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
“我买了两张卡,”她说,“进去之后你玩你的,我在下面看你。”
像是在证明前面那句“我的晚饭一直是你开心满足到忍不住眯起眼睛。”
“不想让我等无聊就叫大声了,玩开心了,下来之后用你最迫切的步子跑向我。”
“……”
“去。”裴挽棠在何序腰后轻轻推了一把。
何序一瞬不瞬注视着裴挽棠,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秒的异样,但都没有,她和游乐场里的诸多情侣一样,不对,她的眼神比她们更深情,更厚重,托着她的脊背,说:“去玩。”
何序点一点头往里走,越走越快,成功抢到了第一排。她笑着一扭头就看到裴挽棠站在旁边,眼睛里也有光彩,和漆黑的夜色混在一起,深重又浓烈。
“怕就喊。”裴挽棠说。
何序:“嗯。”
提示音过后,过山车开始启动,向至高点推进,推进,一头倒栽下来,周围叫声喊成一片。
何序除了失重感,没有一点害怕,她只觉得自由,连重力都无法约束的自由,带着她腾空、旋转,她看到灯下熟悉的人影那秒,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很亮很亮。
她没近视。
她隔着人潮、距离,甚至是无法定格聚焦的视线都能看到那个装在心里的人。
她正仰着头看她。
很喜欢很喜欢她。
很喜欢。
“和西姐——”何序在车又一次从高处往下俯冲,冲向裴挽棠站立的那个方向时,一改平时害羞,在乱七八糟的尖叫里放声大喊,“我——爱——你!”
“啊——!”
喊声被数十道尖叫完全淹没。
裴挽棠根本听不见,但那一秒她的心脏毫无征兆撞了一下胸口,像——
迟来的悸动。
在她胸腔里落地生根、枝丫疯长。
何序跑着过来的时候,她本能抬起手臂,把她接了个满怀。
“和西姐,我回来了。”何序在裴挽棠耳边说。
说完之后一直在她肩上咯咯笑,很清脆的声音,紧搂着她的脖子抱了好几秒,不知道发现什么,忽然拉起她就跑,一会儿顺着人潮,一会儿逆着人流。
裴挽棠从来没有这么不顾形象地疯跑过,即使是意气风发的16岁,她也只目光灼灼、放声大笑。
今天她34岁,和26岁的女孩儿在人群里跑,冷风把她的围巾掀起在她脸上,像一道时光筑成的桥,跨过榴莲季翻倒的车厢,将她从恐怖的16岁一路安全地带到34岁。
她很好。
她配被爱。
她有人在爱。
她笑起来,和何序一起往前跑。
跑了四五分钟,完全离开过山车区域了,何序急喘着转身,一手和裴挽棠交握,一手抓她另一条手臂,整个人面对面贴着她,把她当掩体,只探出去个脑袋往她身后看。
裴挽棠的呼吸也不稳,见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好笑道:“刚才在天上做贼了?”
何序:“没有。”
裴挽棠:“没有你跑什么?”
何序确认后面没人追过来,放心地往裴挽棠肩上一趴,张嘴缓着呼吸。
裴挽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何序吭声,抬肩磕了一下她的下巴:“问你话呢?”
何序:“什么话?”
裴挽棠:“没做贼你跑什么?”
这个……
不太好说。
“不说?”
“不太好说。”
“要我逼供?”
“怎么逼?”
何序抬头看着裴挽棠。
周遭人来人往,背景色和背景音丰富。
裴挽棠微垂眼皮,视线落在何序嘴上。
“口罩扒了强吻。”
“会因为我可能害怕就有意克制吗?”
“不会,越害怕我越强硬。”
“嗯。”
何序视线下落避开裴挽棠,忽地又抬起来看着她,说:“那我害怕。”
裴挽棠眼里的戏谑戛然而止,瞳孔里的黑开始翻滚,她捏紧何序热烘烘的手指,片刻后,隔着口罩在她唇上碰了一下,低声说:“劝你不要挑太好的日子惹我。”
何序:“今天日子好吗?”
裴挽棠:“你说呢?”
何序说:“好日子要庆祝。”得逞一样笑弯着眼睛,笑得裴挽棠没脾气,有谷欠望,偏偏有人没玩够,也没吃饭。
“走了。”裴挽棠拉着何序往下一个地方走。
何序:“不逼供了吗?”
裴挽棠:“不了。”
何序:“能不能稍微逼一下?”
裴挽棠说:“不能。”
何序:“那算了。”
她直说,反正“爱”和“喜欢”就差一个字,还是比“喜欢”少一个,很好说。
何序拉拉裴挽棠的手,等她转头看过来了,主动坦白:“我没在天上做贼,但喊了你。”
裴挽棠:“喊我干什么?”
何序:“告诉你一件事。”
裴挽棠:“什么事?”
何序把裴挽棠的胳膊朝自己这边扽一下,笑眯着眼睛:“我爱你这件事。”
“你……”裴挽棠脑子空了几秒,倏地偏头笑出一声,再转回来,她微湿的眼神炽烈如火,把何序拉到一棵没有灯照的树下,扒下的口罩深吻。
瞬间,四周的东西都消失了,人、声、景物,全都变成了模糊的一片,跟呼吸同步震动。
……
两人意犹未尽回来家里的时候已经过十点了,何序直接跑去洗澡。
裴挽棠在浴缸边坐了一会儿,没和往常一样放水泡澡,而是支撑着墙边的扶手冲淋浴。她腿有点不舒服,不能在水里泡太久。
淋浴就快了。
何序洗完回来的时候,裴挽棠也差不多好了,她晚几分钟出来,看到何序穿着条睡裙趴在床边戳手机。
够认真的啊,连她出来都没有听见。
裴挽棠抬脚踢了一下何序脚心。
何序没准备,痒得触电一样翻身,缩到床上。
“和西姐,你洗好了啊,”何序偏头看她裴挽棠头发还在滴水,忙从床上下来说,“我去拿吹风机。”
裴挽棠不紧不慢在床边坐下,侧身点了两下何序的手机,“哒哒”,屏幕应声亮起,某个自从辞职就不再拿她当屏保的人终于又设置了新壁纸。
是车上录的视频里的某一帧——阳光雪色从她左边斜过来,她右脸在笑。
“呵。”
一声短促的笑在卧室里响起来。
何序没听到,她手里攥着吹风机,蹲在垃圾桶旁边,一动不动看着里面用过的一次性碘伏棉签。
……和西姐的腿好像又破了。
今天陪她玩那么多项目,走那么多路,还被她拉着跑了很远,不破才奇怪。
她最近的日子太好了,耳朵被笑声占据,视线被笑容遮挡,晚上睡觉也一直和她抱在一起,没让她在一点独自疼醒,她过得太开心踏实了,都忘了她腿不好这事。
下次要注意啊嘘嘘。
她能陪你快跑,你就也要记得陪她慢走。
“嗯。”
何序和自己对话结束,提一提下撇的嘴角,弯一弯发沉的眼神,小跑着出来给裴挽棠吹头发、抹护发精油和身体乳。
抹到残端附近,何序动作变慢,果然看到一个小口子泛着红。
不严重,也没发炎红肿。
何序还是小心避开那块皮肤,仔仔细细给她抹滋润好闻的乳液,抹完按摩按摩,抬头看着正在加班处理工作的她走神。
房间里各种淡香混杂着,年末的弦月挂在窗外。
裴挽棠忙完一抬头就看到何序直勾勾盯着自己,跟狗见了骨头一样。她合了电脑放在床头柜上,朝小狗勾勾指头。
属兔的猫属性小狗挪过来,在她出声之前开口:“和西姐,你想咬我吗?”
低得和耳语一样的声音,顺着耳垂轻轻落在心口,如同一粒小小的火星倏然爆裂。
“啪!”
裴挽棠支在床上的右腿往后撤了一小步:“兔的记性和鱼一样差?”
何序摇头:“比鱼好。”
裴挽棠:“那怎么把我在陶安和你说的话忘了?”
她为了Rue和Sin解约的事,跑去质问她那晚,她说,“不会再咬你了。”
以后都不会。
疼死也是死在门里。
这话不是空口白牙说在当下,为了挽回何序。
她是真的怕了她肩膀上那些牙印,只是看过去一眼就和针扎一样,从眼睛一路刺痛到心里,何况反反复复被咬破愈合的过程。
裴挽棠说:“不会再咬你了。”
何序:“咬了腿就不疼了。”
裴挽棠:“抱着你一样不会腿疼。”
何序:“那你抱我。”
何序说着把手伸出去:“我给你抱。”
裴挽棠前一秒还在被歉疚鞭挞,这一秒歉疚对象朝她伸出双臂,主动献抱。
“……?”
裴挽棠余光从卫生间扫过,落在何序干爽清透的眼睛上。
真是长进了,这都没哭。
她可是从被拉着跑的第一步就开始腿疼了,为让她高兴,她硬是忍着一声没吭。
多沉重的爱啊,竟然不哭。
裴挽棠倾身把何序抱到腿上,低头吻她嘴角:“看到了?”
何序:“嗯。”
裴挽棠:“就磨破一点皮而已,没什么。”
何序:“不疼吗?”
裴挽棠:“疼。”
何序:“我给你……”
裴挽棠:“你只给我抱恐怕不够。”
何序:“……那要什么?”
裴挽棠抬眼同何序对视的时候唇还贴着她,她的声音和吐字的气息一样,又低又潮:“你。”
……
裴挽棠对何序始终敏感,何序现在对裴挽棠的敏感了如指掌,两人只是接个吻的功夫,裴挽棠就被脱光了,身上该红的红,该湿的湿。
她记得何序的生理期,何序同样也记得她的。
还记得生理期前后,她的谷欠望会比平时更加强烈。
今天还是个好日子。
那只是和平时一样,让她躺着,嘴包裹着她亲一亲,或者手JIN去摸一摸应该不够吧。
何序这么想着,脑子里有个画面一闪而过,她已经触到湿润边缘的手指缩回来,对上裴挽棠被打断情绪后不高兴的脸。
“和西姐,我今天想从后MIAN。”
何序从前在裴挽棠那儿经历过很多方式,她记得从后MIAN的感觉好像更强。
虽然不知道原理逻辑,但她记得那种感觉,每次都是让她忍不住去咬枕头的强烈刺激,她每回都会受不了哭。
今天……
和西姐也哭吧。
何序被自己的想法弄得脑子里轰一声响,耳朵窜起火。
裴挽棠在她开口那秒已经有情绪猝然涌出身体,她放任着,缓缓在床上趴下。
趴得不那么实。
她享受被何序睡,同时也享受她睡她时各式各样的表情,那些表情会增强她的快GAN。
所以她只是左肩悬空,半侧身体,视线仍能看到后面。
这和何序印象里的画面很不一样。
何序静着回忆了一会儿,手忽地在裴挽棠左后肩用力推了一把。
裴挽棠被推得猝不及防,大半张脸撞在枕头上,她在那秒下意识伸手撑了一把,结果还是被推趴下去,手腕差点折断。
“…………推谁呢?”
“对不起,对不起。”
何序没想到自己手劲儿那么大,见裴挽棠手腕都窝红了,连忙跑去扶她。
裴挽棠却顺势趴平了,说:“按着。”
“?”何序呐呐,“按着?”
裴挽棠:“都有从后面的念头了,不想趁机体验体验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动不了,随你折腾的感觉?”
想。
何序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按住裴挽棠后肩。
裴挽棠:“刚才的劲儿呢?”
在何序手里。
何序握一下裴挽棠肩膀,猛地在她身后按紧。
一瞬间的寸劲儿压得裴挽棠闷哼一声,彻底趴在了床上。
何序跟着翻身翻身压上来,唇像是带着火,从裴挽棠耳后滑过,向下烧。
裴挽棠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里还没有冷却的谷欠望翻倍苏醒,强烈得让她有几秒觉得窒息。
那几秒时间里,何序在外游弋的手指已经MO入她的身体。
她手在床上抓紧,猛然滞顿的呼吸放任滚烫的血液撞过心脏直逼眼眶,她头深埋在枕头上,脑子里嗡响一片。
感觉渐渐开始滋生,堆砌。
总是差那么一点。
何序也发现了,她停下来,俯身在裴挽棠耳后。
“和西姐,你……”
何序对脑子里想到的那个字有点不好意思,在嘴里含了半天,改成:“你太挤了,我手活动不开。”
裴挽棠在这方面的经验比何序多,她话说完,她眼神发虚,竭力按捺着身体那些奔腾汹涌的情绪和不上不下的感觉“嗯”了声,主动分开双腿。
“现在……试试……”
何序试了一下,耳朵红透:“不是腿,是你。”
裴挽棠迷乱不清地向后看了一眼,眼睫翕张:“……我?”
何序:“嗯,你。”
裴挽棠混沌的脑子无法理性思考,她趴着急喘了几声,一条腿蜷起来,哑着嗓子笑:“说声我紧,我能吃了你?”
何序手抖了一下,血气从脊背只窜脖子:“不能。”
裴挽棠:“那你在那儿挤什么挤?”
“……”何序俯身贴紧,身上滚烫的温度快超过裴挽棠,她听着自己的声,是跳动的火舌,一口口烧向裴挽棠的身体,“和西姐,你很……”
最后那个字还是被咬得极轻,别说裴挽棠了,何序自己都没有听清,她所有的感官都被濒临极限的裴挽棠占据着,看到她的身体抖得好厉害,抓在床上的手指都泛了白。
何序想起以前自己受不了,裴挽棠把虎口送到自己嘴边给咬的画面,那个动作真的能缓解焦灼。她一边继续制造焦灼,一边将按在裴挽棠肩后的手松开,从她和枕头的缝隙之间塞进去,说:“和西姐,要咬手吗?”
裴挽棠腰际轻震,背手推了一把低头在脸侧的人,推偏她的脸。
她眨眨眼睛,手不离,手更深。
不久之后,裴挽棠咬着何序的虎口闭上眼睛急喘。
……
情人节一过,紧接着就是新年。
禹旋自己拖家带口跑过来不说,还把佟却、Rue、Sin也都叫过来了,美其名曰,我们都穷,就你们家有厨子,能做出来正经的年夜饭。
何序对此不能更欢迎了,她现在很喜欢热闹,只是看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就觉得心里非常开心。她把给裴挽棠挑的甜橘子端过来,透过窗子看了眼河边站着的裴挽棠和Rue 。
“在何序的事上,我们永远不可能和平相处。”Rue开门见山。
裴挽棠:“我需要和你和平相处?”
Rue冷笑:“你需要不让何序夹在中间难做。”
裴挽棠:“她难不难做不是取决你的态度?”
Rue:“……”
死寂。
剑拔弩张的对峙。
Sin掰了一小半橘子给何序,笑着说:“放心吧,吵不起来。”
何序接住橘子,半信半疑地坐下来吃。
河边,死寂持续了五六秒,Rue忽然转开视线,声音变得不再尖锐:“我和Sin签长约了,跟天工。”
裴挽棠:“意料之中。”
的确。
只要她们都希望何序好,那一切就都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的事情既然发生了,往后就都是一帆风顺。
晚上,一桌人吃吃笑笑,漾开满室的人间烟火。
饭后Sin弹琴,Rue和禹旋一人一首,一直唱到夜深人静。
何序抱着裴挽棠,模模糊糊地说:“新年快乐。”
裴挽棠:“新年快乐。”然后往她枕头底下塞了一个红包。
和前面三年一样。
算上2023年的第一个,这是她们相识的第五个新年。
往后还有第六个,第七个……
她没在深更夜半再吸过鼻子,她有了她的那个可以帮她解决燃眉之急,让她不用再自己还债,自己讨生活的人。
那个人也同样,拥有了春会再来的人生。
年后,已经选好导师的何序时不时跑一趟学校,忙成陀螺,有时候别说微信不看了,电话都打不通。
比如今天——研究生考试报名。
本来网上点两下的事,何序的准师姐之一不放心,非把她叫来学校当面操作。
已经三个小时,裴挽棠打了何序三个电话,全都没有打通。
路边的车上。
霍姿被死寂笼罩第二十分钟的时候,撑不住开口:“裴总,要不我上去看看?”
裴挽棠:“人就在教研室,又不是丢了,急什么。”
霍姿:“。”
不急车里这寒冬腊月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鹭洲的九月真没这么冷。
霍姿眼观鼻鼻观心,最后搓一搓发麻的头皮,说:“好的裴总。”
后排没了声音,只时不时地传来一声指尖敲击扶手的“笃”,像敲在谁天灵盖上。
转眼又过去二十分钟。
教研室,何序和师姐师兄们挨个聊了一遍,他们对自己当年的初试、复试记得多少说多少,对何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序感觉自己几个小时下来比过去一年学得还多,她信心满满地和他们道别,背着包下楼。
半路看到裴挽棠的微信和电话,她才想起来自己怕打扰人,把手机调了静音。
现在都快六点了,离她告诉裴挽棠的结束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何序急忙回拨电话,只响一声就被接通:“和西姐,对不起啊,我手机静音了。”
裴挽棠云淡风轻“嗯”一声,问:“结束了?”
何序:“结束了,我现在打车去公司找你,我们一起回去。”
裴挽棠:“不用了。”
何序:“?”生气了?
何序心慌地抓着背包肩带从楼里跑出来:“和西姐……”
裴挽棠:“抬头,九点钟方向。”
何序脚下一顿,顺着九点钟方向看过去。
哗——
车窗徐徐下降。
何序眼里的喜悦飞速攀升,她急忙把手机收进口袋,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问:“和西姐,你怎么在这儿??”
裴挽棠:“接你回去。”
何序拉开门上车:“今天不忙吗?”
裴挽棠:“不忙。”
霍姿:“。”嗯,也就在车上开了两个会,接了七个电话吧,一点都不忙。
何序不知道真实情况,只当裴挽棠确实不忙,她上来之后把包往旁边一放,侧着身子,情绪高昂地和裴挽棠说下午的收获。
裴挽棠叠腿靠着座椅,左耳进一句师姐,右耳出一句师兄,一路到家门口,抬手捏捏何序喉咙,很体贴地说:“渴不渴?”
何序声音一停,突然感觉到渴。
裴挽棠不等她说话,直接下车对胡代说:“晚饭加个汤。”
胡代:“好的小姐。”
裴挽棠等何序下来了,动作温柔地搂着她的肩膀往家里走,走上台阶一开口,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悦耳:“晚饭喝两碗汤,少一口,在我办公室复习一个月。”
何序步子耳尖一凉,扭头看向旁边风和日丽的裴挽棠,心想,现在是九月底,考研初试在十二月底,那她晚上是不是可以少喝三口?
何序晚上少喝了三口,一场风波以两人都满意的结果轻松平息。
裴挽棠上楼换了身衣服,把坐在前院背政治的何序叫回来,说:“今天休息一晚,陪我看会儿电视。”
何序以为又是看电影,想也不想答应——裴挽棠挑电影的品味很好,她挑的她都喜欢看。
何序跟着裴挽棠下来负一:“今天看什么?”
裴挽棠后倾靠着沙发,一手在何序身后搂着,一手点着手机:“直播。”
何序:“直播?”
她话音刚落,电视里就传出来声音。
何序下意识转头看过去,视线微微怔愣。
裴挽棠扔下手机,把她搂进怀里:“今天颁奖礼。”
何序看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喉头胀痛,眼眶酸涩,突然就很想哭。
裴挽棠抬手在何序头上呼噜了两下,把她头扶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不出意外的话,有我。”
何序:“不会出意外。”
裴挽棠笑道:“你怎么知道?”
何序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该到了,好多年了,该到了,她们之间那么大的问题都磨合好了,她和她妈妈之间的一定也该好了,该到了,该过去了。
何序眼泪掉在裴挽棠身上,很明显一声“啪”,裴挽棠微垂眼皮扫过去一道,把何序搂得更紧。
胡代晚几分钟送了蛋糕过来。
何序问:“最甜的那块?”
以前说到拿奖,裴挽棠说,“到那天了,乖乖在台下待着别乱跑,晚宴的蛋糕水准很高。”
但是评奖至少要两年之后,而她当时已经不得不走。
后来庄和西这个名字更是从娱乐圈销声匿迹。
她还以为电影永远不会上映,掌声永远不会响起,裴挽棠的16岁永远不会过去。
原来还可以啊。
何序看着裴挽棠,后者笑了声,答她:“嗯,最甜的那块。”
何序立刻滑下沙发去吃,她吃得很慢,和那年在游乐场一样,一口总是要抿在嘴里很久才舍得咽下去,所以小小一块蛋糕,她愣是吃到了最佳女主的开奖时刻。
开奖嘉宾把前奏拉得很长,而“庄和西”的名字只是一闪而过。
何序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嘴里,爬上来和裴挽棠接吻。
接得很乱。
口水混着融化的蛋糕在嘴角流淌,她顾不上收拾,满脑子都是终于过去了啊,十六岁的裴挽棠终于被解救了,十八岁到三十岁的庄和西会留在很多人记忆里,三十一岁到三十三岁的裴挽棠被彻底遗忘过,三十四岁往后的她——
有人时刻铭记。
这个人吃着最甜的蛋糕,亲着最爱的人,心跳和她的心跳一样,急重得再得不到安抚就要撞出胸口。
“和西姐……”何序声音里含着水,吐字像淌,“我今天喝了两碗汤。”
裴挽棠已经乱了的视线被冲刷得更加混沌,包裹着何序微微颤动的视线:“所以呢?”
何序闭了一下眼睛,看到裴挽棠脸上一片壁灯的光,窄窄的,长长的,在她黑色的眼睛里切出一片橙黄的亮色,照着她,也笼着她,她心里的渴望被招引、呼唤,在身体深处蠢蠢欲动。她顺从地抱着裴挽棠的脖子趴下来,小声说:“汤也是水。”
水出口之后变成一颗火星落在饱含春情的野草上。
裴挽棠立于野草中央,被迅速点燃,她被烧得措手不及,谷欠望以最常态、直接的血气直冲心脏,她听到爆炸的声音,理智在轰隆声里四分五裂。
何序一开口还在燎火,碾踏:“姚老师说,如果遇到好时机了,可以试试。”
裴挽棠的视线在清醒与迷离之间来回往复,带火的手指摩挲着何序耳后的湿润:“今天是?”
何序被点燃,说:“今天是。”
……
半小时后的卧室里,何序连哭都快都没有力气。
裴挽棠则是说到做到,掌心又一次贴回到她身上,狂乱而恣意地俯身在她耳边说:“嘘嘘,你还能哭得更大声,把声音放出来。”
何序泪眼迷离地抠抓裴挽棠的手臂,想让她慢一点,浅一点,少一点,她总是给一点甜头,转眼就变本加厉。
何序的哭声很快从急促清亮变成短促破碎,哽咽叫嚷着往后躲。
裴挽棠放她逃,再在她即将脱离的临界猛然将她拉回。
“啊!”何序昏了神,像被触及心脏。
裴挽棠没给她任何适应的时间,火焰在她的身体里跳跃,彻底烧透了神经。
“和西姐……”
“在。”
“和……西姐……”
“再哭大声一些。”
“抱……抱……”
裴挽棠俯身抱住何序,怀抱里越是温柔,吻越是激烈,动作越是致命。
何序当真如裴挽棠在情人节那天说的,从开始哭到结束,眼泪都快要流干了。她缩着身体蜷在裴挽棠怀里,抽噎很久都没有完全平复,直到隐约一声“砰”在耳后炸响。
何序搭在裴挽棠肩上手抓了一下,开口还是像在哭:“什么声音?”
裴挽棠抬头看了眼,拾起地上的睡裙给何序套上,然后俯身下来:“搂紧我。”
何序酸软的手臂勉强搂住裴挽棠脖子,眼睛红得厉害。
裴挽棠笑了声,吻何序眼睛:“这才像兔子。”
她一逗,何序又想哭了。
泪光泛起来之前,裴挽棠赶紧打断,把她抱起来朝阳台走。
外面月色正好,星光无云遮挡。
裴挽棠抱着在阳台的椅子上坐下来,拢一拢她的绵软无力的身体:“睁眼。”
何序困倦睁眼。
一个巨大的黄白色烟花在夜空炸响。
声音传如何序耳朵那秒,无数光点如倒序的流星,迅速升空、绽放,仿佛星河沸腾,故事重续。
方偲的遗书变成立体的声音,在这个流光溢彩的夜晚对何序说:“嘘嘘,她说她会让你看见鹭洲乃至全世界最盛大的烟火。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就在眼前。
烟火下面是耗时四年,终于竣工的游乐场。
其实竣工时间要早几天,裴挽棠一直让霍姿把开园时间拖着,拖到何序考研报名。
她的人生在2020年毕业那天崩断过,自此被黑暗绝望笼罩,明明活着却总向往死亡。
今天她报名成功,人生重新启程,以后她抬头或者阳光灿烂,或者烟花不败,她活着总是明亮。
她在今夜,摩天轮将天空切成金色的糖块,哄她入睡;明天醒来,过山车会尖叫着剖开黑夜,迎来破晓。
今天是2026年9月23日,秋分。
她们相识的第六个夏天结束了,第七个,在来的路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啦啦啦!谢谢大家三个月的陪伴,两个月的等待,我们下本再见。
有番外,明天照常更。
PS:番外是我想写的一些内容,大家有想看的可以留言,我看看能不能写。
[狗头][狗头][狗头]
第94章
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反反复复纠缠超过两年是种什么感觉?
或者说,是种什么心理?
裴挽棠仰靠在异国他乡机场贵宾室的沙发上想——
是爱她爱得发疯,也恨她恨得入魔。
这两种旗鼓相当但截然相反的情绪自看到何序的日记那天起,日复一日疯狂撕扯裴挽棠的神经和理智。
转眼两年零五个月了, 她没有疯, 可也没得到爱。
她胸腔里的心脏跳动着,却好像此刻死寂无声的贵宾室,被黄土掩埋,在棺木里腐朽。
霍姿一进来就看到裴挽棠枕在单人沙发的靠背上, 脸色苍白, 表情痛苦,不堪重负的左腿神经质一般失控地发抖。
她刚结束这里重压紧凑的视察工作, 全程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连轴转了整整一周。
以她的身体状况, 现在最迫切的事情很明显是休息, 绝对充分的休息, 可她却在视察结束之后马不停蹄赶来了机场。
没什么特别原因。
这里和鹭洲有十个小时的时差,从这里的晚上走, 才能赶在鹭洲的傍晚到。
傍晚六点半是她回家的时间。
回去不吃饭,但一定会回去。
霍姿看着裴挽棠随时可能支撑不住的疲惫模样,沉着目光握紧了门把。
要是何序这次也跟着一起来就好了。
她和裴挽棠在一起的时候气氛也许不那么好,但裴挽棠一定不会在状态这么差的情况下还把自己逼这么紧。
“裴总——”霍姿松开门把往里走。
其实原本有安排何序过来。
她是裴挽棠的行政助理,裴挽棠只要出差, 就一定会把她带在身边。
这次是出发前一天突然收到的消息, 这里及周边地区发生了一起聚集性的丙型肝炎疫情,已经确诊实验室病例35例,还有超过50例的疑似病例正在排查,情况不是很乐观。
所以裴挽棠临时取消了何序的行程,让她留在鹭洲。
那里正值秋季, 天高气爽。
霍姿走到鬓角和脖间冷汗密布的裴挽棠旁边,轻声道:“登机时间到了。”
话落瞬间,裴挽棠惊醒似的睁开眼睛,眼底血丝密布,瞳孔震动,像墨色的漩涡,深而具有压迫,但看不到一丝焦点,鬓角冷汗随着她惊醒的动作陡然滚落,打湿了她凌乱的衣领。
她站起来,一颗颗扣好扣子,擦拭冷汗,补充口红,转身往出走时还是那个生杀予夺、俾睨众生的寰泰裴总,周身一片低压冰冷。
而鹭洲,秋日清透的阳光刚刚斜上卧室阳台。
何序在固定的时间醒来之后一直仰躺在床上放空。
她昨晚模模糊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道女声对她说,“何序,一直乖着就好了,其他事上有我。我会带你走,先去一个没人敢欺负你的地方待几年,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你想留就留,不想留了,鹭洲川江、国内国外随便你挑。你以后只需要做一件事,跟着我。”
那道女声深情又温柔,钻进心里,她整个心窝都发软哄热。
转眼变成裴挽棠冰冷的脸,她面无表情地站立着,俯瞰着被锁链绊倒在房门口的她说,“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东西。”
她被惊醒,视线发白,神经阵痛,喉咙里迟迟呼吸不了。
闹钟五分钟后再响,何序撑坐起来洗漱,吃饭,出门上班,整个人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脚上每走一步就会磕她一下的宝石今天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好像要将她的脚踝磕碎。
她把袜子提高到脚踝以上,藏住宝石,也藏住坠着宝石的脚环,集中注意力继续工作。
在寰泰,即使偏底层的行政助理工作也复杂多样,但都围绕着裴挽棠,她不在,身为助理的何序就几乎无事可做……平时其实也没太多事……但怎么都比窝在家里无事可做,和窗台上的干花一样,永远被困在玻璃罩子里强得多……
好不容易又熬过一天准备下班,部门领导罗姐忽然走过来说:“何序,晚上不加班吧?”
这话罗姐其实不用问。
她是她的直属领导,对她每天的工作内容再清楚不过。
有这个前提在,何序只能如实说:“不加。”
罗姐:“那晚上一起吃饭吧,咱们部门七月入职的几个同事今天都顺利转正了,大家晚上聚一聚,正式认识。”
何序本能想拒绝,她除了中午,早饭和晚饭都在家里吃,吃完胡代要拍照给裴挽棠。
这种生活模式已经持续两年多了,她从没试过打破它,想象不到也不敢想一旦被裴挽棠知道,她会有多生气。
“罗姐……”
“就这么说定啊,一会儿你坐我的车走。”
罗姐做事雷厉风行,完全没给何序说不的机会。
何序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怔愣半晌没有反应。其他同事从旁边经过,催她赶紧的时候,她才攥了一下手机,发微信给胡代。
【我今天加班,不回去吃饭了。 】
裴挽棠出差往返的机票是何序订的,她清清楚楚记得她明天上午十点零八分的飞机到鹭洲。
那她晚回去一次应该没什么事吧。
何序这么想着,心里稍微放松一些,连忙收拾好东西,下楼去找罗姐。
她走得着急,没发现从公司出发那一路上,一直有辆车跟在后面。
车上是裴挽棠安排给何序的保镖。
自打猫的星期八门口,何序差点因为过马路被车撞到,这两个保镖就一直暗地里跟着她。
一开始的确是很单纯的保护,后来何序焦躁的情况好转,能独自出门了,保护就慢慢变了味道。
变成监视、跟踪。
她在公司那一顿的饮食偏好,她已经被困在寰泰27楼的社交关系,甚至是她每天的情绪起伏,全都会被事无巨细地通过邮件汇报给霍姿,再由霍姿汇报给裴挽棠。
她对此一无所知,自然不会因为马上路有一辆车就产生多余的联想,她跟着罗姐到聚餐地点的时候,裴挽棠刚好到家。
霍姿收到保镖发来的邮件,眉心猛地跳了一下,连掩饰都来不及掩饰就听到裴挽棠说:“怎么了?”
霍姿欲言又止,指尖在手机上压得泛白。
裴挽棠抬手:“手机。”
霍姿:“裴总……”
裴挽棠:“你确定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裴挽棠话落的同时,庭院灯陡然在身后亮起。
霍姿没忍住打了个哆嗦,把手机递给裴挽棠。
裴挽棠的脸色在经历了十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后更加苍白,庭院灯原是暖色的,落在她脸上瞬间结冰。她一屏屏翻看着邮件,眼神低压恐怖。
保镖在邮件里说:
今天下班,何小姐没有正常回家。
她于5:48坐罗英的车从寰泰出发,6:23分抵达碗里春秋私房菜馆,参加行政部和研发部的联谊会。
邮件末尾的附件里有两个部门所有人的高清照和入职履历。
清一色的硕士、博士。
随便拎出来一个都一表人才,能力出众。
尤其何序对面这位。
AI天才少年,寰泰一口气开出千万年薪,才成功招揽他领导寰泰的AI大模型团队。
人人都说他的眼睛里只有代码,除此之外再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可裴挽棠怎么觉得,他看何序的眼神比代码专注得多。
短暂的蓝调时刻过去之后,天迅速转暗。
偶尔一缕山风掠过,像鬼怪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
霍姿回忆邮件里的内容,脊背一阵阵发凉:“裴总,新员工转正,部门领导组织聚餐是寰泰延续很多年的传统。”
“是吗?”裴挽棠的声音一如往常,让人辨不出喜怒,“聚餐的时候两个部门一起,而且是男女比例相当的两个部门一起也是传统?”
霍姿:“……不是。”
裴挽棠不紧不慢将手机递回到霍姿面前,垂眸抬眼之间,瞳孔里平静的漆黑变成冰淬的刀锋:“那你现在是在替谁说话?”
霍姿:“……抱歉裴总。”
餐厅,胡代一直在考虑怎么和裴挽棠说何序加班的事。
她太清楚裴挽棠对何序的安排了,工作上的事,只有裴挽棠自己每天会忙到十一二点,甚至更晚,根本不可能让何序忙到加班。
她明摆着撒谎。
这要是让裴挽棠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胡代一来担心,二来没收到裴挽棠提前回来的消息,以至于裴挽棠和霍姿的谈话都结束了才疾步迎出来。
“小姐,您回来了。”
裴挽棠脱了外套扔给胡代,转身往里走。
霍姿趁机递给胡代一个眼神。
胡代皱眉,还没等她弄明白霍姿眼里的意思,忽然听到裴挽棠说:“何序呢?”
胡代心一磕,收敛心神跟上说:“加班。”
毫无底气的说辞。
胡代自己都能听出来语气里的心虚,却见裴挽棠没有任何不悦,她神色如常地“嗯”了一声,上楼洗漱整理,换了身衣服,七点整,准时在餐桌旁坐下。
“开饭吧。”裴挽棠说。
胡代:“好的小姐。”
晚饭照例都是何序爱吃的。
包括最后那盘新鲜饱满的樱桃。
裴挽棠微微后倾靠着椅背,姿态清闲松弛,左手一颗颗碾捏着樱桃,待破口流水了,扔进自己水杯里,右手偶尔在腿上轻点一下,没有半点声音。
持续的死寂透出一种实质性的寒意。
晚上七点三十四分,盘子里的樱桃只剩下三颗,半杯温水被破口流汁的樱桃染红,同时上升的水面摇晃着,不断顺着杯口往外溢。
“不用擦。”裴挽棠在胡代过来之前说。
胡代看一眼桌上不断汇聚的水,在它倏然流下桌子,掉在裴挽棠左膝那秒,垂首道:“好的小姐。”
餐厅里恢复死寂。
裴挽棠像是看不到膝头的水一样,拿起手机打开——刚刚水流下的时候,霍姿转发了她第二封邮件。
邮件里说:
何小姐晚饭只吃了两只白灼虾和小半杯果汁。
的确是小半杯。
照片里,她和对面的年轻男人碰杯时,还剩下很多。
裴挽棠双击照片放大,看到何序眼睛里有笑,而且是很满的笑,和她杯子里的果汁一样,即使被照片定格,也仿佛能透过包厢里昏黄暧昧的灯光和专注直接的眼神想象出它们缓缓流淌的画面。
这个画面和过去两年来,永远空洞,永远无神,永远回避闪躲的眼神简直天差地别。
要不是长相一样,裴挽棠几乎要怀疑她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呵。”
轻短的笑声毫无征兆在餐厅里响起来。
胡代心惊胆战,只求何序在八点之前回来,坐在这里,哪怕只是一秒也好。
然而现实却是,何序已经表达了三次想走的意愿,仍然没有走成。
她一点都不知道今天的聚餐也是两个部门之间的联谊,更不知道罗姐已经和研发部领导打了包票,要把她介绍给对面这个人认识。
她不想认识。
不想谈恋爱。
她只想走。
马上走。
何序逐渐按捺不住的焦急表现到脸上像是害羞。
她本来就生得好看,脸上还干干净净,坐下之后安安静静,任谁看过去都会眼前一亮,对她产生好感,何况现在还多了“害羞”。
像是对对方也有意思,所以不自觉流露出这种表情。
真不是。
笑也不是。
笑只是和人对视最起码的礼貌。
是妈妈教她的。
是她快活不下去的21岁为了生存,不得不用多笑来讨好老板,讨好顾客,或者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还有一点活人气,或者还是为了哄自己再多撑一天。
她什么意思都没有。
她想走。
马上就八点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八点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脑子里的时候,她的心脏会和看到六点半一样,猛地感觉到一阵失重,四肢迅速开始麻痹发凉。
不小心碰到手边杯子,“咣当”一声,果汁洒了满桌。
“哎呀,小心!”
罗姐急忙放下筷子去拿餐巾纸。
另一边的女生见何序裤子被弄湿了,下意识帮她去提,怕黏黏糊糊沾腿上难受。
裤子提高,露出脚踝。
女生奇怪地“咦”了声,问:“何序,你脚上戴的什么?”
女生的声音其实不高,但音色很有穿透力,加上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何序身上,她这一声就显得尤其明显,于是一众人又下意识往何序脚上看。
何序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想起拖着锁链走路的刺耳哗啦,想起血丝从水里飘上来的诡异漂亮,她的眼神崩溃四散,慌乱地扫向众人,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细密的冷汗从她额角、后背渗出来,不受控制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迅速传遍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想冷静。
这里的光线这么暗,东西又是在脚踝那么低的地方戴着,没人能看得清楚。
对。
看不清楚。
她心里明白,但就是冷静不下来。
总觉得连行走的自由都没有的处境要被人识破了,她们要知道她体面干净的衣服下面到处都是吻痕和指印了,要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把自己洗干净了,主动趴在床上,等着一个心里有人的人来随意摆弄了。
她们要看到她有多下贱了。
好恐怖的声音和眼神。
何序想开口辩解,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踉跄着后退,推开椅子就跑。
撞到人道歉,撞到盆栽道歉,撞到墙也道歉。
“砰!”
她把自己锁进卫生间里,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找备忘。
【她是你喜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恨她】
好。
她不恨。
【她明显也喜欢你,那就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好。
她等着。
【嘘嘘,耐心一点,等着她帮你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修补好带回来,也等着那个被你弄丢了的和西姐不生气了回头找你,你们会在未来的哪一年,重新开始。 】
好。
她,她……
她的心好像快碎了。
碎了的心还会有耐心吗?
何序怔怔地睁着眼睛,泪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果汁已经把她的裤子湿透了,冷冷地沾在腿上。
她低着头,很慢地扯一扯裤脚,后知后觉早在今天中午,她就把宝石和脚环藏进袜子里了,谁都发现不了。
他们最多看到她脚上戴着东西,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就更加无从发现她背后的样子。
她很安全。
而她的恐惧,在刚才把她暴露无遗。
何序失心地站着,发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总觉得有个名字在嘴里含着,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每次她尝试着想把它叫出来的时候,心口总是莫名其妙地一阵阵发疼发涩。
她叫不出来。
但记得自己叫出那个名字的声音。
——和西姐。
那么叫的时候,她好像……很开心……
她的耐心回来了一点,徘徊在千疮百孔的心脏里。
那儿到处都是窟窿,她不知道哪一天哪一秒,耐心撞进窟窿,就再也回不来了。
……
何序收拾好情绪,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八点了。
木已成舟的时候,恐惧呀,失重感呀,这些情绪好像全都放弃挣扎了,她很平静地朝包厢走,想着等会儿他们要是问她怎么了,她就说她性格比较内向,不习惯被人关注。
这个解释好。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就算心里真有疑问,也一定不会追问她。
她拿出现在能拿出来的,最礼貌的笑容着推开门。
“……?”人呢?
何序一愣,看到窗边那道冷漠熟悉的背影。
裴挽棠转身过来,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怒气,甚至声音里透着笑意:“玩得开心吗?”
何序脸上“唰”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你回来了?”
裴挽棠:“不回来怎么看到你玩得这么开心?”
何序:“……”
何序感到一种诡异的抽离感,灵魂好像飘在半空,冷漠地看着下方发不出声音的、可怜的自己。
裴挽棠走过来,动□□怜地抚摸她发抖的嘴角:“晚饭吃了什么?”
何序脑子里一片空白,看到桌上有什么就说什么:“烤鸭、红烧肉、牛柳、扇贝……”
“这么丰盛?”裴挽棠笑着把何序脸侧的头发夹到耳后。
就那么一绺,何序却觉得凉意突如其来,她浑身都在抖。
裴挽棠脚下“哒哒”的高跟鞋声也在敲击着她抽搐冰冻的神经,她从地上的影子里看到裴挽棠在她身后停下。
视觉无法触及的地方最容易滋生恐惧。
何序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浅色瞳孔变成空洞的黑洞。
裴挽棠温热的手指顺着她紧缩颤动的脖子滑下来,勾开衣领,来回摩挲着锁骨。
“抖什么?”
“……”
“知道我发现你又撒谎了?”
“……”
“加班,烤鸭、红烧肉、牛柳、扇贝……”
“……”
裴挽棠手离开何序的锁骨,继续往下落,落到衣摆处了指尖轻轻一挑:“何序,你说我应该算你撒谎两次,还是五次?”
何序全身的血液都凉了,牙齿打着颤,语句破碎:“裴……挽棠……”
裴挽棠手伸进她衣服里,在最柔软的地方用最凉薄的力道。
何序经不住蜷缩起身体,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催QING的药,裴挽棠在何序看不到的地方陡然变了脸色,动作更加恣意强势。
何序呼吸乱了节奏,身体开始发软。
蓦地,一阵脚步声从门外经过,何序脸上煞白,下意识抓住裴挽棠已经JIN入寸余的另一只手。
“不要……求你了……”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餐馆。
包厢墙不隔音、窗不隔音,门还反锁不了。
“回家好不好?”
“求你了……”
裴挽棠俯身在何序耳边,声音再无半点温度:“家?你有哪一秒把那儿当家了?”
没有。
她在那里一直等,七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的时候都还在等。
只要一秒。
只要她在桌边坐一秒,今天的事她就可以不计较。
但是没有。
她满脸开心地坐在这间简陋、廉价,到处都是油腥味的包厢里跟别人吃饭,对别人笑。
就这么喜欢?
两年多了,她做再多也换不来的眼神,她毫不吝啬地投在那些人身上,注视他们,观察他们,一旦转向她立刻就只剩下低眉顺眼的服从和永无止境的闪躲。
这么久了,还是不喜欢她是吗?
不喜欢她,想喜欢谁?
张嘴就是撒谎。
原谅你也不要。
那为什么还要给你原谅?
不要家,也不要爱。
那就恨吧。
至少恨也记忆深刻。
裴挽棠头低在何序肩上,轻而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将那口气缓缓吐在何序肩上。
何序剧烈颤抖,指甲陷入掌中,感到裴挽棠无情的手指在刺穿她身体的同时,也猛然刺穿了她的心脏。
“嗒——”
血滴在她们亲密交错的脚下——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评论基本都看啦,这两天我整理整理,尽量把大家想看的都打包写出来。
不会过于冗长,请放心。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95章
初始的疼痛和抗拒过去之后, 只剩下生理本能。
不论是出于让自己好过的目的,还是刚刚才提醒过自己“她是你喜欢的人”,何序的生理本能都趋于顺从。
她感受着裴挽棠,僵硬的神经开始发软,抖动的喉咙渐渐有声,紧绷的身体迅速接纳,并给出反馈。
羞耻心被破碎的呼吸驱逐, 紧张感被涌动的水流涤荡。
理智早就在看见裴挽棠那秒化为乌有了, 清醒也在她轻车熟路的动作里烧成灰烬。
所以何序没有发现, 包厢外的走廊并不像她恐惧的那样,时不时有人经过, 然后被门里的声音吸引, 对她议论纷纷。
她只需要再稍微冷静一点点, 就会在回来包厢的路上发现——
这一整层的包厢都突然空了,桌上翻到一半的菜单随意摊着,刚端上来的炖煮冒着热气,已经吃剩的骨头无人清理……
霍姿在裴挽棠上来之前就已经和老板达成共识,以赔偿每桌十倍餐费和赔偿老板五十倍账单为条件,换老板亲自赔礼道歉, 告知所有二楼的顾客:门店因线路故障临时停电,暂停接待。
事情处理得很顺利。
何序还在卫生间里反问自己“碎了的心还会有耐心吗”的时候, 这一层多余的耳朵、眼睛就已经被彻底处理干净。
霍姿带着保镖站在唯一能通往二楼的入口处,时刻戒备。
那个位置离包厢很远,再灵光的耳朵也窥探不到分毫。
否则裴挽棠不会允许她们站在那里。
她恨何序永远喜欢在她想要拥护爱的时候,选择用谎言去扼杀爱,恨她只对别人笑,更嫉妒她只对别人笑。
她想让她的眼里、心里、喉咙里、表情里和身体全是自己。
只有自己。
包括她此时此刻难以控制的哭声、流淌成河的爱谷欠和血气翻涌的皮肤。
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只能被她看见, 被她触及,由她掌控,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不能看,不能听,她不允许。
裴挽棠低头咬开何序散乱的衣领,在她濡湿滚烫的皮肤上亲吻,流连。
埋在她身体里的手深度已到极限。
熟知她的指尖温柔也无情,一遍一遍反复掀翻她的叫声和眼泪。
何序无处可依,狼狈地抠抓着裴挽棠的手臂,哀声呜咽:“这里……不……不要了……”
裴挽棠反而加重了刮擦按压的力道:“叫我。”
何序酥麻得几乎站立不住:“裴……挽棠……”
裴挽棠动作停了一瞬,冰火相融,明暗交织的瞳孔里短暂放空,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一闪而过。
……叫的不是裴挽棠。
可她现在就是裴挽棠。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裴挽棠。
她只是裴挽棠。
“再叫。”
“裴挽……啊……”
何序剧烈颠簸,下坠着,在裴挽棠怀里发颤:“SHOU……SHOU不了了……求……你了……”
热涌从裴挽棠指根开始,顺着掌根、手背猝然滚落。
她的腕骨在被融化。
某一秒触及腕部疯狂搏动的脉,她腐朽的心脏轰隆一声,陡然复活——它是被“何序”这个名字驯服的困兽,日复一日扭曲地拥抱着她,也疯癫地禁锢着她。
当她终于给出回应,它微微一怔,迅速开始泛酸发胀,那酸胀蔓延到眼底,裴挽棠头低下来,轻柔亲吻何序后肩才刚刚愈合的牙印。
它不能愈合。
它存在着能才治愈她的腿疼。
由它开始的XING关系对她来说更是至关重要。
两年了,她始终从何序那里得不到爱,信心被消磨,冷静被吞噬,那一纸除了能让何序名正言顺继承她的财产,但其实在国内没有任何法律效率的婚书在旁人看来就像个笑话。
什么公证,什么妻子。
何序连向公证员做出承诺的时候,都是她一句一句教着去说。
她从来没有真的答应要和她不离不弃,白头到老,更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和她是什么关系……
可她仍然在那天做了“她们结婚了”的美梦。
梦醒之后,只有继续频繁地和她发生关系,她才能从越来越清晰的不确定里找到一丝真实感、踏实感,才能把脑子里那个无时无刻不在徘徊着的“她还会不会喜欢我”暂时压制住,勉强保持冷静。
否则她不知道自己会为了爱,对何序做出什么。
裴挽棠的吻在何序后肩轻柔触碰,寻找上一个牙印残留的痕迹。
何序浑身发抖:“裴挽棠……真的SHOU……不了了……”
“乖,”裴挽棠捏了捏何序的下巴,把她满是泪水的脸转过来,贴在自己脖子里,轻声说,“你SHOU得了。”
何序:“不行……不……啊!”
何序张着口,直愣愣靠着裴挽棠,瞳孔没了任何反应。
后肩被生生咬破的剧痛在骨肉里跳动,快到极限的身体被强行赋予又一次突破承受能力的情潮后,忽然悄无声息。
裴挽棠闭着眼睛舔舐唇下的血腥,指尖缓缓摩挲着安抚、延长。
很久,何序轻轻颤动着滚下眼泪。
像是她情绪的开关,“啪”一声打开的时候,她酸涩发堵得鼻子吸了吸,手指抖动,断续哽咽变成失控的大哭。
黑夜里有清风拂开云海,月光陡然洒落下来。
裴挽棠血气浓重的吻落在何序额角,冰冷假肢撑起她滚烫酸软的膝窝:“喜欢吗?”
她的声音前所未有得温柔。
徘徊在外的第三根手指像是闲暇走神一样轻点着,一下下点在何序四分五裂的耳膜和心脏上。
“笃,笃……”
她脸上的汗和泪一起掉下来,在裴挽棠散发着阵阵香气的脖子里闭了闭眼睛,哭着说:“……喜欢。”
唯一正确的答案。
裴挽棠徘徊在外的第三根手指就始终只是徘徊在那里,留有最后一丝喘息的缝隙给何序。
何序浑浑噩噩从包厢到卧室,从站立到俯趴,最后在自己疲倦的哭声里昏睡过去。
卧室里恒温恒湿的空气在迅速帮她平复修整。
楼下餐厅没有灯的桌上,铺满樱桃的蛋糕已经临近过期,烧融至尾声的蜡烛摇摇晃晃着,等待黑暗来临。
裴挽棠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地上、桌上横七竖八躺了四五个酒瓶,最后一杯酒摇摇欲坠地挂在她苍白无色的手指之间,随时可能跌落下去,弄脏昂贵的地毯。
这次没人默不作声地蹲过来帮她接着,在她旁边一守好几个小时。
她听到很轻一声响,酒杯掉在地毯上。
“……”
静。
死一般的静。
裴挽棠空茫遥远的瞳孔在黑暗里缓慢聚焦,她偏头看着垂落在地毯上的右手,慢慢意识到它终于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一瞬间,慌乱无措的手指在空气里剧烈发抖,烈酒渗入地毯的声音像只在夜晚出现的鬼魅,缠着她,咬噬她,她侧身蜷缩在沙发上,沾满酒气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折上来用力抓住头发。
像是疼一样。
她被酒精麻痹的喉咙迅速裂开口子,寒风鼓荡的声音挣扎着从口子里往出溢。
“啊……啊……”
一直站在楼梯后面的胡代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生生忍住——还没到十二点,今天还是9月27号,裴挽棠的生日。
霍姿不敢提,佟却和禹旋不肯来。
胡代一早就让厨房准备的生日蛋糕,没有一个人吃到。
……也不用那么多人吃到。
只要何序肯想起来,再开口说一声“生日快乐”,桌上那一整个蛋糕就都是她的。
但是没有。
裴挽棠赶在六点半回来没有,耐心地等到八点没有,现在马上十二点了,还是没有。
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已经将三年前的一段监控视频循环播放了快一个小时,第二十三遍到头,何序年轻活泼的声音再次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和西姐,生日快乐!”
视频画面里,她整个手臂上都是血,伤口临时包了几层纱布,一阵风一样拔腿就跑又被快速吹回来的时候眉开眼笑。
胡代老远看着,头一次对裴挽棠会爱上何序这件事有了理解。
她太温暖了。
把埋葬裴挽棠的冰雪一点点融化了,再扔她不管。
她只是被冰冻着,从来没有真正愈合的伤口就突然变得血流不止。
胡代抹了抹眼睛走过来,在时间跳变为00:00之前,轻声说:“阿挽,生日快乐。”
胡代话落那秒,茶几上的手机“嗡”一声,电量耗尽,三年前生日会后台,替裴挽棠挡了一刀的何序声音戛然而止,结束在又一声高昂雀跃的“和西姐”上。
裴挽棠抓在头发上的右手倏然定格,喉咙里断续痛苦的声音静止几秒,眼泪忽然涌出来,打湿了从腕上坠下来的弯耳朵兔子。
……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她一下呢?
她想让方偲活的那年,她已经用尽全力去救了。
爆炸的真相她烂在肚子里,欠下的债务她悉数偿还。
后来她也不想让方偲死的时候,想都没想自己会怎么死,就冲向天台用身体托住了她。
她尽力了。
还要让她怎么样呢?
她也没有问她要太多的东西。
真相一开始摆在面前的时候,她要的就只是她一句肯定的“喜欢”。
现在还是。
现在她还是不给。
“胡代……”
“我在。”
“你跟她关系好,你能不能和她说一声……”
“……”
“让她也喜欢喜欢我……?”
“阿挽……”
“不用很多……一点就够了……”
“你喝醉了。”
“没有……我知道我要什么……”
要她喜欢。
要她爱。
要她的眼睛能看得到我,心里会想着我。
“只要一点……”
“胡代……”
“一点……就行了……”
这些话,胡代在第二天早上起来,主动忘得干干净净。
裴挽棠像是从来没有醉过,一身体面地站在她面前,眼神低压冰冷:“昨晚你都看到了什么?”
胡代:“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年纪大了,睡得早。”
裴挽棠:“耳朵应该没背。”
胡代:“耳朵是没背,但房间隔音好,听不到外面有什么声音。”
胡代对眼前的画面早有心理准备,她了解裴挽棠。
她敏感脆弱可也固执骄傲,爱这东西对她又太重要,容不得一点瑕疵,所以它就算能求,她也不会去求。
所以没人能看到、听到她曾经开口恳求。
胡代太知道这点了,她早早把昨晚的对话忘记,现在裴挽棠一开口,她完全不用思考就知道怎么应对。
客厅里陷入死寂。
胡代每一秒都想出声劝点什么,最终只是被一道压在心底的叹息盖过。
将心比心,假设有一天她也走到了要靠一个人的爱才能活下去那步,也许会和裴挽棠一样,可以给那个人任何东西,接受她任何东西,唯独不能接受她不爱自己。
“去准备早饭吧。”裴挽棠说。
胡代回神,垂在身侧的手短暂握了一下,说:“好的小姐。”
裴挽棠转身上楼。
卧室里,何序还在睡着。
现在是七点半,已经超过她平时的起床时间半个小时了,她仍然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裴挽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深黑森冷的瞳孔里陡然闪过一阵慌乱,快步绕到另一边摸何序额头。
发烧了……
什么原因导致的不言而喻。
昨晚从包厢到卧室,加起来超过两个小时,何序的身体始终被强制拔高在一个极端亢奋的状态,它承受不了了。
裴挽棠呼吸变得浅而急促,甚至感到窒息,需要大口喘气。她用力掐住脆弱的左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掀开被子给何序换衣服。
何序昏沉沉醒来,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裴挽棠再脱自己的睡裤。她表情凝固一瞬,条件反射推开裴挽棠的手,缩在床头:“真的不行了,等两天,等两天行不行?就两天……”
何序说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急忙抬手去擦,结果越擦越多,慌乱地抓着衣服说:“我帮你行不行?我用嘴,我不碰你,裴挽棠,我……”
“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去!”
去医院医生肯定就知道她怎么了,她要是出于爱被弄成这样最多就害羞一会儿,没什么大不了,可不是呀,不是出于喜欢弄成这样太不要脸了。
何序手足无措地拉开床头柜,抠开一粒裴挽棠常吃的退烧药就往嘴里塞。
“何序!”
“我吃药了,”何序张嘴给裴挽棠看,“已经咽下去了,真的,我一会儿就好了,你别带我去医院,我不想去。”
何序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胆子,裴挽棠还在床边站着呢,她就敢跑。
果不其然被她拦腰抓了回来。
“……”
该怎么形容这一秒的心情呢。
何序怔着,空洞视线落在手机上,但已经不想像昨天那样,打开备忘录,提醒自己喜欢她,不要恨她了。
她有一点怨恨了。
她想回东港,想找姐姐,想哭。
眼泪掉出来之前,横在腰上的手忽然松开。
何序前倾的身体微微踉跄,看到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几秒,慢慢抬上来抱住她的肩膀,特别紧,后面的身体也紧紧倾靠过来,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下巴压在她的肩膀上,和她脸贴着脸,说:“不想去就不去了,你身体好,吃了药很快就能退烧。”
“……”
温柔得何序做梦都没梦到过的声音,和手臂、怀抱一起拥着她,耳边反复回放刚才那句像是哄她一样的话。
不想去就不去了。
不想去就不去了。
……
何序挂在眼眶的泪珠荡了荡,滚在裴挽棠手臂上。
何序最终还是没有被带去医院,但上班迟到了快一个小时。
她一坐下,罗英就急忙走过来问:“何序,你昨天晚上没事吧?”
何序烧还没退,脑子昏昏沉沉的,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没事。”
罗英松一口气:“我们本来想等你一起走的,但是霍助刚好也在那儿吃饭,说她顺路送你,让我们不用管,我就不好说什么了。”
何序:“嗯,送了。”
罗英:“那就好那就好,昨天赔的钱我转给你。”
何序:“赔的钱?”
罗英言简意赅解释了停电的事,转给何序一笔钱。
何序看着手机,眼神渐渐放空。
又是这样啊。
每次她撑不住想怨恨那个人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转折,告诉她,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误会她了,她没有真的让你难堪。
好。
是这样。
她没有。
她接受。
但是为什么不能在她生出怨恨的念头之前就明明白白告诉她那个转折呢?为什么一定要她先让难过了才肯让她好过?为什么永远不让她知道她在想什么,让她的脚踏到实处?
这样的反复会让喜欢一点一点变淡的呀。
万一……
万一哪天没有彻底没有了呢?
何序点下收钱,木讷地想:她会死吗?
会吧。
东港的债已经还清了,姐姐也安顿好了,就剩下她一个人。
人没有支撑,也没有负担了,会想死吧。
“何序?”罗英伸手在何序眼前晃了一下,“想什么呢?叫你三声了。”
何序回神,急忙锁屏手机说:“怎么了罗姐?”
罗英点点桌上的资料:“把这些整理一下发给我。”
何序:“好的罗姐。”
何序拍了拍脸,打起精神工作。她这一坐直接坐到中午,随便在餐厅对付了几口,回来休息一会儿,继续集中精神整理资料。
五点,何序把整理好的文件打包发给罗英。
罗英感叹:“你这效率、能力,只做行政助理太可惜了。”
何序没说话,能做行政助理已经是有人开恩了,不然她现在就是养在笼子里的鸟,被教养驯化,就算有人打开笼子,她也不知道怎么煽动翅膀飞出去。
何序拿过杯子,准备去接点热水。
已经一整天了,她的烧好像还是没有退,甚至喉咙也开始干疼咳嗽,还有点鼻塞流涕、肌肉酸疼,越来越不舒服。
她得再吃一顿药。
除了退烧的,这顿还要加消炎的。
何序起身的刹那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体直直往后倒。极端的眩晕中,她听到“咚”一声重响,应该是杯子砸在桌上,紧接着就是罗英她们的惊呼,霍姿突然拔高的声音,以及……
嘘嘘?
鹭洲谁会这么叫她?
没吧。
嘘嘘只有在东港才会被担心疼爱。
在鹭洲没有。
何序自己也就不管了,由着身体往后摔,反正也不会更疼。
何序等着。
“……?”
怎么不疼?
何序头上的眩晕感还很强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根本分辨不出来长相,但她身上的香味何序很熟悉。
何序心猛地一磕,迅速站直身体。
“裴总。”
裴挽棠开完会一过来就看到何序脸色惨白地往后倒,那一秒,她什么都没有想——
她们的关系会不会被人发现,事情传开对寰泰有没有影响。
她什么都顾不上,眼睛里只有何序。
还好最后把她接住了。
那一脸惨白撞入眼底的时候,她心如刀绞,想不管不顾把她抱起来,带回办公室。
是晚半步跑过来的罗英让她恢复清醒。
“裴总,我来吧。”罗英急声,她知道裴挽棠腿的状况,也看到她刚才跑过来的时候重重磕到了桌子,所以甫一跑过来就接替她扶住了何序,紧张道,“何序,怎么样?”
何序已经在认出裴挽棠的瞬间和她拉开了距离,站在罗英旁边说:“我没事,下午坐太久了,刚才起来没注意。”
罗英沉声:“工作是工作,也要注意休息。”
何序:“知道了,下次不会再这样。”
一个教育,一个认错。
领导和下属。
裴挽棠明明站在几乎所有人的视觉焦点上,却觉得自己才是离何序最远的那个人,她即使有妻子这个身份在,是在场所有人里和她关系最亲密的人,也没办法名正言顺地问她、碰她,甚至只是在这里多站几秒注视着她。
霍姿已经在低声提醒:“裴总。”
裴挽棠的心脏像被带刺的手掌紧紧攥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呼吸在迅速变得困难。
她站在何序对面,才离她最远。
插曲结束的办公区已经恢复死寂,所有人都紧张地站着,等这里唯一一个能主宰她们“生死”的人说话。
裴挽棠却站着没动,停滞的呼吸让她静得仿佛灵魂抽离了躯体。
周遭气氛变得低压怪异。
霍姿沉默几秒,顶着压力再次张口。
声音发出来之前,裴挽棠忽然转身朝办公室走。
短短十几步路,众人皆是一身冷汗。
罗英又嘱咐了何序几句,离得近的同事也都放下手里的工作过来和何序说话。
何序和最后一个人说完“谢谢”的时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她几乎是下意识看了眼裴挽棠办公室方向,伸手去接。
“喂,裴总。”
“过来。”
就两个字,裴挽棠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手动感谢幸运树枯木的20个深水、胡迪警长的1个深水
至此,我也是晋江见过世面的作者之一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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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部分不长,不喜欢的宝可以跳过,喜欢的能给我一些评论吗?昨天突然没评论,我有点慌(比针尖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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