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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玫瑰 时千辞 22445 字 2个月前

第81章

“我想你们。”

何序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听见。

听不见她也突然有了脸来和她们见面——起初跪着;纸烧了,纸灰埋了,盘腿坐在地上闲聊一样,一边翻看平板里的视频,一边回忆自己当时在干什么,絮絮叨叨地她们说点什么,一边猜测裴挽棠当时站在哪里,以什么角度拍她,一边想,她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心情如何。

不会好。

那三年她什么都不记得,等起来就不觉得焦灼煎熬;裴挽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爱,什么都想要,日复一日地盼望着,然后日复一日地失望。

她的反复无常,她的冷言冷语。

她困着她的时候,也画了一个圈,把自己死死地囚禁在那里面。

“小姐,”胡代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 “何小姐睡着了。”

何序抹干净屏幕上的水渍,看着窝在躺椅上的自己,镜头拉近,手持镜头的人一步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镜头里的画面翻转,移动,变成后院油绿的草、火红的花和清澈的河。何序把平板拿起来,耳朵凑近扬声器——

“嘘嘘,情人节快乐。”

然后有呼吸交错碰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粘湿的皮肉轻触又分离,她受不了在哼,她受不了在喘,她们在2025年2月的中间接吻。

只是听声音,她就好像能构建出那个气息交融,身体发热,血色一点一点从脖子漫上脸、耳,在眼睛里堆砌情绪,滋生谷欠望的胶着画面。

滚烫而渴望。

深入地汲取,抽离时不舍。

急促与舒缓。

压抑地口耑息,模糊地低口今。

早上,她在问“敌对”的人,“她还会不会喜欢我”;下午,她一个人完成了两个人的热吻。

她那时候绝望吗?

还是马蹄踏向她的爱情时更天崩地裂?

或者那一把火,把她也烧得体无完肤?

何序趴在腿上哭到抽噎、倒气,揪扯耳鸣不止的耳朵,用力拍它,打它。

一直在桥上守着的邻居阿姨看到这幕,心疼地一拍大腿,急忙从桥上下来,把何序搂到怀里。

“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了。”

她以为何序这样是在怪自己一晃三年,对家里人不闻不问。

她有。

现在更难过的是她明明有能力改变一直以来的生存条件,却从来没有想过和上午那巴掌一样,用尽全力打出去,让所有人都听到响。

那声响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时刻提醒他们,何家的三个女人谁都不能非议欺负。

那说不定她就是站在阳光下面长大,自信骄傲、敢作敢当,而不是躲在阴影里,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把一份爱情里的九十九步全都丢给喜欢的人去走。

她不健康。

她比别人少一条腿。

她的心脏被装满榴莲的厢式货车压碎了一大半。

她走一段路要用别人两倍、三倍,甚至四五倍的力气,走起来依然辛苦。

现在就剩下一步了,就一步……

她还是没有办法主动跨过去,跟她讲,你不要怕啊,我也喜欢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很喜欢很喜欢你,想和你过年,很不舍得地把你给我买的蛋糕含在嘴里,都要辞职了决定以后不再见了也要记你一辈子,我可喜欢你了。

我可喜欢你。

何序翻身趴在邻居怀里,抓着她的衣服嚎啕大哭。

就是这时候她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她越想好,耳鸣越在张牙舞爪。

邻居阿姨不停拍着何序的脊背,一时间也泣不成声。她胡乱抹了抹,把何序抱过来安慰:“嘘嘘,不要自责,这些年你虽然不在,但你妈你姐没有被落下,那位裴小姐每年清明中元都会过来扫墓,你妈和你姐的忌日她也都记得,没一次落下。我记得是去年清明吧——”

邻居阿姨叹了声,回想当时的情景。

————

裴挽棠天没完全亮就从家里出发,先去祭拜了庄煊,然后往东港赶。到的时候,东港正直大雨,一同过来墓地的邻居阿姨看出来她行动不便,急忙说:“你就别下去了,纸我烧也一样,大家几十年的邻居,这点事做得来。”

“不用了,”裴挽棠避开邻居阿姨伸过来的手,朝楼梯口走,“我有几句话带给她们。”

邻居阿姨只好作罢,心惊肉跳地跟在后面看着裴挽棠抓住护栏往下走。

河堤的楼梯又陡又窄,正常人晴天走都费劲儿,何况裴挽棠在雨天爬。

几乎是刚下去,她就滑了一下,摔在泥水里。

——在种的田里一下雨,翻松的土和和稀泥没什么区别,鸟踩上去都要陷进去半条腿,何况人。

裴挽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墓前,拢着打火机烧纸。

她的声音夹着雨。

“去外面晒了三个月太阳,嘘嘘现在不怎么感冒了。”

“她很喜欢那边的太阳。”

“明年如果条件允许,我提前把时间腾出来,再带她去。”

“她最近情绪不怎么高,像蒙了层灰。”

“我给她买了一些浅色的衣服,豆绿、鹅黄、杏色、椰奶白、湖水蓝……她穿上像小孩儿,喜欢把手缩进袖子。”

“缩进去的时候眼睛会有很短一瞬间亮起来。”

“她让胡代给她报了驾校,最近在学车。”

“教练说她很聪明,四门满分拿照没什么问题。”

“姜故又来给她剪头发了。”

“她和姜故一来一回,有说有笑。”

……没有前因后果的叙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邻居阿姨看裴挽棠状态实在不对,犹豫着走过来说:“行了姑娘,这里的风又冷又潮,再吹下去该生病了。”

裴挽棠该说的话刚好已经说完了,她没坚持,和邻居阿姨一起回到镇上,上楼待了很长时间,然后赶在傍晚六点半准时到家,看何序吃饭。

————

何序记得那天晚上裴挽棠身上很烫,从后面抱过来的时候像个火炉,皮肤烧着她的皮肤,呼吸烫着她的耳朵,手指一遍遍燃在她身体里。她以为她那样是腿疼导致的,转辗犹豫半天,掀开她的裤子看了看。

残端没什么明显的破损。

那怎么好端端地发烧了?

她那天疑惑过,但没有探究,只是呆坐在黑暗里看了她很久,最后把裤腿放下去,下楼找胡代喂她吃药。

没想到是大雨淋的啊。

寒风一直吹着她。

方偲留给何序的信是遗书,现在正装在她口袋里,她记得方偲在遗书里说:【嘘嘘,她的世界和我们一样寒冷,去抱一抱她。 】

————

嘘嘘:

我们的世界怎么那么寒冷。

在福利院的那九年,我好像一直被冻在冬天,嘲笑、饥饿、欺凌如影随形。

你和妈是我见到的第一束阳光,我始终觉得我的生日应该是遇见你们那天,因为我活在那天。

我爱你们,爱你,我想把能力范围最好的全都给你,想看你一天天长出翅膀,一步步飞出东港。

可我忘了,一个方方面面普通的人,能力也一定普通,想送你一样拿得出手的毕业礼物没那么容易。

我每天在店里起早贪黑,有精力了还去做天天活。

一天100。

我一直想不通,明明妇女干得一点不比男劳少,为什么工资只有男劳的三分之二。

要是大家一样平等就好了。

我就能早早攒够钱,而不是为了省七十块把一切毁掉。

我想在你毕业的时候给你买个小公寓。

你的性格不太适合合租,会吃亏。

如果能有自己的房子,你下班回家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费心思维护人际关系,不用担心涨租退租,日子能踏实点。

我攒了很多年钱。

马上就攒够了。

结果一条视频、七十块钱、一场爆炸,什么都没有了。

“妈,有我在,嘘嘘以后不会吃苦”的承诺也没有了。

嘘嘘,对不起。

拖累你,伤害你,丢下你,姐姐对不起你。

但是姐姐真的累了。

太累了。

每次清醒想起来你因为我受的罪,我就恨不得杀了自己。

现在还多了妈一条命。

我接受不了。

我从寒冬里来,可以再回那里去,那是我的命,但你不可以,我接受不了你一路带给我阳光,最后却被我拖进黑暗,永无翻身之日。

我被歉疚日夜鞭挞,太疼太累了,没办法陪着你继续往前走。

你要勇敢,要抬头,要迈开步子往前看。

前面有个人一直在等着你。

她是好人,爱你,护你,还有能力托住你,她能让你的天重新亮起来。

她说她会让你看见鹭洲乃至全世界最盛大的烟火。

但她似乎也有故事,她的世界好像和我们一样寒冷。

嘘嘘,你去抱一抱她。

她爱你,一定会也会伸出手把你抱住,那时候你就找到新家了。

找到了就别再回头看。

把你交给她,我很放心。

妈那里我会转告,让她也放心。

我们会在你看不到,但只要想我们了,我们就一定存在着的任何地方看你幸福快乐。

我们爱你。

爆炸发生那天早上,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嘘嘘终于能离开东港了啊。

嘘嘘,妈希望你走。

你要听话,往前走,别回头。

————

何序被邻居阿姨牵着走在旧桥上,风拂起她的衣袖。

她还是回头了。

看着越来越远的墓地,好像看到妈妈和姐姐站在笑着那里送她,看到有人一次次艰难地上下楼梯,看到她摔在泥水地里,看到她一身狼狈地点开视频告诉她的妈妈和姐姐,“她在幸福在快乐。”

她们于是放心。

于是姐姐在遗书的末尾写:【嘘嘘,勇敢一点,去爱她。 】

想爱她。

很想去爱她。

耳朵好不了也很想很想去爱她。

何序坐在没开灯的卧室里,紧攥手机,短信收件箱里是裴挽棠发来的拼图和她离开东港后的所有转场信息、行程信息——

嘘嘘,我到机场了。

嘘嘘,我起飞了。

嘘嘘,我落地了,一路平安。

嘘嘘,我到酒店了。

嘘嘘,我吃饭了、休息了、起床了、工作了……

嘘嘘,航班延误了。

已经延误了三天,裴挽棠离开时说的一周后再来看她没办法兑现。

这三天,她一边等她的信息,想要爱她,一边反复点开键盘收起键盘,不知道怎么爱她。

她徘徊又煎熬。

“嗡——”

手机又震一声。

何序一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进了收件箱。

裴挽棠说:嘘嘘,我想你了。

今天是她出差的第十天了。

十天对被爱意和煎熬紧紧包裹的何序来说一晃而过,她都来不及滤清思绪,或者把平板里的视频再看一遍就过去了。

而对悬至半空的裴挽棠来说,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她靠在酒店房间的窗边,上滑屏幕,看到十天两百多条信息,全是自己的自言自语,何序一条也没有回。她凝视着拼图里的背影,失落、酸楚混着窗外的大雨,一点一点将她浸透,淹没。

她快要控制不住想打电话给何序的心,手在顶部“嘘嘘”两个字上停了又走,走了又停。

再次收到航班延误的信息那秒,瞬间冲动胜过全部理智,裴挽棠毫不犹豫按下“呼叫”。

“嘟——”

“嘟——”

何序瞳孔紧缩,心跳加速,手在那一秒剧烈发抖,没拿住手机。她脚背上猛地一疼,被滑落的手机重重砸击。

“嘟——”

“嘟——”

呼叫还在继续。

何序看着屏幕上已经被存起来的“和西姐”三个字,恍惚听到方偲的遗书有了声音,她说:“嘘嘘,去爱她,去爱她……”

何序不由自主往前跨了一步。

作壁上观的“耳鸣”一见,立刻横在她和方偲之间,厉声质问:“你怎么爱她?你连明天会怎么来都不知道,拿什么爱她?!”

她狠狠一愣,感觉到了裴挽棠的牙齿,她的手指,她粗暴野蛮的爱意把她稚嫩青涩的喜欢搅得天翻地覆,而她就是把牙齿咬碎,也好像挡不住喉咙里那些爱与痛掺杂着的扭曲声音。

“嘟——”

“嘟——”

何序快要触及屏幕的手指蜷缩回来,趴在膝头泪流满面。

裴挽棠靠在窗边,冲动被机械的“嘟”声一道一道慢慢浇灭,她冷静下来,手指挪到挂断键上。

何序被不存在的疼痛折磨,牙齿死死咬着手指。血腥味猝不及防在舌尖漫开那秒,她不管不顾地再次把手伸向手机。

“嘟。”

呼叫被中止了。

何序愣住,耳鸣趁机俘虏她陡然定格的世界,她听到“嗡”的一声,裴挽棠发来信息。

【嘘嘘,晚安,希望我这里明天晴天。 】

航班不再延误,我们能顺利见面。

不论那时候你有没有打算继续爱我,我都会像个疯子一样,无时无刻不再爱你。

我被迫逗留的这几天应该找到了一点修补你的办法,不确定有没有用,但至少能让千疮百孔的你知道:这世上有一段关系,只要你点一点头,就拥有了对它绝对的支配自由,你可以随心所欲地问它要爱情,要亲情,要财富,要自由,或者你只是站着不动,它就会把所能触及到的全世界拱手奉上。

裴挽棠收起手机,眼里的爱意蓬勃到无法掩盖。

霍姿和航空公司通完电话后走过来说:“裴总,今天估计还走不了。”

“估计?”裴挽棠看了窗外的大雨几秒,直起身体往出走。

霍姿:“您去哪儿?”

裴挽棠拿起沙发的外套挽进胳膊:“机场。”

在那里等。

能走的时候马上走,到了之后马上去见想见的人。

裴挽棠边穿外套边阔步往出走,在机场等了三个多小时终于等到起飞通知。她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发给何序,和她说:【嘘嘘,明天见。 】

何序枯看空室三个多小时才刚刚睡着,掩在棉被里的短促嗡声没把她吵醒,邻居阿姨见过她在墓地的样子也不舍得太早叫她吃饭,她这一觉就一直睡到了下午一点——超过十三个小时。

邻居阿姨脸色煞白地抓着手机冲进来说:“嘘嘘,你快看这是怎么了!”

何序睡得太久头疼,一动不动盯了手机四五秒,脑子陡然一阵杂乱的嗡响,像蜂巢被从树头狠狠掀翻在地,她看见无数条消息在眼前乱飞,黑白交错、龇牙咧嘴,每一条都好像要绕过她,把她喜欢的人咬碎。

#寰泰裴挽棠#

#寰泰董事长演员#

#庄和西原名裴挽棠#

#寰泰起搏器故障致人死亡#

#庄和西灌酒致人胃出血#

#裴挽棠机场遭人袭击情况不明#

寒意一波接着一波直冲何序头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完所有词条的,冷静早在看清手机屏幕那秒就轰然坍塌了,她的呼吸静止着,脸色惨白如纸,费了很大力气才能从不断变化的热搜里总结出要点信息。

寰泰生命科技现任董事长裴挽棠也是曾经的演员庄和西;

庄和西曾在酒吧里仗势欺人,把一个酒推灌到胃出血,人品堪忧;

一个由人品堪忧的“演员”执掌的公司生产出来的心脏起搏器品质存疑,可能是致人死亡的关键;

家属知道实情后悲怒交加,在机场袭击裴挽棠,她当场晕厥被送往医院,现在生死不明;

……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打电话,对,打电话给霍姿。

何序被抽空的大脑里只剩白噪音般的死寂,能将神经穿透的耳鸣就可以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瘫痪她所有的思考能力,她机械地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霍姿的电话拨出去。

只响一声就被接通。

“何小姐。”

“吱——!”

陡然加剧耳鸣快超过人能承受的极限,何序抓着头发,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视线发白,冰锥入体冻结她的血液,她抓着手机,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和西姐,她……还活着吗……?” ——

作者有话说:看到大家都在问什么时候甜,就这次见面啦!很快!

想攒的宝可以攒一攒,但我不建议(不允许)!你们的评论是我的动力,没有评论你们看我明天码不码字(码)!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82章

这一声“和西姐”别说是裴挽棠等了很多年,连霍姿都在听到的那个瞬间喉头哽塞,酸楚迅速从心窝里往上漫。她吞了一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常, “活着。”她说。

轻得何序快听不见的声音,她抖着手指把扬声器打开,让霍姿再说一遍。

霍姿说:“活着。”

电话里陡然响起一阵沉闷的撞击, 脚步声凌乱。

邻居阿姨追在何序后面让她把鞋穿上, 问她撞在斗柜上的膝盖有没有事。

她全都置若罔闻, 把一身力气用在抓手机和说话上, 脸颊肌肉抖动,眼泪滚落下来, 雨一样砸在地砖上。

“我现在过去……霍姿, 你和她说……我现在过去……你让她等我, 一定等我……”

“我有话跟她说……你让她一定……一定等我……”

何序嗓子绷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每个字都是她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被眼泪浸泡, 被恐惧要挟。她跑到街上拦了一辆黑车,价格问都不问,只说——

“我要去鹭洲, 能开多快开多快。”

司机被何序满脸泪痕但冷静过头的表情吓出一身冷汗,想起前阵子她一巴掌把人扇鱼缸里的事,有些怵得慌。

他小时候也欺负过何序。

但都是跟在打头的人后面混,何序估计不怎么记得他。

他想。

又想,万一记得呢。

他……

“你下车。”

“?”

何序一把将司机扯出来,扔到后座,自己坐前面开。

她的驾照已经拿一年多了,期间一直没碰过车。

和裴挽棠在一起的时候,她们要么有司机,要么她就是她的司机,而她们相识的第一年几乎形影不离,往后三年更是接近于同进同出。

她根本没有机会开车,对车一点都不熟,但就是教练告诉裴挽棠的,她聪明。

她还能干。

她想以怎样的方式,用多长时间见到想见的人就一定可以见到。

只要她肯把头抬起来。

“轰——!”

车子扬尘而去。

接近三小时的持续高速行驶,神经高度紧绷,何序在医院停车场熄火下车的时候,双腿已经软到无法挪动。后排看出来何序是新手的司机早就吓瘫了,这会儿正双手合十感谢老祖宗保佑,留自己一条狗命。

何序拿手机扫了五百块钱,扶着车门出来。脚触及地面的瞬间,双腿剧烈抖动,使不上力,何序快速撑了一下门框,跪倒在碎石地上。

撞过斗柜的膝盖又撞碎石。

何序有几秒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只是在剧痛里想,一个正常人突然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原来这么痛苦,想做的事做不成,想去的地方去不了,眼睛能看到的漫无边际全是黑暗,那有一天她遇到了一副能让她恢复完好的拐杖,她会轻易放弃吗?

她不会。

她死也要抓住。

何序抹干突然冒出来的眼泪,手腕用力撑起自己,拔腿朝急救中心跑。

手术室的灯已经亮了三个多小时了。

何序眼里只有这个方向,看不到坐在等候区的佟却、胡代、霍姿、禹旋……一个都看不到,她从一步追着一步往前跑,到脚下轻得没有一点声音,忽略所有快速站起来的身影和不忍的目光,站在手术室门口小心张望。

门上没有玻璃窗,门和墙之间也没有缝隙,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站在那里,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了,心脏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止了跳动,只有脑子在逐渐清醒,无比清醒,满脑子都是和西姐——

你要好呀。

要听我说喜欢你。

要把想给我的定情信物,想给我的“永远”重新给我。

这次要是说着好听的话给我,要在我醒着的时候,撩起我的头发,好好把它戴在我的脖子里。

你听到了吗?

我妈我姐已经认定你身边就是我的新家了,我在等你起来帮我把家门打开,我要回来,耳朵一辈子都好不了也要回你身边来,让你和揉肚子一样给我揉耳朵。

和西姐……和西姐……

“何序,”佟却手拍在何序瘦弱发抖的肩膀上捏了捏,克制住身体里铺天盖地的担心轻声安抚她,“别担心,情况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毕竟是在机场,管制刀具带不进去,对方只是出于泄愤,突然冲出来撞了阿挽。你也知道,阿挽腿不好,对方那一撞又是用尽全力,阿挽站不稳才会摔倒。”

那一摔几乎是重重砸向地面。

裴挽棠她们当时又恰好在等电梯,外立面棱角坚硬,她那一磕直接磕出颅内出血。万幸位置浅、送来医院及时,两个小时前就已经完成了钻孔引流,现在正通过内镜清除血肿、止血。

“只是个微创手术,不要害怕。”

佟却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安慰何序——脑子里的手术哪儿有简单一说。

但现在只有她能稳住局面,她必须先冷静起来。

佟却:“去坐着吧,手术很快就能结束。”

何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丢了魂。

手术室门口静得让人发慌。

过了将近半分钟,何序才恍惚回神,听见了佟却的话。她收拾收拾脸上沉浸自我的表情,朝佟却点一点头,说:“我不想坐。”

佟却:“不想坐就不坐,没事。”

何序说:“谢谢。”

佟却眼眶一热,几乎流泪。

第一次见,她就知道何序听话又有韧劲儿,自私地只为裴挽棠考虑,让她不要生裴挽棠的气,说如果可以她也不想伤害你。

她这么说的目的虽然没有明明白白在脑子里呈现,但其实谁都知道她是想何序留在裴挽棠身边照顾她。

她看着就很好欺负。

反复经历生死、失去,现如今依然懂事、礼貌。

佟却看着这个四年过去,除了失去精力活力,没有其他任何改变的何序,歉疚得无以复加。

她想道歉。

何序却已经把视线挪回到了手术室门上,仰起头,看着上面刺目的红字。

血一样。

从和西姐脑子里往出淌,从她心脏里往出抽。

何序四肢凉到僵硬,无法弯折挪动。

那些红即将刺破她的眼球,钻进骨头里之前,毫无征兆地,红灯熄灭了。

何序思绪一顿,往后跌出一步,空白地将身侧双手攥住。

那一步被禹旋轻轻接住。

禹旋手在何序后腰托了一下,走上来站在她旁边;霍姿在何序另一边,比她后一个肩膀。

两人这么站着像是一种保护,或者支撑。

何序一愣,忍了一路的眼眶忽然红透,觉得人也不是只有半死不活这一种活法,命也不是一定要低头去认才过的下去,她还可以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朝命挥出拳头,可以在怕的时候靠一靠身边的人,在累了倦了的时候去抱喜欢的人。

她们跟她说:“别怕。”

很快有医生从里面出来。

“放心吧佟主任,手术很顺利,人已经送去ICU了,观察一周没问题就算是过了这个坎儿。”

医生明显和佟却熟,话就没说得太含混。

佟却提着的心倏然落地,长舒一口气:“多谢了。”

医生:“客气了佟主任。今天还不能探视,留个人在这儿保持联系就行,其他人回去休息吧。”

佟却:“嗯,你忙。”

医生们提着口罩走了。

佟却回身看着何序,想尝试劝何序回去休息,她的状态看起来太不好了。

结果话没出口,何序先一步说:“我去给和西姐拿换洗衣服,我知道她生病喜欢穿什么款式什么材质的衣服。”

她生病会有一点娇气。

还是演员那会儿坐不好好坐,要靠着人,看起来没精打采;后来回寰泰了,白天要她守在跟前,晚上要把她抱身前。她生病得是她在才能好得快。

“我睡一觉再过来,”何序说,“最晚十一点。”

现在是下午五点,来回路上一个小时,她睡五个小时就能恢复精神。

何序留下句“我走了”,转身离开,整个过程快得所有人都插不上话。

她太冷静了。

这很像她。

禹旋不禁反思自己大何序好几岁,怎么还是遇事稳不住心神?那会儿她一接到霍姿的电话就立刻乱了,车怎么开都想不起来,最后是霍姿安排人接的她。

佟却则是心疼经历对何序的锻造。

只有霍姿看着何序的背影,莫名觉得她身体里憋着一股子气——从马场到火场,到离开,到再见,到现在,她一直被事实真相逼着选择、改变,没有一点喘息的机会。

或许她的承受能力就是这么强,什么都接受得了。

也许她现在更像一只充气到极限的气球,这时候气球上的所有纹理图案都在完美展现,这时候如果遇到一根针,它会“砰”一声立刻破裂,而不是缓缓漏泄,留人一点补救的机会。

霍姿心里不安,走到旁边打电话给司机,让她马上去门口接何序,务必把她送到家,看着她进家门。

司机:“好的霍助,我马上去。”

司机马不停蹄从车位出来,往医院门口开。

她走的正门,何序抄近路走的偏门,跟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何序转身离开那会儿从余光里扫到的,戴着帽子口罩,躲在隐蔽角落,她甫一朝那边走,她立刻往后退。

那边是去电梯厅的必经之路,且唯一。

既然人人能走,没有特别,为什么她过去的时候,她要往后退?

——她不对。她躲在这里是为了探听和西姐的情况,或者找机会让她的情况更糟。

一定是。

何序相信自己的直觉。

就像那年在关外,只有她发现13楼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不是粉丝,是差点一刀捅到和西姐的废物,自己女朋友坏事做尽被判刑,跑来找别人撒火。

何序飞快地在人群里穿行,浅色眼里凝着暮色寒霜,死锁前方的人。

经过岔路,何序步子猛地顿住,看着女人过马路。

走南边就好说了。

以前Sin姐记灵感的本子被抢,她追人追过这条街,知道怎么走快。

何序脚下一转,钻进藏在高楼大厦后面的小巷,这里高高矮矮的筒子楼交错,柜子摆在外面,雨棚伸出窗户。

何序爬上二楼,穿过咣咣作响的铁皮过道,果然看到了扶着墨镜谨慎张望的女人。她马上放轻脚步跟上去,找到掩体躲避之后恍然发现,这个位于二楼的天台就是以前她跳下去截住小偷,抢回Sin姐本子的二楼。

她毫无征兆回到开始,但已经不是从前的何序。

“404 BAR”也已经关门倒闭。

现在只有和西姐还在,谁都不能伤害她。

何序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然后打开手机录像对着站在楼下的女人。

一秒,两秒,三秒……

第十八秒,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从相反方向走进来,他还没站稳,女人就开了腔。

“你是不是疯了!她是寰泰老总!寰泰!弄死她我们一个两个都别想活!”

“我怎么知道她那么脆,撞一下就不行!”

“你那叫撞一下??我明明看到你整个人都扑上去了!我没瞎!”

“不是你说她当了十几年的演员,眼睛毒,让我做戏做真一点的?现在出事了全怪我?!”

“难道怪我?!我只是让你把戏做真,没让你把人弄死!”

男人怒目圆睁,气得想打人。

女人强压火气,试图把事情谈拢。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怪谁都没有用,我们先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吧。”

“能怎么办?该它寰泰赔的钱,一分都不能少!”“钱钱钱,你脑子里就只有钱?!”

“你不也只想让那个裴什么棠身败名裂?”

男人这话一出,女人和被点的炸.药一样,声音突然变得扭曲凄厉。

“不是她对我赶尽杀绝,我能走到今天这步?!一切都是她活该!”

“你和她恩怨,别想拉我垫背!”

“呵。”女人嗤笑,“垫背这词儿你怎么有脸说的?难道不是你不想给你那个瘫了十几年的老爹送终,才故意忽视起搏器的低电量警告,活活熬死他的?我给你出主意,让你把锅往裴挽棠身上甩,你一能摆脱弄死亲爹的骂名,继续当你的孝子,二能从寰泰拿到一大笔赔偿款,当这些年的辛苦费,一举两得!”

男人面目狰狞狠毒:“三还能借机把胃出血那点破事放大,让庄和西被人口诛笔伐,再借她如今的身份地位,把她和寰泰一起推到风口浪尖,你算盘珠子打得都不怕崩牙!”

“少废话,我只问一句,钱你还想不想要!”

“不要我冒险来这儿?!警方、寰泰的人现在全在找我!赶紧说怎么办!”

女人思忖几秒,压低声音:“还是按原计划,反正人已经火化了,只要你把起搏器处理干净,咬死是寰泰的产品有缺陷,这锅她裴挽棠不背也得背!就算只是为了尽快平息事端,降低对寰泰的影响,她也会尽快派人拿钱过来堵你的嘴,你只管等着!”

男人:“三天,最多三天,还没结果的话,咱俩一起死!”

女人强忍嫌恶:“放心,用不了三天。”

今天一开盘寰泰股价就跌停了,它那么大的体量,上上下下十几万号人,根本耗不起。

女人信誓旦旦地保证。

男人暂且信了,四周看看没情况,立马拉上帽子走人。

楼上,何序看了眼他离开的方向,仔细存好视频,发送视频,发送信息,然后装好手机,站起身往前走。

女人烦躁地点着手机,也在往前走。

“咚!”

猝不及防的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吓女人一个激灵,差点扔掉手机。

“你是不是有病啊!好好的路,你是谁?”女人话到一半陡然变了声调,脸色煞白地往后退。

何序拎着在楼上捡的钢管一步步向前逼。

“赶尽杀绝”、“恩怨”。

听到这些词的时候,何序一直在回想,庄和西时期的裴挽棠敬业专业,除了她们之间最开始的错误,她对身边其他人都很大方,也没摆脸给剧组或者活动现场的工作人员,对粉丝更是好的没话说,各种自掏腰包的周边、礼品,要签名随时从她包里掏笔,但凡遇到探班一定让她们有吃又有拿……

她那样做事能和谁结怨?

何序一个都想不到,最开始想到的薛春、昝凡、关黛也都还在坐牢,没有出来。

她左思右想,找不到一点线索。

现在看着女人馒化难看的科技脸,她立刻捋清楚了思绪。

这个女人是游轮上磕过和西姐腿的网红,被Velvet Moon的老板Moon当场赶下游轮在先,被拉进时尚圈黑名单在后,一直找不到机会翻身。

有天终于找到思路,以为能靠着拍摄现场,她因为怕马钻进和西姐怀里的视频走黑红路线,说和西姐是同性恋,是残疾。

结果这个思路还没翻起什么浪,就被寰泰公关部全平台扼杀,自此以后再没有消息。

这些都是何序后来从新闻里看到,根据新闻内容猜测,或者从霍姿和裴挽棠的谈话里听到的。

她还以为事情到那里就彻底结束了。

原来有人比她还不怕死。

“刺啦——”

钢管在水泥地上拖行时发出刺耳的声响,一道道让网红心惊肉跳。

“你想干什么?”

何序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身体快炸了,里面有和裴挽棠有关的事,和和西姐有关的事,家里的事,这里的事,一样样混乱交织,胡乱碰撞。

血一样的“手术中”还在她脑子里回放、漫延。

和西姐还要在ICU观察一周。

她第一次开车就开了高速,开了那么长的路却不能见她,不能抱她,不能跟她讲我很喜欢你,不能让她给她揉一揉耳朵,甚至不能哭,不能慌,不能熬着不睡,怕后面她出来了,没好状态照顾她。

她觉得有点辛苦。

听到这个面目刻薄的女人和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说的话之后,还有点生气。

残疾怎么了呢?

她是没把戏拍好,还是没把公司管好?

小鹿妈妈不都说了,她走马上任之后,一线工人的工资水涨船高,不愁生活。

同性恋又怎么了?

她们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ZUO爱,有伤风化了,还是把恩怨纠葛摆在台面上,让人觉得狗血难看了?

她不都想要回头了,别人凭什么还觉得“同性恋”是个贬义词,能攻击她。

然后什么叫赶尽杀绝?

先动歪心思的人被赶尽杀绝不应该是他们活该?

他们还谋财害命、无中生有、栽赃陷害。

“锵——”

钢管被提起来,网红退入无人墙角。

何序还在继续逼近。

网红蓦地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你到底是谁啊?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堵我干什么!”

“钱吗?你想要钱?”

“我给你!你要多少?我全都给你!”

“你,啊——!”

女人凄厉的尖叫陡然划破散发着恶臭的角落。

网红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在半空,何序踩在她踝骨上的脚一松,那条腿立刻和块烂骨头一样摔在地上。

“咣当!”

何序把钢管扔在旁边,踩在墙上的脚收回,俯视在垃圾里打滚的人:“我是谁?我是她的命。”

以前看剧觉得狗血的台词,现在忽然觉得很适合用来形容她们关系。

她们就是要对方那条命在,好像才活得下去。

这点,和西姐一直强调,而她,在看见“手术中”那几个血红的字时忽然发现。

何序转身往出走。

巷口停着警车和霍姿的车。

男人在出巷口的时候就被抓了,现在有警察冲进巷子,抓他的同伙——那个网红。

禹旋不可思议地看着浑身透露寒气,好像比她姐发火还恐怖的何序,耳边反复回闪刚才那声恐怖的尖叫。

“何序,你……”

“我把她的腿打断了。”

禹旋瞠目结舌。

霍姿则如释重负,她刚刚的感觉没有错,何序就是憋了一口气,被她强压着,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自己想要什么,想干什么。

现在发出来了就好。

霍姿松一口气,上前说:“剩下的事交给我,司机在树底下等你。”

何序:“好。”何序点头答话的时候常常显得乖,现在那股压抑感和紧绷感淡下去,立刻就有了从前的样子。

禹旋看着前后对比鲜明的何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求证似的抓住了霍姿的手。

霍姿握一握她,低声说:“她没事了。”

不久之前,她前脚刚接到司机电话,说没看见何序,后脚就收到了何序的信息。

【槐花巷东口,报警】

她没有任何思考就懂了何序话里的意思,并且照做。

她对自己的这个反应至今无法理解。

回想十分钟后的另一条微信,一切又似乎隐约可辨。

【如果我犯错了,以和西姐在鹭洲的面子能摆平吗? 】

她回复“能”。

何序就手起刀落打断了网红的一条腿。

从这点来说,她和裴挽棠很像,都有一种居于黑白之间的复杂感。

这就能解释她为什么不质疑她的指令。

因为她和裴挽棠像。

这种很像的复杂感也许在她为了钱,亲手用刀子划破自己小腿那天就被证实过。

只不过她没有庄和西和裴挽棠那样的资本、底气,这种感觉就一直被压抑着,到了某个临界才会突然爆发。

爆发之后她还是她。

安静、乖巧、真诚,一切看似没有变化,实则在爆发的过程里慢慢学会了反抗、争取和抬头。

挺好。

心态变了,生活才能变。

“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霍姿回神拿出来看。

是何序在天台录的视频发送成功了。

何序一直在手机那边看着,看到覆着一层白色蒙版的视频终于变清晰那秒,她点击“发送”键,把早就编辑好的信息发给霍姿。

【证据我都拍下来了,官方通告一发是不是就没事了? 】

霍姿眉心微蹙,如实回答:【事态不会继续恶化,但前序影响要尽快处理。 】

何序:【影响大吗? 】

霍姿看着屏幕欲言又止。

何序就猜到了,她低着头认真打字:【辛苦你们了。 】

回复完,何序靠回后排座位,看着窗外的街景走神。

残疾、同性恋、演员、把Vice灌到胃出血。

这些事就像一把一把锋利的刀,谁知道了都能去提,提起来就能直直砍向和西姐。

可她有什么错呢?

残疾不是她想,同性恋不是犯罪,演员她做得很好,把Vice灌到胃出血的事她以前就觉得奇怪——和西姐自己身上就有人命债,怎么可能再拿别的人命取乐?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这些事到底应该怎么解决。

怎么做才能让那些根本就不该出现的刀从和西姐头上消失。

她要再聪明一点。

她一定还可以再聪明一点。

“停车。”何序忽然出声。

司机一听就知道她想去哪儿,她应一声,又往前开了一小段,把车停在猫的星期八门口。

何序:“麻烦你等一等我。”

司机:“好的何小姐,您尽管忙,不用着急。”

何序推门下车,抬头看着有猫趴在书堆里的门头。

还以为这家书店的存在是裴挽棠为了提醒她曾经做过什么呢。

其实是和西姐爱她爱得不计前嫌,连她的错都要放大了、具象了去怀念。

何序推门进来,第一次觉得这里是安静而非冷清,这里的朝阳暮色全都温柔而不冷冽。她穿过桌椅书架坐到常坐的位置上,立刻有人送来应季的甜品、饮料和水果,紧接着另一个人抱来拼图:“何小姐,好久不见了,这是这几月新到拼图,您挑一挑。”

除了裴挽棠在家拼错的那一副,其他拼图霍姿和往常一样,在固定的时间送来店里,一月三幅,现在已经攒了很多了。

何序一幅一幅挑,挑到裴挽棠拼过的那个拍在片场的背影,她瞳孔微缩,脑子里有个想法一闪而过。她立刻抓住,细化,整理清楚思路后,马上拿出手机给霍姿打电话。

“霍姿,你们只用想办法证明寰泰的产品性能稳定,寰泰的领导人能力出众,没有任何决策上的失误。”

“娱乐圈那部分交给我,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时候的和西姐是什么样子。”

霍姿有很短一瞬惊讶于何序字正腔圆背后的坚定,过后,她回以同样的语气:“好的,明白了,随时同步信息。”

电话挂断,何序找店员借了台电脑,打开微博登录。

猫的星期八……

她已经还回去的身份,这个身份曾经让她连做梦都会哭醒,现如今她蜷着手指沉默片刻,果断点下登录。

微博里,她以前加的和西姐的粉丝群都还在。

群里的人也基本没退。

大家早就因为网上对“演员”这个词的嘲讽闹翻天了,何序一出现,众人立刻和从前一样像是有了主心骨,听她条理清楚地安排她们整理搜集庄和西的演技高光、她对粉丝的爱护真心和对工作人员的尊重厚待。

然后找到以前合作过的冯宵、姜故等人为庄和西说话,不用多,能证明她做演员的时候足够敬业,足够出色就行了。

接着是林竞,由她出面告诉天工娱乐几位有分量的老艺术家裴挽棠是谁,这些年从流量当道的娱乐圈为他们开辟过什么,让他们从看客的角度闲聊庄和西的过往,同样也不用多,能证明她私下人品足够好就行了。

最后是Vice。

何序打电话给Rue。

Rue:“是不是想让我帮忙找Vice?”

何序:“是。”

Rue:“去看我的微博。”

何序立刻把电话放在桌上,搜索Rue的微博。

她五分钟前发布了一条监控视频,正是当年Vice在包厢里被灌酒的画面。

Rue和Sin以前在“404 BAR”驻唱的事大家都知道,她手里有视频说得通,一点也不突兀。

“真正灌Vice姐酒的人是关黛。”Rue说:“Vice姐我打码了,她现在有自己生活,不想被打扰,但视频是她发给我的。”

何序:“给的时候说了什么?”

Rue:“庄和西人挺好的,离开包厢的时候提醒过她小心,但她当时太急功近利没有听进去。”

何序攥紧了手机,眼眶突然发红。

气红的。

不明白这么好的一个人,老天爷为什么要去作弄?

也是心疼的。

如果没有老天爷作弄,她现在好得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着去爱,而不是一个个躲在手机后面看她笑话,泼她脏水。

何序挂断Rue的电话,打给霍姿:“灌酒的事Rue姐已经帮忙澄清了,其他的我正在处理,最迟今晚,忘记和西姐的、记得她的,她们全都会知道和西姐是什么人,知道她在这个圈里的十二年只有高光,没有污点。”

至于残疾、同性恋……

前者给和西姐造成的伤害太沉重了,她敏感、疼痛、无法面对,她不敢在没经过她同意的时候贸然替她做出决定,尽管她现在就想冲进ICU里告诉她:和西姐,只是少一条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人生依旧高.潮叠起,风光无限。你会有黄金一样的将来,还会有我。

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希望和西姐有一天踏出来那步了,是因为她真的想走出来,而不是受爱情的胁迫。

后者她可以百分之百笃定,和西姐愿意公开,也希望公开。

蓝灵庆功宴上的“偷拍”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论她当时选择那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她想召告天下何序是她的人这点永远毋庸置疑。

但她仍然不想公开的原因是:太仓促,太草率,太破坏它来之不易的美好。

她舍不得把她们的爱情和一个心思歹毒的网红、一个禽兽不如的孝子扯在一起。

那就先这样。

先渡过难关,再规划将来。

何序放下手机去看群里的消息,和她们一起整理、有序发布,一忙就是一夜。

寰泰公关部的灯同样亮了一夜,她们和官方配合,向所有人证实致老人死亡的并不是心脏起搏器本身,而是人为,同时纸面理论完善、真实案例丰富,充分证明寰泰的产品性能稳定、技术先进,整体质量高于市场同类。

但价格只低不高,最差也是持平。

在最后这点上,何序任何时候都会感叹霍姿做事永远留有一手。

“我们现在在借官方的东风,只要能抓住这个机会,不止寰泰受损的名誉能迅速恢复,还会让市场占比和品牌信誉再创新高。”霍姿雷厉风行,“市场、销售,原定月底的新品推介会提前到后天晚上。”

市场:“我这边会全力调集人手,三天足够,但——”

霍姿:“什么?”

市场:“按照公司规定, PAC评审通过的产品还得要裴总签字才能最终发布。”

霍姿皱眉。

寰泰的确有这个规定,是裴挽棠上任第二年提出来的,原因是PAC更偏向风险控制、确保项目不偏离方向,以及分配公司资源等,并不对公司的长远战略决策负责。

如果她们评审通过即发布,有可能与公司战略相悖。

所以任何新品发布之前,裴挽棠都要先过目。

但现在这种情况,她们真拖到裴挽棠醒来签字,官方的东风就完全错过去了。

市场:“没有裴总签字,我们不敢擅作主张。”

霍姿不语,会议室里方才还高昂的士气迅速沉寂下来。

新品发布不是小事,尤其是在这个全民关注的节骨眼上,万一出事,她们谁都承担不起责任。

虽然她们心里都清楚,新品发布势在必行。

会议室里安静半晌,霍姿说:“我知道一个人能代表裴总签字。”

众人一愣,目光迅速汇聚到霍姿身上。

霍姿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何小姐,方便来趟寰泰吗?”

霍姿的语气很正式,何序来的路上一直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一向从容的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等到了会议室,听完她们的计划,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才恍恍惚惚反应过来自己出现在在这里代表着什么——代表她能代表裴挽棠做出决定,代表她只要想要就能得到裴挽棠的一切。

霍姿说:“去年冬天,裴总带您去国外过冬的事您应该还记得。”

何序手还在发抖:“……记得。”

霍姿:“有次您一个人出去买东西,但是钱没带够,被看不起中国人的收银员嘲笑了。您觉得没什么,只是少买了几样东西,嘴都没和对方拌,但裴总很生气,处理好那个收银员之后,她打电话给我,让我选一个可靠的机构为您设立信托,保您日后永远不必为钱发愁。”

信托。

今天之前,何序听都没听过这个名词。

今天她忽然知道,一个人的财富竟然可以通过一份文件几张纸就轻而易举地转移给另一个人。

霍姿说信托像一份“没有亲属关系的遗嘱”,委托人和受益人之间不需要婚姻约束、血缘约束就能达成财产的合理转移。

“信托的本质是一个保险箱,把委托人愿意拿出来的财富放进去交给管理人,同时设定一个规则,这个规则是打开保险箱的钥匙,只要受益人拿到钥匙就能打开保险箱,随意支取。”霍姿用最通俗的语言同何序解释,然后说,“裴总放进保险箱里的东西是她的全部。”

何序把发软发抖的手指蜷缩进手心里,呐呐出声:“她给我的钥匙是什么?”

霍姿把当时的信托文件推到何序面前,指着其中一行字说:“没有条件,您想要,就可以拿。”

霍姿以为这就是裴挽棠被迫逗留国外那三天找到的修补何序的办法。

其实不是。

她比谁都清楚何序一点也不爱财,她从前拼了命地挣钱,不过是为拿钱买命。

她一直想要的是家、是爱,财富、自由这些东西是它们附带,把所能触及到的全世界拱手奉上是它们想给。

它们三年前就已经存在,只是何序至今都不知道。

何序看着那行字,说不清自己想哭还是想笑。

同样是钱,从前直接打到她卡里,她肉眼看得见的那些怎么和写在纸上的差这么多?

写在纸上的东西不是会显得虚无缥缈吗?

这个怎么这么不一样的,比真真切切存在卡里的还要真实。

只是签下一个名字而已,她竟然就能在危急关头替一个人做出重大决定,而不需要问她任何意见,经她任何同意。

她好像把她的全世界都给她了,爱、财富以及……

支配她的自由。

这太隆重了。

太盛大。

她来回摸着纸上根本记不起来怎么签下的名字,觉得那个世界进入身体之后还在不断膨胀、蔓延、分散,试图把她千疮百孔的身体修补完整。

她红着眼眶,趋近于完好如初的脑子里隐约有个印象:“那三个月里,你是不是找我签过两次字?”

霍姿微愣:“是。”

何序说:“另一次签的什么?”

“……”霍姿忽然沉默,“这个话不应该由我来告诉您。”

何序:“她还有六天才能出来。”

太长了,她等不了。

她像是突然迎来了从前错失的叛逆期一样,变得较真、急躁,耐心为零,好奇心旺盛。

可霍姿仍在犹豫。

她的犹豫加重何序的叛逆。

何序有些急迫地重复:“是什么?”

霍姿迟疑半晌,如实说:“单身证明、资金证明和……”

“结婚申请表。”——

作者有话说:这字数[狗头]

第83章

何序的心跳在胸腔里失控,时而酸涩到紧缩疼痛,时而雀跃到欢蹦乱跳,她愣愣地坐着,顺着记忆模糊的线索慢慢想起来:签字后第八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晴天。

————

那天裴挽棠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相对平时来说很好——早上叫她起床的时候声音一点也不冷, 但因为太轻,她没听到, 就没有答应。

这要是换做之前,裴挽棠肯定要冷言冷语说点什么,把那一天的好太阳说得阴云密布。

但那天完全没有。

她撑在侧睡的她身后,另一手摸着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嘘嘘。”

何序迷迷糊糊动了两下,顺势往床上一趴又没动静了。她肩膀上刚刚愈合的牙印被晨光覆盖着,三天前留下的吻痕淡得快看不见。

裴挽棠手从何序头上移到吻痕上, 指肚轻柔地徘徊摩挲, 若有似无, 躲避掉又得不到。

很难熬的感觉。

何序的睡意渐渐没有了,血色顺着脊背迅速往上蔓延, 转眼就染红了她的脖颈、耳朵。

她难耐地曲起一条腿,把滚烫脸颊埋在枕头里,手指在床单上一点点抠紧, 等着裴挽棠贴在她脊背上的身体开始发热,等着她锋利的牙齿张开咬下, 等着她揉覆在她身前的手一路向下——

进入正在缓缓涨潮的江河。

“嗯——”

那个瞬间何序浑身抖动, 用力咬住枕头,却还是没能完全控制住喉咙,有小猫一样微弱的叫声从那里溢出来,唤醒了裴挽棠正在急速沉沦的理智。

她吮吻在何序脖颈里的动作顿住,剐蹭碾磨她的指腹暂停, 房间里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和黏灼混沌的水击声陡然消失,只剩湿潮滚烫的气息伴随着急促呼吸,在裴挽棠的脸和何序肩颈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堆砌、加剧。

何序血气满溢的肩颈快烧起来,裴挽棠被埋在自己的呼吸和何序身体散发出来的高温里寸步难行。

洒满阳光的大床上,两人谁都没动,和生存有关的各项生理本能像是磨合成功了一样,在心肺自主工作的同时,安静而小幅地摩擦着她们。

从里到外。

外面的咬一咬枕头就能熬过,里面的——

一点都不由人控制。

何序被顺着裴挽棠手心猝然滚落的水渍浸湿喉咙,哭一样抓着床单:“难受……”

她现在很少有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都是太多太满太激烈导致的无意识叫嚷。

今天甫一说完她的脑子就空了一下,像是瞬间结冰一样,羞耻感不需要任何过程就将她全身的血液、神经凝结成冰,然后用轻蔑嘲讽的眼神俯视她没有获得任何爱意,却依然会轻易动情沉沦的下贱放荡与不知羞耻。

何序脸、耳、脊背上的血气疾速往下褪,裴挽棠手心的水渍终于淌过腕骨,没有干涸。

也没有和往常一样,看不到她脸上的难过就不会停止,势必将一切进行到底。

身后静止的时间难以想象得久。

何序忍不住想转头去看的时候,裴挽棠才终于有了动作,她把那只半湿的手拿出来,紧紧搂住她冰凉的身子。

“?”

她怎么……

像是在抖?

何序没有太多精力去分辨真假,或者抖的原因——她看不见,她还在被铺天盖地的羞耻感鞭挞,裴挽棠横在她身前的两只胳膊紧得快打断她的呼吸。

她们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一趴一抱,静止了将近十分钟。

裴挽棠松开何序说:“去洗澡。”

何序埋在枕头上的头缩了一下,无端觉得裴挽棠声音不太对劲,沙沙哑哑的,还有一点湿,像是,像是哭过一样? ?

所以她刚才真的在抖?

抖是因为在哭?

哎呀哎呀。

想什么呢。

她现在有钱有权有身份地位,骗过她的人还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她控制于笼中,她是人生里的少数赢家,想在命运面前横着走都没有谁敢置喙,她怎么会哭呢。

不会不会。

何序翻身坐起来,看着还没完全渗入床单的那几点粘稠水迹,觉得自己才应该哭。

应该大哭。

撕心裂肺地哭。

……虽然不知道哭什么,为什么哭。

何序捂着眼睛在腿上趴了一会儿,下床洗漱。

饭后,何序本来想去后院的泳池边晒太阳,不想刚站起来就被裴挽棠叫住了。

“跟我上来。”很冷的声音,比她最生气的时候说话还低还沉。

何序一愣,喉头紧缩,下意识看向胡代。

想起她的立场,何序生生把视线扭转回来,一步步跟着裴挽棠上楼。

她做好了承受一切怒火的准备,死都行。

死说不定还轻松。

何序推开门,看到裴挽棠在梳妆台前的实木脚凳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夹子。

“搬张凳子坐过来。”裴挽棠说。

何序扫视一圈,搬了张圆凳,坐在离裴挽棠一米左右的地方。

裴挽棠捏开夹子:“坐近点。”

何序搬着凳子凑近。

裴挽棠:“再近点。”

何序继续搬,继续凑。

“吱——”

实木脚凳摩擦地板发出一阵闷闷的声响,不太好听。

何序闭眼再睁眼,一个很短暂的抗拒动作过后,吓得眼睛睁圆,心跳加速,急忙攥着拳头往后靠。

裴挽棠刚刚那一前挪,也离她太近了吧,双腿岔开在她两侧,她膝盖都快顶她腿根了!

她竟然还在往前倾。

“裴挽棠……”

“别动。”

裴挽棠指尖从何序额前滑过,把她的刘海翻上去夹好,然后是两边碎发,拢一拢别到耳后。

“一会儿跟我去个地方。”

裴挽棠说话的时候侧身去拿清洁喷雾。

何序:“去哪儿?”

裴挽棠眼神微闪,快得肉眼难以察觉,“闭眼。”她说。

何序本能闭眼。

话题就这么岔过去了。

何序听到喷雾喷出的声音,几秒后脸上微凉,是被润湿的化妆棉在脸上轻柔擦拭。

然后护肤、修眉、防晒、化妆,穿上昨天还不在衣帽间里的休闲套装——简约大方,颜色阳光,和难得放弃深色西服,改穿白裙子的裴挽棠面对面站在一起。

“偏头。”裴挽棠扶着何序左颌骨说。

何序脑子有点昏,好像是被化妆品的淡香熏的,也可能是裴挽棠今天太怪,她适应不了。

她从语气到眼神,到动作,到现在把自己常用的香水往她耳朵尖上抹的行为都太怪了。

也不能说怪。

就是,就是……

太温柔了,让她很不习惯。

她的眼神只要一对上大镜子里风格迥异的两道人影就觉得头昏,天地在摇晃一样,站都快站不稳。

裴挽棠注视着眼神发散的何序,残留有浓郁香水的手指在她耳朵尖上停了停,顺着耳廓移下来,捏着她的耳垂轻轻扯过。

何序耳垂被扯红了,和疼没什么关系,纯粹生理羞涩于第二人对自己的碰触,那种深情似海像是要把人溺死的暧昧触碰,而非惊涛骇浪不断将她抛至高空的激情谷欠望。

裴挽棠今天就是很怪。

特别怪。

何序看到她刚扯过自己耳朵的手指垂在身侧来回摩挲,动作慢得像是回味一样,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何序吞了吞喉咙,尽量按捺着慌张说:“我下楼了。”

说完她就要跑。

裴挽棠看都没看抬手,“啪”一声微响把她手腕攥住:“一起下。”

何序:“……”她们之间除了晚上的默契,也没这种需求啊。

但是何序不敢反抗。

眼睁睁看着裴挽棠手从她手腕上滑下来,牵住她的手,拉着她散步一样在鞋柜面前为自己挑鞋。

挑好了扽一点她借力,接着单腿上钩,去穿鞋。

她所有的裙子都很长,因为要遮左腿。

这会儿很累赘地挂在鞋跟上取不下来。

何序偏头看一眼。

再看一眼。

把另一只手挪到裴挽棠鞋跟上,轻轻一挑。

“笃。”

穿好鞋的脚在地上轻磕,有种说不出来的魅力。

何序撇开视线,默不作声把手藏到身后。

裴挽棠眼尾余光从她手上扫过,嘴角扬起一段谁都没有发现的弧度。

“走了。”裴挽棠说。

何序没吭声,一路被她牵着下楼,上车。

今天的确怪。

负责家里一应事务,基本不怎么出门的胡代竟然也跟着,还穿得特别正式。

她们一起进来一栋很像百年老银行的楼里,胡代往长椅上一坐,裴挽棠拉着她走了几个地方,最后回到这里,听一个穿制式西服的女人念念叨叨了十多分钟她听不懂的话。

期间她还被裴挽棠教着应了几句。

终于念叨完,裴挽棠把张纸推过来,点着一个地方说:“签你的名字,拼音。”

何序不知道裴挽棠要干什么,想想她还没解恨呢,总不至于把自己卖在这里,那多便宜她的,她就放心地拿起笔,在签名处认认真真写上: Xu He

从楼里出来,胡代就自己走了。

裴挽棠大衣口袋里多了张质量很好的纸,她把纸放进车右边的手扣里,关上车门说:“想不想去河边转转?”

这里有条从城市中央横穿而过的河。

如果何序没记错,往前走一百来米就是旅游必去的广场,有咖啡馆、乐队演出、大运河古老的桥、钟楼和大教堂……

这地方她还真有点想去。

但不想和裴挽棠去。

何序说:“不想去。”

她的手还被裴挽棠牵着,说完“不想”那秒,她明显感觉裴挽棠牵她的力道重了,眼神也陡然加深。等她聚焦视线往过看,裴挽棠又马上让满天的阳光洒进去,和持续大半个早上的奇怪交织着,最终显得复杂。

复杂背后还有点何序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被牵着走在河边,看到很多年轻人在拍照,老年人在散步,情侣在拥抱接吻。

她就说她不想和裴挽棠一起来吧。

太尴尬了。

何序手心不断往出冒汗,她怕把裴挽棠弄湿了,她会不高兴,于是眼观鼻鼻观心,静待一个机会挣脱她。

鸽子!

何序一把将手抽出来,假装要招引鸽子。

结果裴挽棠比她动作还快,她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她再次捉住,按在河边的护栏上,同时她身体压近,脚交错在她脚边,在她因为惊讶而张开嘴边那秒,快速头低下来。

“……”

泄愤一样的吻,咬得何序舌尖生疼。

她禁不住哼了声,挣扎着往后躲,被裴挽棠扶住枕骨按回来,这次换成了不太激烈的深吻。长风一样,强劲而悠远,持续且迅速地消耗着何序胸腔里的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