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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玫瑰 时千辞 26289 字 2个月前

“咔。”

庄和西推门进来看着镜子,里面倒映着她血腥十足的身影。她把早已经被血浸透的创可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和额角结痂狰狞的伤口对视。

真就是她自作多情了,让她多出这份的情人,也得给她原原本本地接住了。

她以前给过她无数次的机会,让她走、赶她走,但她不走,那往后,她就只能在她触目可及的地方待着,哪里都不休想去。

十六岁之后,她脚下的路一直是条死路,只能往前不能后退。

走上她这条路的人还妄想回去?

痴人说梦。

“嘟。”

和教练的视频接通那秒,庄和西立刻又是一身平静,有条不紊地按照她今天的安排开始健身。

……

一墙之隔的卧室里,何序还在沉睡。

今天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临近七点,何序终于缓慢转醒,一刹那扭转身体带来的强烈酸痛,让她起身的动作戛然而止。她半撑着枕头,空白了足足五六秒才逐渐回忆起昨晚种种。

……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何序捂着胸口,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从庄和西因为她不能骑马弄破了腿那天起,她的心脏就没有一刻落地过,更没有哪一秒能完全舒展。

她不是一个乐观的人吗?

妈妈一句话没留就突然走了那天,她都能在痛哭之后冷静地善后,照顾姐姐,想办法缓解痛苦。

这次也没多大事啊。

不就是在工作上没有价值了,在做人上踩了另一个人所有的雷点。

也不算很大的事吧。

再差不过一天多打几份工把自己累死,或者事情败露被她一把掐死,有什么?

她好像没敢和谁说过,甚至是对她自己都没敢说过——20年冬天最冷某一天,她一块钱买一个打火机,趴在床边,把燃烧的火苗对准过易燃的纤维床单。

她可是一点都不怕死的。

……这次却完全调整不过来,完全找不回她的乐观,每天都慌里慌张的,心里总是很沉很疼。

何序张着嘴巴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慢慢恢复,心跳慢慢平静。意识完全回笼,想到庄和西的身体状况和手腕上不见的手链,她的脸色陡然白下来,匆忙翻找。

床上床下、卫生间、客厅……

还好还好,掉在水槽里。

也不知道什么掉的。

何序小心翼翼地把手链捞出来,看着被硬生生扯断的缺口心里一阵阵可惜泛疼。

这么好的东西呀。

没事没事,只要不是丢了就好,坏了能修。

现在的修复技术那么好,看不出痕迹。

何序完全没发现自己是用捧若珍宝似的动作把手链在口袋里收好的,收好之后还要拍一拍,才急急忙忙去找庄和西。

希望胡代说的“没事”真没事,不然昨晚做那么长时间,肯定对她身体有影响。

何序大步朝健身房走,因为速度太快,她不得不伸手抓住门框,借力稳住直往前窜的身体。

门口“砰”的一声响。

正在做收尾拉伸的庄和西动作微顿,只余光扫过门口,没有转头。

视频那端,教练的声音还在继续。

何序抠紧门框,犹豫着叫了声:“和西姐……”她以前没在庄和西健身的时候进过这里,不确定今天贸然过来会不会打扰到她。

健身房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何序等了差不多四五秒,窗边面无表情的人忽然勾起嘴角,对教练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教练:“就剩……”

“嘟。”视频被挂断。

庄和西转头看向何序。

何序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漂亮的笑容,有些呆。她一瞬不瞬望着,身体里的不安和担心暂时被这个笑容消解,意识被它逗引蛊惑。庄和西闭着眼睛吻过来那秒,她几乎是立刻就张嘴回应了。

好奇怪,好安心,好……

喜欢。

何序不由自主扶住庄和西的腰,因为情动发颤的睫毛闪了闪,随着亲吻的深入慢慢垂下来。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那秒,庄和西忽然睁开眼睛,墨色瞳孔如冷血动物般微微收缩,黏湿视线一寸寸穿透何序,像在拨开皮囊验视内里的真假。

安静的早晨被打乱。

之后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指庄和西,也指何序。前者因为既定的工作太多,即使受伤也没办法完全拖延;后者陪前者去医院检查身体,每天早晚照顾她的伤口和身体。她这阵子白天一直在片场提心吊胆,晚上好不容易回家了,还总要在情事亲密之间小心回避她那些关于“喜欢”、“不喜欢?”的提问。

她以前明明不怎么热衷于这些问题。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

……

“很喜欢写日记?”化妆间,庄和西忽然问。

何序原本趴在旁边的桌上走神,闻言捏了一下笔,集中精神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来可靠点。”

“凡是记下来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

当然啊,能记的肯定都是查莺姐有交代过的事,这些事已经提前沟通确认过了,怎么可能做不到。

何序觉得庄和西这话问得奇怪,但还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说:“会。”

说完就看到庄和西笑了一下。

她这几天突然变得很爱笑,但何序总觉得那笑浮于表面,背后藏着很多她不满意的东西。

化妆间里静了一会儿,特效化妆师在给庄和西脖子里做“刀伤”——狰狞外翻,刺眼的“血迹”正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

何序从镜子里看到,没来由地心里难受。她咬咬嘴唇,把头低下去继续写日记(工作笔记)。条条分明的行程已经写完了,只剩她的个人情绪总结。

何序目光发散,盯了角落的空白一会儿,认真写:【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流血了()】

写完看了几秒,何序像是突然回神一样,急忙把笔翻过来,用更粗的那头一层叠一层,彻底抹掉“能不能”和“张嘴嚎啕大哭”的颜文字。

她抹得很急,丝毫没发现本来在垂目养神的庄和西,又在用那种穿透力极强的目光打量她。

很快,字迹抹完,何序松口气似的合上笔记本往包里装。

庄和西视线不露声色地扫过去,再次出声:“日记里写的都是真实心情?”

何序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庄和西,莫名觉得她这个问题也很奇怪。

庄和西却是脸上挂着与往常无二的笑容,趁化妆师转身,扔给何序一根已经在手里焐热了的棒棒糖。

马上六一,剧组有个姐姐见人就发这个。

何序和庄和西今天来得晚,本来已经发没了,庄和西愣是面不改色把禹旋手里那根抢过来玩着,一直玩到现在,扔给了何序。

何序愣愣地接住,想起2020年的六一和之前那些年的六一——每年挣钱的妈妈都会送她一身漂亮的衣服和一双好看的鞋,不挣钱的方偲则会给她嘴里喂一根棒棒糖,说:“嘘嘘,甜不甜?”

嘘嘘肯定说“甜”。

方偲就开始笑,笑到妈妈按捺不住好奇走过来问了,她捏一捏嘘嘘的腮帮子,看着她同样笑弯了的眼睛说:“妈,有我在,嘘嘘以后不会吃苦。”

很郑重的语气。

从小到大她每年都在保证,可要到哪一年,她才能再次做到?

回忆永远都是眼泪的天敌,何况何序还没有准备。

她手忙脚乱地把棒棒糖抓在手里,脱口道:“是。”

日记里写的都是真实心情,是不能被谁知道的隐秘心情。

就像锁在出租屋里没敢带出来的那本。

就像刚才抹掉的那个嚎啕大哭——已经不适合替身这个工作的何序,应该不能再投入过多感情,不然哪天真被辞退了或者因为其他原因离开了,她得难受死。人和人要是两清的关系,日子才过得轻松。

何序借口找禹旋,从化妆间跑了出来。

庄和西回味着她不假思索的“会——会回去”、“是——是骗子”,笑容慢慢在脸上冻结。

十点,一切准备就绪,拍摄开始。

何序和往常一样,背了包准备去车上待着。

起身的时候,何序头顶忽然拍过来只手:“今天不热,也没有马戏,你不用去车上了,在这里陪我。”

何序一愣,几乎是立刻喜上眉梢:“真的?!”她说话都是一副惊喜不已的腔调。

庄和西注视着她的眼睛,分析、判断,最后手顺着她的头发移到后脑勺揉了揉:“真的。”

何序直接笑了出来,像枯死的玫瑰在某个春日重获新生。她自己没有察觉,庄和西盯看着她忙忙碌碌,马不停蹄的背影,指尖摩挲带“血”的长枪。

【玫瑰园里的规矩——

花开败了,是要剪枝重养的。 】

来年就会开得更艳更好。

——只要她的根和心还在这片土里。哪怕只是一丝。

这一丝,她该怎么验证?

“和西,准备了。”冯宵提醒。

庄和西收敛思绪,呼吸之间颈侧“鲜血”滚动。她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提着枪朝河边走。

何序很久没见过庄和西演戏,莫名有点激动,她把该做的事情全都做好之后,急匆匆跑过来找了个位置站着,看她。

她的打戏太干脆了,眼神坚毅,动作漂亮,脸色……

何序快速往前挤了一步。

被她挤到的是个化妆师,原本想骂,扭头看到是何序立刻变成揶揄的笑:“你跟和西姐马上一年了吧,怎么还是一副没见过好戏的模样?”

何序嘴唇发颤,一开口声音都破了:“和西姐状态不对。”

医生说她的脑震荡不严重,日常她也没有什么异常表现,何序就只是按部就班提醒她吃药,留意她的状态,但实际,她完全好需要1-4周时间。

现在第一周都没过完就拍打戏,是不是影响到了?

何序顾不上回答化妆师的反问——你看错了吧? ——急忙去找更近的地方确认。

刚站定,庄和西动作一软,被劈过来的枪逼得疾步后退,绊到地上凸起的石头,身体直直往后倒。

后面是河。

何序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等回神,已经跑到了河边。

她很清楚庄和西的水性,更知道她的假肢是什么材质,密度多大,掉进比如海、比如盐湖、比如淡水河……等各种水域里的浮力情况。

她绝不会沉下去。

但从她跑过来到现在已经十几秒了,河里没有一点动静。

担心、恐惧扑面而来。

庄和西只是面色从容地躺在河底,手里抓着一路将她坠下来的沉铁长枪,不挣扎,不自救,望着浮在空中的光线等待着。

“噗通——!”

有灵活熟悉的人影扎入水里那秒,庄和西张开嘴,放任浮着泥沙的河水往自己口鼻里灌,被它们迅速掠夺氧气和意识,陷入黑暗。

何序往下潜的时候,耳边静得没有一点声音,连心跳都好像停止了。她成功把没有一点意识的庄和西拉到怀里之后,甚至不敢先探一探她颈侧的脉,只是双脚猛一蹬,带着庄和西迅速冲出水面。

岸上已经有急救在接应,何序放下庄和西之后却没有让路。

她知道怎么救她——心肺服务、人工呼吸,趴在她胸口听心跳。

何序整个人像是没了魂一样,动作精确却机械,瞳孔都是散的。痛苦的咳嗽声终于在岸上响起来的时候,她发酸的双手抖了一下,声音嘶哑难听:“和西姐……”

庄和西“嗯”一声撑坐起来,摸摸何序的脸,分辨出那里面绝对真诚的紧张和恐惧之后,当着整个剧组、所有人的面把她抱在怀里。

何序下意识后退,怕闹出新闻。

身体刚一动,庄和西潮湿冰冷的手在她后颈陡然收紧,把她按在自己唇边,轻声说:“心在就行了。”

根在不在无所谓,日后自有她替她移栽修剪。

心在就行了。

就还有被原谅的资格。

庄和西深陷在黑不见光的房间里,左手一秒不松地钳制着何序双腕,右手深埋在她的谷欠望里持续探索、反复确认,寻找更多她已经知道错误,能被原谅的痕迹。

和白天绝对真心的着急、恐惧摆放在一起。

庄和西把身下已经彻底昏睡过去的人抱进怀里,吻着她后肩不可能再消失的牙印,曼声说:“小朋友生活经验少,做事莽撞,犯错是常有的事。你这个小朋友又是事出有因,只要知错能改就可以被原谅。”

“听懂了吗?”

“嘘嘘——”

“只要你以后乖乖的,安安分分待在我触目可及的地方,你就什么都会拥有。”

金钱、权利、无忧无滤的生活、我的真心。

你什么都会拥有。

“喜欢这些吗?”

“……”

回答庄和西的是一室死寂和她陷入沉睡之后,何序喉咙里一道突然被梦境催生的崩溃哭声。

何序直到第二天中午身上都是冷的,一直断断续续发抖。她给自己量过体温,很正常,也去太阳底下晒过,耳朵都晒疼了还是控制不住想抖。

那种没来由又无法控制的异样反反复复持续到下午一点半,戛然而止。

何序偏头看到车门被打开,上来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

“何小姐,裴总有请。”

何序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裴总”是谁,她很警惕:“我不认识你说的裴总。”

来人:“等会儿就认识了。”

对方态度强硬,明摆着何序如果不配合就会动粗。

何序不怕这个,她只是心脏忽然坠地,身体里戛然而止的异样在那个刹那去而复返,瞬间将她包裹,她很清楚地感觉到什么东西要结束了。

像生命在流逝。

很惊慌,很恐惧,但又无能为力。

何序像被浸在冰河里,手背上迅速泛起青斑:“我和和西姐打声招呼。”

何序说着快步往出走。

来人侧一步,墙似的挡住何序:“最多一个小时,结束我们会亲自送何小姐回来,耽误不了何小姐什么正事。”

“何小姐现在不是也没事可做?”

“……”

毫无征兆被挑破的现状加速何序心里那种濒临结束的流逝感,她被盯着上了车,在不久之后看到了寰泰生命科技恢宏气派的大楼。

寰泰生命科技是多元化的健康和福利公司,从产品设计到技术应用、解决方案、医疗保健服务等均有涉及,它既服务于普遍大众健康,也服务于公共卫生系统,去年刚刚入选过全球高质量企业TOP1000 。

何序空白地看着,第一次知道庄和西的家世原来这么好。

好得她把头仰到最高,也看不见顶。

“何小姐,请吧,裴总很忙。”

忙还有空见她这么一个小人物?

何序提起步子往里走,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裴挽棠”那么好听,她却要给自己再取一个名字叫“庄和西”。

因为她爱妈妈。

因为她和爸爸水火不容。

但似乎,她爸爸很关注她的情况。

这一点在何序看到被裴修远推过来的照片那秒就完全确定了。

照片有她和庄和西在片场接吻的,有她们在车里发生关系的,最早的是在游乐场的停车场——庄和西回头望着她,瞳孔那么黑,眼神那么专注,像是透过已经定格的镜头直接撞进了何序心里。

那一撞悄无声息又惊天动地。

何序闷了很多天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有些隐秘雀跃的东西在她心脏里疯狂生长,朝着一个很明确的方向。她被指引着,不知不觉看过去,隐隐约约看到一些很陌生的东西。

那个瞬间像是触电一样,她掌心渗出细汗,血液轰地涌上耳尖。

对坐的人一动,她立刻受惊般把即将触及那些东西的念头和目光统统收回来,按到心底,想起刚坐下那会儿,裴修远开门见山的那句:“你们不合适。”

很耳熟的话。

何序的记忆瞬间被拉回毕业典礼那天早上,本来是个开心的日子,有两盆夹着冰锥冰块的冷水从上空兜头浇下,她的世界被永远冻在了那个刚刚天亮的早晨。其中一盆肯定是邻居阿姨打来电话告诉她,饭馆的气罐爆炸了,有人当场死亡,有人受伤严重,另一盆么……

和现在的情形有点像。

第44章

两年前, 毕业典礼当天早上。

舍友谈茵的妈妈李尽兰高高在上地坐在何序对面,推过来几张照片,警告原本打算找谈茵借钱的她:“我们这种家庭不可能接受同性恋,就算接受,你和谈茵也不合适,她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何序,趁我还有耐心,你最好自己消失,否则你将需要付出成倍的代价来为你的贪心买单。”

何序就是在那一天突然知道头对头睡了四年的舍友原来喜欢自己,突然知道前一天傍晚,她笑着放低声音说的那句“明天见”是什么意思。

李尽兰:“谈茵准备在毕业典礼之后和你表白。”

可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们家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一个没人要的姐姐和一个三岁才会说话的妹妹,因为组合奇怪经常被街上的人指指点点。一开始她会因为这个哭,会跑去问妈妈为什么,甚至因此和同龄的、年纪比她大的小孩儿打架。

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慢慢地时间长了,她就觉得可能真是她们有什么不好才会被这么对待。

连带地,她开始怀疑别人的好自己是不是当得起,因为自己不好;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配被别人另眼相待,因为自己不好。怀疑、质疑到最后,她只有在家里,在妈妈和姐姐面前才敢提要求,才敢说“她们很爱我” ,才会把自己心里那些不自信的爱和好拿出来给她们,还总觉得亏欠。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敢奢望,以至于常常看不到。

她一个被嫌弃着长大的小孩儿,连“爱人”和“被爱”都小心翼翼的,充满疑惑,又怎么会贪心地去高攀别人家的大小姐。她只是基于走投无路的急迫和对友情的信任,才会在出事的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谈茵,希望她能帮一帮自己。

也不用很多,借够她给姐姐治疗烧伤的钱就行了。

邻居阿姨说姐姐烧得很严重,被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焦了。

可是姐姐很在意外貌的。

同在福利院的孩子,来一个被领走一个,来一个被领走一个,只有她一直没人要,在那里待了一年又一年。因为她长得不好。

后来即使有个女人肯把她当亲生女儿对待,给她梳辫子,买裙子,分鸡腿的时候永远是大孩子吃大的,小孩子吃小的,给了她最公平纯粹的疼爱,她也还是忘不掉长相的事。

人不是说嘛,不幸的童年要用一辈子来治愈。

她以后要花一辈子的时间治好她的烧伤。

那是她一个人的事,她会负责到底。

前期,谈茵能借钱给她让姐姐活下来,她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打那个电话的时候,带着自己全部的信任和希望。

被李尽兰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什么都不剩下。

“阿姨,您放心,毕业典礼之前我就走了。”

“我得回去给我妈收尸,给我姐治伤,很着急的,一定不会磨蹭到谈茵来学校。”

“以后我会换微信,换手机号,换个地方生活,绝不再联系她。”

李尽兰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很轻蔑不屑的口吻。

何序把桌上的照片推回去,问她:“万一,我是说万一没做到呢?”

她这么问不是舍不得谈茵,是想明确一下被她喜欢最严重的后果,好做准备。

被动的关系里,她不能控制对方不往前走,但能决定自己要往后退多少步。

李尽兰说:“安诺医疗,现在你就可以上网去查。”

何序:“不用查,我知道您很厉害。”

李尽兰:“安诺医疗生产的医疗器械全国各大医院几乎都有使用,我开口,那些医院的主任、教授多多少少会给点面子。那你说,你姐一个重度烧伤,送进去既不赚钱又占床位,他们凭什么收?我的面子,他们为什么不卖?安诺医疗的长期折扣,他们舍得不吃?”

何序:“哦——”

懂了。

有钱人惯用的手段。

她小时候就在电视里看过,气得一直哭。

妈妈一边取笑她没出息,一边像是很懂一样感慨“这都拍得保守了,现实更无力。”

她当时理解不了,现在终于有了一点心得。

“阿姨您放心吧,这个万一带来的后果我承担不起,我一定是说到做到。”何序笑笑,把装着全部家当的背包拿起来抱紧怀里,“一大早的,给您添麻烦了。”

何序站起来往出走。

“对了阿姨,”何序忽然回头,平静地望着李尽兰,“您来找我之前有没有想过,有人喜欢我并不是我的错呀?为什么要我来承担后果?”

李尽兰变了脸色。

何序脸上的平静变成疑惑,低声说:“就因为我没人护着,好欺负?”

话一说完何序就走了。

回到宿舍留了张纸条,写:毕业快乐,有缘再见。

之后再也不见。

————

算一算,这件事情从发生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两年了。

好快。

她心是真的挺冷的。

一声不吭走的时候没觉得难过,一直不联系她们,也不会想,每天只知道忙忙碌碌地赚钱。

她还以为已经把她们忘了呢。

现在庄和西的爸爸突然以同样的场景出现,她才忽然很想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

哎呀。

再不好不顺能有她不顺不好?

都自顾不暇了,还想那么多干嘛。

何序回想进来那会儿看到的擎天大楼,压一压屁股底下舒适高档的真皮沙发,和两年前一样把照片推回去,平静地说:“您放心,我的合同马上到期,等会儿我就去找凡姐解约,以后再不来鹭洲。”

这可是寰泰生命科技呢。

一个在它面前只能算得上小蚂蚁的安诺医疗她都惹不起,何况裴修远。

难怪昝凡要提醒她别妄想一步登天了,这天确实高。

何序蜷了蜷手指,偏头看着落地窗外的蓝天,心想,命果然是要拿来认的,不然你看,为什么每次的结果都一样。

不管是不是她主动招惹那个人,结果都一样,都要她承担后果。

那就不能怪她不辩解了,她没有老天保佑。

她一路走到现在,真的已经把一身力气都用完了,再考虑别人的死活、将来,她会先累死。

那就……

对不起了庄和西。

到底还是要辜负你的好意了,也要对你食言了。

反正你的失眠啊、腿啊都好了;

反正你痛恨心机、算计、利益交换;

反正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反正我说谎说累了,最近总是不知道怎么继续骗你。

我还有点害怕说谎成性,以后改不过来。

就像你因为我发烧那天晚上,我明明只是想去买点菜,是好心为你,可你一开口,我还是下意识骗你。

我现在的习惯太差了,不及时调整,以后可能真不回去了。

我有点怕。

反正我也已经不适合替身的工作了。

反正你已经好了,以后就继续好好的,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顺利拿到你想要的那座奖杯,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反正”真是个好词,能给所有的退缩找到合理解释。

何序和两年前一样,抓起放在脚边的背包抱在怀里,起身说:“裴总,就不打扰您了,您继续忙,祝您生意兴隆。”

裴修远在找何序过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用权利威胁、用金钱诱惑——他以为一个能让庄和西打开心门的人必定是个难缠的人。现在的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禁饶有兴致地看着何序:“你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何序:“那您想让我怎么说?怎么做?您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不费吹灰之力,我不行,我不能死。”

我只是觉得死令人向往,只是不怕死。

没真的想过要死。

姐姐的烧伤要一直治,不然她的皮肤会僵硬到只是做一个下蹲的动作就大面积撕裂,血溅得到处都是;她现在的精神也不好,会自残,像她哪天满心欢喜回家,却看到她摔了一地的碎玻璃,赤着脚在上面来回走,一直走。

那个画面很恐怖的。

好像她和庄和西关系转变的开始,就是因为她听到了对面房间里有摔东西的声音,然后回忆起了这个画面。

记忆真是可怕的东西。

她那天要是再冷静一点,不闯进去就好了,那一切应该会是另一番光景。她可能还在被庄和西处处针对,可能还在睡楼道,这种只是身体辛苦,怎么都好过现在……

心脏快裂开了。

裴修远看着何序这副逆来顺受的孬种样子,伪善面具面慢慢破裂,露出内里的狰狞。

他的女儿,未来寰泰的继承人,竟然会看上这种没能力又没骨气的人,甚至为了她,跟他在书房里叫板:“我不管你知道什么,查到什么,敢动她一下试试,看是我先回来裴家,还是你先死在这里。”

完全威胁的口吻。

那晚的书房没有第三个人,他看着桌上的烟灰缸,某一刻真怀疑一言不合庄和西会把它砸在他的头上。

他只能先结束话题,让她走,等查清楚何序的底细之后请她过来谈一谈,看看她到底有多大本事。

结果令他大失所望。

他就更不能理解庄和西为了这种人和自己大呼小叫的行为,简直荒唐!

裴修远怒气外露,声压强大:“何序,不要妄想阿挽会帮你,以她现在的能力,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拿不到,何况是人。她还没那么能力和我斗。”

哦——

“不要妄想阿挽会帮你”的意思应该是今天的见面不要给庄和西知道,这点事她还是懂的。

“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拿不到”呢?

何序把抱在怀里的背包慢慢垂下来。肩膀不缩着的时候,她像变了一个人,从声音到眼神全都有了棱角:“她演得那么好,那么努力却一直拿不到奖,和你有关系?”

突然改变的态度和称呼让裴修远眯了一下眼睛:“是又怎么样?”

何序说:“是我就不会无条件离开鹭洲了。”

裴修远听出何序话里的威胁,瞬间冷了脸:“何序,说话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

何序说:“掂量过了。按照目前的情况,如果非要和西姐在我和你之前选一个人,她应该会毫不犹豫选我,那如果我把今天的事告诉她,你猜她会怎么做?”

裴修远:“何序!”

何序不假思索地笃定过后,迷茫一瞬,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这么说。

没关系,裴修远听进去就行了。

何序寸步不让地看着裴修远:“不想和西姐知道今天的事,就不要再干预奖项的评审。”

裴修远:“要是她自己没本事拿奖呢?!”

何序想了想,说:“她有本事,拿不到一定是你从中作梗。”

“???”裴修远直接气笑了,他生杀予夺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还是第一次见到何序这种把无赖当底气的,“还有什么条件一次说完!”

何序摇摇头说,没有了。

她本来就欠庄和西,还哪儿敢趁火打劫她爸。

这可是她讨厌的人呀,跟他沾边没什么好处。

何序又恢复成开始那种平平静静的样子,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刚才的话我录音了,如果下次和西姐还是会拿不到奖,我会把这段录音发给各大营销号,让所有人都知道寰泰老总背地里做过什么。你不要动。”

何序警惕地后退一步,回视着从沙发上站起来,面色铁青的裴修远:“跟在和西姐身边一年,我知道怎么做事。刚才的录音,我不止存了本地,云端也有。你当然可以找人删,但要看你的人动作快,还是和西姐身边的人和各大营销号关系近。”

傻子都知道是后者,她只要打开微博,几十秒就可以把录音全都发出去,裴修远根本拦不住。

裴修远纵横商场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竟然阴沟翻船。他面部肌肉紧绷,手指在身侧捏得咔咔作响:“你知不知道威胁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不知道。”何序锁上手机装进口袋,说:“但只要你逼不死我,我就会一直存着这条录音,直到和西姐拿奖。”

裴修远:“滚!”

何序知道自己能轻易堵住裴修远的嘴不过是仗着庄和西,不然裴修远有一百种办法让她走不出办公室的大门,所以她见好就收了,很礼貌地点一点头,把包背在肩上往出走。

从寰泰气派的大楼里出来,何序抬头看眼了天。

她记得刚才还是艳阳高照来着,现在怎么突然就下雨了。

那么大。

满城百姓都赶来送那位死后才终于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女将军,她受万人敬仰,独独走到她一个人面前,说:“何序,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何序脑子有点空,怔怔地望着庄和西眼神发虚。她记得故事的最后,史料里没有记载她的功绩,墓碑上也没有她的名字,她在虚构的世界里其实也没没有留下,那在现实里……

何序对着庄和西扬起最灿烂的笑,大雨里全是放弃挣扎的无望眼泪。她说:“会啊。”

会记得。

一直记到我死。

那很辛苦,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我……

对鹭洲记忆深刻。

你呢?

送我东西,给我讲故事,袒护我,还把我计划进将来,你也会记得我吗?

想你记得。

又想你不会记得。

那样你能好过一点。

哎呀哎呀无所谓。

等拿到离职证明,我一说走,你心里就是对我有天大的好评也会化为乌有。

蛮好蛮好没关系。

你已经找回那个最好的你了,以后多的是人主动过来喜欢你。

她们一定真诚。

一定出自真心。

至于我嘛——

我只会记得亏欠你,只会,“记得你。”

何序话落的瞬间,庄和西握着她的下巴吻过来。

混杂着雨水和眼泪的深吻。

何序尝着那里面的咸涩,最后一次替庄和西着想:还好我站在车后,到结束也不会有谁看见我们的故事。

烂尾一样的故事,只有清晰的开头,结尾连句旁白都没有就忽地断在那里。

没事没事,六月的第一天,电影至少顺利杀青了。

这可是一个好故事。

等上映了,和西姐就能拿奖,拿到奖她的人生就会重启。

好好好。

何序想着领奖台下,那块她永远也不会吃到的蛋糕,心里像刀子在割一样,疼得她受不了。她有点匆忙地抬手搂住庄和西的脖子,回应她的亲吻,想让自己投入进去,好缓解缓解心里的难受。

她以前其实也回应过,但胆子总有点怯。

今天可能是知道要结束了吧,摆烂似的横冲直撞,毫无章法。

和西姐都受不了“嘶”了一声,她还可劲往她嘴巴里挤。

……她就把嘴巴张开了,由着她蛮横地往里撞。

还用一只手搂紧她的腰,另一只拖在枕骨那里,让她不用费什么劲,就能吻到她情绪最深的地方。

她好好啊。

可她怎么反而越来越难过了呢。

暴雨将何序里里外外浇透,她搂着庄和西的脖子又开始反反复复发抖,像灵魂被一点一点抽离身体,她却没能成功变得麻木。

……

杀青宴开始之前,何序强忍着那股令她不适的颤栗,过来星曜找昝凡解约。她以为会很难,毕竟有那条“我不开口,你能辞职”的约定在,何序心里其实很忐忑。

不料昝凡在她说明来意之后,想也没想答应:“去找查莺,她会带你办离职手续。”

昝凡的痛快让何序心生疑窦,她几乎是百分之百确定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但从昝凡脸上,她看不出任何端倪,只能把这种疑虑归结为自己和裴修远的见面带来的阴影。

只是半下午而已,她已经给邻居阿姨打了三个电话,生怕现在那个医生会突然打电话过去,说不再接诊方偲。

还好还好,一切安然无恙。

何序把心放下来,急急忙忙找查莺办离职。

前后十分钟不到。

查莺拧着眉说:“和西姐知道你要辞职吗?”

何序捏着离职证明的手指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恳求:“能不能让我明天亲自和她说?今晚是她的杀青宴,她前前后后辛苦了一整年,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她的兴。”

查莺:“那你最好和凡姐也说一声。”

何序:“我现在就去。这一年谢谢查莺姐了。”

查莺伸手抱住何序,轻声说:“这一年辛苦你了。”

何序眼笑了笑,眼眶有点发酸。

是呀,辛苦了。

但辛苦之外也见识了、享受了很多她这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很值得。

何序眨了眨眼睛,在水光冒出来之前和查莺告辞去找昝凡。

昝凡也答应得很痛快。

何序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就和刚才对查莺一样,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出走。

“何序。”昝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何序转身:“怎么了凡姐?”

昝凡:“你真打算跟和西走?”

“?”何序不明所以,她都辞职了,还和和西姐走什么走?

昝凡立刻从何序的表情里看出端倪。她就说么,照片、录音、工资流水、出租屋的地址、钥匙和日记复印件,她可全都交给裴修远了,以他的处事风格,不可能这么多天了没有一点动静。

看来应该是同时搞定了两边。

否则庄和西不会允许何序辞职,何序也不会主动过来辞职。

昝凡手指点着椅子扶手,笑容里透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恶毒:“你不知道啊,和西的合同到期之后就不和星曜续约了。”

何序愣住:“不续约?不续约和西姐去哪里?”

昝凡说:“自立门户。”

何序:“。”

那挺好。

比在星曜好,星曜给她接太多没有意义还伤身体的工作了。

她自己做挺好的。

昝凡:“和西离开星曜只打算带走一样东西,知道是什么吗?”

何序摇了摇头,她连庄和西不续约这件事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她想带走什么。

昝凡身体前倾,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她说:“你。”

这话针似的,猛地刺在何序耳膜上,疼她不禁晃了一下,不确定地反问:“你说,和西姐要带什么?”

昝凡:“你。她不惜和我,和整个星曜闹崩也要带走你。”

何序:“……”

昝凡:“她连禹旋都没带。”

但要带你。

何序白着脸,待在杀青宴上的每一秒都想喝酒。

刚好禹旋递过来一杯。

何序就接了,入口之后情绪像开闸的水,再也控制不住。

禹旋一脸黄色地趴在车门边,看后排的庄和西怎么安顿酒鬼:“姐,今晚是不是得酒后乱个什么啊?哈哈哈。”

庄和西强行把何序乱拱的头按在颈边,双手禁锢在身后,抬眸看了眼禹旋。

禹旋顿时脊背一凉,后退到安全位置对小叶说:“赶紧走赶紧走,有人等不及恼羞成怒了。”

小叶憋着笑关了车门,车子很快驶离。

从酒店到家需要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何序一直试图挣开手上的禁锢,去找更多热源和香气。

但一直失败。

遍布的无力感让她逐渐变得焦躁,她甫一获得自由就将那个把自己弄得生疼的人扯到身下,报复性也抓住了她的手腕。

喝醉酒的人身上有股蛮力,凶悍又生硬,尤其是满脸怒气的小酒鬼。

庄和西被扯下来那秒,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腕像是快被人捏碎了。她本能蜷了一下手指,短暂适应,之后就极为顺从,甚至享受地对着这种特殊的疼痛俯首称臣。她被压在床上,明明是仰视,却依旧一副高位者的从容,对着上方那个野蛮的小酒鬼张开口,声音一点一点滑出喉咙:“啊——”

何序愣住,涨红着脸,怔怔地撑在庄和西身上。

……好熟悉的声音和手腕。

低头闻见的香气,嘴唇碰到的温度和曲线也是何序早就刻在记忆深处了的。

她的不悦顷刻变成强烈的冲动,来自深处;放弃挣扎的无望、不会再见的苦涩、被放进计划并且一直在付诸行动惊愕和那些难以名状的伤心难过被酒精迷惑着,她松开庄和西的手腕,改为试探地触摸。

动作因为过于小心,显得若即若离。

房间里很快响起悉悉索索的响动,是被触摸的人在放纵地拧动。

她好热情,好会动情。

何序被蛊惑鼓舞,潦草地掀开那些将她藏匿着的布料,一路生涩亲吻一路莽撞触碰,抵达目的地后,和初识美味的小动物一样凑上去嗅一嗅,有些急迫地将它吮入嘴里。

“嗯——”

被拖长了的喟叹在不见光亮的房间里响起来,伴随着朦胧的光影变化,被亲吻的人缓缓撑起身体,俯瞰着那个莽撞又赤诚的女孩子,体验感官和视觉的双重刺激。

或者是三重。

她控制不住想要抬起来的身体被强行压回去,发觉小酒鬼力道大得惊人,压住她之后五指草草张开,在她紧缩不止的腹部抓来抓去,毫无意义可言,偶尔又很有经验地用掌根配合紧缩节奏规律按压。

庄和西深不见底的瞳孔渐渐被赤色火焰灼烧,目光溶解,冻结的墨色一片片融化成流动水色,变得更加强烈,从四面八方包裹着那个鼻头被沾湿了一点,吮她吮得咂鸣有声的,很可爱,很想让她自由生长,又极端想将她进行修剪的骗子。

想将她重塑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而非调查结果里显示的那个,只有她不熟悉的模样。

————

四个小时前,刚刚卸完妆准备给何序打电话,叫她一起去酒店参加杀青宴的庄和西收到了关于何序的调查结果,其中涵盖了她从出生到进星曜这二十一年的所有大事和一些扎眼的细枝末节。前者和裴修远那些资料里显示的,以及何序日记里写的没有什么出入,后者庄和西和何序相处整整一年闻所未闻。

小学一年级,还没长到窗户高的何序因为放学早,蹲在已经上五年级的方偲班级门口,边写作业边等她下课。等到之后,方偲很自然地拿走她的书包提在手里,牵着她一起回家;

小学四年级,拳头还很软的何序打了说方偲坏话的高年级学生。方偲摸摸她膝盖上的红肿,那天背着她回家。她趴在方偲背上,抱着她脖子,笑弯了眼睛;

初二,放假回家的何序一下车就紧紧抱住了两个来接她的女人,对着其中年轻的那个一直笑;

高三,高考结束当天,何序和专门回来陪她考试的方偲蹲在顶楼的水泥护栏前,对视着笑。两人视线中央的墙上写着何序的愿望:【要一直在一起。 】

————

要,一,直,在,一,起。

庄和西复述这句话,眼底燃烧着的水色瞬间冻结成寒冰,坚厚沉重,寒气逼人。蛰伏在她瞳孔深处的旋涡迅速开始扭曲,中心塌陷,由强烈意志所主导的无形力量趁机在她眼底撕开一个黑洞,放任那些早已经无法埋藏的阴暗念头冲破禁锢,在黑夜里张牙舞爪。

何序像是有所感应一样,被心焰奋力灼烧的身体突然变得紧绷,想往后退。

动作还没开始,撑在那具雪白无垢的完美躯体后方的右手适时松开紧紧抠抓着的床单,伸过来掌住她的后脑勺,以不容拒绝逃避,不允许有分毫退缩的力道将她一点一点压回原处:“嘴张开,继续。”声音低压阴冷,像能渗入骨髓的寒冰,每个字都裹着潮湿的寒意。

何序即使醉意浓重也经不住打了个寒颤,鼻息变得轻短混乱。

门口薄弱的微光悄无声息伸展过来,笼罩着它和何序的眼睛。

何序被引诱,颤着干与湿矛盾并存的双唇,慢慢低头下去。

又是一声能将冻河雪山融化的长音,放纵、张扬、不加克制。庄和西一面不断压紧何序后脑,不给她退离的机会,一面痴迷地仰起头颅长吟低叹,脖颈处青色的血管随着呼吸时隐时现。

水源渐渐适应光线朦胧的春日,迅速丰沛于墨色的河道。

因为过度充盈猝然溢出那瞬,何序从翕到张的唇口刚刚好覆在那里。

于是不偏不倚,没有一丝浪费地,清透含香的雪水流入她的嘴里。

她的动作倏然消失,呼吸变得滞顿滚烫。

庄和西手从何序后脑勺下移到耳后,磨了磨她血气满溢的耳朵,抚过紧绷下颌,托住她微微发颤的下巴:“吞下去。”

声音缓慢压迫。

何序像是受到惊吓一样,双唇短快地抿住那片已经全然绽放的棠雪花潮——

“咕——咚——”

缺氧的肺叶渐渐感到刺痛,停滞的呼吸变成惊口耑。何序像溺水者浮出水面一样抬起头,唇口大张,在那片充斥着危险的水源边缘拼命口耑息。

每一口都像是猎猎狂风中燃烧的火,混着空气里微醺的酒,一声声爆裂于庄和西耳膜之上。

庄和西浓黑无光的瞳孔掀起墨色的巨浪,叫嚣着,要将这个念念不忘想逃去另一个女人身边的叛徒淹没、溺毙,然后阴暗地幻想她被死亡永远禁锢在自己身边的模样。

——乖得不可思议。

庄和西的理智先于何序的呼吸,彻底被这个阴暗的念头吞没。她粗暴地抓住何序的头发,不管她是否缓过神来,胸腔里是否已经吸入足够的氧气,野蛮无情地将她拖到身侧的空处,推开她的身体,让她仰躺着,在她潮湿惊慌的目光中翻身于她双唇之上——

夜在一瞬之间失控,何序只剩被动的承受,她惊慌无措地抬起手,想做点什么。

还没碰到庄和西,就被她失温的双手缚住,拉高在头顶。

空中那具随着动作弯下来的身体在昏暗里摇摆,本就不平静的水域转眼在何序口中掀起潮信怒涛,将她一次又一次全然覆没。

何序眼泪汹涌,在断续又持续的窒息感里凄声呜咽。

像冰川坠入岩浆,白雾与烈焰轰然对冲。

每一次都更为凶猛地刺激庄和西的神经,她深深低头,火线从舌尖开始迅速烧穿神经五脏。

庄和西激烈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带着那一泓幽闭深谷已经完全无法承担的泱泱大泽,像南方(下)缓缓移动,在起伏丰富的土地上寻找新的栖息地。那一路,它始终潺潺流淌着,将经过的土地一片一片全都打湿通透,然后枕流而观,欣赏它们被一点一点滋润、溶解的壮观浩瀚。

四季淅淅沥沥,春溪潺湲不止。

流水拖长的调子跨过起伏高山,淌过孤寂平原,绕过圆润卵石,在石缝间悄然汇聚成河。

庄和西走过去,与它四周的土地接壤,严丝合缝;与它在泠泠作响的流淌声中的交融,迅速成为一体。众沤聚浪、百川归海,新生的壮阔大张旗鼓着奔走昭告。

何序抠抓着手指,连哭得变得微弱。

……

第45章

时间不知不觉跨过零点,魔幻绚丽的科技新都也终于渐渐陷入沉睡,周遭万籁俱寂。

何序浑身无力地侧躺着,沙哑喉咙里依旧抽噎不止。

庄和西从身后抱着何序,手指从她酸胀的小腹揉上来,摩挲着她赤红灼烧的耳朵。

习以为常的温存动作。

庄和西至今不知道它代表什么。

而何序,起初没有反应, 待最后那阵漫长难熬的余韵过去, 她身形剧烈抖动, 眼泪和白天的暴雨一样疯狂往下淌:“我不是她……我不想做猫的星期八……我不是……”

迷茫又委屈地哽咽, 眼泪越滚越凶。

庄和西伸手接了一颗,在掌心里碾碎, 回想起房车上听到过的类似梦语。

当时这个人给的解释是“我不是猫”。

她把这个回答理解为情趣,放纵地拉着她又缠绵了很久。

现在回想……

她嘴里似乎没有一句真话,张嘴就在骗她,背着她、看着她、离她近离她远的时候永远都在骗她。

怒气蜂拥而至。

又被不断碎落在掌心里的眼泪淹没,被反反复复的“我不是”、“我不想”和身前那具蜷缩发抖身体勉强拉扯回理智。

庄和西心平气和地想, 没关系,既然已经知道她错在哪里,往后慢慢纠正、修剪就是了。

她有的是时间。

今晚是所有修剪过程的开端。

庄和西手更用力地摩挲何序的耳朵,刺激她,撕裂她,在她濒临崩溃那秒倏地放轻动作,俯身在她耳边:“为什么不想做她?”

何序怔愣一瞬,耳畔响起蜂鸣般的白噪音。

庄和西将何序压在床上,手掐着她湿漉漉的下颌:“不想做她,你想做谁?”

何序颌骨生疼,远不及耳朵上又一次加重的摩挲力道带来的那股铺天盖地的情绪猎杀。她仰望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摸不到的女人,肩膀突然开始剧烈抽动。

痛苦难过的哭声回荡在房间里,像被遗忘的幼兽在漫无边际的荒草地上哀嚎。

庄和西目光不错地看着,掐在何序下颌的手指上移握住两腮,逼她张开嘴,把徘徊在喉咙里的那些细碎声音露出来。

“何序……何序……想做,何序……”

“你现在就是何序。”

“不是……和西姐……不是……”

“你想在庄和西面前做何序?”

“……”

哽咽静止两秒,变成嚎啕,像是另一种形式的默认。

庄和西仍有暴戾余韵的嘴角被这哭声取悦,极慢地向上扬起来。她满意地俯身在何序唇上,如同奖励一样亲吻她,安抚她,却并不给她太多喘息时间:“为什么想在她面前做何序?”

何序长久维护着的谎言已经被撕开了缺口,本能变得不那么牢固,有人像是疼爱一样抱着她抚摸她的时候,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曾认出来的真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出冒:“想要……她的好……真是我的……”

可是没有。

可是……她说她这辈子最痛恨心机、算计、利益交换这些东西……

可是,一开始就是错的。

何序徒劳地望着模糊虚空,眼泪滚烫,身体却冷得像冰。

庄和西则像是被春日解封的冰川,柔情似水地拥抱着何序,在她耳边轻哄:“一直都是你的。”

“……”幼兽停止哀嚎,木讷地望着萤火在荒草地上驻足。

庄和西轻笑着偏头吻她泪湿的鬓角:“你能看到的,你想要的,全部都是你的。”

“……”染满寒霜草露的肉爪试探着靠近那团闪烁的微光。

庄和西抬一抬手,微光迅速复制、蔓延,覆盖整片荒草地。

被遗弃的孤独和恐惧就被照亮了。

庄和西站在光亮中央,一字一句:“何序,我和我有的,全是你的。”

何序泪水满溢的眼睛眨了眨,抓着庄和西的手臂嚎啕大哭。

那个瞬间,成千上万点萤火从草缝里飞起,扑簌簌,像银河从深空坠落,恢弘盛大,震耳欲聋。

何序灵魂剧烈震颤,第一次感觉到了那么深,那么满的谷欠望侵袭。她无助地抓着庄和西的手臂,身体上弓到极致,头后仰着,明明嘴唇大张、喉咙通畅,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庄和西另一手托着何序的脊背,身体紧紧契合她的弧度:“现在还想走吗?”

何序陷落在这个瑰丽浩瀚的虚拟世界里,理智和克制被禁锢于现实,她就能放任地在美梦里做她想做,说她想说——身体拧动,更深地没入;喉头翻滚,沙哑地承认:“……不想。”

“还要走吗?”庄和西低头在何序唇边。

何序声贴着她耳朵:“不走……打死都不走……”

尾音震颤间,盛大的情谷欠在酒精和黑夜里轰然绽放,一直炸到天明。

人潮渐渐在街头汹涌,房间里人缓缓陷入沉睡。

下午三点,何序独自从庄和西床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地坐起来,回忆昨晚——模糊不清;回忆昨天——历历可辨。

想到几个小时候就会彻底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座城市,何序难过地捂住胸口,发现心脏空沉死寂,像洪水退去后的荒原,只剩一望无际的泥泞荒凉。

何序默不作声地忍耐着,在床头枯坐半晌,下床回来自己那间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的卧室。

衣柜门拉动无声。

何序看着整整齐齐堆在角落的衣服,和很久之前的某次一样,手指怼着沉重的嘴角,在脸上怼出最灿烂的微笑,然后蹲下去,一抱一放,一合一拉,她荒唐如梦的一年遽然落幕。

快得都反应不过来。

那就感受不到太多不舍……

了吧。

何序在眼泪流下来之前匆忙跑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把自己收拾干净,出来找庄和西。

她挽了头发,卷着袖子在做巧克力。

何序看着她那副居家舒适的打扮,像是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

一直以为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明星来着,不懂家务,不会做饭,哪曾想,她做好放在桌上的巧克力比她在超市里见过任何一款都要漂亮。

这世上似乎就是有一个最好的庄和西。

她回来了,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她却在口袋里装着一纸离职证明,准备永远离开鹭洲,离开她。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身体里已经消失的泥泞荒凉感去而复返,比之前更强烈,何序用力咬了一下牙关,让自己尽量平静地走到流理台对面站着,说:“和西姐,我辞职了。”

庄和西维持了一上午的笑容消失,巧克力酱在她手指上迅速变冷凝固。她慢动作似的垂着眼眸,把嘴里那半口甜腻的巧克力咽下去,脸上笑容恢复:“理由。”

何序说:“我的合同只签了一年。”

庄和西:“续约。”

何序:“不想续了。”

“为什么?”

“我在片场不敢骑马,做不好你的替身,最近在家也比较粗心懈怠,照顾不好你的生活。我能力不够,不适合这份工作。”

“能力够不够我说了算。”

“和西姐……”

“就算真的不够又怎么了?我在乎?还是我说你什么了?或者你觉得工资不够高?”

“……”

一个接一个反问逼得何序哑口无言,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撒谎的惯犯,能轻而易举应对庄和西所有的质问,结果开口就捉襟见肘。

沉默的慌张在流理台之间迅速蔓延。

庄和西偏头指了指桌上的巧克力,笑容如常:“禹旋说你爱吃蛋糕是因为甜。刚好我今天没事,给你做了点巧克力。呵,”庄和西低笑一声,神色变得有些无奈,“十几年没做了,手很生。你睡觉的时候,我前后做失败了七次才成功那一盘,不去尝尝?”

何序张口结舌。

现在这幅画面和幻想中的对峙一点也不一样,她知道怎么应对庄和西的怒气,却没经验应对她的温柔和好。

这些东西,她以往都是被动接受,最多紧张心慌一会儿就没事了;今天是完完全全的主动拒绝,她突然发现,心脏一时被火灼烤一时被冰冻结,一时又像刀割针刺。

何序手指在掌心掐出血印,勉强平静地说:“不尝了。”

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她听到了什么东西轰然崩裂的声音。

可视线聚焦时,只有庄和西脸上完美无瑕的笑容在继续。她像是可惜一样甩了甩手,不继续做其他口味的巧克力,转而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声时轻时重,像大小不一的砖一块块往何序心头砸。

何序指节泛白,巧克力酱渐渐在视野里扭曲成焦褐色的波浪。水声猝不及防停了,庄和西抽纸擦了手,拿起盘子里吃剩的半块巧克力,朝何序走。

每靠近一步,何序想逃跑的念头就重一分。

庄和西站到何序对面,与她气息相融那秒,她脑中一空,巧克力的香甜气味趁机钻入鼻腔。

庄和西把那半块巧克力喂在何序嘴边,用细瘦白净的食指抵着,温柔异常:“昝凡在盯我体重,帮我吃掉?”

这一幕完全超出何序想象力能达到的范围,她不禁往后踉跄了一步。

庄和西轻笑着逼近:“还好有准备,不然你这一退,巧克力就掉了。”

何序扶着流理台,僵在原地。

庄和西:“还说不记以前仇,不记怎么连这么点忙都不愿意帮?”

何序:“我……”

何序张口才发现自己说不了话。

那半块巧克力以超出界限的力道和位置抵在她唇边,她稍一张口就能舔食到那股让她浑身发冷的甜。

抵着巧克力的人则依旧,温柔异常。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般难熬。心虚忐忑冲破伪装之前,何序张口将巧克力抿进嘴里,只想快刀斩乱麻。

她的动作快且干脆。

庄和西看了眼没有被碰到分毫的指尖,垂回身侧:“好吃吗?”

何序说:“好吃。”

其实根本食不知味。

庄和西很好奇为什么自己以前看不穿她这拙劣的演技。

还是有人太着急逃走,连糊弄都不想糊弄了?

庄和西指尖抬起在流理台上轻点,“哒,哒,哒……”

何序快维持不住冷静。

“好吃也还是要走?”庄和西笑问。

何序:“……辞职手续已经办了。”

“这么着急啊,是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工作,还是——”庄和西短暂停顿,脸上笑更温柔,“别的地方有什么人在等你过去?”

何序有心虚打底,即使清楚庄和西不知道方偲的存在,也还是在她问出后面这句话时,喉头蓦地紧缩,仿佛有人用细绳勒住了气管:“没有……”

庄和西:“那着什么急?不是缺钱吗,就怎么走了衣食住行怎么解决?”

何序:“有存款。”

庄和西:“多少?”

何序:“……很多。”

庄和西指尖停止点击,语速突然变慢:“很多是多少?”

何序快撑不下去,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庄和西第一次这么完整清晰地欣赏何序的演技,明明差得无一是处,她却倏地笑了声,压迫距离随着转身动作快速拉开:“慌什么,又不是不让你走。我已经通知小叶了,等会儿她过来接你。”

何序脱口道:“不用了和西姐,我去的地方直达地铁。”

庄和西:“那就让小叶送你到地铁口。”

何序:“……”

庄和西走到桌边,手指在盘子边缘抹了抹,兜腕端起来。

很大一个盘子,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巧克力。

庄和西却只用三根手指托着,好像一阵微风吹过去,就能将它们悉数吹落。

何序无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和西姐……”

庄和西疑惑回头,与此同时,中指像是被回头的动作拉偏了一样,微微回勾。

“哗啦——!”

“咚,咚……”

盘子碎在庄和西脚边,巧克力滚了满地。

那个画面让何序头晕目眩,好像是被刺耳的碎裂声刺激到了神经一样,她连忙伸手扶住流理台稳定身体。

客厅里忽然陷入安静。

庄和西看着流理台边的人,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何序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猛烈的眩晕,没什么经验,只低着头双眼紧闭,待不适稍有好转就站直身体说:“和西姐,你别动,我来收拾。”

何序飞奔着拿来工具收拾。

……这么好的东西呀。

何序把碎瓷片和没沾一点灰尘的巧克力倒进垃圾袋,绑死,提在手里说:“和西姐,我们以后应该没什么机会再见了,提前祝你梦想成真。”

庄和西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一身的慵懒随性:“借何小姐吉言。”

何序:“……”

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了。

上次是逗她,这次是场面。

何序酒气未散的胃部一阵阵缩紧,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在腹腔里狠狠拧了一把,难受得她直想干呕。她强忍着,在那股劲儿涌上来之前提着垃圾袋快步回到卧室,最后看了一眼这里,拉着行李箱往出走。

从卧室到门口明明是不长的距离,何序却觉得自己好像走过了千山万水。

到门口的时候,她身体陡然一软,完全失去意识。

“砰!”

身体栽在地上发出一声重响,将庄和西脸上完美的笑容砸得粉碎。她站起来,慢条斯理整了整长发,朝门口走。

只是少了一个知错不改的骗子而已,就忽然空得连走路都会出现回声的房子里,只能听到庄和西的脚步声。

冰冷阴沉、低压恐怖。

一道道传进何序耳朵里,她安静乖巧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庄和西的脚步声带着阴影压过来,将地上的人笼罩着,红唇轻启:“就那么着急回去见她,连我演戏都看不出来?”

何序没有办法回答庄和西。她双眼紧闭着,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庄和西双手插兜倚靠着墙壁,没有温度的左脚从拖鞋里退出来,将何序偏向另一边的头拨向自己,再一点一点拨开散在她脸上的头发,轻抚一样摩挲着她额角摔出来的红印。她做得那样仔细,以至于何序脸上的苍白都好像淡下去了。

然而细看,冰冷低寒的金属在裤脚处若隐若现,毫无温情可言。

生锈的美工刀被人在口袋里往复推拉,发出滞顿刺耳的声响。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庄和西就那样看着何序,从阳光灿烂看到鹭洲华灯初上,慢慢蹲下来,把何序失温的身体搂在怀里,声音低寒阴冷:“嘘嘘,我说的话,你似乎还是没有听懂。”

————

何序是被疼醒的——小腿和去年夏天一样,像被人硬生生割开了,一阵阵疼到痉挛干呕。

她睁眼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天已经黑了,整栋房子都没有开灯,只有微弱的星光漫漶进来,死寂冷清,周遭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片透着诡异冷感的轮廓。

何序怎么算都是和庄和西形影不离生活了大半年的,很快凭着轮廓认出这是庄和西的房间。

可她不是已经和庄和西辞职了吗?

这个时间,她应该在东港给方偲洗澡啊,怎么会从庄和西房间醒来?

何序怔愣半晌,死气无力的心脏忽然开始在胸腔里狂跳,撞得她肋骨一阵酸疼,几乎跳出嗓子。她无意识吞咽,后知后觉喉咙里干到冒火。

……身体也透着一股不正常的乏力和眩晕。

不安轰然炸开。

何序挣扎着想起来。

胳膊一动,何序虚浮失焦目光剧烈震颤,感到手腕上强烈的束缚感。她心一磕,迅速后仰看过去——发现双手被什么东西禁锢着,绑在床头。那东西不硬,不勒手,但任她怎么拉扯挣扎都挣脱不开。

无力感混杂着猛烈的眩晕,将恐惧在何序身体里拉爆。她惊恐地尝试挪动身体,想把灯打开,看一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扭头看见床头柜上的蓝色美工刀,何序如钢针贯髓,满身神经失去控制一样疯狂颤栗,快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

那个美工刀她太熟悉了……

是她做毕设那会儿专门买来削铅笔的,中间裁了一次又一次,到去年夏天只剩短短五节。

为了不让自己受太多痛苦,她把仅剩的那五节又掰掉一段,用带着倒钩的锋利刀刃划向小腿,在那里割出一道和庄和西如出一辙的伤疤。

它不是应该在出租房的笔筒里插着,被藏在一堆笔后面吗?

为什么会在这里?

谁拿来的?

和西姐看没看到?知不知道?

恐惧像具象的手掌,一点点掐紧何序的喉咙,她混乱惊悚地望着那把刀,手开始用力拧扯,越来越快,以往就是动作再大也不会出现响动的床在黑夜里“碰碰”作响。

何序被阴森诡异的窒息感包裹,完全感觉不到双腕挣扎到脱皮流血时那种火辣辣的痛感。她觳觫不止,从骨骼到血肉,喉咙像破了一样,发出“啊啊”的声音,更给这种恐怖增添了氛围。

不断扩张,不断伸展。

蔓延到神经的时候,何序陡然停住,不断抽动震颤的眼球望向正在缓缓靠近的人影。

“哒,哒,哒……”

高跟鞋冰冷的声音像踩在何序心脏上,她无意识往后退,紧紧蜷缩着身体,还是没能阻止那道脚步声的靠近。

庄和西手里捏着杯水,站在床头:“是不是想喝水?”

声音温柔到何序不寒而栗,牙齿疯狂在嘴里打着哆嗦:“不,不想喝,和西姐,我……”

何序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话到嘴边猛地反应过来,她从头到尾,几乎处处都是故意。

她的故意庄和西知道多少?

这栋房子除了佟却和保洁,外人进不来,美工刀只可能是庄和西放在这儿的。

能在这儿,她肯定已经去出租屋看过。

看过肯定全部都知道了。

出事的第一年,她为了给自己找个理由撑下去,每天都写日记。好事记,坏事也记,生怕哪一天无事发生,她会被那种留白感扼住,突然崩溃。

她一步也不敢停下,一秒也不敢乱想,只是机械地写,写,写……

最后全成了判她死刑的铁证。

“和西姐,对不起……对不起……”

何序浑身抖索,眼泪不自觉往出淌,在脸上湿了一片。

庄和西居高临下地看着,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何序差点要以为她是个连呼吸和心跳都没有的假象。

假象可以被打破。

只要她快点清醒过来。

快点清醒过来。

何序紧闭着眼睛,嘴唇咬到发白。

突然,高跟鞋声再次传入耳中。

何序太阳xue突地一跳,迅速睁开眼睛,看到刚刚还站在床头的人,现在已经坐在了床边,距离近得她能清楚闻到她身上的香气,自然也能感觉到那种让人觉得诡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透着一种在爆发边缘游走的阴冷感。

庄和西手指从何序红透的眼尾一点一点抹向发根,又抹回来,毫无征兆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把水往她嘴里灌。

何序整个人都处于极端的紧绷状态,第一口就被呛到了。她本能抗拒,难受又狼狈地想转头躲开,庄和西没有温度的手却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将她禁锢着,没办法拧转半点。

水不断往何序嘴里喂,她抠抓着绑缚自己的绳索,像溺水的人被水草缠住脚踝。

最终,那杯水只有少一半进了何序胃里,剩下那些洒了满枕头和何序满身。

“咳咳!咳咳咳!咳咳!……”庄和西手甫一松开,何序就咳嗽起来,剧烈得像是要把肺叶子咳出来半片。她蜷缩在潮湿冰冷的枕头上,脸被涨红,身体却像是从内到外全都冻住了一样,骨骼一阵阵发出怪异的声响。

庄和西叠着腿坐在旁边,专注目光如同欣赏。黯淡无光的房间其实看不出多少色彩,可庄和西就是能准确无误捕捉到何序脸色变化的每一个过程——咳嗽到第六声的时候,她就满脸通红了;第二十三声的时候,声音开始变弱,不适感慢慢减缓;刚刚,她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下去,恢复到看见她进来那秒的苍白无色。

看看,还是怕她。

都怕她。

什么喜欢她,保护她——下意识的反应一旦出现,她在她们眼里还是恐怖得像个怪物。

什么想要她的好——比起方偲,她的好看起来似乎一文不值,说不要就能不要。

“啪。”

庄和西打开床头柜上的劣质台灯,用它那廉价的柔光给何序惨白的脸染色。

这不就好多了。

庄和西满意地看着何序,和她那张满是谎言、出尔反尔的嘴。

难怪接吻的时候让她沉迷——圆过太多谎,也食过太多言,变灵活了。

何序适应灯光后,第一时间看见了美工刀上的血迹,还没有干涸。她一愣,小腿上的剧痛蜂拥而至,终于透过局限的视野边缘发现那道和庄和西如出一辙的,早已经愈合变旧的伤疤现在再次皮肉外翻,狰狞恐怖。

庄和西手指染血,摩挲何序的颌骨、嘴唇、鼻梁,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何序,你当我是什么?”

“啊——!”何序头皮剧痛,小腿皮肉外翻的伤口被人按压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道断断续续的呻吟,“嗯——和,和西姐……呃……嗯……停……停下……”

庄和西手指顺着猝然滚落的血迹抚到何序脚踝:“你不是说,故意弄出这道疤是为了顺利来我身边?现在既然要走,还留着它干什么?”

明明是为了别人弄出来的。

难怪一开始觉得刺眼。

以后就好了——

庄和西轻柔的手指抚回来,像是满意一样,一下一下在伤口边缘磨蹭、徘徊,欣赏它、记忆它。

这一道是她亲手划上去的,长度、宽度,甚至是皮肉翻裂的程度都和当年在自己腿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才是属于她的痕迹,谁都休想抹掉、效仿。

带着这个痕迹的人只能是她的人,想走,呵。

庄和西来来回回抚着它,抚好了一会儿,忽然拉开何序的腿,上来坐在她身体之间。

何序一惊,凉意突如其来。她努力聚焦视线看见庄和西在拆指套的时候,像慢半拍的钟摆终于摆至终点,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一直不着寸缕。

现在疼到痉挛的腿更是被庄和西分开在身体两侧无法合拢。

恐惧、寒冷,一旦下定决心离开,就好像再也找不到理由同庄和西亲密的惊慌无措充斥着何序。

她像濒死的鱼一样剧烈扭动,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叫声:“和西姐,我,我已经辞职了……”

辞职就不能再做了?

那之前做的那么多次算什么?

觉得一个月拿那么多钱亏心,想用这种方式完成最终的等价交换?还是觉得堂堂大明星庄和西跪在床上自WEI的样子太可怜了,好心帮她?亦或是心理压力太大,生活太苦,想通过这种方式找一找短暂的放空放松?

怎么每一个原因听着都这么可恨的?

庄和西被黑夜浸透的双眼死寂无声,指尖若有似无在紧闭的缝隙之间上下滑动,没有直接深入。

恐惧悬而不决更让人心脏狂跳到几乎爆裂。

何序连骨髓都在颤栗,全身发抖:“和西姐,你别这样。”

庄和西说:“哪样?”

何序羞于启齿,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没有噪音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庄和西帮她回答:“这样?”

话落刹那,并拢的指尖毫无征兆没入。

何序目光震颤,痛得只剩无声的、撕裂般的嘴型。身体里无情冰冷的手指不给她任何一丝适应机会,每次都不留余地。

粘稠的摩擦声在卧室里回响。

很快变成清晰的水声。

台灯暖色的光线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空气里跳动、扭转,变成无形强韧的丝线,一道道一层层缠上何序的脖子。她看见潮生如啸,但身体冰冷僵硬,喉咙里悄无声息,感受不到任何一点以往的轻快自由和享受忘我。

好像有什么东西同时在她心脏里爆炸了。

把从前那些会因为情事心跳加速、面耳红赤,甚至是紧绷抽搐的瞬间都炸没了,把她炸得粉身碎骨。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望着满目虚空,眼泪也逐渐变得无声无息。

哎呀——

因果报应这回事果然屡试不爽。

就像她爸,羞辱完前妻,把她养孩子的钱一分不剩抢走的第二年就煤气中毒死了;就像“ 404 BAR”的Rogue ,前阵子Rue姐发微信说他和男的乱搞,得艾滋病了;就像她,骗了一个人那么久,现在终于开始自食恶果。

好痛啊。

心里痛。

身体现在是完全适应她的。

况且她也已经把手指拿出去了,现在是用自己紧贴着她。

她手还抓着她的头发,俯身下来吻她。

特别粗暴的吻,和刚才的高CHAO一样,没有温柔,没有情意……

以往那些时候因为有,才会觉得舒服?

何序连茫然都集中不起来精力,脑子空空白白的,她在那片空白里四处游走,始终走在被紧紧锁住的方寸之间。

哎呀——

有点后悔了呢。

妈妈为了养她和姐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备菜,天黑了才能关门,忙得不可开交,但从来没有说不管孩子。

相反的,她真的是位好妈妈呢。

就是把吃饭那点时间全都腾出来,也要给孩子讲童话书,告诉她善恶黑白,是非曲直。

她全都忘了呢。

难怪都把头磕了,都让那个阿姨带话了,妈妈也还是不肯过来看她。

都两年了。

再不来,她就要把她的长相忘记了。

哎呀——

心里好痛呀。

快痛死了。

……

何序头被拧向一边,离魂似的安静地看着玻璃上的自己和玻璃外的星光——他们在消失呢,天好像真的掉下来了,这回不是砸在她一个头上,是砸碎了夜晚所有的亮光。

何序感受不到脖颈里粗暴的咬口勿和交融处泛滥的水声,看着只剩一片漆黑的玻璃,轻声说:“和西姐,对不起啊……” ——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