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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洗白计划 若得阿娇 22291 字 2个月前

第91章 打断腿 崔府红妆胜,春坊影自怜。……

苏锦绣前几日翻阅绣巷杂记, 其上曾记载的闻时钦为奸臣时所行的那三件恶事,如今瞧来竟是半点端倪未露。

他若当真能辞官归隐,抛却尘嚣权欲,不久留于仕途, 想来也不会无端卷入是非漩涡。

念及此, 她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开始期待以后的日子。

今日, 崔府朱门焕彩,绛绡垂廊, 恰是崔澄新婚之辰。

苏锦绣身为华韵阁阁主, 此番婚仪绣活皆出其手,针丝缀锦,巧夺天工。闻时钦因公外派, 未及归程,遂由她携礼代往, 既全同僚之谊, 亦践匠人之诺, 礼数周全无虞。

原择黄道吉日,本当惠风和畅,万里澄澈,不意天公弄巧,自平旦便霡霂纷飞, 淅沥不绝, 但丝毫不减府内的喜气。

吉时既至, 唢呐清音穿云裂帛,新娘子凤冠霞帔,红帕覆面, 由喜娘扶着,莲步轻移入堂。

“一拜高堂——”

苏锦绣立于人后,遥遥望去,见崔澄身着大红吉服,玉带束腰,身姿轩朗如松。她原忖他心中系着凝珠,此番联姻不过权宜之计,必是面带难色,敷衍了事。孰料眼前之人,眉梢含春,笑意温煦,躬身下拜时,动作端肃规整,竟无半分勉强之态。

“二拜天地——”

新人转身,面向门外烟雨濛濛,天地为证,躬身再拜。

起身之际,崔澄抬手微扶新娘肘弯,动作自然妥帖,那份温柔缱绻,不似逢场作戏。

苏锦绣转瞬一想,便觉自己多虑了。崔澄本是风月场中惯客,性耽多情,待人素来周匝圆融,便是陌路人亦能嘘寒问暖。如今面对枕边人,这般温存,原是情理之中,不足为怪。

她望着堂中璧人,只觉世事如棋,情分如露,纵有前尘影事,亦抵不过眼前红烛高照,佳偶天成。

算上此番新婚光景,苏锦绣也算阅了不少京中婚嫁盛事,难免触景生情,念及自己与闻时钦来日大婚之期。

一念及届时要唤他“夫君”,要在喜堂之上被他执手扶起,要行那些合卺、结发的古礼,种种旖旎情状涌上心头,她便耳根骤热,颊边泛起胭脂般的晕红。

拜堂利毕,苏锦绣便依女眷之礼往喜房去了,依着冲喜旧俗,要为新人奉茶添吉,她捧着锦盒,循回廊绕月门,七拐八绕终至喜房。

前厅崔澄正陪男宾宴饮,觥筹交错之声隐约穿帘而来,与房内静谧判若两境。

她原以为房内定是女眷满座、笑语满溢,谁知轻推雕花门扉,竟见室内空寥无一人,唯有新娘子孤身斜坐于铺着大红鸳鸯锦褥的妆台前,凤冠霞帔缀满珠翠,却衬得那纤瘦身影愈发伶俜。

苏锦绣左右顾盼,疑心自己误了时辰或是来得早了,正要悄无声息合门稍候时,帘后忽传清娇话音:“姐姐进来罢。”

她应声掩门,依着京中礼数与旁人唤法,软声道:“六娘,可是我来早了,扰了你的清净?”

喜帘微动,檀香漫溢间,新娘子竟径直抬手,将头顶红盖头掀落于地,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半分扭捏。

苏锦绣惊得上前:“六娘不可!未见夫君便掀盖头,于礼不合,恐犯忌讳。”

盖头落地,露出巴掌大的娃娃脸。宋仙蕙有一双晶亮的眸子,鼻若悬胆,圆润小巧,笑时梨涡浅浅,虽非倾国倾城之貌,却胜在乖巧甜美,偏眉眼间又藏着不驯的桀骜。

“真的?”她挑眉反问,语气朗脆,毫无惧色,“难道这盖头一掀,便会克夫?便是真有此事,那又怎的?”

苏锦绣忙在唇前比了个嘘声,低声道:“六娘,这话只可在我面前说,万不能在崔澄或是长辈面前提及,免得落人口实,徒生事端。”

这般推心置腹的关切,让宋仙蕙陡生好感,暗忖原是位坦荡磊落、性情真淳的姐姐。几番对答下来,宋仙蕙只觉苏锦绣待人一片赤诚,不似府中亲眷那般虚与委蛇,亦无世俗闺秀的矫揉造作。

“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断不会因口舌之快惹长辈不悦。”

言罢,她移步喜案前,取了碟中枣泥山药糕,小口细嚼,举止坦荡自在,全无新妇的局促之态。

苏锦绣见她唇上嫣红胭脂被糕点蹭得晕开些许,平添憨态,忍俊不禁问道:“六娘,这喜房里当真无旁人凑喜?按京中旧俗,该有陪嫁丫鬟或是相熟女眷在侧伺候、闲话才是。”

宋仙蕙端起青瓷茶盏,抿了口温茶:“那些人聒噪得紧,不是探听崔郎风月过往,便是絮叨后宅繁文缛节,扰人心绪。我索性都遣去外间了,落个耳根清净,倒也自在。”

苏锦绣闻言,心中先前的隐忧顿时冰释。

她原还暗忖,宋仙蕙身为侍郎嫡女,若只是个温婉恭顺、缄默不言的大家闺秀,嫁与崔澄这等浪荡子,往后怕是要受他风流性子的磋磨。如今见她这般敢说敢做、不卑不亢的模样,分明是个不肯吃亏的主。

倒像是一物降一物,想来往后崔澄,怕是要多被她辖制磨折些了。

好巧不巧,苏锦绣这一日竟一下撞见了两边光景。

一边是崔府喜房里,刚嫁作人妇、性情刚烈的正妻宋仙蕙。一边是醉春坊中,曾被崔澄宠得人尽皆知、如今落寞独坐的凝珠。

她离了崔府,本是专程前往醉春坊探望故友玉笙。安尺素远走后,便将醉春坊托付给玉笙,谁料玉笙当年为情所缚,竟是个耽溺痴缠的情种,一颗心全系在诗人元徵明身上,不顾众友规劝,抛却坊中生计与过往荣光,与他私定终身、奔走天涯。

原以为是愿得一心人的良缘,终究却是镜花水月的骗局。

玉笙倾尽私蓄,甘为他洗手作羹汤、躬身奉囊橐,换来的却是元徵明的凉薄无行。他视她为予取予求的冤大头,坐享其成犹不满足,更惯于故作风流姿态,四处撩拨良家女子,半分真心也无。

一朝梦醒,玉笙心死如灰,斩断情丝折返京中,寻回汴京重掌醉春坊。经此一劫,她再无儿女情长的痴念,眼底只剩历经沧桑后的清明坚韧,对天下男子彻底死心。

苏锦绣掀帘而入,正见玉笙素手清点账目,一身绿衫罗裙褪去昔日娇俏,只剩利落飒爽。而堂下角落,凝珠孤影茕茕,那落寞之态,与坊外喜日的喧嚣格格不入。

三方情状,痴男怨女,尽入眼底,情字最是无常,偏又最能磨人。

雨后便是初晴,侯府庭院洗尽尘嚣,檐角垂珠滴沥有声,空气清润。

苏锦绣临窗而坐,指尖拈着银针穿梭,案上搁着半成的小虎头帽,鹅黄绒球缀于四角,憨态可掬。

一旁的兰涉湘身着宽松软缎褙子,正垂首细读卷泛黄的本草图经,孕中容色愈发温润,神态恬静。

苏锦绣放下银针,拎起虎头帽对着光端详,转头对埋首书卷的兰涉湘笑道:“涉湘,你瞧瞧,给你腹中孩儿绣的,这般模样可不可爱?”

兰涉湘抬眸,眼底漾起柔润笑意,俯身细看时动作轻缓,指尖轻点帽檐绒球,赞道:“你的手艺还用我来肯定吗?这虎头绣得虎虎生威,孩儿戴定是衬得眉眼更灵动。”

苏锦绣摩挲着细腻绸缎底料,语气满是期许:“若是个男孩,这虎头帽正合宜。若是个女孩,我也绣好了软底小绣鞋,还有软缎套头珍珠小袄,到时候穿上,定是粉雕玉琢的模样。”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莫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奔来,衣摆沾了些草叶露珠,见了苏锦绣便躬身行礼。

苏锦绣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莫辞直起身,气息微喘地禀道:“姑娘,荆王府方才遣人送来五位美妾,皆是精挑细选的才艺佳人,俱称是良家出身。侯爷临行前吩咐了,府中人事调度一概需先问过姑娘意思,小的特来请示姑娘,该如何处置。”

苏锦绣闻言,拈着绒球的指尖微顿。

前几日她容下楼迦叶,闻时钦那般闹别扭又服软求和的光景,犹然历历在目。

她素来懒理府中俗务,大事体多由闻时钦定夺,琐碎杂务亦有檀溪嬷嬷处置妥帖,她只需过目颔首便可。如今莫辞这般急匆匆奔来,苏锦绣心中已然猜透七八分。

果不其然,她顺着莫辞不自觉瞟向游廊的余光望去,只见朱红廊柱后,藏着一道身影,墨色衣袍的一角露在外面,被风轻轻拂动,那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模样,甚是滑稽。

苏锦绣忍俊不禁,随手将虎头帽搁回案上,对兰涉湘道:“咱们去庭中瞧瞧热闹。”

兰涉湘含笑颔首,扶着肚子缓缓起身,两人并肩踏出房门,往庭中走去。

青石板路湿润微凉,倒映着天光云影,身旁草木含露,翠色欲滴,一路皆是清新景致。

行至半途,恰遇一座攒尖亭,离廊柱后那道藏掖身影愈发切近。

苏锦绣故意放缓步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穿透廊间风影传入那人耳中:“荆王府送来的五位美妾,我也不好贸然拿主意。”

她顿了顿,刻意吊着语气,见莫辞神色愈发凝重,才续道:“这样吧,人你先安置妥当,不急于一时,另外,替我给你们侯爷捎句话。”

廊柱后的闻时钦一愣,心里暗忖她莫不是要松口,强忍着冲出去的念头,屏息等着下文。

苏锦绣与兰涉湘已走到庭中石桌前坐下,她抬眼看向莫辞。

“跟你们侯爷说,他若敢收下其中一人,我便打断他的腿。”

莫辞先是一怔,随即面露喜色,连忙躬身应道:“属下省得!这便去回话,定将姑娘的话一字不落地禀明侯爷!”

他还未完全退下,苏锦绣便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句雀跃的问话。

“阿姐要打断我的腿?”

刚一回头,腰肢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猛地揽住,她整个人竟被闻时钦单臂抱起。

闻时钦心花怒放,全然不顾亭中一众伺候的下人,仰头便在她唇上印下一记滚烫的吻。

“你!”苏锦绣大惊失色,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都在这呢!”

闻时钦因她那句醋话喜得发狂,全然不顾府中仆从诧异的目光,将苏锦绣紧紧护在怀中,竟是抱着她绕着侯府整整跑了一圈。

周遭侍女小厮皆垂首屏息,见怪不怪,兰涉湘则坐在亭中目瞪口呆,望着抱着苏锦绣满院疯跑的闻时钦,手中茶盏险些脱手。

“你快停下!”苏锦绣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带颤,“像什么样子!”

闻时钦尽兴奔完一圈,才在一处叠石假山旁驻足,小心翼翼将她放下。

他眼底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欢喜:“阿姐,你吃醋的样子真好!你说要打断我的腿,我心里欢喜得紧!”

第92章 盼新婚 世事皆抛却,唯期……

岭南道上, 凄风苦雨,缠缠绵绵。

岑珩面无表情,满脸血痕未干,静静站在瘴林之外。

他缓缓抬头看天, 天幕沉沉如墨, 一片迷茫, 竟不知何时才会破晓。

“持玄……走吧。”

耳畔传来劝说, 岑珩木然应声:“好。”

别了瘴林深处那两座静静卧着的衣冠冢,他转身, 逆着风雨, 直回汴京。

树欲静而风不止,木欲息而风不息。

本欲敛锋藏锷,甘受流贬岭南之罚, 只求能换母妃与幼弟一世安隅。

可早该勘破,帝王家无骨肉情, 权欲场少容身地。

他怎会不知?皇兄雄猜阴鸷, 从来容不得半分威胁。可他偏生存了一丝妄念, 盼着血脉亲情能敌过权柄倾轧,盼着退让能换得一线生机。

直到岭南道上的追杀猝至,他才从那点虚妄的期盼中惊醒。侥幸活下来的每一寸肌理,都刻着锥心的清醒,天意留他, 非为苟活。

此仇不必再躲, 此恨唯有血偿。

他不愿再化名为应不寐了。

昔年敛锋藏芒, 遁迹玄门,险些让他忘了岑珩二字的分量,忘了自己本是龙章凤姿的天家皇子, 而非寄身烟霞的无名道士。

“应不寐?”

苏锦绣正坐于醉春坊阁楼窗下,指尖拈着银线,为玉笙缝补袖口。闻言,绣针一顿,针尖险些刺破指尖,她诧异抬眸望向对面的玉笙。

“他……要回来了?”苏锦绣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他不是早已远赴岭南了么?”

玉笙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姐姐莫要声张。我与你说此秘辛,原是知晓你我皆是旧识,你既晓得他岑珩的本名,也明了他天家皇子的真实身份,这些事自然不必瞒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阁楼外喧嚣的市井,神色复杂:“这醉春坊看着是红尘迷醉的勾栏瓦舍,实则是他当年布下的喉舌暗桩。昔日由安姐姐总掌其事,我虽资质鲁钝,得她悉心点拨,如今也能勉力接下这摊子,替他继续办事。”

苏锦绣缓缓点头,未多置一词。既是他们筹谋的大计,不便追问,也不必追问。

只是她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忧虑。

岑珩昔年敛藏锋芒、甘为道士,已是迫不得已的隐忍。如今他破蛰归来,绝非只为苟全性命,汴京怕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

苏锦绣于朝堂权斗之事素来懵懂,只晓得岑珩归来恐生变数,便想寻闻时钦问个究竟,探探这风波深浅。

可一归逢府,她便只顾着继续准备闻时钦的生辰诸事,忙得竟将此问抛诸脑后。

数日后,逢府生辰夜宴终了,辞过长辈宾客,苏锦绣便牵起闻时钦的手,眸中带着笑意。

二人踏着庭中溶溶月华,款步行至府后空场。

此处早有小厮悄悄设下案几,案上堆着几篓烟火,见二人来,便垂首退至一旁。

苏锦绣牵着他的手,引着他往场边那座攒尖六角亭走去。

刚在亭中石凳上坐定,苏锦绣忽然侧身,抬手轻轻捂住闻时钦的眼睛。指缝间漏进些许月光,温温柔柔落在他眼睑上。

闻时钦微怔,刚要开口问“阿姐这是做什么”,唇畔便被她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只听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急,待会儿你便知道了。”

他便不再多问,只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仰头。苏锦绣转头,朝着亭外候着的小厮递了个眼色。那小厮会意,悄悄退至空场中央,抬手点燃了第一支烟火的引信。

“好了。”苏锦绣缓缓挪开捂住他眼睛的手。

恰在此时,“咻”的一声锐响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团炽烈的金红烟火骤然炸开,如牡丹吐蕊般在墨色天幕上铺展开来。未等那金红的余韵散尽,又有几支烟火接连升空。翠绿的似柳叶纷飞,粉白的如桃瓣漫天,淡紫的像紫藤垂落,还有那莹蓝的,宛若碎落的星河,一层层、一簇簇,在夜空中织就一片绮丽天章。

烟火簌簌坠落,带着细碎的光屑,映得两人眸中盛满了漫天璀璨。

后归至汀兰小筑,还有数件衣裳铺陈,春夏秋冬的骑装华服,皆绣纹精巧,按他身量细细裁制。更有文房四宝清雅称心,素笺上他素爱的山海经异兽临摹得灵动。

最后苏锦绣抱琵琶,弹起为他专学的梅花三弄,清韵绕梁。

闻时钦站在原地,看得目不转睛,听得心神俱醉,只觉满心欢喜如潮水般涌来,沛然莫御。

待曲声停歇,他膝行上前,一把将端坐于席的苏锦绣揽入怀中,声线因极致的狂喜而微微发颤:“阿姐……这些都是给我准备的?”

见她颔首,眸中柔情流转,闻时钦更是喜不自胜,语无伦次:“太好看了!太好听了!阿姐对我最好了!我……我都要醉死了!”

闻时钦按捺不住满心雀跃,低头便在她额间、脸颊、唇角连连落下轻吻,密得如啄食的啄木鸟,带着清甜的酒气。

“行了行了!”苏锦绣被吻得脸颊发烫,笑着推他的肩。

闻时钦却不肯罢休,唇畔笑意缱绻,语气亲昵得紧:“阿姐,你怎么就这般懂我?你送的衣裳合我身量,玉具清雅不张扬,还有这册手抄书,比那些俗不可耐的金银珠宝强上千倍万倍!”

“旁人送的不是金锭就是玉璧,看得我都腻味透了,也就阿姐晓得我偏爱这些清雅物件!”

闻时钦念及苏锦绣为自己备下这许多心意,心下暖暖意奔涌,当即便要回赠一份清逸情致,以酬佳人。

二人策马出城,抵达昔日未能同游的月栖滩。

夜色如绸,月华倾泻,滩头波光粼粼,似铺碎银。

闻时钦解缆撑篙,一叶扁舟载着两人,缓缓划入澄澈湖心。

船桨轻摇,破开粼粼波光,掠过垂岸的烟柳,途经题满诗赋的画桥,水声潺潺,满眸皆是清绝景致,恍若置身武陵源。

行至水中央,览尽湖光月色,闻时钦便泊了船,扶苏锦绣躺卧在舟中软榻上,自身亦侧身相陪。他解下身上大氅,细心裹在她肩头,将人揽入怀中。

抬眸是漫天星河,繁光点点垂落江心,与波光辉映,清宁又温柔,四下静得只余彼此呼吸。

苏锦绣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忽然记起醉春坊听闻的事,轻声问起了闻时钦的看法。

闻时钦听罢,沉吟一瞬,随即了然轻叹,“他还是归了。这五皇子,素来心比天高,终究是不肯屈居岭南的。”

苏锦绣抬眸,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你竟知晓他是天家皇子?”

“自然知晓。”闻时钦颔首,指尖摩挲着她的发梢,“且照此情形,我得赶紧把这官位辞了才好。免得他日兄弟阋墙,萧墙祸起,刀兵相向之际,殃及池鱼。”

他顿了顿,眉峰微蹙:“届时朝堂动荡,必欲逼我择主而事,万一站错了队,便是覆巢之下无完卵,麻烦着实不小。”

闻时钦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急切又带着期待:“辞官之事刻不容缓,而成亲更是急中之急。阿姐,咱们将婚期提前如何?待下个月成了亲,我们一同远离这是非之地。”

苏锦绣仰头在他下颌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笑意嫣然:“好,都听你的。”

湖面风平,船身轻晃,两人相偎依着继续闲话。

苏锦绣指尖拂过粼粼波光,温声道:“涉湘腹中麟儿,想来不出两月便要瓜熟蒂落了。前阵子得空,我替那孩子绣了几双小虎头鞋,缀了赤金小铃,又做了些襁褓、绒球小帽,只盼着他降生时,能穿得周正可爱。”

闻时钦眸色微动,沉吟片晌方开口:“你同我提这个……可是自己也存了念想?”

苏锦绣一怔,未料他会这般问,刚要应声,便被他伸手揽入怀中。他隔着厚重的锦氅,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动作轻柔。

“我并不盼着有孩子,也不喜欢。”

这话让苏锦绣愈发错愕,还未及细问,便听他续道:“前番兰姑娘来府中,我亲眼见她呕得撕心裂肺,后又闻她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我不愿让你受那九死一生的生产之苦,我见不得你半分损伤。这些磨难若要加注在你身上,便是万分之一,我也忍不得。”

“若孕中诸般苦楚皆能移于我身,我倒巴不得立刻有个孩儿,可偏偏是你要亲历这一切,思及此,便只觉心头发紧,难受得紧。”

“再者……”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执拗又缱绻,“咱们二人相守,这般光景已是圆满无缺。我不想有旁人介入,分去你的心神。”

前半段听得苏锦绣心头暖潮翻涌,后半段的缘由却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抬手轻点他的眉心:“你这心思倒真是别致。旁人皆说子嗣是夫妻情分的羁绊,能添天伦之乐,到你这儿,竟成了要提防的外人?”

“本就是如此。”闻时钦攥住她的手,愈发理直气壮:“我不管世俗如何言说,二人世界尚未尽享,谁也别想来扰了咱们的清净。”

苏锦绣听他这般执拗,心头又暖又笑,忽又忆及前几次行事,他们恣意纵性,全未顾及半分避忌。一念及此,耳根倏然泛红。

正怔忡间,腕间忽然一紧,闻时钦凑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狡黠的笑意:“阿姐,在想什么?”

苏锦绣脸颊更烫,正要闪躲,却被他按住肩头。他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不知怎得就猜到了她方才所思,气息缠绵:“那下次行事前,我戴上避子之物便是了。”

苏锦绣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哪里肯与他攀谈这般羞于启齿之事。她眼神闪躲,忙不迭岔开话题:“你、你大婚的吉时定了吗?是不是该提前拟好宾客名录,誊写请柬了?”

闻时钦见她这避之如虎的模样,眼底笑意翻涌,低低笑出声来:“阿姐怎么还这般容易害臊?咱们已有过数度温存,怎还谈此色变?”

苏锦绣被他说得耳根更红,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收了笑,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沉了沉,满是笃定:“婚事的一应事宜我都打理妥当了,你且宽心,无需烦忧半分。”

他细细道来,难免雀跃:“纳征的六礼之物早已备齐,金钗、绸缎、茶饼皆是上等。婚房设陈设全按你喜欢的雅致格调布置,喜服也定了,你那件是正红色蹙金绣鸾鸟纹褙子,配素纱中单,我则是绯红罗袍,腰间系玉带。请柬用的是澄心堂洒金宣纸,笔墨是上等徽墨,明儿一早便让人送到逢府及亲友宅邸。”

说着,他忽然话锋一转,眼底漾起化不开的温柔:“前几日我说外派公务,实则是去了青州猎雁。我先前写信与你提过,要让你成为汴京城最风光的小娘子,贺礼多得羡煞旁人。那些雁翎光洁、皮毛柔润,皆是上好的珍品,早已妥当收贮,就等大婚那日为你添彩,叫全城都知晓我闻时钦的娘子,最是金贵。”

越是无限趋近美好,心头反倒愈生恍惚,越觉得这光景虚浮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返程后,二人暂居逢府鹤唳亭。

闻时钦一夜未眠,指尖在昏暗中虚虚描摹着她的眉眼,撑着额角,凝望着她安然的睡颜。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默念着这句诗,又看着月光洒在她恬静的面庞上,清辉脉脉,更显得不真切。

心下既有拥着珍宝的滚烫,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

上天当真肯这般垂怜,肯原谅他过往的偏执,肯将这般好的她,稳稳送到他身边吗?——

作者有话说:标注: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引用自马致远《杂剧·江州司马青衫泪》

第93章 变故生 平地起风波,前尘难道破。……

纵是闻时钦算无遗策, 也扣下了张明叙,婚期诸事亦筹备得妥帖无虞,却仍难料变数突生。

这日他正欲策马赶往地牢,却被匆匆而来的莫辞拦在半途, 语声急切:“公子!逢府急报。老夫人仙逝了!”

待他奔赴逢府, 府中早已在筹备后事。

叶凌波满含歉意地扶住苏锦绣:“锦绣, 委屈你了。家中逢此大故, 按礼制丁忧不婚,你祖母仙逝未满周年, 喜事断不可操办, 你们的婚期,怕是要推至一年后了。”

苏锦绣随即颔首:“母亲放心,这些礼数我都知晓, 不打紧的。”

待二人行至廊下,苏锦绣神色淡然, 并无多少失落。于她而言, 两心既已契阔, 婚期不过是个形式,迟上一年亦无妨。

反观闻时钦,却是眉头深锁,神色沉凝得少见,往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荡然无存。

苏锦绣见他这般心事重重, 便放缓脚步, 轻声宽慰:“不必急于这一时, 不过一年光景,转瞬即过。”

闻时钦随即把苏锦绣搂到了怀中,苏锦绣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穿透衣帛,直抵心腑。

他们与逢老夫人本就非骨肉至亲,不过数面之缘,他定不是为老夫人仙逝而伤怀。

那究竟是为何?

她蓦地想起先前在绣巷故居的灶前,他也曾这般抱过她,这般惶惶怕过,这般战栗抖过。

苏锦绣当即回抱,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轻声问道:“你在怕什么呢?”

闻时钦只是缓缓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平地起风波,此前所择皆不知对错。

苏锦绣见他缄默不语间尽是心事沉沉,终是不忍。她缓缓松开相拥的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眸中盛着澄澈暖意与笃定:“无论是宦海沉浮的烦忧,还是婚事生变的波折,且想想,你我原是孑然一身、无物可系。后来所得皆是造化,纵使一朝失去,亦不过是还归本真,对不对?”

“别怕,无论如何,我都是同你一起的。”

闻时钦望着她眼底毫无半分犹疑的信任,心事终是稍稍纾解,缓缓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回应,身侧却忽闻逢寻急促的语声传来。

“思渊!”

苏锦绣见状,悄然收了捧着闻时钦脸颊的手,侧身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只见逢寻一身官袍整肃,面色沉凝,显然是急事在身,步履都带着风。

“思渊,御史台弹劾你私扣官员,此事当真?”

闻时钦略一怔忡,便如实颔首:“确有此事。”

“糊涂!”逢寻又急又气,声音不自觉拔高,“张明叙虽如今只是七品末官,可他昔年人脉盘根错节,理政之才亦不可小觑,未必就无卷土重来之力。此前那番风波不过是薄惩敲打,如今朝中派系分明,官家本就有意再起用他来制衡,你怎可如此行事?无论你与他有何私怨,也断不能擅自将人拘押!速速将他放了!”

闻时钦却未即刻应答,只抬眸问道:“御史台弹章,乃是哪位大人所署?”

逢寻见他神色从容,亦敛了几分急色,整肃衣袍恢复了端方姿态,目光扫过廊下疏竹,沉声道:“是御史中丞亲拟的弹章,已递至政事堂了。”

“你如今在朝中正是炙手可热之际,无需我赘言,亦该明晓功高震主的古训。你既掌兵符、又擅理政,锋芒过盛本就易遭侧目,怎还敢行此逾矩之事?”

苏锦绣闻得二人要论官场机务,便轻轻捏了捏闻时钦的手,柔声道:“你们议事,我便先回避了。兄长所言皆是肺腑,你且静心听之,莫要意气用事。”

闻时钦侧首看她,眸色渐柔,颔首应道:“阿姐放心,我省得分寸。”

苏锦绣这才颔首,提裙轻步离去,步履间不携半分尘扰,只留一缕淡淡的兰芷清香。

归至房中,她不自觉将那本绣巷杂记又翻了开来,逐页细勘,近来无半分相关载录。

而前世宿怨,杂记中仍凿凿可考。

闻时钦昔年最大罪孽,便是反噬恩主,致其流放途中备受凌虐,饮恨而终。

然此一世,她忆及过往点滴,二人从未有过谋面之缘。先前张明叙寻衅刁难自己时,闻时钦正浴血于朔漠沙场之上,并未亲身领教其龌龊。

所以这仇怨究竟是何时结下的,倒令人百思不解。

她又细思杂记所载闻时钦另外两桩罪孽。一则构陷同僚,二则拔老御史之舌。

最终还是合上册页,轻叹了口气。

既有逢寻在旁力劝,想来闻时钦终究会放了张明叙。待他归来,自己再温言婉劝,晓以利害便是。何况他不日便要自请罢官,远离朝堂纷扰,这些纠葛想来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后续数日,闻时钦果从逢寻之劝,释了张明叙。苏锦绣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只是他近来总早出晚归,行踪难测,倒叫人添了几分隐忧。

这日,苏锦绣应约往醉春坊寻玉笙商议开春绣活订单,踏入账房,便见玉笙眉峰紧蹙,满面悻悻,案上算盘掷得山响。

“这是怎的了?”苏锦绣轻步上前,温声问道,“是谁惹得你这般动气?”

玉笙抬手指了指外头,语气愤愤难平:“你且去瞧瞧凝珠那样子!失了个薄情郎便如丧考妣,整日愁眉锁眼的给谁看?我好心留她在此,她倒好,竟连分内活计都疏懒了。早知如此,便该将她逐出门去,看她离了我这醉春坊,还能投往何处,谁又会对她这般和颜悦色!”

昔年玉笙与凝珠皆是醉春坊艳压群芳的头牌,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谁曾想如今倒生出这般惺惺相惜的情分。

苏锦绣执起玉笙的手,温言劝道:“你别气,凝珠心里苦。她盼了那般久的归宿,终是落了空,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一场虚妄里,真情遭薄幸人辜负,一时难以自拔也是有的。你既念她孤苦,便多容她几分,我陪你去瞧瞧她便是。”

玉笙听苏锦绣这般一说,气便消了大半,只重重叹了口气,引着她往凝珠的住处去。

推开房门,一股清寂之气扑面而来。

凝珠正临窗而坐,身前妆台铜镜蒙尘,她一身皎皎素衣,流光暗蕴,却衬得身形愈发单薄。乌发松松挽着,泪痕未干。

此事本是愿打愿挨。

昔年凝珠与崔澄厮混时,苏锦绣便瞧得分明,风月场中浪子,素来心如转蓬,哪有几分真心可付。

这几日,她也偶有撞见崔澄,见他对新妇竟是殷勤备至,鞍前马后唯恐不周,偏宋仙蕙动辄侧目,连半分好脸色也懒得予他。

苏锦绣情路无多舛,遇的亦是良人。玉笙却曾遭情劫,自此恨尽尘间薄幸客,对男子便多了几分厌憎疏离。是以二人欲劝凝珠,却都未说到点子上。

苏锦绣温言劝道:“往后总会遇到更好的人。”

玉笙却愤愤道:“男人本就该死!”

这般冰火两重天的劝慰,非但未能解凝珠眉间郁结,反倒勾得她愁绪更浓,泪落愈频。

二人劝慰之语虽未叩凝珠心坎,然那份真切关怀与不离不弃的情分,终是如春风化雨,渐消她眉间霜雪。

半月后,凝珠面上平复了些,言行举止亦归常态,又重拾旧艺,于醉春坊重操故业。

她终究是当年艳压群芳的头牌,身段娉婷依旧,才情亦未减损分毫,登台不多时便再引瞩目。

谁知今日调试古琴,她指尖刚触琴弦,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便翻涌而上。房内景致清嘉,兰芷流芳,却愈发衬得那股反胃之意难遏,她仓促起身,踉跄扑至门外,干呕不休。

心头骤然一凉,一个念头如惊雷劈下。

凝珠定了定神,忙寻到玉笙,恳请她速寻良医来诊。诊脉过后,医家据实相告:“姑娘已有三月身孕。”

玉笙闻言,又气又急:“你真是愚不可及!咱们醉春坊从不逼良为娼,你怎这般轻身?崔澄那厮,既未许你凤冠霞帔,亦未予你片瓦遮身,不过几句浮言巧语,你便轻易委身?”

凝珠怔怔立着,神色茫然无措,不知是喜是悲。

喜的是,或许能借着这孩子,再与他见上一面。悲的是,这孩子生下来,终究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庶子,要么遭他厌弃,要么一生飘零,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崔府名册上,做个无足轻重的数字罢了。

凝珠心意已决,无论这孩子最终是福是祸,她总得见崔澄一面,探探他的口风,问个明白。

可崔澄自娶新妇后,便对她避之唯恐不及,连醉春坊的门都不肯踏进一步。崔府与宋府更是戒备森严,摆明了不许她这风月之人玷污门楣,断无让她近身的可能。玉笙亦将她看得严实,唯恐她自投罗网,徒增羞辱。

层层阻隔之下,凝珠束手无策,唯一能指望的,便只有苏锦绣。

第94章 风波起 痴心缠宿孽,羽箭射情天。……

节令已入孟冬, 朔风渐紧,今日却难得逢着个晴和日。

暖煦艳阳铺洒穹壤,将天地间的萧索寒气驱散了大半,竟有几分小春天气的温煦。

苏锦绣与闻时钦约好, 今日为祖母扫墓, 马车行至醉春坊外, 她记起为凝珠定做的新裳已妥帖, 便想着顺路送去,也好了却一桩小事。

醉春坊最里处的院子, 是凝珠的居所, 两侧亭台翼然,入院便有桂花拂面,清甜袭人。

踏入内厅, 便见暖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 暖意融融。

苏锦绣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坐定, 品了半盏清茗, 凝珠才迟迟掀帘现身。

凝珠接过锦裳道谢,目光却望向院外,轻声问道:“我见门口停着辆阔敞马车,想来是逢公子与你一同来了?”

苏锦绣颔首应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便欲告辞, 手腕却被凝珠陡然攥住, 力道颇紧。

她不解回头:“怎么了?莫非还有别的事?”

凝珠指尖冰凉, 力道却颇紧,眸中满是恳切与孤注一掷的决绝,低声将腹中已有三月身孕、欲见崔澄一面探问口风的诉求和盘托出, 末了又哀求道:“我只求见崔澄一面,探他半句口风。逢公子与他同朝僚友,若肯从中斡旋,我方能得偿所愿。”

苏锦绣心头一沉,左右为难。她不愿借与闻时钦的情分,令他涉入这风月纠葛。更何况崔澄对凝珠避如蛇蝎的态度,她早有所闻,此事多半是自取其辱。

她思忖着如何婉言回绝。

恰好此时,不知闻时钦是候得不耐,还是闲雅欲赏院景,竟已踏入这院落,登至二楼廊下,正朝她遥遥招手。

苏锦绣心头一暖,亦抬手回应,脚步刚动,手腕便又被凝珠死死攥住,随即肩头一沉,颈侧已贴上一片刺骨寒凉。

未及低头,便知那是匕首的锋芒。

“凝珠,你这是做什么?”

话音未落,凝珠便将匕首微微往里送了送,锋刃贴颈愈紧。

苏锦绣下意识往后闪退,却终究避无可避,颈间已被划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她心头一凛,便知晓凝珠此番并非戏言。

二人恰立院门口,正与二楼廊下的闻时钦遥遥相对。

闻时钦显然也瞥见了这等变故,瞬时又惊又怒:“姑娘有话好说!你是图财帛,还是有其他诉求,尽可明说,我皆能应你,你先放了她!”

苏锦绣耳后传来凝珠带着哭腔的颤音,对着二楼高声道:“唤崔澄来此与我见一面!”

闻时钦未作半分迟疑,当即吩咐莫辞速去请崔澄前来。随后他便拾级而下,目光始终紧锁着苏锦绣颈间的匕首,不敢有半分轻忽。

苏锦绣也连忙劝道:“凝珠,你把匕首放下吧,他已然遣人去请崔澄了。”

可这是凝珠唯一的救命稻草,匕首怎肯轻易离手,她呼吸急促,锋刃在苏锦绣颈口若即若离,细密的痛感丝丝缕缕渗入肌理。

谁也难保她不会失控。

苏锦绣闭目凝神,强自按捺住翻涌的心绪,再睁眼时,闻时钦已行至楼下,正欲抬步上前。

凝珠顿时厉声喝止:“退回去!再往前一步,我现在便抹了她的脖子!”

闻时钦立刻止步,缓缓举起双手以示没有恶意,语声沉缓而坚定:“好。崔澄已然在路上,即刻便到,你先平心静气,莫要冲动。”

闻时钦按凝珠的要求又退远了些,身后却忽然冒出几名侍卫,个个手持弓箭,箭尖寒光闪闪对准了这边。

苏锦绣一眼便知,若是凝珠敢松手,定会被一箭穿心。她忙又劝道:“凝珠,咱们好好说清楚,总比这样僵持着好。”

话音刚落,崔澄便到了。他原陪宋仙蕙于邻街铺肆甄选珠翠,莫辞寻来后,便即刻从侧门入坊,循二楼连廊缓步而来。

玉笙也闻讯赶至二楼,见状忍不住高声喝道:“凝珠!你这是做什么?锦绣往日待你不薄,苦口劝诫何止数番,你怎能这般对她?”

凝珠却没理会玉笙,目光死死锁在二楼的崔澄身上,眸中赤红未消:“三郎,你下楼来,与我入屋一叙,我即刻便放了她。”

崔澄此前已与宋仙蕙言明片刻即返,此刻立在连廊之上,神色淡漠如霜,全然无半分往日温情。他薄唇轻启,语声冷冽:“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不必进屋。你若敢伤苏姑娘分毫,楼下那位可不会让你善终。”

凝珠望着崔澄这般模样,又瞥见楼下闻时钦对苏锦绣那份焦灼难掩的忧心,两下对照,简直判若云泥。

她忽然低低冷笑一声,心头竟翻涌起重重妒意。原来,人命与人心,当真有天壤之别。

苏锦绣分明察觉到,颈间那柄因崔澄现身而稍稍松离的匕首,不知何时竟又寸寸贴近,锋刃抵着肌肤传来一阵锐痛,连皮下血管都似被扼住。

只需凝珠手腕微翻、稍一用力,自己便会如败絮般瘫倒在地,到那时,怕是连闻时钦焦急的眉眼,都未必能看清了。

崔澄心头不耐更甚,只觉这桩烂事纠缠不休,转身便要拂袖离去。

闻时钦见他这般冷硬凉薄,全然不顾人命,心头怒火暗涌如沸,当即就要率侍卫登楼,强逼他进屋厘清此事。

谁知崔澄转身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竟见宋仙蕙已款步而来,裙裾曳地如流云,尚带着市肆闲游的慵懒,可那双清眸已然落在院中剑拔弩张的乱象上。

他眉头瞬时紧蹙,宋仙蕙素来眼高于顶,若见了这般难堪场面,再知晓他与凝珠的旧情纠葛,以她的性子,定要大闹不休,甚至嚷着废了这门婚事。这门精心维系的门当户对之亲,岂非要付诸东流?

楼下的苏锦绣瞧着楼上暗流涌动,忙压低声音劝凝珠:“凝珠,为这般薄情负心之人,何苦玉石俱焚?你该知晓,便是他此刻松口认你,你也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你腹中孩儿,有我、玉笙,还有醉春坊的姐妹相帮照料,没了这负心郎又何妨?这般凉薄的父亲,反倒要让孩儿一生蒙羞。”

凝珠听着,眉尖微动,心头竟也掠过几分动摇。二人正默然对视,谁也没料到二楼变故陡生。

先前闻时钦已遣一名侍卫上楼传话,那侍卫刚至崔澄身侧,尚未开口,崔澄便猛地探手,夺过他手中弓箭。

他本就是风月场中常客,露水情缘如过江之鲫,从未有谁像凝珠这般死缠不休。早已许了千金作遣散之资,只当是年少荒唐一笔勾销,如今既得宋仙蕙这门当户对的良配,凝珠便成了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他眼底狠厉乍现,暗忖不如一箭斩绝,一了百了。不过是个风月女子,何足挂齿。

可转念一想,凝珠挟持的乃是逢辰心尖上的人,若稍有差池误伤了她,后续麻烦定然滔天。

崔澄凝神屏息,趁院中二人身影稍稍错开的间隙,指尖已然搭上弓弦,蓄势待发。

恰在此时,闻时钦已跨步登上传廊,见他这般狠绝姿态,不及细想,顺手便夺过身旁侍卫的弓箭。

几乎是同一刹那,崔澄指尖一松,箭矢携着破风之势,直朝楼下的凝珠射去。

苏锦绣正劝得凝珠稍稍松了些力道,骤闻箭啸,只觉寒芒扑面,竟连闭眼逃避的时间都无,只能惊惶睁大眼睛,眼睁睁望着夺命之矢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支箭破空而来,如流星赶月般直中崔澄射出的箭身,两箭相击,一声脆响,那致命一箭竟被生生撞偏,死死钉在旁侧的廊柱上,箭羽兀自簌簌颤动。

凝珠惊得魂飞魄散,直直地瘫坐在地,她抬眸望穿半庭,楼上那道曾许她海誓山盟的身影,此刻竟携致命冷箭欲取她性命,脏腑俱恸之下,再无半分起身之力。

苏锦绣强撑着摇曳身形稳住脚跟,便见玉笙自楼上踉跄奔下,神色慌张。余光瞥处,纵使隔着错落花影与半座庭院,亦能望见闻时钦立于回廊之上怒发冲冠。他猛地掷却弓箭,旋即大步上前,死死攥住崔澄衣襟,周身戾气如焚。

她忙嘱玉笙好生照看凝珠,自身则提裙快步往楼上奔去。刚踏入连廊,便见不远处闻时钦已将崔澄按仆于地,拳风凌厉,一拳拳砸下去,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怒。

苏锦绣深知崔澄为除凝珠,竟全然不顾她的安危,此番行径着实该受惩戒。可崔澄自幼便是文弱书生,哪禁得住闻时钦那上过沙场、饱经锤炼的铁拳。

不过一拳落定,崔澄已是口鼻溢血,狼狈如丧家之犬,再无昔日风雅之态。

苏锦绣连忙上前拽住闻时钦的臂膀,将他拉起:“好了好了!我无恙,没有伤到!”

闻时钦被她半抱着起身,怒火仍未平息,指着地上的崔澄怒喝:“崔三郎!你明知我阿姐在她身前,还敢贸然射箭,是活腻了不成?”

崔澄瘫躺在地,面额青红交加,唇角血沫蜿蜒,却忽然扯出一抹诡谲的笑。

恰在此时,宋仙蕙已拾级而上,踏入连廊。她与崔澄虽无深厚情意,可眼见自家夫君被打成这般模样,终究顾念夫妻名分与家族颜面,上前不冷不热地问了句:“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崔澄眼底精光一闪,他方才本就是故意激怒闻时钦,这般一来,在宋仙蕙面前便成了十足的受害人,先前与凝珠的纠葛反倒无人细究。

当下他顺势作可怜之态,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数声,声音虚弱如风中残烛:“六娘,我……我不过是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却遭逢兄这般痛殴,险些性命不保……”

闻时钦见他这般惺惺作态,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就要上前再斥,却被苏锦绣死死拉住手腕。她对着闻时钦摇了摇头,低声劝道:“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先下去吧。”

避入马车,隔绝了院中风月痴缠与尘嚣纠葛,车帘落下的刹那,闻时钦便将苏锦绣紧紧拥入怀中,头颅深深埋进她温热的胸前,竟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童般恸哭起来。

苏锦绣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温声软语地安抚。

闻时钦抽噎着稍稍抬身,目光落在她白皙颈间那道浅浅的血痕上,伤痕已结痂,如梅萼点雪,却依旧刺目。

他心头一窒,痛楚与后怕如惊涛翻涌,喉间哽咽难言,又再度埋头,将她搂得更紧,呜咽之声断断续续溢出:“我真该砍了他们的头!……真该将这群魍魉斩尽杀绝!那风月女子,还有崔澄,一群疯子!差点……差点……”

“没事了……没事了……”苏锦绣抬手抚上他的脸,额头与他相抵,“凝珠方才在我耳边说了,不论今日见不见得到崔澄,她都不会伤我。她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她深知,若不是自己死死拦着,以闻时钦此刻焚心蚀骨的怒火,定要折返回去,让那庭院化作修罗场,血溅三尺。

马车轆轤碾过青石板,渐行渐远,苏锦绣依旧窝在他怀中,掌心贴着他的背脊,一遍遍地轻拍安抚。自己颈间血痕未消,却要先将他翻涌的情绪妥帖安放。

闻时钦的哭声渐歇,气息慢慢平复,可后怕仍未消散。他收紧双臂,将她嵌在怀中,声音沙哑又着颤意:“阿姐……方才若那箭偏得半分,你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便当场随你而去,绝不独活。”

他恍惚想起上一世,自己孑然一身返回绣巷,也是用一把短剑了解了自己,自刎谢世,原也没什么可怖。

苏锦绣闻言,心头一紧,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嗔道:“别说傻话!咱们要好好相守一辈子,岁岁年年,可不许再提这些不祥之语。”

“嗯,不提了。”闻时钦将脸埋在她发间,汲取着她的气息,声音温顺下来,“要与阿姐过一辈子。”

他那颗惊悸不安的心,总算渐渐沉静。

苏锦绣本想劝他莫要轻言生死,可瞧着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为自己的担忧,那份掏心掏肺的真切,让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化作更轻柔的安抚,在他耳畔低低呢喃。

第95章 吊胃口 不羡天伦乐,唯思与卿同。……

苏锦绣毫无预兆地病倒了, 高热焚骨,昏迷病榻。

这便是她沉溺当下温情,全然抛却绣巷杂记中警训的果报。

闻时钦自然不会轻饶崔澄,此番却未再动拳脚, 只寻了由头, 略施手段便令其行差踏错, 终遭贬谪。

这构陷同僚的行径, 恰是杂记中所列三大恶事之一。纵使此番所陷非前世那位同僚,可恶因既种, 终究难逃因果循环。

病势愈发沉疴, 苏锦绣如初到这儿时那般高热灼体,卧床不起,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

闻时钦急得五内俱焚, 遍访天下杏林圣手,良方奇药试遍, 却依旧收效甚微。直至一个风雨如晦、雷电交加的深夜, 他孤身跪在佛殿之中, 额头叩得青红交错,对着满殿金佛青灯立誓,愿折损自身阳寿,换她一线生机。

昏昏沉沉,只觉魂魄在暗潮里浮荡, 不知何来, 不知何往。

额角突突地跳, 痛得像是要裂开,耳畔却有泣音,一声声唤着“是我的错”, 缠得紧。

苏锦绣终是缓缓启开眼睫,混沌眸光中,只觉掌心一片湿热黏腻。

凝神细望,方见自己指尖正轻贴着闻时钦的面颊。他伏在榻边,竟似盹着了,却仍泪落如断线珍珠,簌簌滚落在她掌心,直浸得心底一片寒凉。

她拇指微不可察地一动,闻时钦本就悬着心未曾睡沉,当即惊觉睁眼。

“阿姐,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苏锦绣喉间干涩,竟发不出半分声响。闻时钦忙不迭转身,倒了盏温凉适宜的清茶,又小心翼翼将她揽起,动作轻柔地喂她几口。

几口温水入喉,苏锦绣方觉喉间润泽,渐生气力。

“阿姐,你险些吓死我。”他指尖抚过她依旧微凉的脸颊,眼底满是后怕与疼惜,“怎就毫无预兆地病倒,气息弱得险些……我的心都要碎了。”

苏锦绣见他鬓发凌乱,憔悴得判若两人,心头酸涩不输于他。

然此刻,她更先触到书中任务的森然威力,便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勉力问道:“你……你可是报复了崔澄?”

闻时钦一愣,随即探了探她的额温,感知那灼人的热度已然褪去,这才如释重负,将她轻轻拥着躺回床榻:“是,我略施手段,已让他付了代价。”

苏锦绣心中了然,一股宿命的无力感如潮水漫来。

难道有些事,终究非人力所能逆?

天地间自有定数轨迹,纵使百般规避,仍难逃重蹈故错的樊笼。

闻时钦将苏锦绣紧紧搂在怀里,听她絮絮叨叨地开口:“阿钦,你信因果报应、怪力乱神吗?”

他本是不信的。

疆场之上,他斩将搴旗、杀人如麻,双手染血何止百千。前世更造下滔天罪孽,若果报不爽,他早该万劫不复。

可此刻见她从病中醒来,那些往日里为求她平安而焚香叩拜的虔诚,忽而就有了真切的落点。

他喉结滚动,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信。”

苏锦绣回头望他,眼里带着试探,见他点头,便缓缓道出了自己此番生病,原是因他此前给了崔澄一个下马威。她还记得之前老御史曾弹劾过他,想来这便是后续的牵连,遂殷殷叮嘱,万勿再寻那老御史的晦气,徒增业障。

闻时钦一时怔忡,荒谬感瞬间涌上心头。

难道他多做一件恶事,即便是事出有因,业报也要悉数落在她身上?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她苍白的脸色压了下去——他受不住这个结果。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鬓发,顿了顿,他一字一句承诺,“好,我绝不会动那御史分毫。只要阿姐能健康平安,我什么都愿意做。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沾这些纷争。”

然后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微颤:“只是……辞官之事,非我想的那般简单。我如今在外乃逢家嫡子,今时今日又是朝中仅堪一用的武将,官家虽对我心存忌惮,却不得不倚重我的武略,想要脱身,怕是尚需些时日。”

苏锦绣闻言,轻拍他环在自己腰侧的手,声音柔而坚定:“无妨,我等你。你只需谨言慎行,待风波稍定,咱们自会寻得良机,安稳远走。”

如此静养半月,苏锦绣气色渐复,身子也渐好。

闻时钦先前那些睚眦必报的脾性,那些藏于暗处的筹谋算计,在险些失去她的锥心之痛后,尽数化作隐忍退让。

纵有旁人寻衅,纵使朝堂暗流涌动,他亦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皆敬而远之,半分不敢逾矩。

他再也禁受不起分毫差池,更不敢赌那所谓因果,再将她推向病榻边缘。

这夜,月凉如水,银辉漫洒侯府梨园戏台。

闻时钦携苏锦绣围着暖毯火炉,倚坐廊下软榻。

台前弦索初张,正待梁祝开篇。

忽闻步履急促,苏锦绣抬眼便见莫辞一身青衣沾露,禀报叶家夫人临盆的消息,随后二人即刻束装奔赴叶府。

踏入府中时,婴孩已然降生。兰涉湘本就精通医理,孕期调理得宜,生产时并未受多少苦楚,顺顺利利诞下一名男婴。

屋内情形却颇有意思,几个接生婆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儿,立在一旁,无人问津,满室人潮皆围在兰涉湘身旁。叶九昭疾步奔至榻边,眸中满是焦灼与疼惜。苏锦绣亦紧随其后,握着兰涉湘的手细细问询安好。

闻时钦身为外男,不便擅入内闱,遂于外间择位立定,目光落向接生婆怀中的婴孩。

那孩儿已擦拭得洁净干爽,初临人世的啼哭歇了,此刻正敛了气息,安安稳稳沉睡着。

他下意识伸出手掌比量,孩子竟堪堪盈握,瞧着眉目舒展,倒是乖顺得很。

苏锦绣在屋内细细慰问过兰涉湘,待她安卧歇息、静养元气,方与叶九昭一同掀帘而出。

她抬眼便见闻时钦正对着襁褓,以掌心轻轻比划那婴孩的大小,神色间满是新奇与无措,不由得笑出了声。

“做什么呢?”

闻时钦闻声回头:“阿姐,这娃娃竟这般小,感觉我一手便能拢住。”

苏锦绣探首望去,那孩儿肤色莹白,此刻正安详酣眠,两只粉雕玉琢的小手蜷在身前,宛若初生的嫩芽。

她不禁莞尔道:“对呀,本就是这般小。你当世间孩儿生下来,皆是能抱在怀里晃悠的大小么?”

苏锦绣向接生婆子轻声讨了那婴孩,小心翼翼抱入怀中。襁褓触感绵软,她忍不住屈指,轻轻戳了戳孩儿莹白的小脸颊,触感也温软。

叶九昭见状,即刻快步趋前,目光灼灼落在自家儿子脸上,细细端详那皱巴巴却眉眼分明的小脸,鼻尖微酸,眼眶竟红了,险些落下泪来。

他定了定神,又向接生婆子虚心请教了抱婴的诀窍,这才从苏锦绣怀中接过孩儿,双臂微屈,动作轻柔得宛若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将那软嫩的小身子护在怀里。

闻时钦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叶九昭从苏锦绣怀中抱过孩子,指尖不慎擦过她的柔荑,心头莫名涌上一阵酸意。

他长臂一伸,猝然将苏锦绣的腰往身侧一带,她毫无防备,软身撞在他精挺的腰腹上。可她的目光仍胶着在那襁褓上,只抬手虚虚拨了拨圈在腰间的手,挣不脱,便也作罢,任由他这般牢牢箍着。

苏锦绣瞧得满心欢喜,扭头时见闻时钦敛了笑意,却仍难掩兴奋,仰头对他道:“阿钦,这孩子未降世时,便已认了我做干娘,往后是不是也该唤你一声干爹?”

闻时钦乍闻“干爹”二字,喉间的笑意险些破功,抬手挠了挠鬓角:“你既要做他干娘,那我自然是他干爹。”

纵然归途上两人仍念着那襁褓稚子,言笑间尽是夸赞,可行至半途,闻时钦却忽然沉了声,坦言自己并无生养子嗣的念想。苏锦绣依着他的心意,温声应了几句,随后便倦意翻涌,直要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苏锦绣似闻他在耳畔絮絮叨叨,又被他以指腹轻轻捏着脸颊晃了晃。

“现下已是寒风呼啸,怎好在此睡去?仔细染了风寒,回去泡个热水澡再安歇,听话。”

苏锦绣懒得动弹,只往他怀里缩了缩,径直趴伏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闭眼续眠。

闻时钦无奈,只得寻了话头絮絮说道:“阿姐,纵使祖母已逝,你我身为逢府中人,名分上难成夫妻。可旁人却不受这丁忧桎梏,近来明里暗里想往我府中塞正妻的贵胄世家,或是想送美妾的勋戚之家,竟有不少,扰得我头疼不已。”

这话入耳,苏锦绣瞬时清醒了几分,抬眸望他:“所以呢?”

闻时钦偏生住了话头,只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头望着她,神色莫测。

苏锦绣被他这模样激得睡意全无,抬手便往他腰腹软肉上掐去,掐完指尖又转了方向,轻轻拧住他的耳垂,咬牙道:“你什么意思?闻时钦,如今倒是越发胆大了,敢拿这话吊着我?”

“哎呦——阿姐松手,快松手!”闻时钦忙抬手去掰她的手指,笑意却越发明朗,“我都还没说下文呢,你怎就这般心急,反倒疑心起我来了?”

苏锦绣白了他一眼,在闻时钦看来,却是连娇带嗔,他心头顿时漾起满溢的欢喜,低头将她抱得更紧,才沉声道:“如今朝野之上,不少勋贵世家都存了这心思,倒也罢了。可我最怕的是,官家日后想起这层,拿世家女子赐婚于我,立为正妻,借联姻制衡我手中兵权,这才是最难抵挡的。”

苏锦绣闻言,方才的娇俏褪去,眉心微蹙,当真琢磨起来,片刻后抬眸望向他:“那可如何是好?”

闻时钦等的便是她这句,胸有成竹地勾了勾唇角:“我倒有一计,可一劳永逸。”

第96章 十房妾 虚名十院妆,心属一娇娘。……

近日京中风头最劲的, 莫过于镇远侯府小侯爷的一桩奇闻,霎时间传遍九街十八巷,成了官宦贵胄、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先前那小侯爷少年成名,战功赫赫, 又是一品逢府嫡脉, 本是京中无数勋贵眼中炙手可热的金龟婿, 踏破镇远侯府门槛想结亲的世家不计其数。

可谁曾想,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这位小侯爷竟高调纳了十房美妾入府, 且个个都是秦楼楚馆中色艺双绝的风月佳人, 消息一出,满京哗然,直教众人惊掉了下巴。

往日里那些盼着将嫡女嫁入侯府的勋贵之家, 此刻俱是避之若浼。他们暗道这小侯爷如此沉溺风月、放浪形骸,自家娇养的嫡女嫁过去, 岂不是要受妾室磋磨, 跳入火坑?而那些想往府中塞美妾讨好他的人家, 见状也熄了心思,侯府新纳的姬妾皆是才貌卓绝、技艺超群之辈,自家预备的人选与之相比,相形见绌,也不再好意思开口。

连官家先前隐约流露的、欲以世家女子赐婚制衡他的心思, 也因这一出彻底搁置。毕竟若真将名门贵女指给他, 无异于把人推入火坑的后宅, 非但制衡不成,反倒落个苛待臣女的名声。

今个苏锦绣自华韵阁匆匆折返逢府,只因叶凌波遣人传讯, 言有急事相商。刚踏入自个儿院落,便见叶凌波满面急色,一把攥住她的手,不由分说便将她引至厅内。

待得屏退左右、阖上厅门,待二人分主宾坐定,叶凌波几番欲言又止,眉宇间满是焦灼与疼惜。

苏锦绣瞧她神色不对,率先开口问道:“母亲,您这般急着唤我回来,究竟是怎的了?瞧您面上满是急色。”

叶凌波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语气满是疼怜:“锦绣啊,委屈你了。二郎……他莫不是叫邪祟夺了舍?竟做出这等惊世骇俗的荒唐事!你且宽心,莫要暗自垂泪,我与你父亲自会为你讨回公道。他既敢做这负心薄幸郎,便要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住这后果!”

苏锦绣怔愣片刻,方知叶凌波是听了京中流言,忙执起她的手细细解释:“母亲,二郎此番并非荒唐,实则是釜底抽薪之计。丁忧之期未过,朝野上下总有人想往他府中塞妻送妾,或为联姻制衡,或为攀附讨好,防不胜防。他索性纳下十房美妾,反倒能堵死旁人的由头,既断了世家结亲的念想,也绝了官家赐婚的可能。这都是我们事先商量妥帖的,您大可不必忧心。”

叶凌波闻言一怔,眉峰微蹙,将其中利弊从头到尾忖度了一番。再抬眼时,见苏锦绣神色笃定,眼底毫无半分怨怼与疑惧,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地。

她轻轻拍了拍苏锦绣的手背,又气又无奈地叹道:“你们啊……罢了罢了,虽惊世骇俗,倒也是眼下最管用的法子。”

苏锦绣先前在逢府曾习得几分点茶绝技,此刻便引着叶凌波往茶厅漫步。

炉上清泉沸鸣,她取了龙团胜雪,碾末、过罗、注汤,茶匙轻搅间,乳白浮沫渐起。

她一边专注打茶,她一边续道:“母亲有所不知,二郎纳的十房美妾,原是醉春坊一众想脱贱籍的名伶头牌。前番接入府中不过是掩人耳目,转瞬间便已放她们归去。不仅让她们弃了艺名,重拾本名,还遣人送离汴京,另寻安身之所,外人自然无从知晓。再者,每位都给了数倍于寻常人家的资财,足够她们安稳过几辈子了。”

叶凌波望着盏中细腻的沫饽,听着这番周密安排,不由得轻叹:“你们这般同心一体,遇事又能这般周全考量,想来再大的难事也能从容渡过。倒是我瞎操心,平白添了许多忧虑。”

“哪能是瞎操心呢?”苏锦绣捧着茶盏,仰头冲叶凌波笑眼弯弯,眼底满是孺慕,“有母亲这般疼惜关怀,便是日后真遇着什么不妥,想来也有母亲为我撑腰照料,我心里欢喜得紧呢。如今只想着多在母亲跟前撒撒娇,让母亲多疼我、多惯着我才好。”

叶凌波被她这番软语说得心头熨帖,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茶厅内茶香氤氲,伴着二人的笑语盈盈,暖意融融,满室舒心惬意。

与叶凌波叙罢家常,苏锦绣便动身返回镇远侯府。依着莫辞的指引,知晓闻时钦在书房理事,她遂径直往书房而去。

未及门前,便听得屋内传来一阵男子的哭嚎声,嘶哑凄厉,不似闻时钦的声息。苏锦绣心下生疑,抬指便轻叩门扉。

门应声而开,闻时钦立在门内,一身玄色窄袖蟒袍,金纹暗绣,勾勒出挺拔身姿,面容却凝着几分冷冽。

苏锦绣目光越过他往屋内探去,却见地上匍匐着一人,正撒泼打滚、涕泗横流。

她当即拨开闻时钦的臂弯,莲步轻移入内,便见地上那人哭得力竭,侧身躺卧,双手死死掩面,不肯展露半分容颜。

苏锦绣蹲下身,越瞧越觉身形熟稔,索性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掀开他的手。

竟然是谢鸿影。

谢鸿影一见是她,像是溺水之人得遇浮木,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哭喊不已:“巧娘!巧娘救我!”

苏锦绣被他这狼狈模样惊得一愣,转头望向立在门旁、神色冷冽的闻时钦,复又回眸看向泪眼婆娑的谢鸿影,不禁蹙眉问道:“这是怎的了?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她直起身正要追问缘由,谢鸿影却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小腿,哭哭啼啼不肯松手。

闻时钦见状,一股无名火直冲斗牛,随即眉峰倒竖,冷喝一声:“放开她!”

“我不放!死也不放!”谢鸿影哭得涕泪横流,死死箍着她的腿,“我不要参军!闻时钦,我招你惹你了?你凭什么把我这兄弟往军营里送?我好不容易自青州脱身,只想过几天好日子,我不要去当兵!巧娘,你快救我!我真的不想去!闻时钦,我恨你!”

苏锦绣一时茫然无措,然她深知此事绝非无的放矢,于是她欲拉谢鸿影起身,奈何他抱得紧实,她弯不得膝,只能碰到了他的脸颊。

这一幕落在闻时钦眼里,却宛若她在温柔抚摸安慰谢鸿影,他攥紧拳头,破天荒地直呼了其名。

“苏锦绣!”

苏锦绣心头一跳,连忙收回手,直起身干笑两声,又转向地上的人:“鸿影,你先起身,有话不妨从长计议,我替你周旋便是。”

谢鸿影这才单手死死拽着苏锦绣的裙裾,抽抽噎噎起身,躲在她身后,避闻时钦如蛇蝎。

闻时钦叉着腰别过脸缓了一会,随后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缓声道:“谢鸿影,此番遣你去历练,前路我已探明。这队兵士不过是应对一场小股寇匪的侵扰,绝非九死一生的恶战,你且放心,我已妥为部署,绝无性命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