惹得她禁不住抓住庄和西的手腕,想让她慢一点。
手刚碰到,庄和西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撞得何序腿一阵阵发麻,猝然失声。
她这反应让庄和西极为满意。
庄和西忽略手机,低头深吻。一场开始得猝不及防,过程漫长煎熬,结束昏沉乏力的忄青事结束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庄和西把何序放进浴缸泡着之后,去口袋里拿手机。
看到通话记录里的“裴修远”三个字时,不断从浴缸里往上蒸腾的热气瞬间凝结成冰,庄和西眼神阴沉锋利,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何序原本闭着眼睛,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凉意,她忍不住抖了一下,手没能搭住浴缸,直直跌进漂浮着淡淡香气的水里。
“哗——!”
庄和西回神,迅速锁屏手机,转头笑着对何序说:“乖乖洗澡,我去回个电话。”
说话同时,庄和西俯身过去吻了吻何序嘴角,很温柔,很珍惜,像是对待稀释珍宝一样。
何序却是心脏倏然坠地,莫名觉得不安。
带着这股不安,何序失眠了一整晚。
次日早上六点,何序昏沉沉醒来,发现身侧依旧空无一人。她愣了一下,死寂心跳忽然变得震耳欲聋,急忙拿出手机确认信息、电话。
全都没有。
持续一整夜的不安在何序身体里轰然爆发,连带从二月一直持续到现在的种种异常一起,全都乱了。
她慌乱无措地找出记录给庄和西打电话。
打通之后听到的却是一道陌生的女声,年纪应该接近五十,很稳重:“小姐昨天晚上出了点交通事故,现在人在医院,还没有醒。”
————
医院,胡代挂了电话,微微颔首站在卫生间门口:“何小姐说马上过来。”
庄和西正在抹口红,偏暗的红色让她本来就没什么血气的脸更加惨白:“语气怎么样?”
胡代:“很着急。”
庄和西垂眸低笑,神色不明。胡代看到她把口红盖套回来,拇指轻压,发出“咔”的一声。
胡代立刻上前去接。
却见庄和西针孔明显的手背漫不经心一转,只用一次的口红被扔进了垃圾桶。
“去给她买点早餐,”庄和西从卫生间出来,站在矮桌边换高跟鞋,“要有樱桃和李记的蛋糕。”
胡代看了眼庄和西左脚僵硬的动作,垂首应道:“好的。”
庄和西:“吃多少剩多少,拍照发我微信上。”
胡代眼眸微动:“小姐,这是?”
庄和西不紧不慢地提了一下裤腿盖住“左脚脚背”,转过身来:“这是即使我现在就要出门,不能亲眼看一看她脸上的表情,也能从她吃剩的食物里判断,她今天的心情是好是坏。”
胃是情绪器官。
庄和西额角的伤只有一块创可贴贴着,因为无法完全覆盖伤口,加上她刚才洗漱、化妆的过程影响,有血忽然顺着她侧脸流下来。空气安静一秒,透出诡异。庄和西慢动作抬手抹了抹,接住胡代递过来的本该贴在额角的纱布,继续刚才的话:“她心情好,当然好;不好了,我就得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她好。”
说话的人语气温柔粘缠,字里行间都是对对方的体贴细致。
如果不是胡代因为脊背窜凉抬眼,看见面前的人脸侧挂血、眼神冰冻,她几乎都要信了。
“好的,小姐。”胡代把眼皮垂下来说:“早高峰路况不好,我已经让司机在楼下候着了。”
庄和西脸侧的血已经处理干净,纱布扔在桌上:“我没安排的事不要自作主张。”
“好的,小姐。”胡代毕恭毕敬地答应一声,把新车钥匙递给庄和西。
庄和西抬手接住。
胡代又弯腰拿起矮桌上一枚寻常得,都有些生锈的扁平钥匙递到庄和西手里。
很快,高跟鞋的“哒哒”声消失在门口,病房里只剩刺鼻的消毒水味。
胡代关了门,回身看到阳光透过玻璃窗斜进房间,包容、温和,像极了昨天晚上庄和西刚到回家时,和她打招呼的模样。一转眼,她浑身阴冷从楼上下来,整个人被无形的低压包裹,与周遭祥和悉数割裂,看得人心惊肉跳。
胡代不放心,立刻叫了司机一起跟上去。
跟了两个路口,到第三个的时候,前方飞驰的车子忽然掉头,朝反方向开。
胡代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让司机留神。
果然下一秒,她们所在的车子被从后面撞上来,“砰”地一声,刺耳的刹车在盘山公路上响起。
胡代不是一惊一乍的处事风格,确定人没事后立刻松开安全带,想下车去看庄和西。
手刚碰到车门,耳边传来“叩叩”两声——车窗玻璃被人敲响。
胡代转头看到庄和西额角冒着血,站在星月不现的黑暗里。
“不要跟着我。”
……
胡代吐了口气,心说还好跟上去了,不然庄和西就是因为脑震荡晕死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发现,那她百年之后还哪儿有脸去见庄煊。
胡代打开病房窗户,去给何序买早餐。
何序浑身发冷,身体失去控制一样持续抖动着往住院部跑的时候,庄和西刚好打开她那间即将到期的出租屋的房门。
生锈的钥匙被拔出来装进口袋。
门在身后“咔”一声关上。
庄和西站在门口,房屋里的陈设一览无余——粗制的单人床、无纺布简易衣柜、一张桌、一把椅、一个单独隔出来的,方方正正,小得可怜的卫生间,怎么看怎么窘迫。
偏偏主人是个勤快的。
要不是闷热发霉的味道一直在往庄和西口鼻里钻,她几乎都要以为这里是个避难的好地方——厚重灰尘之下,完全可以看出它原本的窗明几净,床铺是温馨的米色,牙刷缸上有活泼的兔子,窗台上早已经枯死的绿植、堆在墙根的劣质健身器材、满墙大明星庄和西的照片……
庄和西站在桌边欣赏了一会儿自己往日的风采,抬手掀开罩在桌上的防尘布。
是一张旧到油漆脱落,但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桌,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笔筒。
庄和西手指抹了抹笔筒的兔子耳朵,在充斥着霉湿气的房间里笑出声来,短促、低冷,让周遭一切变得更加死寂。
庄和西在那片死寂里拉开椅子坐下,想象某人伏案用功的画面——连盏台灯都没有,也不怕把眼睛看瞎。
忘了。
她缺钱。
缺得不惜在自己腿上割一个口子也要拿到能赚钱的工作,哪儿舍得买台灯。
那怎么舍得给她买一个上百块的?
“呵——”
当然是为保住工作了。
聪明的小孩儿。
还知道把它固定在床头柜上,免得又被摔碎,又要自己破费。
“笃,笃,笃……”
被后背抵高的椅子前腿不断砸在地上,透出一种规律的诡异感。
庄和西嘴角带笑,仔细回忆上一个夏天的房车上,禹旋为给何序求情说的那番话。
——姐,你不会理解穷到束手无策时的那种急迫。
——何序周围能帮上忙的都是穷人,那债就只能自己还,生活自己讨,有时候累急了,难免走岔路。
禹旋这话没错。
她当时还对何序反感,就已经听进去,并且理解了,于是给姜故打电话,卖面子,告诉她“有个小孩儿的脑袋被狗啃了,没空也要抽空给她拾掇拾掇。”还是拾掇漂亮一点。
现如今,她就差把身家性命送给她了,又怎么会武断地评判她的难处。
……但那难处要客观公平,而非裴修远口中的“你真以为她喜欢你?喜欢你就不会拿着从你身上赚的钱,去养另外一个女人!”
耳膜被尖锐的声音刺破,靠着椅背的人陡然翻了面目。
庄和西周身被阴冷的暗色包裹,伸手拉开桌子左侧唯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不知道从哪儿收来的宣传单、小卡片和一本日记。
日记已经变得非常厚了,可见里面记了主人多少秘密。
庄和西拿出来一页一页看,从安静死寂的清晨一直看到人声鼎沸的傍晚,异常认真。
————
2020年7月24日,晴
今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一共送了十五个小时的货,只赚到200块钱,有点少,所以刚刚吃饭的时候不是很开心。
想想又觉得没关系,妈妈也是这么辛苦过来的。
她撑得住,我就也撑得住。
就是突然有点想她。
一转眼,她都已经走了快两个月了。
好快啊。
她这辈子好辛苦啊。
2000年年初生下我的时候,她身体还没恢复,爸爸就不要我们了,嫌她是个整天和锅铲打交道的厨子,身上都是油烟味,嫌我是个姑娘,一生下来就不会说话。
我很小就知道这些事,也知道方偲姐姐是她从福利院领回来给我作伴的,因为她觉得自己总是在忙着赚钱,没有太多时间陪我。
可其实她是很好的人不是吗?
没嫌弃家里不会说话的小姑娘,还收养了一个别人不要的大姑娘。
然后她就更不懂了,为什么好人要被嫌弃?
为什么街上的人也都喜欢对她们家指指点点,说她们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一个没人要的姐姐和一个三岁才会说话的妹妹?
为什么呢?
今天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还是想不明白。
那就不想了,只想妈妈。
快两个月,你怎么一直不来看我呀?
我很想你呢。
2020年7月31日,晴
累得想哭,所以饭没吃就躲到被子里去了,这样还会有谁听到?
我是最聪明的嘘嘘。
2020年08月13日,雨
这几天雨太大送不了货,没有收入,晚饭就只吃了两个馒头,现在有点饿。
饿的时候好像很容易胡思乱想,躺在床上一直疑惑,为什么会爆炸?
明明是五月才让气站工作人员检测过的罐子,怎么好端端的就漏气了?怎么偏偏是在早饭人多的时候漏?怎么非得在她过几个小时才能拿到毕业证,才能开始工作赚钱的时候漏?
一炸半条街道的人。
妈妈辛苦经营半辈子的餐馆没了,人也没了。
姐姐的脸、四肢、身体,全身重度烧伤,以后该怎么生活?
嘘嘘以后该怎么生活……
她把房子家具全卖也只够姐姐的医药费,镇上炸死的、烧伤的、明明没事也装作受伤来要钱的那些人,她该怎么应付?
邻居家的阿姨塞给她一把钱,语气很着急:“嘘嘘,跑吧,这就是个无底洞。”
她问姐姐怎么办。
阿姨说:“我楼上那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偲偲住,我管她一天三顿饭。”
“万一镇上的人知道了,来找您麻烦怎么办?”
“我就让偲偲坐到窗台上去。”
好办法,谁都知道一个因为重度烧伤精神异常的人真可能在某个瞬间跳下窗台,他们担不起一条人命。
她就浑浑噩噩攥着那把钱,上了会开到鹭洲的汽车。
出发之前透过玻璃窗看到阿姨在挥手。
那个画面和每次离家上学,妈妈朝她挥手的画面一模一样,她看着看着陡然清醒,拉开玻璃大喊:“我一定会想办法还钱!”
不还,妈妈在饭馆里辛苦二十年才挣来的好名声就没了,只剩下“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带一个没人要的小孩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
可是无底洞里的钱应该怎么还?
她用了两个多月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还是没有想到一个可靠的办法。
她想,大概这辈子都要用来还钱了。
也没什么。
只要活着,只要能挣到钱,就还能回去看妈妈,看姐姐。
今天很饿,很想她们。
2020年09月11日,晴
下午临时帮人收银收到一张假.币,把半天工资赔进去了。
2020年09月17日,晴
路边好心的姐姐给了很多试吃,今天吃得很饱。
2020年09月13日,雨
例假第二天冒雨送了一晚上货,回来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
2020年09月24日,很晴
早上上班的时候经过一片花海,看到风只是轻轻一吹,花瓣就飞去了想去的地方,好自由。
我也忽然很想要自由,很向往花海。
2020年10月21日,晴
寄回去了第一笔钱!
2020年11月15日,阴
今天换了新工作,是家饭馆。
因为后厨的味道和妈妈身上的味道很像,所以找老板说了情,过来后面帮厨。
2020年11月27日,雪
老板说我很有当厨子的天赋,一直在教我做菜。
我尝过几道,好像真的特别好吃。
我果然是妈妈生的,继承了她做饭的好手艺。
2020年11月29日,雪
店铺转让了,味道变了,我辞职了。
2020年12月01日,雪
找到了一份酒吧的工作,工资比之前高,就是名字很奇怪,叫“404 BAR”。
要是人生能突然404就好了,一夕之间烟消云散,烦恼全无。
2020年12月07日,晴
遇到两个很怪但很好的姐姐,一个叫Rue,一个叫Sin。
听说她们一直怀才不遇,搞音乐快二十年,还是没搞出来什么名堂。
但她们很自信,喜欢说“总有一天”。
我就不一样,我觉得命是拿来认的,老想着改变很辛苦,命也没那么好改。
2020年12月23日晴
这个月的钱也寄回去啦!
寄得比较多,因为有个女人要给孩子办满月酒。她男人被炸断了一条胳膊,现在没什么劳动力,酒席的钱得我出大头。
出完卡里只剩两百块,电褥子都不能开了,刚刚躺上去的时候,有种半死不活的感觉。
2021年01月01日,雪
新的一年开始了,周围的人都在展望,只有我的生活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头。
2021年02月11日,雪
手里没什么钱不敢回家过年,镇上那些人会吃了我。
那就请鹭洲的人民祝我新年快乐!
……
————
日记的主人一直在用乐观平静的口吻记录自己的半死不活。
记到2021年3月,出现了一个庄和西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
2021年03月16日,晴
今天听说了一个很可恶的208,叫庄和西。
Rue姐说她让Vice全程跪着服务,最后还把Vice姐灌到胃出血,半条命都快没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
诅咒她喝水都塞牙缝!
PS:如果她也肯用二十万买我半条命,那我可以勉为其难撤回这条诅咒。
2021年04月03日,晴
今天第一次听到刀子划开皮肉的声音,第一次知道那种疼要同时咬断两根筷子才能忍住不哭。
但是没关系,我有了和庄和西一样的伤疤。
我想做她的替身,想要很多很多钱,想吃最甜的蛋糕和最红的樱桃。
2021年04月04日~2021年06月07日
加入她的粉丝群;
探听关于她替身的小道消息;
了解她脾气秉性、喜厌好恶;
收集她的话题、照片——一些用于了解,一些用于对照健身,一些仅仅只是拿来练习演技,好让自己以后面对她的时候毫无破绽。
2021年06月08日,晴
一切准备就绪,明天去见庄和西。
还是希望她像Rue姐说的那样坏,好了,我会有负罪感。
我只想赚她的钱,不是真心要替她承担危险,相反的,危险发生的时候,我应该会毫不犹豫扔下她自己逃跑。
哈哈哈。
庄和西,少了那个真心保护你的人,你也会好好的吧?
你看起来就很好,没吃过苦,没遭过罪,一路顺风顺水,老天保佑。
我不一样,我没人保佑,要自己惜命。
————
“笃,笃,笃……”
笔记看到最后一篇的时候,房间里再次出现椅子前腿不断砸击地面的声音。
庄和西享受似的一边聆听那道声音,一边点开刚收到的行车记录仪音频文件,把声音调到最大。
“凡姐,工资能再加一万吗?”
“既然是相互利用,我就也有谈判的权利——我想要更多钱。”
“我贪心嘛,我这人很坏的,是个无底洞,永远不会觉得够。”
“只要您点头,我保证,以后就算是遇到刀山火海,我也一定会先一步替和西姐去试试凶险,把她保护好。”
“怎么做,才能让她好过一点?”
“您不是让我照顾和西姐?”
“您总得告诉我方法,我才能把她照顾好,不然这钱我赚得亏心。”……
第43章
音频里的对话开头就很重磅, 高.潮持续全程。
庄和西始终不紧不慢地摇晃着何序坐过的椅子,听她的声音一次次撞击自己的耳膜。一遍播放结束,庄和西立刻点下重复,开始下一遍。
“凡姐, 工资能再加一万吗?”
……
“您不是让我照顾和西姐?”
……
播放到第二十三遍的时候,忽然有电话进来。
庄和西慢条斯理地点击接听, 顺手打开扬声器。
“裴小姐, 您交代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微博昵称为猫的星期八的账号持有者是瓦镇人, 去年三月去世了。她父母去年十月初收到一个匿名快递,是从关外一家酒店前台寄出的, 里面是您出道至2021年的全套生日会签名照和纪念章。”
“嗯。”
事实清晰, 过程清楚, 意料之中。
对方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庄和西想了想,她送出去的东西,就是真扔也得她自己扔,怎么好假手别人;她送出的东西,有人既然敢扔就应该敢承担后果。
“笃——”
椅子再次砸回地面的时候,桌下有墙皮脱落。
庄和西整张脸沉在阴影里,只有暗色的口红随着说话忽明忽暗。
“把快递寄过去的东西一样不落拿回来,包括盒子和盒子上的碎钻, 一颗都不能少。”
“是。”
“拿回来之后去趟东港,查一个叫何序的人,她的家庭关系、社会关系、个人财产、债务,能查到的全部查。”
“明白。”
“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有人的合同就到期了。
摇钱树已经确定不再续约,那她会怎么选呢?
猫的星期八。
何序。
难怪要跟她长长久久的话只说到去见昝凡的前一天,就再没声了。
喜欢她, 依赖她,想保护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顺利来她身边。
除了最后一句,她嘴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呵。
“你就那么笃定何序喜欢你?”
呵。
“她不图我什么。”
往日的笃定,如今的嘲讽。
庄和西嘴角上扬,回翻日记到2021年03月14日,雨。
姐姐,生日快乐。
对不起,我还没有挣到钱,不敢回去。
你再等一等我,等我赚够钱就回去不走了。我给你买大房子住,要向阳的,阳台种上你喜欢的花,我每天做你爱吃的饭。
我很想你。
写在日记的“回去不走”和口头承诺的“随时随地,一直在”。
这些,你又会怎么选?
庄和西靠着椅背抬头,笑望着满墙照片里最中央的那一张——眼神真犀利呢。
她这些年的演技似乎也很少受到质疑。
那怎么就没看透,没演过一个刚从材料化学毕业的单纯大学生?
庄和西和照片里的自己对望着,脸上笑容越来越浓,瞳孔里冰层越来越厚,墨色越来越沉。
沉到底,支起的椅子腿陡然砸回地面。
“笃!”
庄和西的笑容突然从脸上蒸发,五官像被无形的手捏碎重组了,僵硬抽动,只剩一双黑洞般的眼睛定格在苍白脸上。她将靠墙的笔筒翻倒,拨开桌上空的满的几支黑笔,看到下面一把被裁得只剩四节的美工刀。
全屋唯一一把刀,那应该就是她用来割开小腿那把吧。
庄和西望着它上面的锈迹,覆着纱布的创可贴无声跳动,眼睑抽搐着泛起不正常的红。
外面,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周遭一切都阴得让人恐怖。
出租屋的门被再次打开关闭之后,房间里一切如旧,只少了一把生锈的美工刀。
何序手指猛地缩了一下,血冒出来——她刚才切菜有点走神,切到手指了。这种事在她第一次去后厨帮忙的时候都没有发生过。里面可能有她经常在自家饭馆帮忙的原因,她上手很快,高兴得老板一直找机会教她炒菜。
把她教成,饭店却转让了。
她后来就没什么机会再做饭,直到来和西姐这儿。很巧,她喜欢她做的饭。
早上她火急火燎赶去医院找和西姐的时候,只看到接电话那个人在,她说她叫胡代,以前照顾和西姐的妈妈。
胡代给她买了很丰盛的早饭,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人,但她其实没有一点胃口,满脑子都是和西姐。
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和西姐交代,胡代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给她买饭,她就把她买的都吃了,坐在医院等和西姐。
一直等。
等到傍晚,胡代说:“小姐不过来医院了,直接回家。”
她只好马不停蹄往家里跑,回来之前买了和西姐喜欢吃的菜,想给她做点好吃的补充营养。
结果却切到了手。
像是一种预兆。
不安在何序身体里疯狂发酵。
她攥着流血不止的手指,又一次探身看向门口方向。
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来。
会不会今晚也不回来?
明晚呢?
以后呢?
是不是出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故啊,不然胡代怎么什么都不跟她说呢?
她今天问了胡代一天,胡代全都是“没事”,“没事”,可分明垃圾桶的纱布上满是血迹。
……
胡思乱想导致的不安蓦地重击肋骨,何序忍不住难受地闷哼一声,快速抬手抓住胸腔的衣服。
“呼——呼——”
偌大的开放式厨房里,烤箱还在工作,锅里的粥也开始咕咚,还是压不住何序急促的喘息分毫,声音从厨房传到客厅,经过客厅漫延到门口。
庄和西在视线死角站了一会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换鞋,脱外套,走到何序身后抱住她。
何序惊了一跳,条件反射想要挣脱。
还在流血的手刚一动,被人猛地攥住拍在流理台上。
“啪!”的一声。
何序整个手掌都麻了,血溅在浅色的流理台上有些刺眼。她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幕弄得脑子发木,低头看了半晌,才后知后觉掌心里的不适已经迅速蔓延上来,她半个小臂都在隐隐发麻。
这麻意和已经融进潜意识里不安搅在一起,何序忍不住咬紧嘴唇,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她分辨出来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了,但她冷冰冰的手指陌生到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和西姐……你回来了……”
庄和西:“嗯。”声音里也没有丝毫异样。
何序在初始的颤栗过去之后,反而因为被冰冷感刺激,很快有了情绪波动。
她手指在流理台上一点一点扣紧。
尚未完全适应,那片冰冷突然毫无征兆地,甚至有些粗暴地融入了她。
“……”
呼吸彻底消失,喉咙里失去声音,只有颈边湿热的亲吻在迅速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
钻进去搅乱何序的不安和理智,搅出一声声让她面红耳赤、身体发热的暧昧声响。
何序艰难地张了张口,声音断续破碎:“和西姐,太……太凉了……”
庄和西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拧开何序说话时本能靠过来脸,低头在她颈侧吮咬,重吸,刺麻感汹涌而来。
何序眼里快速泛起泪光,一口气还没有喘匀,身后的人忽然出声:“今天心情很好?”
胡代发到微信上的照片她看了。
两人份的食物,这个人一次吃得干干净净,连边角料都没有剩,可见食欲之好。
哪儿像她,从昨晚到今晚,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滴水未进。
她现在的情绪敏感度很低,像被饥饿感剥夺了一样,或者,是被眼前这个人深藏不露的演技震撼了,明明知道她的热情已经流淌过掌心、手背、手腕……却还是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真实。
甚至没有缠绵的氛围。
越是这样,她低敏感度的情绪越想证明些什么。
她没有任何前奏地掀开何序的衣服……情绪随着掌心细腻的触感在身体轰然爆发,她被支配着,指尖抵达熟悉的领域……
“和西姐……”何序受不了地合拢膝盖,眼泪掉下来,“没有……”
没有心情好。
心情没有一秒是好的,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担心着急,她……
何序解释的话被突如其来的颤栗撕碎在喉咙里,她用力仰起脖子,看到灯光在泪光在剧烈摇晃。
庄和西低着头,却是看到溅在流理台的血光在迅速冰冻干涸。她瞳孔里黑得不见一点亮色,覆在何序身前的手贴着她起伏的胸腔向上移动,穿过衣领,握住她的脖子,将她更近地推向自己。
“喜欢我吗?”庄和西偏头在何序唇边说,吐字时潮湿灼热的气息灌进何序嘴里,烧得她舌尖一阵阵发麻。
她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剧烈颤动,以往不管是仗着“猫的星期八”的身份,还是基于生存本能,总能脱口而出的肯定回答被这几个月的迷茫不定、焦灼惶恐拉扯着,忽然变得难以出口。
这种感觉很难受,像被荆棘丛包围了心脏了一样,怎么都疼,哪儿都疼。
何序眼泪失控,喉咙里渐渐溢出声音。
庄和西用冷冰冰的掌心压抑着那些声音,唇贴在何序耳边重复:“喜欢我吗?”
何序双腿打颤,蜷缩着脚尖:“太里了……和西姐……”
庄和西将手抽出来,只留寸余浅浅地挑逗着,第三次问:“喜欢我吗?”
这种若有似无的感觉更煎熬,更难受。
何序有些崩溃地想弓身缓解,脖子却被庄和西严丝合缝地握着,手指抵着她的下颌,强迫她待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和西姐……难受……”
崩溃的哭声掩盖住了潺湲溪流。
何序的清醒渐渐不复存在,被得不到缓解的身体本能驱使着主动踮起脚尖寻找……
潺湲溪流重新开始低语,何序崩溃的哭泣迅速变成焦灼的眼泪,与喉咙里的震颤声同步,她慢慢地,终于找到了往常那种熟悉的轻松感和自由感。
白日里种种难以排解的情绪暂时被搁置,何序沉溺其中,把每一秒都拆成无数块,迫切又小心地享受那种空白的短暂快乐。
她太投入,没发现身后的人始终没有反应,从眼神到脸色,到呼吸,全都是冰冻的冷色。
每一次的询问被沉默以对,或是王顾左右时,那层冷色就会厚一分。
到现在已经成了打不破的寒冰,堆在庄和西眼底。
庄和西手垂下来攥住何序手腕——像是替她的脖子出现于庄和西手心里一样,随着她指关节的不断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不断凸起,快速透出一种要将她捏碎的阴寒感。
何序浑然不知,只在不久之后,猛烈而紧绷地把头深埋下去。那一秒的视觉极端眩晕迷离,她还是看到有清亮水色在那只手里晃了晃,掉在地上。
“啪——”
庄和西随着声音垂眼,看到何序腕上一旦戴上就不可能再解不下来的手链,此刻被自己无意扯断,掉在了洗手池里。
这一幕极具隐喻感的画面将庄和西身上本就岌岌可危的平静撕碎,眼底迅速掀起墨色的巨浪。她手抬起来,像是撕碎一张不具任何韧性的纸一样撕开何序的衣服,低头咬在她后肩上。
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张口就见血。
何序惊颤发抖,往后再有声音全是因为身体的折磨,有熟悉的快乐,也有陌生的痛苦。回到房间之后,她始终只能趴在床上,看不到庄和西的脸,就更能感觉到她动作的猛烈。
和往常情到浓处失控的感觉很像,又好像截然不同。
何序双手被缚得很紧,后肩刚愈合的小伤口已经被咬出更深的牙印,疼痛和快乐并存在她身体里,前所未有的刺激。她在极端的混乱中抬头,看到手腕上多了一圈环形的指印。
指印旁边,怎么试都摘不掉的手链消失不见。
何序空白一瞬,眼泪失控。身体里翻江倒海情谷欠裹挟她的清醒,她在一直持续到凌晨的纠缠里,找不到一点力气去分辨思考今天这场同样激烈的情事和以往到底有哪些不同。
深夜,万籁俱寂。
月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割开寂静,在窗上洒下一片寒霜,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冻结万物,又在清晨到来时悄然褪去,还万物蓬勃生机。
……除了庄和西。
庄和西在窗边的沙发里坐着,一动不动看了何序整晚,周身空气因为长时间停止流动,透出一种淤滞晦暗的恐怖感。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黑色拖地长裤、白色休闲衬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额角留下来的血迹,一半干涸在她白得病态的侧脸和脖颈里,一半像诡异的画,画在她同样白的惊心的衬衣上。她起身走到床边,给睡觉蹬被子的何序掖了掖被角,赤脚往出走。
出来看到对面打开的房门,庄和西脚下顿了两秒,提步走进来。
里面的陈设和过年那次看到的一样,到处都干净,到处都没有生活气。
庄和西参观似的逐一检查何序的衣柜、梳妆台上她的个人物品,以及卫生间里空空如也的置物架,最后走到窗边,拉开她放在桌上的背包。
里面全是她会用到的东西。
甚至有一小盒年初二,她在游乐场收到的糖,何序拿出来几颗装在小盒子里随身背着。
她很敬业,工作笔记里满满当当都是“和西姐今天几点出门,做什么工作,几点结束,吃什么饭”,除此之外,还有很具个人风格的情绪备注。
【西姐觉都没睡就要去录综艺ヽ( ` ⌒メ)ノ】
【和西姐都拍了十五个小时了,还不给休息( ` Д ) 】
【又给和西姐接没意义的工作(╬ ﹏)】
……
【和西姐今天只吃了少一半早饭( p′︵‵。)】
【和西姐发烧了(︿) 】
【和西姐腿肿了(╯°□°)╯︵ ┬─┬】
……
凡是带有个人情绪的“和西姐”全都被何序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细看根本看不到。
但真真实实存在。
且对此刻的庄和西来说,存在感强于一切。
她手指摩挲着,回想火场里,何序毫不犹豫冲进去时的表情和生日后台,她不假思索挡过来的动作——似乎找不出什么破绽,她眼睛里的确只有她,但那个“只有她”的前提是什么,她当时真的看清楚了吗?
“哗——”纸张翻动发出声响。
庄和西目光在新一页的红色箭头和手绘猫头上停顿片刻,指肚抹了抹凿进纸里的箭头,将笔记本拿起来,只那一页对着太阳——隐藏在箭头开始的那行文字就变清楚了。
【你要拥有那个最好的她了】
猫的星期八。
庄和西反复品读那行文字,根据页面上方的时间精确还原当时场景——她给她剔了一晚上鱼刺;通过微信向禹旋公开她们的关系;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给她买了喜欢的樱桃和蛋糕;禹旋后来微信告诉她“姐,虽然那个最好的你已经被人抢走了,但我一点也不嫉妒,我祝你们幸福开心,白头到老。”
她会和谁白头到老呢?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到现在可还一点都没有分清楚。
从一个只会沉默、回避的哑巴嘴里更问不清楚。
只有被写出来的心情,被录下的事实不断提醒她:一切都是假的。那个人处心积虑,真有目的。
“……”
庄和西攥着那张纸,眼神越来越沉,内心越来越暗。
隔壁传来微不可察的翻身声时,她把笔记本放回去,拉上拉链,一切低压回归正常。
庄和西从房间里出来朝衣帽间走。
没关系。
分不清楚就继续分,一次不行就两次,一天不行就两天。
真就是她自作多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