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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玫瑰 时千辞 26025 字 2个月前

第91章

何序闻声脑子一空, 人一急,偏头就在裴挽棠突然绷直的嘴角亲了一下,宣誓似的说:“我喜欢你!”

声音不经任何过滤, 直接窜进裴挽棠耳中。

黑云停止压城, 地火停止奔涌,裴挽棠墨色的瞳孔里忽然风平浪静。她不紧不慢地转身, 视线同样不疾不徐地掠过谈茵落到何序身上。

她脸上的紧张清晰可辨,不是从前那种生怕她把谈茵怎么样的紧张,而是怕她误会。

不错。

有长进。

裴挽棠极慢地垂眸到何序的羽绒服上,抬手提一提拉链,用衣领兜住她已经戴了口罩那大半张脸,语气罕见得温和:“这几天降温,别吃冷风。”

“……”何序抬头看一眼阳光明媚的天,很懂地把嘴里那句“今天不冷”咽回去,点头道:“好。”

然后当着裴挽棠的面把最后那点拉链拉到顶。

裴挽棠视线扫过,嘴角微动, 波澜不兴地“嗯”了声,说:“我去前面等你。”

何序看她这副表情,以为她还是不高兴,急忙抓住她的手想再做点什么。

话没出口,看到她嘴角最终还是没压住的弧度,何序跟着笑起来,灿烂程度不亚于初冬明亮干净的太阳。

谈茵从旁看着,心里的滋味说不上来。

她希望何序好,又失落那好不是因为自己;她想着既然何序最后还是选择留下,那她也就妥协吧,但又没有哪一分哪一秒忘得了裴挽棠对何序做过的事。

各种情绪在她心里交织着,让她的眼神看起来复杂难辨,乍一眼扫过去低压锋锐,攻击性很强。

何序步子停顿几秒,踩实了走过来说:“谈茵,我还是喜欢她,很喜欢,只喜欢她一个人。”

直白的语言、明确的态度。

眼前这个何序和谈茵记忆里的判若两人,她始终觉得何序是河里的浮萍,墙根的苔藓,漂亮却拥有极低的姿态,生得也太脆弱,从来没想过浮萍能长出根系,苔藓也敢照见阳光。

是谁改变了这一切?

又是谁给她的勇气?

裴挽棠高高在上的脸仿佛还在昨天,何序的痛苦,她曾经连房门都出不了窘境,谈茵就是咬碎了牙,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脑子里那个正在飞速萌生的答案。

但答案似乎只有这一个。

“何序,她对你做了什么?”谈茵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说不上来是因为接受不了这个结果,还是别的什么。

何序:“很多。”

谈茵:“她还给你脚上戴着那种东西?监管你,限制你??”

谈茵的语气越来越激烈。

何序看了她一会儿,不听话地把羽绒服拉链拉下来,露出搭在毛衣上的宝石:“她很好,我现在也很好。”

“那以前呢?以前的事就那么算了?!”

“以前我们都有过错。”

“最后受伤的只有你!被锁链锁住的也只有你!”

“谈茵……”

何序不会说太伤人的话,仅有的几次都是对裴挽棠,用以激化矛盾,拆解矛盾,最终捋顺矛盾,她们之间因为有人执着地拉着不放,才有后面那么多机会摊开问题。

谈茵不一样,她们没有很多谈心的机会,所以何序不想把话说得太直接,万一伤到她了,以后也许就没机会解释了。

何序犹豫了一会儿,只说:“我现在喜欢她,以后也只会喜欢她。”

没有解释,就没法反驳。

谈茵怔住,眼里只剩何序比从前贫瘠多了笃定和诸多态度的平静眼神,她被负面情绪支配的理智在何序全然陌生的眼神下渐渐恢复冷静,愤怒消退,想起安诺的如今仰仗于谁。

呵。

她有什么资格说裴挽棠。

她从前活在象牙塔里,连母亲对喜欢的人落井下石都毫无察觉,后来知道了,依然没能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反抗,现在更是靠着裴挽棠才能让安诺活下来,甚至在接连走了数年下坡路后漂亮翻身。

她在质问什么呢,哪儿来的脸。

谈茵偏头,掌根压着眼睛。

何序眼神里的态度一散,还是从前那个棱角模糊的她:“谈茵,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好不好我现在能自己把握。”

谈茵“嗯”了声,只垂下手,没有把头转回来,“对不起。”她说。

“什么?”

“我不知道我妈找过你。”

何序:“这个啊,没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忘了。”

谈茵:“你那会儿没有别的退路。”

那么艰难的处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过去却被贬低被警告,谁能忘? ?怎么忘? ? ?

是。

认识的人里就谈茵有能力借钱给她,她那会儿真是没有一点退路,李尽兰的话也确实伤人。

但是怎么说呢——

“再好的朋友也只有情分可以拿来说,不是本分,更不是义务。”

“何序……”

何序不掺杂质的眼睛盛着清透日光:“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第一时间找你。我们是朋友。”

也只能是朋友。

那些直至现在还徘徊于谈茵瞳孔里的爱意要停止于此。

何序知道,所以说得干脆利索:“我去找她了。”

“何序!”

何序站定。

谈茵挣扎撕裂,下颌紧绷发抖,半晌像是突然泄气的气球突然萎蔫下来,哑声说:“恭喜。”

何序微愣。

她和裴挽棠的事,谈茵两次发现,两次的表情终于不一样了。

从她先入为主,看到的恐怖讥讽,到现在四目相对,明确的肯定。

做梦一样。

难得的好梦。

何序笑起来回她:“谢谢。”

谈茵:“你现在在给她当助理?”

何序:“嗯。”

谈茵:“你做事有条理,能当好助理,但你的能力远不止当谁的助理。”

谈茵后半句和裴挽棠昨天说的“你的人生远不止于此”很像。

人的大脑很奇怪。

同一件事,第一次有人提起,感觉其实没有多强烈,只是很肤浅的把感情集中在它最表层的意义上,比如感动于她要帮她实现任何想要的喜欢;但是短时间内第二次提起,关注点就不太一样了。

“远不止”三个字在何序脑子里回放,她看到27岁的谈茵打扮成熟精干,透着一派精英模样,衬得正装裹在羽绒服里面的她真就是姚知秋叫的——小朋友。

25岁不该是这个样子。

何序看着谈茵,恍惚看到了姚知秋说的,“先让自己忙起来,适应这个社会的节奏,等有一天你的步调和它步调一直,适合你的机会就会慢慢出现了”,她不一定适应节奏了,但有同班同寝的舍友参照,她好像知道25岁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

——有一点变化,有一点阅历,也有一点立足于专业的能力,来应对人际交往里的闲谈。

她都没有。

毕业之后,她的成长就停滞了。

原本站在同一个起点的谈茵她们现在越走越远,把她越甩越开,她怎么能不迷茫。

人就怕平级对比,落差会有一点伤及自尊,也打击信心。

……

谈茵走后不久,程雪、庞靖也发来了信息恭喜,很明显是谈茵和她们说了什么,她们才会忘记寰泰门口那段关于“锁链”的谈话,发来祝福。

不管真心假意,何序都逐一回复,之后一直握着手机坐在草地旁的道沿上发呆。

距离这儿不远的材化学院二楼,裴挽棠和何序分开后,直接过来这里。

辅导员之一魏碧君看到裴挽棠的时候震惊得半天说不出来话,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前一秒还在新闻上的人,怎么能下一秒就径直走到自己面前,客气又谦逊地说:“魏老师,冒昧打扰,不知道没有机会和您聊几句?关于2020届毕业生何序。”

“魏老师?”

“啊?”

魏碧君回过神来,急忙起身给裴挽棠让了张椅子,平复着情绪说:“何序啊,我熟,我和张滟一起带的何序那届。”张滟脑溢血出院后,安顿在鹭洲老家了,没再回来学校。

现在魏碧君和另一位老师搭档。

魏碧君:“请问您和何序是什么关系?”

“……”

她在说什么呢,网上关于她俩的关系都炸锅了好吧,裴挽棠进这扇门之前她都还在疯狂吃瓜。

她真是家长见多了,谈话流程刻死在脑子里。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水,魏碧君不好表现太明显,假装推推眼镜掩饰尴尬,等裴挽棠回答。

裴挽棠即使坐着工龄已经七八年的木头椅子也很有气场,她身体后倾靠着椅背,双腿交叠,十指交握自然搭在腹部,乍一看,还以为正经危坐的魏碧君才是学生家长,还是孩子犯了事儿来挨批的家长。

“……”

魏碧君叹气,但腰就是软不下去啊,院长、书记这会儿一个个的都在给她发微信,让她想尽一切办法拖住裴挽棠,她们正在往学校来的路上。

来想干什么。

不就是为解决点就业问题,或者还能来点资金支持,能合作那就最好了,寰泰数不清的技术专利,谁不想和她们联合研发,交流技术,顺便弄点好东西出来丰富丰富履历,装点装点门面。

但问题她得有留人的那个本事啊。

魏碧君一个头两个大,面上不动声色。

裴挽棠那是真面不改色,说:“何序是我妻子。”

老婆这种称呼还是私下用更好,出门在外的,多少得正式点。

裴挽棠说完,泰然自若地等魏碧君下文。

魏碧君掐断一个指甲才勉强控制表情,说:“您想知道何序什么事?”

裴挽棠:“您对她大学四年的个人评价。”

何序大学期间的事,裴挽棠早在感受到谈茵的威胁当下就让霍姿去查过,不比魏碧君知道的少,但情人眼里出西施,除了她对何序的主观评价之外,她也听听魏碧君这个外人的客观想法。

魏碧君正色:“很优秀。”

裴挽棠拇指微压虎口,气定神闲。

魏碧君:“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学神天才,但不论学什么都一视同仁的刻苦,包括公共基础课、选修课、实验课等,她的踏实是优点,但也让人有一种——”魏碧君短暂斟酌,还是如实说:“人生没有重心,没有目标的感觉。”

所以张滟建议让她当班长。

大学的班长不比初高中,便利非常多。

而何序,她的踏实、条理、聪明,甚至是没有重心、目标,她的这些特质决定她不会暗地里争抢,更别说是拉帮结派,搞小动作,她干活就是干活,从来不会去思考这个头衔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利益。

她很合适做班长。

同时张滟也是想借此机会让她多接触接触人,看大学这个浓缩了各式各样人际关系的小社会会不会帮她找到点重心和目标。

有一阵有。

她想把专业学好,以后从事相关的研发工作。

后来又没有了。

大三下学期,她妈妈劳累过度生病,她放弃读研的想法,决定毕业就去工作,尽早挣钱帮家里减轻负担。

魏碧君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可惜:“她们专业就业前景不好,但真要培养起来了,半导体/芯片、新能源、航空材料、生物医药……很多方面都能有所贡献。她坐得住,非常适合干这行。”

可惜了。

“专业课老师怎么评价她?”裴挽棠问,她的神情和姿态都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魏碧君就觉得压力突然上来了,她稳住心神,就事论事,说:“您稍等,我去拿个东西,您一看就知道了。”

裴挽棠:“您请。”

魏碧君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柜子。

里面整齐排列着数个文件盒。

魏碧君拿出其中一个,锁好柜子走回来。

魔术贴的撕拉声在办公室里响起。

魏碧君取出一本优秀论文荣誉证,推到裴挽棠面前:“何序的论文分数是那届排名第一。”

裴挽棠立刻懂了专业课老师对何序的评价——优秀。

与有荣焉的骄傲在裴挽棠眼底徐徐浮现。

下一秒戛然而止。

魏碧君继续拿出一本毕业证和一本学位证,放到裴挽棠面前:“这是何序的,她没参加毕业典礼,之后也一直没有回来拿。”

裴挽棠的和气在这一秒消失干净。

毕业证、学位证,任何一份有学历门槛的制度化岗位都需要这两样东西,它们有多重要,当过班长的何序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不清楚这些东西丢失不能补办,但她就这么不要了。

当时事出突然,她着急挣钱可以理解。

材料化学本科出来不好就业,挣不到快钱,也没有哪家单位能让她想请假就请假,说回家就回家,这些裴挽棠都能理解。

但她不能接受何序不要证书。

她放弃的不是东西本身而是自己的人生,她根本没想过有一天债能还清,她能重来。

她从毕业那天起就在等死。

一直等。

如果没有等到她出现,她现在是死是活?

恐惧像利爪,一把下去将裴挽棠近来愉快的心脏抓得血肉模糊,她甚至没办法冷静下来去分析如果她们没有遇见,何序活的可能有多少,死的几率有多大。她看似风平浪静地靠坐在这里,实则后怕到浑身的神经没有一根不抖。

她真想一把下去掐死从前那个半死不活的何序啊。

“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裴挽棠冷着脸合上毕业证,垂手掏出手机。

是何序发的微信。

【和西姐,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

【让我康康.jpg】

干出不要证书这么招打的事,竟然还有脸用表情包。

裴挽棠压住被屏幕里那只躲在墙边探头的兔子勾起来的嘴角,无情敲击键盘:【原地等着】

回复结束,裴挽棠起身:“魏老师,今天有劳了。我还有事,就不继续打扰了。”

魏碧君真情实感回忆一番,已经忘了院长和书记的交代,也跟着起身送裴挽棠往出走。

经过走廊里的宣传橱窗,裴挽棠步子停住。

魏碧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这是谈茵,安诺医疗现在的负责人,寰泰和安诺有合作,您应该听说过她。”

裴挽棠:“有耳闻。”

魏碧君:“她和何序是舍友。上学那会儿,她们宿舍四个人每天形影不离,何序来签到,她们都要陪着,玩得很好。现在几个人的路越走离得越远,谈茵也算后来居上,干出名堂了,院长特意嘱咐把她的事迹贴在橱窗里,给学生们树立榜样。她们同宿舍的程雪和庞靖现在也都不差,只可惜何序那么好的成绩,一落这么多年,以后再想追上恐怕没什么可能了。”

魏碧君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句。

裴挽棠站在光线不明朗的走廊,看着橱窗里精致得体的谈茵,表情难测:“追她?”

魏碧君:“?”

何序用走的都轻而易举。

裴挽棠没把话说得太难看,径直转身离开。

魏碧君看着裴挽棠冒着凉气的背影愣了两秒,快步跟上。

裴挽棠原本想说不用送,她今天为私事来,话到嘴边想起件事,她捏着何序的那几本证书磕了一下腿,闲聊似的问:“何序在校期间谈没谈过恋爱?”

魏碧君:“啊?这是学生私事,我们做辅导员的一般不过问,不过——据我了解,是没有。何序对感情的事不敏感。”

看来霍姿查的没问题。

某人初恋是她。

裴挽棠一身凉气消失,恢复成刚见面时的和气:“魏老师留步吧,我知道怎么下去。”

魏碧君:“好的好的,那您慢走。”

裴挽棠从材化学院出来,原路返回去找何序。

何序在路边站着,踩道沿。

裴挽棠看了她一会儿,把不久前的恐惧、后怕全部撺成火,提着往过走。

“啪!”

何序屁股突然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狠狠扇了一下,疼得她疾步往前两米,转身去看。

裴挽棠单手插兜站在道沿下面,表情特别冷,手里拎着打她的东西,看着好像……

“没见过,不认识?”裴挽棠凉飕飕地问。

何序见过,她大一的时候就被辅导员抓壮丁,去行政楼给学院大四的学姐学长贴过毕业证照片。她见过很多本毕业证,还在别人的毕业典礼上帮忙递过,但没有她自己的,她那会儿……看不到将来……

何序心虚地瞥裴挽棠一眼,说:“认识。”

裴挽棠冷笑:“来,说说,这什么东西?”

何序:“……毕业证。”

“这个。”

“学位证。”

“这个。”

“优秀论文。”

“论文谁写的?”

“?”

何序说:“我。”

裴挽棠:“我还以为有人代笔,才让你觉得这证书无关紧要。”

何序:“……”

没有。

辅导员通知她论文被评为优秀那天,她不知道有多高兴,心里想着,同样是本科毕业,她有证书在手,说不定能比别人多拿一两百的工资。

她那时候真的很高兴。

后来——

是她把自己耽误成现在这样的。

何序低着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裴挽棠夹带恐惧和后怕的火气发完,只剩漫无边际的心疼,她走上来,手拖起何序的下巴抚了抚,低头吻她泛红的眼睛。

“没事了,都拿回来了。”

裴挽棠的声音在何序眼皮上,吐字间的热气和安抚勾出她的眼泪,她想偏头躲开。

被裴挽棠握着下巴拧回来。

裴挽棠动作轻柔地吻在何序眼睛上,将那两道咸涩苦闷的眼泪吻嘴里,抱住她说:“疼不疼?”

何序:“……嗯?”

裴挽棠垂手,用证书又在何序屁股上拍了一下:“这儿。”

何序立马说:“不疼。”

“哄谁呢?”

“刚脸色都变了。”

“……”

“那你还打那么重。”何序小声说。

裴挽棠:“不打重,你能长住记性?”

何序:“能……吧……”

何序话音落地的同时,裴挽棠松开她的下巴,单手一揽肩膀,把她搂进怀里抱住:“何序,记着,任何时候我都不允许你认命,更不允许你每天活着就是为了等死。你如果始终找不到自己人生的重点和目标,今后就只看着我,时时刻刻爱我,没人规定爱情不能成为人生导向。”

它能。

它还坚定不移、至死不渝,它存在着就绝不会把谁扔在半路。

裴挽棠抱着何序,目光深黑无底:“何序,我会一直爱你到我死的那秒。”

何序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连自指尖都在颤动:“万一……我做不好怎么办?我现在什么都不会……”

裴挽棠放开何序,直视着她的眼睛:“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我说过了,喜欢什么告诉我,我来帮你实现,就算是回到你学的这个行业,从零开始,我也有足够的资源提供给你,让你用最快的速度,走最短的路,超过绝大多数人。”

这里面当然包括现在居于前列的谈茵。

龟兔赛跑而已,她这只兔子有朝一日真把步子迈开了,还能有谁的事。

裴挽棠俯视着何序,双眼浓黑直白,如锁链紧缚何序,不允许她再逃避,也如脚下的青砖,结结实实垫着她虚浮的步子。她想起谈茵干练利落的模样,想起高考结束选专业那年。

————

“嘘嘘,想好报什么专业了吗?”方偲切着西瓜问。

何序:“材料化学。”

方偲不懂这个专业是干什么的,只喂给何序一块西瓜心的沙瓤,问:“为什么要报这个专业?”

何序被甜得眯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外婆有慢性病,每天都要吃药,有回忘了,我们妈妈就没妈妈了。”

“那是你来之前的事了。”

“我那会儿小不懂,后来我专门查过,如果我们再有钱一点,或者药再便宜一点,外婆就能吃上一周一次的口服缓释片,而不是因为忘吃一天就突然没了。”

方偲:“材料化学还能制药?”

何序:“不能,但是缓释片用到的高分子材料是学这个的人研究出来的,我也想。”

她怕哪天也突然没妈妈了。

方偲捏捏何序脸颊,把挑出来的一碗瓜心递给她:“好,那就学。”

何序:“这个专业一开始工资不高。”

方偲:“有我和妈呢,我们养你到赚钱多的时候,你再回头来养我们。”

何序:“好。”

————

她那时候还是想当然了,觉得只要足够刻苦,就能在普遍的行业低潮里找到一条和别人不一样的出路,不让她妈妈和姐姐辛苦太久。

其实根本没有那样的路。

所以她很容易就放弃了读研的想法,后来连毕业证都不要了,更是忘记了要学这个专业的初衷。

而现在,有个人说从零开始也可以,她会给她一条捷径,帮她补回前面失去的时间和机会。

捷径啊……

她以前在这条路上摔得很疼。

这次要是能走对,应该会是条好路吧。

虽然路上已经没有妈妈了,但来了另一个人,她腿不好,老是莫名其妙出现一些破损,害得她发炎发烧。她从头学、认真学,应该能找到一种材料,让她走得又快又稳,还不会受伤腿疼吧。

阳光斜过树梢,斜在何序身上,她白茫茫的前路突然有了一点方向。

“和西姐,我喜欢你。”

接近于三百六十度大转弯的话题转变。

裴挽棠以为何序还是没有勇气做出决定,她被生活按着头的时间太漫长了,没那么容易抬起来。那就算了,只要能吃会笑,她求之不得将她养在身边一辈子。

裴挽棠收敛起身上的气势,捏着证书一笑,眼里柔和尽显:“知道了,一天说八百遍。”

何序:“这遍不一样。”

裴挽棠:“哪儿不一样?”

何序抬手在裴挽棠左腿上摸了一下,说:“我想再学点东西,拿它们去保护你。”

完全出乎裴挽棠意料的回答,何序……

何序把她的人生放在了她身上。

这对死都想和她死在一起的裴挽棠来说是可以把命、把心、把拥有的一切全都弓手想让的滔天惊喜,她的心脏静止几秒,猛地在胸腔里尖叫狂欢。

何序和她的身高差得不是太离谱,她自然垂手去摸她的腿,是摸在接近腿根的地方。

她那里敏感至极。

裴挽棠反反复复,已经快被撩拨透彻的身体里窜起火,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斜进她的瞳孔里的夕阳重叠,一时是何序刚才那番话带来的悸动,一时是她手指触摸引起的情谷欠,复杂焦灼,难分难舍。

何序现在的情绪很昂扬,发现不了异样,她只是沉浸在忽然找到方向的激动里,很迫切地想把这个答案告诉裴挽棠。

“和西姐,你就是我喜欢的,我告诉你了,你帮我实现。”何序语速飞快。

裴挽棠不语,怕一开口就会因为濒临极限的情谷欠打乱何序终于找到的方向,她牙根咬着,拿出手机给霍姿打电话:“回鹭洲之前,收集齐鹭洲大学近三年材料化学专业的研究生笔试、面试题和全套复习资料,以及导师信息。”

何序:“不用这么着急,和西姐,霍姿……”

霍姿:“好的裴总。”

何序:“……”

高精力的人做事都这么不给人反悔的机会么?

虽然她没想反悔。

搞定心头大事,何序走路都变轻快了,第二天陪裴挽棠去会场的时候,她一路小跑,下午和第二天的药厂视察更是鞍前马后,勤快得药厂接待人员没忍住撞撞霍姿的胳膊,悄声打听何序什么职位——她现在只要出门就戴口罩,为了减少关注,所以药厂的人认不出来她。

霍姿看一眼裴挽棠的背影,同样悄声说话:“家属。”

“??”对方一脸茫然,几秒后恍然大悟,晚上一行人过来酒店吃饭的时候,她敬完裴挽棠立刻绕过来敬何序,吓得何序连忙站起来去拿酒杯。

裴挽棠:“放下。”

何序立马放下。

裴挽棠把何序的热牛奶递给她说:“少喝点。”

何序:“。”

她不醉奶。

也没脆弱到在冬天的草地上睡一觉,就要连着喝三天的热牛奶驱寒。

何序手指挠挠杯子,递出去和对方碰了一下。

打头阵的凯旋归来,其他人自然也不甘示弱,基本隔个十来秒就会过来一个人敬何序。

何序不醉奶但胀肚子。

第二杯见底的时候,何序在桌子底下勾了一下裴挽棠手指。

裴挽棠很配合地侧身过来。

何序说:“我想出去待一会儿。”

裴挽棠扫一眼何序按在肚子上的手:“出去左转一直走,有空中花园,里面养了几只猫,找包厢领班拿点猫条去逗。”

何序:“好。”

何序跑出来,直接经过了包厢领班。

她现在不太喜欢喂猫。

喂不熟。

空中花园像是一个很大的玻璃花房,里面四季如春,鲜花盛开,还能俯瞰云市夜景,很适合闲得无聊过来消磨时间。

但因为来这里的人都有目的,很少浪费时间在赏花逗猫这种无聊的事上,这里就成了何序独享。

何序手插口袋巡视了一圈,找到张吊椅躺进去,隔着玻璃看夜空。

这里的星星繁得快要滴落下来,月亮像灯盏挂在天上,亮得好像触手可及。何序看多了犯困,头歪着点了两下,睡着在吊椅里。期间好像有猫跳上来踩她肚子,没把她踩醒,后来再次恢复安静,她把腿也收上来,在吊椅里晃着睡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何序立刻清醒,拿出手机接听:“喂。”

霍姿:“裴总今晚心情好,喝得有点多,走不稳……”

何序:“我马上回去。”

霍姿省了后半句“您扶还是我扶”的废话:“好的何小姐。”

电话挂断,何序跳下吊椅就往回跑。

她拧巴着姿势睡得太久,腿麻,边跑边跺脚,终于回来包厢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被霍姿安排走了,只剩裴挽棠仰靠在椅子里,脸颊微微泛红。

何序快步走过来叫她:“和西姐。”

裴挽棠闭着眼睛,延迟好几秒才从喉咙里“嗯”出一声,含含混混的,是真醉了。

何序果断找出口罩给她戴上,然后围围巾,穿外套,再把自己身上蓬松的羽绒服脱下来给她盖上,一条手臂揽在她脖子后面,轻声说:“和西姐,我抱你了。”

裴挽棠没什么动静。

何序直接弯腰下来,在她腿窝一勾,接着将揽在脖子后面的手臂下移,抱起她往出走。

霍姿已经把门打开了。

何序抱着裴挽棠快步出来,直奔电梯。

回酒店的路上,裴挽棠一直没有清醒。

何序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小心护着,等回房间,立刻拧了热毛巾过来给她擦脖子。喝酒导致的毛细血管扩张和酒精代谢产生的大量热量都在她衣服里堆着,路上又不敢让她着凉,一直捂着,她早就不高兴了。这会儿领口的扣子忽然一解,凉意袭来,她舒服地拧动身体,喉咙里溢出声音。

徐徐长长,和动情时候的声音很像。

何序刚搭到她第二颗扣子上手顿了顿,轻轻解开。

一声更长更撩人的声音从裴挽棠嘴里吐出来。

何序手指轻颤,勾到她滚烫的皮肤。她好热,脸上、身上异样的温度、绯色是何序很久没有见过,但记忆深刻的,她每到这种时候都特别漂亮。

和浴缸里、办公室里那种临时抵达的模样不一样。

她在床上湿润、紧绷、血气满溢的样子让人口干舌燥。

“咕咚——”

何序无意识吞咽了一口,手继续往下解,解到能把整个衣领拉下肩头了,重浸热毛巾给她擦脖子。

她很舒服,拧动的身体和拉长的脖颈在灯下泛着淡淡水光。

明明是很薄的一层,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何序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坏了,看不清楚,她握着毛巾,手心的温度渐渐和毛巾的温度达到平衡时,俯身下来,用嘴唇碰裴挽棠的脖子,想确认她是真的还湿的,还是自己看错了。

好像没看错了。

她就是还湿着。

她的身体有香味,和汗液混在一起,持续不断从那些看不见的毛孔里往出冒。

何序喜欢她的香味,也喜欢她的身体,热热的,润润的,看到哪里都是大片大片细腻无瑕的白。

那些白像是强光淹没了感光细胞,何序觉得眩晕,渐渐看不清楚,只有鼻端香味不停蛊惑着她,在她身体里催烧起一把火,一转眼就熬干了她喉咙里的水分。

她手指抠抓着毛巾和床单,嘴唇张开又抿紧,反复数次后,像是难耐一样偏头压在裴挽棠水光明显的喉咙上。

唇下她的喉咙颤了一下。

明明很轻,何序却觉得惊天动地一阵颠簸,像是透过嘴唇撞到了她心脏上,她的心脏一阵阵紧缩,血液都流不顺畅了,在血管里一汩一汩地流淌着。

喉咙越干了。

迫切地想把唇下那片皮肤上的水吮进嘴里,咽下去。

很近,只需要张开嘴就能吮到。

张开嘴……

何序张开嘴,耳畔嗡嗡哼哼被自己的心跳震动着,用舌尖扫卷过裴挽棠湿润的喉咙。

它短暂停顿,极慢地上下滑动,然后恢复原位。

裴挽棠醉意阑珊的双眼垂视着低头在自己脖间的何序,像酒洒在火上,轰一声火舌飞跳,燎烧过裴挽棠干哑的声音:“你现在还接受不了我。”

何序眼睫闪动,定在原位:“……嗯。”

裴挽棠主动,她会紧张。

但是对她……

姚知秋说喜欢、渴望就去做,那是个好方向。

她现在很喜欢,很渴望,很……

想要。

这股强烈的念头支配着何序的冷静,她无意识把毛巾扔在地板上,用那只滚烫的手拉下挂在裴挽棠右肩的衣服,小声说:“但是你能接受我。” ——

作者有话说:大家!国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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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说完话的何序抬头看着裴挽棠,中间隔着橙色的光,像是从视觉缝隙里漫下来的一片,朦胧、模糊,给裴挽棠瞳孔里的墨色添加了一层昏暗的滤镜,像漩涡正在酝酿着把谁卷入深海,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何序心一磕,理智回笼,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刚才口出的狂言,她看着被自己半扒衣服的裴挽棠,只感觉一声轰隆陡然耳边拉响。

和耳鸣一点也不一样,它宏大壮观,分不清是来自外界还是从身体内部产生,携带着漫天的白雾,瞬间了模糊周围的一切,她震荡跳动的视野里,只剩裴挽棠是清晰的,她脖子里有汗珠滚落,滑过颈侧剧烈搏动的血管。

她说:“用嘴。”

的确,就是何序说的, 她能接受她,能接受她的一切, 接受到只是最表层的抚摸挑逗或是腕部的吮咬舔舐都能从最深处激发她的情绪。

她对何序,从第一次见血的咬噬开始,就带有强烈到病态的渴求与痴迷,却在过去三年被何序长久遗忘,在这段时间被她反复敷衍。

它们早已经濒临极限。

而今晚,有酒精灼烧, 有“何序把她的人生放在了她身上”作为情绪加持,还有能撕破一切理智的语言邀请。

主动、直接、震耳欲聋。

裴挽棠抬起右手,食指点在何序沾着一层水光的嘴唇上,指尖一点一点用力,顺着唇心慢慢滑过,每一寸移动都像是要将指尖探入她濡湿滚烫的口腔里,疯狂搅动逗弄,弄出她的口耑息,搅出激烈的水声。

她和她对何序的渴求、痴迷在何序开口那秒陷入了无人可控的癫狂状态,发了疯地想占有,想被填满。

截然相反的两种谷欠念在她脑子里厮杀搏斗。

她看着何序紧张的脸,脖颈青筋因为竭力扽扯残存的微末理智迅速变得清晰明显。

“先用嘴,其他的我受不了。”

裴挽棠话落的一瞬间,何序的听觉和触感都更清晰了,心跳被放大,她能听到急促呼吸里流淌着的火和谷欠,视觉中央那几道属于裴挽棠的青筋覆着汗,随着她逐渐加重的呼吸和竭尽全力的压抑缓缓滚动着,一块块击穿她的视觉,摧毁她已经被卷入海底的冷静。

她发干的嘴唇动了一下,抿住裴挽棠磨扯回唇心指尖。

裴挽棠指尖向里,轻点何序整齐的牙齿,声音已经带上一丝沙哑。

“把我的衣服脱了。”

何序这一秒才回神,猛地松开裴挽棠的手指,手在床上按了一下,一动不动注视着她,像是分辨自己听没听对。确认无误后,何序抬手去脱裴挽棠的衣服。

没有前奏,没有犹豫,沉默、急切又莽撞地把她剥干净了,忽然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干什么。

她下意识抬头去看裴挽棠,泛红的眼里溢着不得章法的焦急和求助。

裴挽棠抓在床上的手指剧烈跳动,像是抓久了,正在逐渐失去对肌肉和神经的控制。她抬手勾着何序的下巴,把她勾上来,说:“吻我,从额头开始。”

接着拉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已经濒临爆炸的心口:“摸我,从这里开始。”

最后支起右腿摩挲她紧缩发抖的腰,顺势往下,停住,说:“一路往下到这里,就到了。”

何序被指引着,感觉自己呼吸有些困难,唇口间混乱的呼吸和急速的心跳撞在一起,轰隆作响。

她撑在裴挽棠身侧的膝盖下滑了一点,伏低身体吻在她额头上,碰一碰颤动的睫毛,掠过高挺的鼻梁,舔吻耳后。

这一秒血液化成流淌的电流,从裴挽棠神经里窜过,她抓在床上手猛抬起来,又在触及何序之前死死抠抓回去,呼吸乱了节奏。

何序的本能与经验则开始迅速占领思绪的高地,她耳朵里嗡响一片,覆拢流连的手重重抚过裴挽棠胸口。

“和西姐。”

“……嗯。”

“它在变YING。”

“……多吻一会儿就软了。”

哦。

何序手下移,低头下来。

房间里亲吻的嘴唇,磨擦的皮肤,呼吸同热谷欠交织在一起,随便一点哼声都会被爱这一切爱了数千年的夜色无限放大,在昏暗的光里山呼海啸。

何序可以被卷涌推动,或者随波逐流,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反抗着它们,在山崩地裂里停驻——在裴挽棠紧绷的小腹,在惊涛骇浪里逆行——回她起伏的心口,待她抽动着淌下眼泪时抬头看一看,不拥抱,不安抚,而是进一步下滑膝盖,伏低身体,扶住她颤抖着想要合拢的膝盖,想低头吻她。

但却忽地被她抬脚踩住了喉咙。

“去把我的皮带捡起来……”沙哑的声音从喘息的间隙里挤出来,尾音颤得厉害。

何序耳朵动了动,感觉到踩在自己喉咙上的脚也是烫的。

和裴挽棠身上的皮肤一样,洁白细腻,透着香气,在何序生理吞咽时脚趾微蜷,踩实她的喉咙。

淡淡的呼吸阻滞感滋生,被火舌燎烧,情谷欠裹挟,变成强烈的叛逆——不想听她的话,不想去捡皮带,不想浪费时间,何序从膝盖落空的手抬起来,握住裴挽棠脚踝。

裴挽棠叫着弓了一下身体,本能往回收脚。

被何序用力抓着。

突如其来的拉锯战悬在半空。

裴挽棠微微垂眸,湿红双眼看到何序和写工作笔记一样,默不作声看了一会儿,微微偏过头,鼻子在她脚背上蹭一蹭,缓缓弓下肩,吻一直从小腿轻点到膝头。

矩阵式点火一样,热度不是从源头一寸寸蔓延,而是毫无过程的从各处拔地而起,一瞬燎原。

裴挽棠手终于抠抓不住床单,口耑息着起身。

何序还抓着她的脚,在吻她的膝盖,她脚猛踩回去那秒,何序被扽得趴在床上,仓促抬头,看到裴挽棠被谷欠望吞噬的双眼。

她听不清,看不清,控制不住自己,所有的清醒和感官都汇聚在何序抬头时陡然擦过的山林峡谷之内。

簌簌,潺潺……

她在失控的边缘看见恐惧被吐露那晚,何序哭湿的脸。

那张脸让她短暂清醒。

她抚着何序的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乖乖的……去拿皮带……”

何序仰头望着被煎熬折磨的裴挽棠,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她点了点头,乖乖下床去捡地上的衣服,然后从长裤的腰里抽出皮带回来。

“和西姐,皮带拿来了。”

裴挽棠已经仰躺回去,脚踝、膝头的温度像一团烈火,正沿着她的脊椎向上,一直烧到瞳孔深处。

她迷离不清地看着天花板的光影,把双手抬起来叠在头顶。

“过来绑着我。”

“和西姐……”

“只是嘴我应该也受不了,把我绑起来。”

绑起来,我就不会在某一秒失控,做出让你恐惧的事。

“过来。”

何序能听懂裴挽棠话里的意思,但是绑——

她看一眼裴挽棠细瘦的手腕,看一眼手里深黑的皮带,把它折起来,推近、拉开。

“啪。”

质地很软。

那和西姐就是再挣扎,挣扎得再久应该也不会受伤。

何序放心地过来把皮带捆在裴挽棠手腕上,拉紧。

“嘶!”

裴挽棠轻踢何序侧腰:“扽轻点,感觉都快让你弄没了。”

何序连忙松了一截,把裴挽棠手在头顶放好,人也跟着伏下来,这回从她手指尖开始亲,从脖子开始摸,一路往下。

“到了,和西姐。”

她能听到水流淙淙的声音,但看不见。

美景都被裴挽棠突然斜侧的右腿遮挡着,眼前只有她细润泛红的皮肤和紧绷发抖的线条。

“叫我。”她的声音从混乱的口耑息传出来。

何序分出一只耳朵过去:“和西姐。”

裴挽棠抬脚在何序脊背上摩挲:“再叫,换个称呼。”

何序脊背发抖,手指嵌入裴挽棠小腿:“阿挽……”

“直呼名字,礼貌呢?”裴挽棠轻踩何序尾椎。

何序睫毛颤抖,红了眼眶:“……姐姐。”

尾椎的轻踩变成柔软的安抚:“再叫。”

“……老婆。”

裴挽棠没再说话,脚离开何序脊背,斜侧的腿离开她的视线,后方美妙惊艳的光景就露出来了,何序红着眼睛低头吻下去,裴挽棠被捆缚的双手在头顶挣紧那秒,痛快的眼泪潸然滚落。

……

窗外的夜已经深了,月色照着阳台的栏杆。

何序还不知道自己枕着裴挽棠的肩膀,缩在她身侧的姿势和猫科嘘嘘在她怀里睡觉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她一动不动侧躺着,好像刚才一连经历四次,被耗尽力气的人不是裴挽棠,而是她,耳朵嗡嗡着,心跳震得眼睛里的光晕如同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裴挽棠呼吸勉强恢复了,动动酸软无力的手,侧身搂紧何序,嘴唇在她额头吻了吻。

“学会了?”

“……会了。”

“明天继续。”

“好。”

“还绑手吗?”

“绑。”

“好。”

“洗澡吗?”

“洗。”

何序麻利地翻身下床,一手勾膝窝,一手勾脊背,轻车熟路把裴挽棠抱进卫生间里洗澡清理,再是自己。

收拾完已经是凌晨一点。

裴挽棠侧身拿手机的时候,还是搂着睡在她怀里的何序,在她头上点键盘。

“还要忙?”

“没有,让霍姿改签机票到下午。”

“为什么?”

“咚。”

裴挽棠把手机扔到何序枕头旁边,脚把她因为发凉一直往后缩的小腿勾回来,淡定道:“老婆年纪轻,体力好,被睡太狠了,累。”

“……”何序冷却没多久的耳朵倏地窜起火,埋头在裴挽棠肩窝里蹭了蹭,“哦。”

两人第二天傍晚到的家。

出门来迎的胡代看何序一人拖两个行李箱,以为她终于学会花钱,买了一箱纪念品回来,她很是欣慰地走过来说:“何小姐,我来吧。”

何序宝贝似的把行李箱往自己跟前一拉,差点绊到脚。她不动声色地站稳,抓紧行李箱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胡代只好绕过去接司机手里那个——裴挽棠的。

裴挽棠两手空空,闲庭信步:“明天开始,让厨房多做补脑子的东西。”

胡代抬头看一眼裴挽棠茂密的头发,不认为她有这种需要,视线调转看到何序……

一出生就开始吃黑芝麻,估计也比不上她的发量。

裴挽棠曲指过去,敲敲何序的行李箱:“家里马上要有小学生了。”

胡代:“?”感情行李箱里不是纪念品,是拐了人了? ?

胡代有点震惊。

何序听到裴挽棠说“小学生”也有点震惊。

两人对视一眼,何序脚踢在行李箱上说:“书。考研的。”

这胡代就懂了。

晚饭结束之后,她马不停蹄召集厨房的人开会,调整食谱;前后院的花草树木也要换成提神醒脑的;对了,猫,今晚就开始调整作息,人醒它醒,人睡它睡,绝不能再出现半夜跑酷,影响休息的情况。

胡代一套流程走下来,家里上上下下进入战备状态,每天早上安排工作,晚上总结概括的时候,猫科嘘嘘都要规规矩矩在旁边站满全程。

它甩着尾巴,脸上肉眼可见的疲惫。

而灵长类嘘嘘,回鹭洲第二天就开始精神饱满地备考。

她太久没摸过书本,很多东西都已经忘记了,还好霍姿准备的资料足够详细充分,她才能跳过摸索阶段,直接开始有序复习,但仍然不太放心地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猫晚。

裴挽棠还给她请了考研名师,每天数学、英语、政治、专业课上四个小时,周末小考,或者霍姿过来加班——电脑一开,大屏一投,向她介绍鹭洲大学各位教授的研究方向、学术成果,以及寰泰几位超19级的专家履历。

“为什么要了解寰泰的专家?”何序不懂。

霍姿:“寰泰和鹭洲大学校校企合作项目已经持续快十年了,如果您最终选择的导师和寰泰有项目合作,那研二开始,免不了要寰泰和实验室两头跑,既然是两头跑,自然两头的团队都了解一下,结合起来选一个最优组合更好。”

何序了然:“你继续。”

讲完,何序换身衣服跑去运动。

这是她每天的日常之一,已经坚持快三个月了,现在能一口气跑两公里上坡路,再被胡代用小摩托驮下来。

她每周的放假时间只有周三一天。

这天她要去猫的星期八见姚知秋,和她聊聊天,说说自己的情况,还要去接裴挽棠下班,问她有没有时间约会。

约完,头一扭就跑去做真题、背单词,状态转变之流畅,场景切换之自如,裴挽棠常常在她离开后很久,才觉得手里很空,怀里很凉。

很好。

裴挽棠面无表情地把何序走之前亲手塞她嘴里的一瓣橘子咬破……

“小姐。”胡代很神出鬼没地把垃圾桶递在裴挽棠旁边。

裴挽棠动作缓慢地扫胡代一眼,把嘴里酸出天际的橘子咽了下去。

“鱼竿拿过来。”裴挽棠说。

胡代:“您要鱼竿干什么?”

裴挽棠抬手盘着头发往出走:“钓鱼。”

第一步是真钓。

钓上来亲自蒸。

蒸好了亲手挑鱼刺。

然后倚在桌边给楼上某人打电话。

“下来吃鱼。”

“好!”

隔一层楼都能听到的兴奋声音。

裴挽棠扔下手机哼笑。

真猫都能抓到,还钓不了你只假鱼。

裴挽棠直起身体去洗手。

没一会儿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楼梯一路滚过来,挤在她旁边洗手。

“单词背完了?”裴挽棠像是没吃过酸橘子一样,语气寻常地问。

何序:“没有,吃完饭马上去背。”

裴挽棠不咸不淡“嗯”一声,多扯了张擦手纸,盯看着镜子里的人:“背完早点睡,都熬出来黑眼圈了。”

“有吗?”何序凑近镜子,没等看仔细,忽然被裴挽棠扳住肩膀扳向自己,下巴一托头抬高,和眼科医生做检查一样,扒开她的眼睛。

“看东西离那么近,是不是近视了?”裴挽棠面不改色地哄人。

何序有点慌:“没有吧。”

裴挽棠:“没有你刚才往镜子里钻?”

好像是……

那怎么办?

她不会还没考上研究生,先把眼睛学坏了吧?

何序这回是真紧张了。

裴挽棠转过身重新洗手:“明天带你去测一下视力,今晚就先别学习了。”好好在楼下挑甜橘子。

何序不假思索:“好。”

她一点也不想近视。

戴眼镜太不方便亲和西姐,挡路,摘了肯定又看不清楚她。

不行,她绝对不能近视。

何序晚上吃饭先吃的鱼眼睛,吃完跑去厨房洗了根胡萝卜生啃。

咔嚓咔嚓——

裴挽棠一边听,一边吃甜橘子,一边还很有闲情逸致地泡了壶茶慢品。

焦灼到十点,何序火急火燎地跑去洗澡。

洗完回来,裴挽棠竟然才刚开始刷牙。

何序穿鞋在卫生间门口溜了两圈,光脚两圈,第五回过来敲敲门,提高声音:“和西姐,我手洗干净了,你还有多久好?”

裴挽棠正悠闲地靠着浴缸喝红酒:“什么态度?”

何序:“……”

好像是不太好。

睡觉这种事怎么能催呢。

水到渠成才和谐呀。

何序心虚地搓搓脸,眼看着时针指过十一点,裴挽棠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这么下去,她还怎么早睡?

何序盘腿坐在床上思考了一会儿,抓起两片指套往卫生间走。

“咔。”

裴挽棠晃着酒杯看向门口:“怎么?又催?”

何序抓紧手说:“不催了。”

裴挽棠:“那来干什么?”

你。

“……”她又口出狂言了。

何序背着两耳背血气走过来,坐在浴缸边,借着伸手撩水的动作回避裴挽棠的对视。

裴挽棠眉毛轻挑,看她憋。

何序憋了半分钟憋出句:“水还是热的。”

裴挽棠:“恒温。”

何序:“对,你说过。”

对话陡然陷入安静。

“哗——”

裴挽棠右腿随着仰头喝酒的动作慢慢支起来,露出膝盖,上面水珠滚动。

何序看了两眼,手扶上去。

“和西姐……”

裴挽棠还仰着头,喝酒动作静止了两三秒,喉咙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吞咽声。她头低回来,视线扫过被何序扶住的膝盖,继续给自己倒酒:“说。”

何序有点难以启齿,话在嘴里酝酿了很久才猫叫一样开口:“你想试试……在水里吗……?”

裴挽棠勾着酒杯的手指快速蜷了一下,看着何序。

何序低着头,把另一只手摊开在裴挽棠眼前:“我带了。”

话落,何序抬眼看向裴挽棠。

她今天没喝醉,但眼波被酒精浸泡过后流淌得很慢,不断从浴缸里蒸腾的水汽也紧紧攀附着她,她看起来湿极了,眼神都是粘的。

开口声音也好像浸了水,怎么都沥不干净。

“都在水里,还用得着这个?”

“?”用不着?

裴挽棠在浴缸底缓缓踮脚。

何序扶在她膝头的手被托起又落下,水里哗啦一声,瞬间把她的心跳吵沸了。她听到裴挽棠说:“位置自己找。”

回鹭洲的第二周,裴挽棠就能受得了何序用手了。

□**□

今天突然改水里,蒸汽氤氲,视觉被折射搅乱,她找了好一会儿才小喘着把手指放进去。

“呼——”

何序长舒一口气,开始小幅度动。

同时很懂流程地直起身体,过来亲裴挽棠,她脸上有面膜残留的香气,还有淡淡的红酒味。

何序低头,闭着眼睛吻住了她。

于是杯里的红酒失去平静,在杯壁上微微颤栗,无法停止。

无处可缚的手不敢用力去捏脆弱的杯身,只能将另一只在何序脖子后面反复握紧。

和按摩一样。

何序伏案学习一整天的酸楚竟然被缓解了,她舒服地抖动睫毛,和手指间裴挽棠抽动「嘴唇」的频率一致。

很快很快。

比之前每次都快。

裴挽棠忍不住去碰何序。

何序很早就进来浴缸里了,一直岔开腿在裴挽棠两侧,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碰了何序哪儿,何序就呜咽颤抖着突然把脸低在肩膀上。

湿漉漉的。

是眼泪。

裴挽棠回神,终于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何序哪里。

和她一样的地方。

只不过何序在里,她在外,她想起这里不能碰,下意识蜷缩手指时形成的动作,对何序来说是在最危险的地方微微一顶。

肩膀上的眼泪顿时更烈了。

裴挽棠对此只是有感觉,做出不出任何补救措施……

因为理智被抖乱的何序也在那一秒做出了类似蜷缩的本能动作,比她的深,也比她重,还是在精准找过的位置,而非她那种无意碰到。

裴挽棠还没有恢复清明的眼前又一次炸开白光。

浴缸里的水位一定不会因此上涨,那太夸张了,但何序的手指在水流至深处感受到了水源涌动的轨迹,清晰、灼烫,和能推动梦境的浪潮一样,将何序已经被姚知秋控制住的噩梦推远了一些。

她伏在裴挽棠肩上,哭着说:“和西姐,你再MO一下我。”

裴挽棠摸她。

她哭,然后也摸她。

卫生间里的口耑息声和哗啦声里加入了固定的哭声,持续很短,但余劲悠长。

何序直到一点也还高兴得没有睡着,她把自己被摸到哭,但没有耳鸣的事告诉姚知秋,得到她的正向肯定后捣鼓半天手机,从床头柜里摸出耳机戴上。

戴了不到三秒,被裴挽棠摘掉。

“刚完事就不想听我声音了?”裴挽棠声音凉飕飕的,响在何序头顶。

何序在她怀里拱一拱,贴紧她:“想听。”

裴挽棠:“想听你戴耳机?”

何序:“里面有单词听写。”

她刚才想着,反正早睡的计划已经泡汤了,那不如把今天没背完的单词背一背,明天再说明天事,就是……

就是真近视了也没事,她胳膊长,到时候手下去,人上来,能看得清和西姐;她耳朵也灵,到时候低头亲,耳朵听,反正和西姐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好看。

“?”

好听?

不同类不好对比。

何序放弃对比,想和裴挽棠再解释解释。

话没出口,耳机被扔到一旁,裴挽棠把何序脸侧头发拨到后面,露出耳朵:“不是要听写,我给你听写,错一个亲五分钟。”

何序:“……是不是太长了?”

裴挽棠:“嫌长就少错几个。”

何序:“。”她努力吧。

“ aberration”

“反常,异常”

pensate”

“补偿,弥补”

“ Vicissitude”

“……不知道。”

裴挽棠完整拼了一遍,说:“变迁,兴衰。五分钟了。”

何序舔了一下嘴唇:“现在亲?”

裴挽棠:“记账。”

何序顿时松了一口气,真要现错现亲,她今晚可能不用睡了。

裴挽棠继续往下听写,每隔几个就要记何序一次账。

何序有点挫败。

挫败之后劲头十足,准备明天多背一个小时,丝毫没意识到有些词根本不是考研会考的词,有人就是想让她多欠点账。

欠够了,听写内容自然就简单了。

何序每一个都能对答如流,以至于注意力都渐渐不集中了,开始犯困。

裴挽棠低头看她一眼,放轻声音。

“ Ruby”

“红宝石”

“ Rabbit”

“……兔子”

何序回答得速度越来越慢。

“ Kitten”

“……小猫”

“ Dried fish”

“……鱼干”

“ Valentines Day”

“……情人节”

“ Happy Valentines Day”

“……”

何序忽然没了声音,打在裴挽棠锁骨上的气息平稳绵长,明显是睡着了。

裴挽棠笑了声,仔细把她肩后的被子掖好,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

“情人节快乐。”

“情人节快乐。”

同时响起来的是两道声音。

裴挽棠心脏撞了一下胸口,还以为何序醒了,结果她说完就没动静了,刚才那句完全是瞌睡虫打盹,让她这只瞌睡虫成了漏网之鱼。

漏得恰到好处。

裴挽棠笑着拢拢何序后脑勺,闭上眼睛睡觉。

何序对后半段的听写全无印象。

第二天早上,她在固定的时间醒来,用固定的动作向前蹭了一下脑袋……

“???”

和西姐人呢?

何序睁开眼睛看到旁边空空如也,忽地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她现在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低头看到一片火红就只是一片火红从眼底闪过,没留下什么印象,她趴在被子上缓了一会儿,再抬头,一大束盛开的玫瑰正对着她。

玫瑰旁边放着一张眼熟的卡片。

何序只看图案就立刻想起来是2022年冬天,她把庄和西给她的心意转寄给小鹿时附带的卡片。她心忽然跳得很快,沉甸甸的,酸疼发胀,手指点在卡片边缘的时候一直抖。

她想象不到,如果后来和西姐真被“送”给别人了,何序现在的生活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肯定还是疲惫,一定也还麻木。

她要是始终没意识到喜欢过一个人,那日子就是再难,应该也能咬牙过下去;她要是意识到了……

后来从天台上跳下去的,是不是就不是方偲一个人了?

何序趴在有香气的被子上想象不到那个冰冷的画面,她抖着手指翻过卡片,想看看自己那时差点错过什么。

视线聚焦看到卡片上的文字,她目光剧烈震动,沉闷心跳直往高处飘。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

比如低头看鱼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

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

明年见,猫的星期八

——庄和西】

补在前面的话像能调转视角的镜头。

三年前的游乐场,何序用一副拙劣的画告诉被困在残肢里的庄和西——换个角度,什么都不一样了。现在她用被时光染色的文字转换她的视角,她忽然发现,如果一开始她就是猫的星期八,那她真的,被爱得好久好久。

鲜花、卡片、庄和西和她的猫的星期八。

它们有的从过去来,有的于今时到,一同出现在情人节的早上,出现在她面前。

她和它们对视,眨眨眼睛,扭头看一眼窗台上新做的干花,扭回来看一看好像还带着花园凉意的鲜花,几秒后,一头扎进被子里,笑弯了眼睛。

笑到一半又忽地拽开被子下床,咚咚咚跑出去两步一个急刹折回来,抱着花去找裴挽棠。

衣帽间没有、健身房没有、书房也没有。

何序越找越急,在深冬寒冷的早上热出一鼻头汗,却还是没找到裴挽棠。她在卧室门口站起来一会儿,想起来手机。

“咔!”

门被推开。

何序急躁的步子一顿,听到有人从外面进来——步子不快,一脚轻一脚重。

何序立刻松开门把,跑到护栏边,果然看见裴挽棠站在门口,身上、头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她正侧着肩膀往下拍。何序身体往前微倾,想也不想,大声喊道:“和西姐,情人节快乐!”

裴挽棠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二楼。

何序站在她视线正对的位置,怀里抱着她早上新剪的玫瑰,从嘴角到眉眼,笑得比那一捧火红的花还要灿烂娇艳。

裴挽棠嘴角微提,眼里也映入玫瑰色的火。

只烧了个边缘,就被随后进来的姜故打断。

“呦,今年眼里只有你和西姐,没有你姜故姐了?”

“……”

何序笑容顿住,血气从耳背开始,一刹铺满全脸。她慌张地抱紧玫瑰,显然没想到家里还有外人,外人还把她刚才的话听到了,她脚下飞快一转,怎么跑来的,怎么跑进了卧室。

“砰!”

关门声甩冷了裴挽棠的脸。

姜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兀自打了个响指,和胡代说话。

“胡代,好久不见啊,还是这么年轻。”

“姜小姐谬赞了,过完年就五十了,不敢再称年轻。倒是您,一如既往得漂亮。”

“还是胡代你有眼光,不像有的人,啧。”

“啧什么?”

声音非常之冻人。

姜故无所谓地挑挑眉毛,去喝胡代刚倒好的茶。

楼上何序震天响的心跳还没有恢复,她跑进卫生间往脸上泼了几把凉水,定一定神,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又开始笑。

直往眼睛里钻的笑。

裴挽棠的脸甫一出现在镜子里,她就转身抱住她,趴在她肩膀上,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小声但清楚:“和西姐,今年我在喜欢你呀。”

23,你以为我还没有喜欢你;

24,你觉得我依然不喜欢你;

25,你不确定我还会不会喜欢你。

现在26年了,我说——

“今年我在喜欢你呀。”

何序在裴挽棠嘴角吻了一下,说:“明年也喜欢你。”

她又吻了一下,说:“后年还是喜欢你。”

“大后年依然喜欢你。”

……

她每吻一下就往后数一年,然后数十年,数到99岁了,趴回裴挽棠肩膀上说:“和西姐,情人节快乐。”

裴挽棠始终站着没有说话,但下颌的线条某一下突然绷得很紧,像是在克制得偿所愿时的喜悦,又像是在压制陈年记忆里的痛苦。她扶起何序的脸,偏头吻过去,一开始就用力全力,压得何序几乎呼吸不上。

她们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做了一次。

因为情绪太满,裴挽棠手差点进去,最后被何序突如其来的一小声哽咽拉回的理智。

她濡湿的手指抹过何序嘴角,额头贴着她的额头。

“什么时候才能彻底不怕我?”

“快了……姚老师说快了……”

“那天多喝水。”

“……为什么要多喝水?”

裴挽棠手撑在何序身后的盥洗台边,偏头咬着她红到滴血的耳朵:“因为我会让你从开始哭到结束。”

何序:“……”

姜故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何序下来,她后倾往何序身后看了眼,没看到裴挽棠,顺口问:“你和西姐人呢?”

何序:“在书房工作。”

姜故:“啧,大忙人了,都年二十七了还这么卖命。来吧,一年两度的剪头发日。”

一次三月,一次十一月。

今年的第一次提前了一个月。

何序好奇:“姜故姐,为什么你给我剪头发固定在三月和十一月?”不是应该按照头发长短灵活安排时间吗?

姜故轻哼一声,语气不善:“这就得问你和西姐了。”

何序:“问她什么?”

姜故:“问她,她的心眼是不是比针眼还小。”

这……

姜故:“十一月年终,明星们争奇斗艳、汇报总结;三月开工,明星们势在必行,那叫一个气势如虹。这两个月是我一年到头最忙的两个月,基本天天连轴转,忙完人得丑三四五六个度,不然你觉得你和西姐能放我进来和你一待三四个小时?”

开玩笑。

她没被裴挽棠用眼神在身上钻眼就是福大命大了好吧。

“抬头我看看。”姜故说着去挑何序下巴。

碰到之前,头顶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笃”,姜故迅速抬头,果然看到裴氏挽棠面无表情站在二楼,刚那一声“笃”明显是她用手指敲击护栏发出的声音。

够小。

但姜故还是觉得脊椎都被冻住了,她悻悻地收回手,等何序自己抬头,之后整个过程,和她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肢体接触,差点没憋死一个造型师要不断观察修正作品缺陷的臭毛病了。

姜故抖抖剪刀,往楼上扫一眼,不甘心地压着声音挑拨离间:“何序,嫁这么个小气的女人,你以后可千万小心了。”

何序:“小心什么?”

姜故脊背一凉,声音忽地从地底拔高到天上:“小心她太爱你,连游乐场这种上百个亿砸下去才能听到点响儿的东西都要搬回家给你玩啊。”

啧,惹不起惹不起。

姜故拾掇好东西就走,一秒没停。

何序没听懂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转头问刚刚下来的裴挽棠:“姜故姐什么意思?”

裴挽棠和三年前带何序去游乐场一样,把自己脖子里的围巾解下来给她戴上,语气不咸不淡:“意思,想不想去游乐场过情人节?”

“你不忙了?”

“可以不忙。”

何序手抓着围巾,眼睛发亮:“想!” ——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原来挺多话想说的——

想说写文多年终于还是连完结万收都做不到了

想说常年不看文,不输入,文学素养一般的我是不是已经被淘汰了

想说是不是提解约却被劝退的时候,态度应该更坚定一点,那样就能离开这个一再让我觉得迷茫焦虑的地方了

想说文应该怎么写,故事应该怎么讲,节奏应该怎么控才是对的,才能吸引读者

……

想来想去,现生该焦虑的已经焦虑完了,知道我在焦虑的人也被折磨透了,干嘛再来网上卖一遍惨,又不是没人看没人评,读者多着呢好吧,想写的故事多着呢好吧,我把我想写的写出来了,我开心了好吧,哈哈哈哈哈

总之写到现在我很开心,也希望你们开心,也感谢你们陪伴,也期待下次再见

[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93章

2026年的情人节比新年早两天,街上放眼望去一片红,很喜庆,出门想当司机却被裴挽棠揪着后脖子揪下来扔到副驾的何序拿着手机一路不停地拍。

中国结、红灯笼、景观灯串、马形灯组和吉祥物……

她脸被空调和围巾烤得红扑扑的,举着个手机跟第一次过年似的,见什么都拍,包括叶子早就掉秃了,但有天空作为背景色,虬枝盘曲、苍劲嶙峋的老树干就显得很有诗意的百年行道树。

她觉得自己真是第一次过年。

第一次这么期待过年。

裴挽棠说:“再把头伸出去试试。”她的声音异常和气。

何序却听得脊背一麻, 急忙把伸到一半的头撤回来, 升起车窗,余光瞟裴挽棠一眼, 说:“能拍的都拍完了。”就剩要把头伸出去才能和天拍到一起的树。

裴挽棠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掌根搭着档位杆,闻言自然下垂的手腕动一动,手指点在档位杆上:“确定都拍完了?”

何序:“确定。”连路口的交通灯都拍了。

车子在斑马线前徐徐停下。

裴挽棠转头看着何序,表情莫测:“我呢?”

何序:“嗯?”

裴挽棠:“拍了?”

何序:“!”

裴挽棠:“还是在你眼里, 我的颜值连交通灯都比不上?”

不可能。

就是把交通灯打死都不可能。

何序慢半拍听出来裴挽棠话里的意思,明亮双眼盯她两秒,迅速拿起手机。

好漂亮。

网上说的那种很权威的漂亮。

工作的时候像宝剑剑鞘上的锦绣纹路,内核锋锐,私下里……上扬的嘴角和含笑的眉眼间藏着一种风霜雨雪融化后的温柔从容。

何序把镜头对着裴挽棠,慢慢拉近。

她有一张很上镜的脸, 三年多的商海权谋把她身上那种很冷很贵的感觉打磨得更加锋利而具压迫,她开车的时候很性感。

不是那种性感……

“还能入眼?”裴挽棠点着档位杆,看向镜头一眼。

何序立刻点头,一瞬间脑子里窜过无个数词,最后只说:“很性感。”

果然。

镜头里女人嘴角的笑容更浓了,蔓延到眼睛里像被洗净的、微凉的蓝天,温润清透也夹带着融进灵魂的深邃暴烈。

“再过一个路口就到目的地了,”裴挽棠粗略估算,手腕轻抬,“你只剩两分钟时间。”

何序抿嘴,觉得两分钟有点紧张:“开慢点。”

“指挥我?”

“嗯。”

镜头里的女人眉毛轻抬,脚下油门微微一松,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

何序笑起来,镜头恋恋不舍地从裴挽棠脸上慢慢移到手上,她半卷着袖子,露出来的半截小臂、腕骨和腕骨上轻轻晃动的兔子……

何序手指挪动,默不作声地切换摄像头为前置,和画面里的自己对视——今天和西姐给她化了一整套的妆,把脸上柔和的轮廓描得很清晰。她今天不是可爱的兔子,是一爪子下去能抓坏好几个窗帘和好几张沙发的猫,挂在她骨感有力的手腕一点也不违和。

何序按捺着喜悦舔舔唇缝,继续不动声色把镜头切回去。

裴挽棠正在停车,因为车位窄但车宽,她脸上的笑容暂时隐去,熟练地来回揉着方向盘调整,观察后视镜的余光不经意扫过镜头,何序听到“怦”的一声,她的心脏重重撞上肋骨。

有点胀,有点热。

喉咙里有一点渴。

停好车,裴挽棠换挡熄火,一手拿了手机看消息,另一手去按安全带锁扣。

指尖刚碰到,眼尾忽然钻进来一道人影,额前头发扫过她的侧脸,湿热鼻尖擦过下颌……手机弹出新消息那秒,她颈侧一热,何序唇落在了她的脖子里。

之前在办公室,她就想这么亲了,却在最后一秒被裴挽棠用手捂住,她只碰到她的手背。

虽然也很香,但没有干燥放松的脖子自然散发出来的那种哄热感。

何序闭着眼睛,往前又凑了点。

裴挽棠能清楚感觉到她的呼吸和唇,潮湿的,灼热的,青涩的,也爱恋、坚定的。

车厢里时间停止转动,空气安静到可以听清彼此的呼吸心跳。

外面,情人节同新年叠加的热闹早已经拉开帷幕,笑声、承诺、期许、永恒。

裴挽棠锁屏手机,“咔”的一声。

“吮。”她说。

何序眼睫轻闪,手撑住裴挽棠的右腿,张嘴吮她脖子。

细微的刺痛勾不起情谷欠,但能让人浑身颤栗。

裴挽棠握着手机的力道渐渐加重,听到何序张合嘴唇,挪动位置时皮肉碰撞的细微声响。

何序被这个声响蛊惑,吮着吮着变成轻咬,咬完了舔一舔,舔完继续吮咬。

裴挽棠下车的时候看了眼扔在后排的围巾,不止没拿,还很不尊重冬天地把领口扣子敞着。

于是何序一扭头就能自己在裴挽棠脖子里留下的杰作——一枚看起来像小狗啃骨头啃出来的鲜明吻痕,血渗得很明显。

裴挽棠明明受用,还非要把何序快提到眼睛上的口罩往下扯扯,然后曲指在她嘴上敲了一下:“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刚嘬我的时候怎么没见收敛?”

何序被敲得嘴唇有点麻,转头看裴挽棠一眼,用鼻尖把口罩往上推:“你让我嘬的。”

裴挽棠:“我说吮。”

何序:“。”有区别吗?

何序不计较地看向裴挽棠在身侧自然摆动的手,回想一路进来所有情侣都互相牵着,她找准时机在裴挽棠小指上勾了一下。

裴挽棠偏头。

何序和她对视一眼,直接牵了上去。

那一瞬间,裴挽棠即使戴着口罩也能让人感觉到清晰外露的笑意,她回牵住何序的手,把她往身边拉了一把,一改肩背舒展笔直的良好仪态,微微侧身贴靠着何序的肩膀说:“想玩什么?”

何序顺着四年前的记忆回顾一圈,开始数,数一个裴挽棠买一张VIP卡,数完买完,拉着她直接拐进VIP通道。

她们今天来得晚,但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玩得扎实,笑得也开心,很耗体力。

何序天刚黑就饿得肚子咕咕叫。

裴挽棠:“去吃饭?”

何序摇头:“还不想去。”

上次来,她只把自己当随行工作人员,到最后都模模糊糊的,不知道裴挽棠是特地带自己过来过年的,所以大部分心思都在照顾她上,玩得不那么尽兴。

今天不一样,她是真的在被人带着玩,只玩就好,什么都不用想,她从来没有这么轻松开心过,还想再玩。

何序犹豫一会儿,问:“等会再去吃饭行不行?”

裴挽棠背光站着,微微俯视何序的眼睛:“为什么不行?”

何序:“我怕你饿。”

“是饿,但——”裴挽棠拖了一秒的音,才又说,“我的晚饭一直是你开心满足到忍不住眯起眼睛,不清楚?”

“眯一下我看看。”裴挽棠紧跟着说。

何序脑子里还是裴挽棠说在前面那句,棉花糖一样在心里扯着甜,闻言她怔怔地望着裴挽棠不动,反应不及。

裴挽棠:“魂丢了?”

何序一愣,凝滞的瞳孔里迅速开始透进光,那光是笑容最朴素但最耀眼的装饰,她眯眼睛的时候,坍塌多年的小小拱桥在她眼里复原,星光这次不止驻足,还鼓掌恭贺。

裴挽棠握紧何序,轻声道:“走了,去坐过山车。”

何序眼里的光熄灭,下意识去看裴挽棠的左腿。

——“坐过山车要双脚悬空,我去不了。”

上次她这么说的时候把眼皮垂下去了,明显介意自己,也心里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