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无虞,我也不欲去!”谢鸿影梗着脖子,语气仍带着执拗。
闻时钦眉峰一挑:“此事由不得你。我已为你递了军籍文书,如今旨意只差临门一脚,你若执意推脱,便是抗旨不遵,届时可不是不去便能了结的。”
谢鸿影闻言,长叹一声,方才压下的哭腔再度爆发,对着苏锦绣哭诉:“巧娘,你瞧瞧他!如今他越发无法无天,竟连我的去路都要摆布!巧娘,我真的不想去,那军营之地,岂是我这等闲散人能待的?”说着,便要扑上前去抱苏锦绣的胳膊。
闻时钦忍无可忍,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得离苏锦绣足有丈许远,力道虽重,恳切道:“你且信兄弟这一回!此番绝非害你,实是为你长远计!”
苏锦绣无奈,只得耐着性子温言劝抚谢鸿影,许了他三日之内必有交代,才总算将这缠人的主儿送走。
折返书房时,却见闻时钦指尖捏着一只白瓷茶盏,盏身已裂出数道细纹,他静坐案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沉沉锁着她。
苏锦绣刚迈步上前,便被他猛地揽住腰肢拉近,旋即被稳稳置于膝上从后方围抱住。未等她反应,他俯身便往她纤细的脖颈处咬了一口,带着泄愤的力道。
苏锦绣吃痛,抬手拍了他一下,蹙眉嗔道:“你这是怎的了,平白发疯?谢鸿影本就不是吃军营苦的料子,你何苦这般逼他?”
闻时钦伏在她颈间,呼吸粗重灼热,带着难言的委屈,闷闷问道:“阿姐,你也觉得我不讲事理,是无缘无故把他往火坑里推,是不是?”
苏锦绣心底暗忖,可不就是如此?
但见他这副沉郁又带些执拗的模样,知晓他此刻心头正憋着气,若是直说,指不定还要再咬自己几口,遂语气放柔:“自然不是。你向来行事有分寸,这般安排,定是有你的缘由,不妨与我说说?”
闻时钦伏在她颈间,呼吸粗重得烫人,被满心翻涌的醋意与委屈裹挟,不知如何措辞——总不能道破前世谢家满门抄斩的惨状。
他分明查清了底细,谢家靠漕运积财,却无官身庇护,早被漕运总督一系视作肥羊,暗中伪造账目,诬陷谢家私吞朝廷漕银。那笔被觊觎的银子本是谢家周转之资,如今成了抄家灭族的祸根,唯有让谢家以资助军需名义捐作军饷,再让谢鸿影主动投军,这样既能给银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去向,堵住构陷者的嘴,更能借军籍护住谢家满门。
闻时钦低头,又在她颈间狠狠咬了一口。
“阿姐,”他声音沙哑,满是不甘的怨怼,“你是不是心疼他?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逼着他做不愿做的事?”
闻时钦抬手,指尖用力捏住苏锦绣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语气又酸又涩:“我方才算是看清了。你能这般温言软语抚慰我,也能这般耐心哄着旁人,倒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个好弟弟要护着?先前我还傻傻以为,你待我是不同的,原来都是一样的周全体贴。我真是被你骗得好苦!”
“你胡说什么!”苏锦绣又气又笑,抬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我哪有那么多好弟弟?自始至终,不就你一个吗?”
闻时钦眼眶都红了,只差没气哭,偏头躲开她的手,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执拗:“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摸他的脸,还耐着性子哄他,他抱着你腿哭,你也不推开!原来这阿弟的位置,从来不是我一人的,全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闻时钦说罢,竟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颤,倒像是在暗自垂泪。
苏锦绣坐在他腿上,只觉哭笑不得。两人早已情根深种,肌肤之亲、山盟海誓皆已过,只差临门一脚的婚嫁,他竟还揪着这点小事钻牛角尖。她一时竟不知如何辩解,只能软着语气唤他:“阿钦……”
话音刚落,闻时钦猛地放下手,眼底还带着水光,却骤然翻起了旧账,语气又酸又硬:“哦,我倒想起来了!先前我们还没走到一处时,你不就想嫁谢鸿影吗?差一点就真嫁了!你还当着谢夫人的面夸他,说他是世间最好的儿郎!”
他发颤控诉:“那日在谢府的假山底下,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明明白白!”
苏锦绣张了张嘴,万万没想到他竟翻出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结结巴巴道:“你、你当时在?……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糊涂话了!”
“糊涂话?”闻时钦抬眼,眼底水光未散,语气却带着尖刻的酸意,“当日若不是我豁出去对你发脾气、掏心窝子,凭你这温软性子,怕是早抵不住谢夫人三番五次的撮合攻势了!是不是我今日,还得恭恭敬敬叫你一声谢夫人?”
苏锦绣被他缠得实在不耐,猛地从他膝上站起身,可话到嘴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又狠不下心来呵斥。
“你、你你你……我……”
闻时钦就那样坐在椅上,仰头望着她,神色落寞又委屈:“怎么?一提到谢鸿影,你连抱都不让我抱了?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
他说着,便瘫靠在椅背上,抬手以小臂掩住双目,整个人微微颤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废与失意。
苏锦绣这下是真没辙了,说好话他听不进,说硬话又舍不得,只能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软着语气哄道:“闻时钦,你别闹了行不行?我真没那般想!我知道你行事向来有分寸,定是为了他好才这般安排……别哭了呀。”
她说着,便想去扯他掩目的手,可他却纹丝不动,反倒将胳膊收得更紧了些。
“行了!”
苏锦绣被他闹得没了办法,猛地一使劲,将他掩目的胳膊扯开。
哪料他竟是真哭了,眼眶红得厉害,泪珠顺着俊朗的脸颊滚落,分明是些子虚乌有的纠葛,竟让他哭得这般动容。
“就这点往年旧事,也值得你哭成这样?”苏锦绣又气又心疼,抬手用帕子给他拭泪,又俯身在他额间轻轻亲了一下。
“你呀,空有夫君的名分,偏生带着副外室争风吃醋的气性与做派。”她忍不住嗔了一句。
闻时钦吸了吸鼻子,哭得直抽抽,却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你还知道我是你夫君?”
其实听到“夫君”二字,他心里早软成了一汪春水,身子都透着股酥麻,面上却依旧倔强。
“不然呢?”苏锦绣挑眉,“你不是,那谁是?”
“你得证明给我看,你心里只有我。”他攥着她的手,眼底还挂着泪。
“行,要怎么证明?”苏锦绣脱口而出。
随后便觉得不妙。
果不其然,闻时钦当即起身,拽着她往书房最里间去。
关窗、拢帘一气呵成,将白日天光尽数隔绝在帘外。
他直直躺倒在软榻上,利落拨乱衣襟,玄色衣料松垮滑落,露出沟壑分明的胸肌与线条流畅的腹肌,在昏暗光影里泛着蜜色光泽。
苏锦绣见状,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又忙别开眼强行克制。
这可是青天白日……
偏闻时钦不肯放过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腰腹,眼底燃着灼热的光,蛊惑道:“阿姐。来呀,方才不是答应要证明吗?”
第97章 囚宫闱 一朝牵软肋,不战屈君前。……
自闻时钦上次知晓苏锦绣的骑术是易如栩所授后, 便醋意翻涌,固执地将以后授她驭马诀窍的事揽在自己身上。
只是于苏锦绣而言,这驭马课业里,总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题。
策马需先坐得稳当, 而后小腿轻轻夹紧马腹, 指尖松松拢着缰绳, 马儿便会顺着心意款款前行。
可偏生这匹马儿性子烈, 易被周遭动静撩得兴奋,或是骤然扬蹄跃起, 此时闻时钦便会反复低声叮嘱:“阿姐放松些, 腰肢软一点,别绷着——越紧,它便越烈。”
她偏生做不到, 越是慌乱,便夹得更紧, 马儿便会被这力道催得撒蹄狂奔。她怕得心尖发颤, 又难以自控地将马腹夹得更紧。
如此恶性循环, 每次骑至半途她便气喘吁吁,尤其是爬坡登顶的颠簸里,身子随着马的腾跃上下起伏,时常吓得哭喊出声。
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马儿发狂奔跃时,闻时钦怕她不慎坠马, 早用鞍鞯将她的腿牢牢锁在马腹两侧, 自己则贴身而上, 双手牢牢嵌住她的腰,教她跟着马的节奏沉腰、抬臀。
“跟着我动,”他的声音低哑得裹着蜜, “别慌,我托着你呢。”
腰腿是稳住了,可马儿发狂上坡、肆意腾跃时,她上半身晃得如雨打浮萍,无依无靠,唯有下半身与马儿牢牢贴合,每一次颠簸都顺着肌理传至四肢百骸,教她魂飞魄散,只能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闻时钦偏是个严师,哪怕路程不过半个时辰,也非要她骑完全程,才肯让她软在马背上休息。
而后他会俯身,用下巴蹭蹭她汗湿的鬓角,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泛红的耳廓,低语夸赞:“阿姐骑得真好,这般乖,倒没枉费我教你这许久。”
苏锦绣自野外驭过那匹烈马归来,浑身骨头似被拆过重组,软得没力气。回府后倒头便睡,从日头正中到暮色四合,连梦里都是颠颠簸簸的,直到腹中饿得咕咕作响,她才揉着惺忪睡眼,慢悠悠从榻上坐起来。
往日每次骑完马,闻时钦的善后向来周到——会亲手喂她喝温热的水,用软帕细细替她擦去汗渍,末了还黏黏腻腻地抱着她,温声软语地夸赞不停。
可这次醒来,榻边空空如也,并未见到他的身影,苏锦绣心里反倒掠过一丝惊讶。
她起身扬声唤外间丫鬟把步月和裁云叫来。两个都是漱石居跟惯了她的小丫头,闲时学了些灵巧发髻样式,她便一并带了来侯府。
“就在外间梳洗吧。”苏锦绣轻声吩咐。
步月攥着桃木梳,小心翼翼梳理她散落的青丝,挽了个简单温婉的垂挂髻,簪上支小巧素银簪。裁云捧着淡紫素衣,踮着脚帮她换好,又拢上同色暗纹披风。
这是两个小丫头第一回在书房给她梳妆,她们抬眼瞥见姑娘面上透着水润红晕,余光又扫到里间榻上一片凌乱,顿时红了脸蛋,抿着唇垂首敛目,连手脚都放得更轻,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又是同前几日一样,一连两三日都不见闻时钦的踪影。苏锦绣摸不清他在忙什么,只知华韵阁近日接了桩御派要差,今日她倒要进宫一趟。
原是皇后即将临盆,内务府宫廷纹绣局要赶制一套麟趾呈祥的襁褓与祈福锦缎,不仅要遍绣麒麟、玄鸟等寓意瓜瓞绵绵的瑞兽祥纹,更需以柔糯冰纨为底,绣制安神定惊的暗纹符箓。
局中绣娘虽皆为巧手,却对符箓纹样的勾勒分寸与丝线晕染之法莫衷一是,故特传召她这民间绣艺翘楚入宫,共商纹样排布之妙与针法融贯之诀。
得入文绣局时,苏锦绣甫一踏入朱漆大门,便觉一股熟稔感扑面而来,恍惚似旧地重游。
门内影壁巍峨,前峙两尊青铜狻猊,兽首衔环。院内殿宇错落,各司其职井然有序。西殿专司纹样设计,东殿是绣作之所,北殿则掌理物料收发,往来皆是各宫的宫女嬷嬷,捧着锦盒绫缎,低声说着差事。
苏锦绣未曾有人指引,足下却似有灵犀牵引,竟自主朝着主殿方向行去,她自己也觉诧异,分明是头回入宫觐见此处,竟对格局路径了如指掌。
未及踏入主殿丹陛,便见一名身着石青宫装、腰束鸾纹玉带的大宫女疾步而来吩咐:“苏姑娘,皇后娘娘于坤宁宫久候,特命奴婢前来相请,敢劳姑娘移步随往。”
苏锦绣心头暗生疑窦。
她本是来与文绣局诸人共商绣事,不过一介民间绣人,何德何能得见中宫?可皇后懿旨既下,岂容违抗。是而她敛了讶异神色,躬身应了声,便随着那大宫女前行。
一路上她始终敛眉垂目,不敢妄窥周遭宫苑景致,只循着身前身影,稳步穿过红朱宫墙、绕过玉石栏杆,不多时便至坤宁宫前。
这是苏锦绣第二次得见皇后穆昭宁。
头一回是太后寿宴,她敛眉垂目,只敢循着裙摆的绣纹余光,揣度那自上而下的赫赫威仪。而此番再见,穆昭宁竟异常温煦,亲手引她入内殿叙话。
苏锦绣依言落座,却如坐针毡。纵使早知晓皇后已将她纳入麾下派系,可这位久居深宫、执掌凤印的女子,身上那股沉淀多年的雍容威仪,仍让她不敢有半分懈怠。
穆昭宁一手轻抚腹中隆起,话语絮絮不绝,尽是些孕期琐事。苏锦绣目光不经意扫过那腹形,她曾全程陪伴兰涉湘安胎,一眼便知这胎象不过六七个月光景,绝非传言中即将临盆的模样。
窗外夕阳西颓,金乌坠于远岫,宫门落钥之刻已近在咫尺。
苏锦绣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烈,终是斗胆起身跪地,颤颤请辞:“皇后娘娘,时辰渐晚,宫禁将行,臣女恳请辞驾归府。”
主位上的穆昭宁却只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茶汤氤氲的热气漫过她的眉眼,将神色晕染得朦胧难辨。
良久,她才抬眸,目光淡淡落在跪地的苏锦绣身上。
“苏姑娘此番入宫,原是为与文绣局共商纹样。然本宫与你相谈甚契,不忍就此别过。不若今夜便在坤宁宫偏殿安歇,明日再议绣事,岂不两全?”
苏锦绣抚心自问,自身实无半分被囚之价值,却终究沦为阶下之囚,遭此软禁之遇。每日唯有数名宫女随行,引她往返于坤宁宫与文绣局之间,步履所及,皆是划定的方寸之地。
第一夜孤灯之下,她便已豁然开朗。
岑珩归期渐近,定将血洗朝局,闻时钦此前亦曾有言,他的站队关乎全局安危。想来此事绝非穆昭宁一人之意,必是她与官家暗中谋议既定,欲擒住闻时钦最致命的软肋,以此为羁縻之策。
囚武将家眷以掣肘其势,历朝历代,屡试不爽。
纵使插翅难飞,苏锦绣仍每日暗中筹措,积极探寻脱身之策。
第三日依旧毫无进展,闻时钦许是已离了汴京办要紧差事,否则以他的脾性与探事之能,断不会迟迟寻不到此处。
到了第五日,苏锦绣如常往返于坤宁宫与文绣局之间。这几日她来往愈发勤谨,心中存着一丝希冀,盼能在这深宫樊笼中偶遇半个熟人。
果不其然,行至抄手游廊时,前方忽传宫人的清道之声,一顶妃嫔仪仗的软轿缓缓行来。轿侧侧身立着一人,身着三品绯色官袍,衣袂上暗绣鹭鸶补子,乌纱帽下是一张清隽俊逸的面庞,眉眼间透着文人特有的风骨与沉静,宛若芝兰玉树。
他正低头躬身,依礼避会后宫嫔妃,姿态端方。
苏锦绣一眼便认出是易如栩。眼看宫女们正催着她快步绕行,她急中生智,故意脚下一崴,低呼一声。
那绯袍官员果然抬眸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苏锦绣见易如栩神色骤变,她连忙递去求助的眼神,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
可未等她多言片语,身旁的宫女已匆匆将她扶起,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前行。苏锦绣回头望去,只见易如栩仍定定立在原地,目光紧锁着她的背影。
她凝眸望着他,满心期盼他能读懂自己眼中的深意。
入了文绣局,所涉皆是宫中秘不外传的绣技心法,诸如缂丝通经断纬之妙、盘金蹙银之巧,往日里苏锦绣素来求之若渴,视若瑰宝。可如今身陷囹圄,哪还有半分研学之心。
她只对着案上绫罗草草勾勒了几笔雏形,绣至半阙便心烦意乱地退了出去。
归途中她一路左顾右盼,目光在宫苑廊庑间逡巡,却始终未见易如栩的踪影,心头那丝希冀渐渐沉了下去。
行至坤宁宫偏殿外时,她心神不属,竟与人撞了个正着。
抬眼望去,竟是穆画霖。他身着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苏锦绣,眸中满是探究与疑惑,显然不解她为何会在此处。
先前他们早已闹得形同水火,此刻狭路相逢,苏锦绣哪敢再招惹于他,只忙躬身,行了个标准的福礼,随后便侧身向内而去。
踏入坤宁宫偏殿,门扉落锁,随行侍女便躬身退去,不再步步紧盯。
苏锦绣独身往居所而去,行至皇后内殿外的游廊时,不知为何,殿外下人早已被尽数遣散,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殿内忽传一道清越男声。她心头一震,脚步顿住,宛若被施了定身之术。
易如栩怎会踏入皇后内殿?此乃中宫私密之地,非心腹近臣绝难窥其堂奥。莫非他已知晓自己身陷囹圄,是来向皇后陈情讨要的?
苏锦绣屏息凝神,蹑足贴向廊柱,侧耳细听。
一丝微茫希冀刚在心底燃起,便被殿内传来的对话浇得通体生寒,如坠冰窖。
“易大人,”穆昭宁的声音漫不经心却暗藏锋芒,“你可莫要学那乱臣贼子,不识站队之玄机。易家乃百年清流世家,世代忠良,你叔父更是朝中肱骨重臣。若得你易家倾力相助,官家方能稳镇宸极,扫平逆氛。”
乱臣贼子?
苏锦绣心尖一颤,寒意顺着脊背蔓延。
她如今身陷宫禁,这话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可易如栩会是何种态度?
她攥紧衣袖,屏息等待下文。
殿内沉默片刻,随即响起易如栩温和却坚定的声音,字字如冰锥刺心:“皇后娘娘放心,无晦素有家国大义,岂会与逆党同流合污?闻时钦拥兵自重,觊觎神器,实乃国之蟊贼。晚辈已筹谋一计,可借文绣局赶制锦缎之事为引,设下天罗地网,诱其入宫营救。届时里应外合,定能将这乱臣贼子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以正乾坤,以安黎元。”
第98章 逆反贼 逆贼已伏诛,明黄加诰命。……
自那日撞破易如栩与皇后的密室之谋后, 苏锦绣便再未见过他。
从前只当他是端方如玉、恪守清规的君子,断不致于行此等事。
可兄弟手足尚能为皇位尚且能刀剑相向,昔年太宗喋血玄武门之事,又岂止是话本里的传奇。何况易如栩与闻时钦之间本就存着旧日嫌隙, 这般取舍, 于他而言, 或许本就是顺理成章。
这几日, 坤宁宫对苏锦绣的禁限愈加密不透风,连往日能稍作喘息前往的文绣局, 竟也成了遥不可及的禁地。她被囚于这方逼仄静室, 心火焚胸。
皇后此举,看似是后宫的私禁,实则暗合着官家的默许。她不过一介草芥民女, 于这巍巍宫城、于满朝权贵而言,无足轻重。唯有对那个人, 她才是颗能牵动心绪的棋。
若流言稍有差池, 说她被囚深宫、备受折辱, 以那人的性情,定会不管不顾,提兵叩宫来要人。
恍惚间,她忆起昔日闻时钦将她揽入怀中时的低语,他说自己青云路走得太顺, 如今手握重兵, 辞还辞不掉, 免不了要受些朝堂敲打。
案上铜镜鎏金焕彩,光华灼灼,却不如闻时钦昔年为她亲手打磨的莲花镜。
镜面那样澄澈如秋水, 那样平滑无纤尘,照过似水华年,也照过镜花水月。
如此对镜枯坐,直至夜色浸满静室。
忽闻门轴轻转,朱门半启,苏锦绣心头一紧,全然忘了顾忌,踉跄奔去。然看清来人是易如栩时,她浑身一僵,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易如栩立于门前,月华淌过他的玉冠束发,神姿依旧出尘,手掌递来的姿态仍似往日般温润有礼。
“巧娘,随我来。”
苏锦绣闻声却退至梳妆台前,死死攥住身后的桌角,望向他的眼神如临劲敌,戒备丛生。
易如栩见她这般如防豺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落寞,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收,声音低了低:“巧娘,你还信不过我吗?”
这话如石子投湖,苏锦绣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松动。
莫非……那日只是他在皇后面前虚与委蛇的话术?或许,自己当真错怪了他?
思及此处,她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攥着桌角的手也缓缓松开,眼底的戒备淡了些许,轻声道:“如栩哥,我素来是信你的。要去哪?”
易如栩这才展颜轻笑,温声道:“信得过我,便跟我来。”
月华倾泻,碎若雪玉飞花,一片一片,轻覆在这对各怀心绪的身影上,寒凉如水,沁骨如冰。
苏锦绣缄默相随,踩过白玉阶梯,一步步登上摘星阁。
这宫城之巅,果不负其名,立于此间,仿佛抬手便能触到漫天星子。
凭栏俯瞰,可见丽景门,侧首瞥去,宣政殿亦清晰。整座皇城的恢弘与寂寥,尽收眼底。
一步步拾级而上,苏锦绣终于看清阁中伫立的身影。凤冠映着月华,凛然天成的威仪。
她款步上前,依着礼数深深福身,穆昭宁却半晌未语,只凭栏望着丽景门方向。
那扇朱红大门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承载着岁月的风霜。
而易如栩则立在一侧,垂手肃立。
默默间,皇后忽然开了口:“昔年永嘉之乱,叛贼便是从这门里闯进来的。那时的守将,原是皇亲国戚,却暗地里通了逆党,一夜之间,宫城失守,宗室流离,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苏锦绣心头一紧,又偷眼瞥向易如栩,见他亦是面色微变,不敢接话。
“彼时权臣跋扈,觊觎神器,终致兵戈相向。”穆昭宁缓缓转身,凤冠上的珠翠在月光下流转,映得她面容愈发冷峻,“历来祸乱之源,皆起于权势熏心。有些人看似忠顺,实则包藏祸心,一旦羽翼丰满,便要掀翻乾坤,血染山河。”
“娘娘……”苏锦绣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反驳,想说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人并非如此,可君要臣死,她一个小小的民女,又能说什么?
三人话音未歇,夜色沉沉中,远处的丽景门本已落钥闭户,昏暝一片。
忽有一点风灯亮起,如火光坠于长夜。
转瞬之间,那灯火便次第蔓延,似流萤逐光,一路星火相衔,竟将整座皇城的宫道都映得隐隐透亮。
穆昭宁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缓缓开口:“锦绣,那便是你执意相护、欲要辩白之人的手笔么?”
苏锦绣闻言一愣,随即踉跄着上前,攥住摘星阁的栏杆凭栏俯瞰。
只见一队轻骑正踏破夜色入城,约莫百余人,动作迅捷如鬼魅。而那本该紧闭的丽景门,此刻竟洞开如敞,门内门外畅通无阻,显然是有人早已暗中授意,为其铺平了道路。
苏锦绣浑身发颤,脑海中已浮现出最坏的光景,却仍抱着一丝徒劳的希冀。
这位皇后分明是始作俑者,慌乱中,苏锦绣转头望向身侧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颤抖道:“如栩哥……”
易如栩望着她惨白的面容,瞬间读懂了她未说出口的惊惧。他眉心紧蹙,似是在艰难地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宫门落钥之后,尚能令丽景门彻夜洞开、调遣轻骑入城者,满朝上下,想来便只有逢家二郎了。”
穆昭宁轻笑一声:“无晦所言,倒有几分道理。你瞧那为首之人,流星白羽,剑花秋莲,不是昔日那位名动京华的小将军,又能是谁?”
苏锦绣继续看向易如栩,盼他能出言辩解一二。谁知易如栩凝神远眺片刻,竟也了然一笑:“昔日便闻他恃功而骄,我还道是坊间流言夸大其词,今日见此光景,才知他果有这般狼子野心。”
此间无人信他,她信。于是苏锦绣转身,便要冲下楼去,却见楼梯之上早已宫娥寺人森列,烛火通明如昼,人影簇密如堵,竟无半分她的容身之地。
绝望如寒渊覆顶,她踉跄着回身,“扑通”一声跪伏于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哽咽着徒劳辩解:“娘娘,其间定有误会!民女今为逢家义女,亦是他的义姐,他必是听闻我身陷禁闱,才一时失度,星夜提兵误闯!”
“这是在怨怼本宫留你在此闲话么?”
“民女万死不敢!”苏锦绣浑身一颤,伏得更低。
穆昭宁凤眸微挑,笑意更冷:“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若真心救你,自当叩阍坤宁宫,俯首求恳,你且定睛看看,他的铁蹄,正朝着哪个方向去?”
苏锦绣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抬眼望向宫城深处。夜色如墨,那队轻骑已然勒马,寒芒闪烁的矛头所指,竟是帝王宸居、理政决事的宣政殿。
龙榻之侧,社稷根基所在,此去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谋逆之罪。
穆昭宁广袖轻拂,讥诮不已:“若他果真是思你心切,单骑直往坤宁宫来,俯首叩门求恳,本宫念及你们相属之情,或许还能网开一面,饶他一条生路。可谁曾想,他竟是这般不堪一试,分明是借救你之名,行谋逆窃国之实,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恐惧与不解瞬间攫住了苏锦绣,然她明知闻时钦必有苦衷,定是遭人陷害,却只能再次重重叩首:“娘娘,他绝非贰臣逆子,定是被人设计了!求您明察!”
“知人知面不知心。”穆昭宁依旧是那句冰冷的话,字字诛心,“纵使你是他义姐,又怎知他逢二郎心底藏着何等滔天野心?他弱冠成名,早被虚名捧得忘乎所以,自视雄韬伟略,不甘屈居人下。逢氏世代将门,教出的便是这等‘有勇有谋’的逆子么?”
求告无门,泪水模糊了苏锦绣的视线,她膝行着爬向易如栩,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衣摆,哽咽着哀求:“如栩哥,你说句话!你与他昔年同入白鹿洞书院,同窗数载,共读圣贤书,同拟安邦策论,他胸中的家国情怀,你最是清楚!求你,求你为他说句公道话啊!”
易如栩垂眸看着她,神色莫测,他任由她拽着衣摆,衣料褶皱间尽是她绝望的拉扯,却始终缄口不语。
那死寂的沉默,比任何诛心之语都更伤人,无异于坐实了闻时钦的叛逆之罪。
苏锦绣仍死死拽着易如栩的衣摆,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厉似寒鸮夜啼,震得她浑身筛糠般颤抖,泪水混着绝望,在颊上纵横成河。
早该悟透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她竟还在此地摇尾乞怜,妄图辩白,真是愚不可及,可笑至极!
“巧娘,莫要这般自苦了。”易如栩犹豫再三,终是弯腰伸手,双手轻覆在她颤抖的肩头,神色不忍,“此等包藏祸心之徒,本就不值得你这般肝肠寸断。”说罢,他便欲将她扶起。
苏锦绣冷笑一声,猛地挥开他的手,随后撑着地面缓缓站起。
恰在此时,远处宫城深处忽传异响,似有金戈碰撞之声隐约传来,打破了片刻的死寂。
三人不约而同抬眸,齐齐望向声音来处。
那队轻骑已然闯入宣政殿周遭的伏圈。
禁军早已严阵以待,弓上弦、刀出鞘,霎时间乱箭如飞蝗骤雨,倾泻而下,转瞬便将那百余人的身影尽数吞噬。
甲胄碎裂声、惨叫声、箭矢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刺破了夜的死寂。
苏锦绣视线缓缓移向摘星阁的穹顶。
是魇么?何以迟迟不醒?
或许她早已随闻时钦遁入山野,辞了那一身朱紫枷锁,执手览遍江南塞北的风月无边了。
这定然是场噩梦,何以迟迟不醒?
正恍惚间,手腕被人轻轻抬起,随即手心一沉。
苏锦绣木然低头,只见易如栩将一道明黄圣旨置于她手中。绢帛触手微凉,她按图索骥地展开,穆昭宁的声音恰在此时漫入耳中。
“逢家二郎,狼子野心,拥兵自重,犯上作乱。然逢氏乃累世将门,世代扞城,勋绩彪炳,家门不幸诞此枭獍,朕心恻然。仍追赠定国公,以慰逢氏忠魂。逢夫人晋封一品诰命夫人,聊申抚恤之忱。”
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圣旨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逢家义女苏锦绣,深明大义,躬身为饵,助皇家设局,引蛇出洞,实乃大义灭亲之举。虽未出阁,亦沐诰命殊荣,来日待官家赐婚,再择佳婿,以配淑贤。”
苏锦绣死死攥紧圣旨,指甲嵌进绢帛里。
她不敢去看远方宣政殿前,那些已被乱箭射穿、甚至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尸身。
她只抬眼,带着无尽的恨意,死死盯着眼前妆容精致、神色雍容的穆昭宁。
这个女子为了自己的夫君,为了稳固皇权,可以助他完成这般阴毒的狠局。
可自己呢?她满心想要改变闻时钦的命运,到头来,却成了将他推入地狱的帮凶。
易如栩见状,强行将她的身体转了过去,怕她眼中那近乎恶毒的怨怼触怒了穆昭宁,徒增祸端。
随即,他轻轻推了她一把,又扬声对周遭道:“都让开路吧,传官家口谕,着苏姑娘去迎她阿弟的尸身,带回逢府好生安葬。官家仁厚,纵使是此等悖逆之子,亦许他全尸厚敛,以慰其亲。”
话音落处,原本肃立如堵的宫娥寺人,皆默契地敛步退开,让出一条通途。
苏锦绣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抬头望了望沉沉夜空。
昨天还听檀溪嬷嬷说,人死后魂魄会化做星子,悬于九天之上,俯瞰人间。
那么他呢?又会变成哪一颗呢?
满天星辰哀颓,有人半响无法作声,要自阁顶而下,去迎回那具早已不复原貌的尸身。
易如栩凭栏立于摘星阁顶,目送那抹素衣浅浅踉跄而下,亭亭身姿早已失了往日的灵动,在夜色中摇摇欲坠如风中残烛,随时都要湮灭。
苏锦绣一边于森列的宫人间踉跄下楼,一边念着那道所谓的荣光圣旨。
“逢家义女苏锦绣,深明大义,躬身为饵,助皇家设局,引蛇出洞,实乃大义灭亲之举。”
走到楼梯中段,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那道明黄的圣旨从她手中滑落,轻飘飘地坠向地面。
这漫天的流光,已经到了尽头。
第99章 养心伤 尘事抛云外,临安景正好。……
微光熹微, 晕染着缃素帘栊,苏锦绣勉力睁眸,竟已是归了自己于绣巷的闺阁。低头一看,手中尚还绣着未竟的帕子, 彩线牵牵, 针脚犹带余温。
忽闻门外轻叩三声, 不似往日的疏狂随性。
是他吗?
苏锦绣心下暗忖, 不知他何时竟这般循规蹈矩,敛了往日纵身跃窗的跳脱。
启门的刹那, 撞见的却是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昔日的桀骜锐气敛去大半, 周身竟染了儒士的雅韵清标,闻时钦腼腆浅笑,宛若初涉世事的白面书生, 青涩得惹人怜爱。
苏锦绣愈发动疑,却也抬指替他理了理额前跑乱的发, 又抚上他的面颊。
指尖甫一触到温热的发肤, 他便如受惊的鹿儿, 脸颊陡地涨得绯红,讷讷半晌,竟吐不出一句整话。
苏锦绣心头疑云更浓,轻唤一声:“阿钦?”
“阿、阿姐,”他舌挢口呆, 声若游丝, “我……我明日便要入御史台当值了, 这一去……恐要一两月方能归。”
苏锦绣只觉心口猛地一沉。
御史台?
闻时钦仍在跟前絮絮说着,他一身雪青长衫衬得身姿修颀挺拔,衣摆墨竹隐现, 清逸出尘。苏锦绣凝神望去,才惊觉他面上那道沙场遗痕竟已消弭无痕,肤色也愈发莹白,全然褪了往日武将的凛冽锋芒,言语文绉绉,不复旧时爽利。
他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此番春闱折桂,高中探花,又蒙恩公垂青举荐,得以跻身御史台供职。往后定当秉持初心,以报知遇之恩,更要践行胸中抱负,澄清玉宇。
他说得意气风发,苏锦绣眼前的身影却渐渐虚浮,如雾中花、水中月,愈发模糊飘散。
她心急如焚,探身想揽住他的腰,或是牵住他的手,触及的却唯有一片空茫。
闻时钦的身形渐次消融,化作点点流光,散入周遭的昏暗中。
“阿钦!”
一声急唤,苏锦绣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鬓发,心口仍在突突狂跳。
“好孩子,你醒了?”
苏锦绣闻言,艰难地侧过头颅,昏蒙中望见逢父逢母立在床畔,眸中满是忧色。叶凌波更是趋近床前握住她的手,低低抚慰着。
喉间刚要溢出声响,叶凌波已先一步开口,字字如定海神针:“二郎还活着。”
短短一句,就让苏锦绣翻腾的心潮骤然平息。
她闭目凝神,待胸中激荡的气血稍缓,才缓缓睁开眼。可喉间几番蠕动,却只发出细碎声响,吐不出清晰言语。
叶凌波察言观色,已明了她的惶急,温声解释:“你已昏迷五个日夜,全靠参汤吊着。太医诊过,说是急火攻心,恐暂失音声,目力也需静养方能恢复。莫急,且平心静气将养,半月后想来自会好转。”
言罢,叶凌波又将京中五日来的天翻地覆娓娓道来:竟已以流血最少之法更迭天命,新帝登基。五皇子携旧日部众和拥护他的朝臣归来,不知以何种雷霆手段震慑朝野,那些昔日力阻他登位的臣子,如今皆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异言。
更兼他甫一临朝,便大刀阔斧革除积弊、任贤任能,政绩初显。是以纵使众权贵皆知其帝位乃半路夺得,却因他的治世之才,都暂且缄口,未敢轻议是非。
苏锦绣听罢,急切地对着叶凌波比着口型:“那他呢?他在哪?”
叶凌波眸色微滞,竟一时语塞,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苏锦绣本就焦灼的心绪愈发翻涌,难道……那夜乱箭穿空,他轰然倒地的模样并非幻梦?难道他纵是捡回性命,竟已落得残躯破体、缺肢少腿的境地?
她越想越慌,恰在此时,逢岩庭低沉威严的嗓音传来:“在祠堂领家法,之渡正亲自罚他。”
苏锦绣急欲挣起身往外冲,叶凌波知其执念难挽,遂扬声唤步月入内,快手快脚为她梳洗整装。片刻后,苏锦绣身着天青罗裙,墨发如瀑披散,外罩一件素白茧绸大氅,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小脸,踉跄着疾步往祠堂赶去。
祠堂坐落于逢府幽阒深处,阁内灯火绵绵曳动,数十方黑漆牌位在暗影中肃立如俑,氤氲着经年的香火气息,森然肃穆。
身为逢家义女,苏锦绣往日从未踏足这方禁地。如今刚推开厚重的大门,便见远处庭院之中,左右两侧各站着一排背身持具的小厮,敛声屏气,噤若寒蝉。
而庭心那道熟悉的身影,墨色马尾高束,上半身赤膊袒露,少年人的肌肉贲张,背上还留着昔年沙场鏖战的旧痕,与新添的血痕交织成怵目的纹路。
“思渊,你可知错?”
逢寻手持一根嵌满倒刺的藤条,立于旁侧,厉声斥问。
苏锦绣脚步踉跄着越走越近,拼命想唤出“兄长”二字,却只是徒劳。
庭中二人似未闻此微响,闻时钦仍双膝跪地,双手撑膝,腰背微曲如蓄势的孤弓,默默准备承受藤条的鞭挞,毫无挣扎抗拒之意。
“家门不幸,竟出了你这等悖逆子孙!”逢寻手中的嵌刺藤条挥得虎虎生风,每落下一鞭,都伴着厉声斥责,“第一鞭,罚你目无尊长,罔顾父母鬓边霜雪,兀自横冲直撞,陷亲族于忧惧!”
藤条带起血花,闻时钦背脊猛地绷紧,却咬牙未吭。
“第二鞭,罚你甘为逆党鹰犬,助纣为虐,搅得朝堂腥风血雨,陷生民于水火!”
又一鞭落下,倒刺勾破皮肉,带出串串血痕,他额头冷汗涔涔滚落,依旧挺直了脊背。
“第三鞭,罚你权欲熏心,于宣政殿上翻云覆雨,弑君篡逆,视纲常伦理如无物!”
“第四鞭,罚你私念凌驾宗族!你置逢氏满门安危于不顾,一意孤行,险些陷全族于万劫不复之地!”
“桩桩件件罚你之由,你可有异议?!”
四鞭落下,闻时钦背上已是血肉模糊,绽开的皮肉翻卷着,青筋在肌理间暴起如虬龙,冷汗浸透了额前碎发,却仍强撑着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回道:“回兄长……无异议。”
苏锦绣见此惨状,顿时心如刀绞,她拼尽残存的气力,踉跄着小跑过去。
喉间发不出声响,身旁的小厮噤若寒蝉,她的脚步又轻得像一缕风,庭中二人竟全然未觉。
逢寻抬手便要挥下第五鞭,藤条带着破空的锐响,直逼闻时钦的脊背。情急之下,苏锦绣合身扑了过去。
一声脆响刺耳,第五鞭狠狠落下。
闻时钦预想中的锥心刺骨并未袭来,反倒有一片温软覆上脊背,裹挟着熟悉的清雅馨香,将那凌厉的力道生生卸去大半。
他浑身一僵,只当是受刑过重神智昏沉,竟坠入了幻梦。
闭眸缓了一瞬,才惊觉那触感真实得骇人——衣料的柔滑、肌肤的微凉,还有那缕萦绕鼻尖的香息,皆清晰可辨。
他猛地扭头,便见苏锦绣伏在自己肩颈处,鬓边碎发凌乱,面色苍白,竟生生替自己受下了这一鞭。
闻时钦惊得魂飞魄散,猛地回身将她揽入怀中。触到她背上大氅下隐约透出的血,那温热的湿濡顺着布料渗过来,他的声音都在发颤:“阿、阿姐!你怎会在此?为何这般傻?要替我挡这一鞭!”
苏锦绣被他圈在怀中,意识如风中残烛,昏沉间只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千言万语皆堵在喉间。
一旁的逢寻也怔在原地,方才她扑过来的身影迅疾如翩跹落雪,转瞬便覆在闻时钦背上。他那鞭已蓄足力道,如覆水难收,纵是仓促转腕卸力,余下的狠劲也终究落在了她身上。
闻时钦敛息屏气,避过苏锦绣伤处轻揽她入怀,随后起身转对逢寻,声沉如磐:“兄长,想来父亲母亲未曾与你提过。我并非你血缘亲弟,实是伯父伯母怜我孤苦,收为养子,这份再造之恩,我始终感念于心。是以我行事之前,已具牍自请与逢氏割袍断义,更亮明原本身份,此番所作所为,皆由我一人担责。纵使铩羽论罪,亦必护逢氏一门安然,绝无半分株连之祸。至于这些家法刑罚,是我应得的,待我安顿好阿姐,再继续回来领受。”
逢寻骤闻此言,竟怔立当场,半晌无从置喙。只能眼睁睁望着闻时钦抱苏锦绣,步履踉跄却决绝,渐行渐远。
昏沉混沌间,苏锦绣感觉自己似被轻置于榻,脊背上血肉模糊处的绫罗被人悄然褪下,一阵锐痛直教她倒抽冷气。
耳畔似有轻不可闻的叹息和安抚,覆在伤上的力道便愈发轻柔,该是上药的微凉触感漫开,稍稍缓释了灼痛。
不知又昏沉了几何,再睁眼时,眸中尽是濛濛雾气,几番眨动,视界依旧模糊。她茫然知觉自己仍是俯卧于榻,指尖胡乱摸索,触到的是微凉的锦缎床褥。
难道此番不仅喑哑失声,竟连视物之能也要失去?
苏锦绣挣扎着掀被起身,才惊觉身上仅着一袭肚兜,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正摸索着欲寻衣物蔽体,远处忽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姐。”
脚步声渐近,那声音又添了温软:“背上伤痂初结,今个且先勿着衣衫。”
苏锦绣辨出是他,心头微动,却终是看不清来人面容,唯见一团暖黄光影在眼前晃动。
目不能视物,口不能发声,她浑浑噩噩不知身犯何疾,热泪竟自簌簌滚落。
前番惊变历历在目,可千般疑问堵在喉间,终是无从问询。她只凭着本能,俯身扑进那熟悉的怀抱。
下一瞬,便觉身轻如羽,被他稳稳抱回榻上,揽入怀中,暖衾轻覆,将周身寒意尽数隔绝。苏锦绣急欲告知他眼盲失语之苦,奈何唇齿开合,唯有哑哑呜咽溢出,泪水愈发汹涌。
“好阿姐,莫哭,莫哭。”闻时钦的声音难掩疼惜,轻柔梳理着她散乱的鬓发,用温巾拭去她颊边泪痕,“我回来了,未曾殒命。往后再不会这般教你担惊受怕,前尘诸事皆了,我必一一为你剖白。”
苏锦绣抬手捶打他的胸膛,哭声更烈,却依旧是无声的哽咽。
闻时钦这才惊觉异状,他伸手在她背上轻探,蹙眉疑道:“并未点你哑穴……阿姐,你竟不能言语了?”
她含泪点头,用口型无声道:“……也看不清了。”
苏锦绣未及展卷细数那本杂记,便知页册定然又减了不少。那书页与她性命休戚相连,他每添一桩恶事,纸页便会悄然消减,更何况她方才隐隐听闻了弑君之事。
闻时钦抱着她,细细剖白了前因后果:如何暗助岑衡揽权,如何遣佯装堕入彀中,实则暗调兵马,运筹帷幄。
岑珩初时便属意于他,欲引他为臂助。奈何闻时钦本是只想携她远遁尘嚣,避却这朝堂风波,原是不愿蹚这浑水的。可偏生那时,得知她身陷宫禁,闻时钦才惊觉这是一场君心难测、非死不休的死局,帝王一旦起了疑心,唯有以死谢罪方能平息风波。不如釜底抽薪,破此死局。
他与岑珩、易如栩合谋,行此凶险之事,更利用了她在摘星阁上那一场撕心裂肺的恸哭,令皇后深信不疑,误以为那队人马真是他所遣,才这般掉以轻心,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她静听全程,心头百转千回,竟不知该为他死里逃生而喜,还是为这步步惊心的谋划而涩,唯有缄默以对。
纵是为了护她周全,那些染血的抉择亦成了既定的事实。前番是昏沉高热,此番竟落得喑哑目盲的境地,那下一次呢?
冥冥中似有推手,将他们步步推向无可逆的宿命。这杂记的损耗与他的恶业同步,每一次折损都对应着她日渐衰微的生机,那下一次,自己是否便要油尽灯枯,从此与他阴阳相隔?
闻时钦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大手一揽,将她的头紧紧按在自己胸膛,掌心轻拍她膝头以作安抚:“莫怕,莫急,定是前番急火攻心所致。我守着你,这便遣人遍访天下杏林圣手,必能医好你,阿姐莫慌。”
他低头,频频吻去她眼角的泪,温声软语不绝。苏锦绣在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颗惶恐不安的心渐渐安定,倦意袭来,终是再度沉沉睡去。
数日后,苏锦绣目力竟渐复清明,可喉间却仍无声。
她倒也渐渐接纳了喉间失语的沉寂。
无声也好,那些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都可暂且藏于静默之下,不必强作应答。
是日无言,二人各自为对方敷药后相对而卧。
今个苏锦绣实在倦怠,白日在华韵阁奔波竟日,诸事皆需以纸笔书于琳琅,托她置办绣庄绣材事宜,归来时早已身心俱疲。是以未与闻时钦作无声闲谈,便沉沉坠入梦乡。
夜半梦回,忽闻身侧一声低唤:“阿姐……是怨我么?怨我……利用了你的痛哭?”
苏锦绣倏然睁眼,于昏灯残影中望见他眼底的惶然,抬手抚上他的面颊,随即张口,以清晰的口型无声道:“我未怨你,只是近来心绪纷乱,想多静静,话少了些。”
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近来频发的梦境。
梦中总有一个陌生的他,非是初入绣巷时的模样,更像是一个她从未识得的身影。那身影一靠近,她便觉心口绞痛难忍。
“静可以,阿姐。”闻时钦连忙应声,“但别一个人静,别离我太远,好不好?我们可去云栖园闭门静居,可往落霞山结庐听雨,亦可泛棹莫愁湖,枕波而静。你若点头,我即刻备马,今日便带你出发,好不好?”
苏锦绣见他眼底仍有惶然,便知他是误会自己仍在怨怼。她无法出言辩解,只得轻轻颔首,随即侧身挪近,蜷身钻入他怀中,以这般亲昵的姿态消解他的不安,又抬手轻拍他的背脊,无声安抚。
头顶传来他如释重负的轻叹,温声道:“阿姐,岑珩已准了我的辞呈,这乌纱帽总算彻底卸下了。咱们终于能自在逍遥,先从何处游起好?”
闻时钦伸出手,在她眼前轻晃:“一为临安,二是姑苏,三乃浔阳,四为宣城。”念及此处,他语气里添了憧憬,“临安有西湖晴雨皆佳,苏堤春晓柳丝垂。姑苏寒山寺的钟声可涤尘心。浔阳长江畔可览孤帆远影。宣城敬亭山孤高映云,桃花潭水深千尺,也宜静心。”
他每说一处,便伸出一根手指,末了补充道:“这些地方皆离京不远,路途安稳,你若喜欢,咱们便可慢慢游赏。”
苏锦绣凝眸细思,临安的秀色倏然浮现在眼前——黛瓦粉墙映碧水,画舫凌波穿桥洞。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她抬手指向他的第一根手指,选了临安。
第100章 檀净观 旧劫逐云去,旧忆坠山真。……
檀净观, 金刹摩云,香烟阵阵盘旋。
一少女青衿垂袂,立于三清像前细细观摩,眸中满是好奇。
忽有一道清越女声自身后传来:“善信小娘子, 可暂移步殿侧?观中需行三清宝诰, 恐扰了小娘子观瞻。”
苏锦绣回首, 见是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坤道, 发挽芙蓉髻,眉目柔慈。
她闻言忙退至殿侧朱漆柱旁静静立着, 听那女观清玄手持玉板颂道:“昔年老君西出函谷, 关令尹喜观紫气东来,遂请老君著五千言。老君感其诚,于函谷关传经三日, 尹喜得经后弃官归隐,终至大道……”
待经文诵罢, 清玄收了玉板, 对苏锦绣颔首示意, 二人并肩往观外走。
行至月洞门处,清玄忽驻足,目光落在她唇畔,温声道:“小娘子年纪尚轻,何以落得喑哑之症?”
苏锦绣闻言, 只是浅浅一笑, 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 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过迟了半步,你们倒先叙上了?”
话音未落,苏锦绣已闻声回头, 见兰涉湘正缓步踏过观中青石阶,忙上前轻扶。
清玄亦颔首浅笑,引二人往殿后静室走去,亲手为二人沏了清茶。
兰涉湘抱着小儿坐下:“本是四人结伴,阿昭甫到临安便接了公务,闻公子随他同去处置,我因带着孩儿,乘马车慢了些,倒叫巧娘先陪您多待了片刻。”
她望着清玄,眼中满是孺慕:“自您从汴梁玉清观迁来临安此处,我总想着来探望,此番总算得空,正好与您细说这些年的光景。”
清玄轻轻抚过襁褓边缘,目光温和:“不急,既来了,便在此处小住几日,慢慢说。”
苏锦绣与二人于静室落座,听她们漫叙过往风物。
上月新帝初御宸极,叶九昭承诏出牧,补授临安府缺。
闻时钦既已解绶,欲携苏锦绣同游临安,恰遇他携兰涉湘与稚子,遂邀其同行,四人结伴离汴,共赴临安。
途次兰涉湘闲谈间提及,她那位道姑养母昔年隐于城外玉清观,潜修数载,前岁已徙至临安的檀静观,那处琳宫巍焕,香火鼎盛,此番同往,正好顺路登门,一叙阔别之情。
闻时钦既已挂冠而归,苏锦绣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是缓缓沉定。
曾几何时,她日日翻览,紧盯其上记载的闻时钦那几件恶事,生怕他再踏覆辙。如今久未添一字,那书页间曾萦绕的诡异光晕,竟已悄然散去,与寻常册页的无异,想来是自己的任务终得圆满?
他既已脱身仕途,那隐忧之事,该是再无发生之虞了。
这般思忖着,她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细若游丝。
这几日她那喑哑许久的嗓音似有转机,虽仍不能开口成句,却已能发出零星微弱的声息。
兰涉湘抱定稚子,担忧地看了看尝试发声的苏锦绣,随后抬眸向清玄温声道:“养母,儿这身岐黄之术,皆是您当年亲授。来时路上我已为巧娘诊过脉,她脉象沉缓平和,脏腑气机调和,气血亦无滞塞之象,分明身无疴疾,却不知为何缄口难言?”
清玄闻言放下茶壶,目光缓缓落向一旁静坐的苏锦绣,眉峰未动,亦未起身诊脉。
兰涉湘见她神色淡然,轻声追问:“养母久历尘寰,慧眼如炬,莫非已窥得其中端倪?”
清玄却未置可否,反而讲起了一个故事:“昔年崂山之阴,有一少年与雪色灵兔,自总角至及笄,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共卧松云,同栖竹坞,相依为命。灵兔为护少年,误中豺狼之计,魂销于松涛之间。少年抱兔尸长恸,泪尽泣血,后负三尺青锋,踏遍三山五岳,诛尽仇雠。待大仇得报,他重归灵兔殒命之处,望松涛如旧,物是人非,遂拔剑自刎,以颈中热血沃此山土,随灵兔而去。”
她常日研经颂道,语调引人入胜。兰涉湘怀中稚子收了啼声,苏锦绣亦垂眸凝神,二人皆沉浸在这山灵旧事之中。
清玄稍作停顿,目光扫过苏锦绣,缓缓问道:“你二人且说,这少年为一灵兔,耗竭心神,终至殒身,当如何评说?”
兰涉湘尚未开口,一旁的苏锦绣却似浑然未觉般,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字,清晰落在静室之中:“傻。”
兰涉湘见苏锦绣竟自开口,惊得险些起身,清玄却抬指轻摇,眸光沉静,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将目光落回苏锦绣脸上,语调依旧清和:“太上感应篇有云,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世间诸事,非只轮回二字可概。执念背后,皆有前因。”
清玄顿了顿,续道:“你仍觉他傻?”
苏锦绣抬眸时,面上还有未散的怔忪,却斩钉截铁般道:“仍是傻。”
“他既是少年,便如东升旭日,便有大好前程,往后岁月可再踏万里山海,再识满座故人,何必将性命系于一兔,空负这人间万千光景?”
清玄闻言,只含着一抹浅淡笑意,始终不答。
苏锦绣望着她沉静的眉眼,愣怔片刻,才惊觉自己方才一番话竟说得流畅清晰。她猛地回过神,连忙道谢。
夜渐深沉,叶九昭与闻时钦仍未归返,兰涉湘便引着苏锦绣在檀净观暂住。静室之内,灯烛摇曳,映得案上博山炉里的烟缕缓缓萦回,裹着一室清宁。
兰涉湘怀中抱着熟睡的稚子,期许道:“巧娘,这孩子的小名,你这干娘来取,再合适不过。”
苏锦绣闻言一怔,忙不迭抬手推辞:“万万不可,我素来学识浅陋,胸无点墨,怎敢妄定他的小名,恐辱没了孩子。”
兰涉湘却笑着将孩子往怀中轻拢了拢,执意道:“小名本就是家人闲时唤的,图个亲近,哪用得着什么文辞讲究?你且随心便是。”
苏锦绣无奈,只得低头思忖,脑中虽闪过“清和”“知岁”等数个雅致字眼,却总觉少了几分烟火气,辗转间终是未敢轻定。
末了,她抬眸看向兰涉湘怀中安睡的稚子,那小小的身影在烛光下蜷成一团,眉眼温顺,忽然轻声道:“既难拟出文辞雅致的小名,不如求个岁岁平安的好寓意。”
说罢,她探手轻轻覆在兰涉湘的手心里缓缓画出一个“稳”字:“就叫稳稳吧。”
兰涉湘低低重复了一遍“稳稳”,眼中笑意渐深,温柔地望向怀中孩儿:“盼他一生安安稳稳,无灾无虞?”
苏锦绣望着那团小小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正相视而笑时,忽闻窗外传来异声,初时若荒犬夜嗥,转瞬便成了铿锵之音,沉闷尖锐。
苏锦绣搁下手中茶盏便快步推窗远视,夜风裹挟着焦糊气扑面而来,抬眼望去,檀净观山门前竟腾起明火。
她心头咯噔一沉。
早听闻临安近来治安不靖,流寇常伺机作乱,叶九昭此番前来,正是奉令整饬此地。这檀净观近来香客如织,香火钱堆积如山,想来早成了盗匪眼中的肥肉。如今叶九昭与闻时钦皆不在,怕是有人故意寻上门来,或是劫财,更可能是冲新官家属而来,想借此拿捏叶九昭。
越想越觉凶险,苏锦绣忙回头,见兰涉湘已抱着稚子起身,脸色微白。
“涉湘,此处不宜久留!”
她话音未落,刚要抬手关窗,腕间忽被一股力道托住,窗扇竟又被向外推开。
苏锦绣惊得脊背发僵,抬眸却见清玄炼师立在窗外,神色沉静如常:“姑娘,速唤涉湘抱稳孩儿,随我来。”
兰涉湘闻言,忙唤来贴身的两名侍女,四人紧随清玄,踏着阶前冷霜往观后密道去。
行至密道入口,清玄忽转身驻足,目光扫过几人:“此道蜿蜒下行约半柱香,至山脚处便有接应。你们来时,有公子曾遣人递话,说已在山坳处暗布侍卫,既不愿扰了观中清修,又想暗中护你们周全,此刻去寻他们,自能安妥。待你们安全汇合,若有余力,再令侍卫上山便是。”
兰涉湘忙攥住清玄的衣袖:“阿母,您与我们一同走!”
密道入口恰是一方月洞门,夜风穿门而过,掀得几人衣袂翻飞。
清玄抬手轻轻拍开她的手,转而俯身,细致地将兰涉湘怀中稚子的襁褓拢了拢,连那松了些的系带,都重新打了个紧实的双连环结:“无需挂怀,我留在此处,料无大碍。彼辈不过是觊觎观中香火之资,尽数予之便是。”
“可……”兰涉湘还想再劝,却被清玄打断。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他们夺了这些不义之财,自有因果循环相报。”清玄抬手将琉璃灯塞到侍女手中,“快些去,带着我的外孙先避一避,等侍卫上山,便什么事都没了。”
此言既出,便再无拖延的余地,迟滞片刻,便是多添一分凶险。苏锦绣与兰涉湘对视一眼,当即携着两名侍女往密道深处赶。
苏锦绣取过一盏琉璃灯,提步走在最前探路,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身前石阶,余下皆是浓如墨染的幽暗。
“涉湘,此处石阶湿滑,脚步放轻些”
“前头转角处石阶稍高,抬脚时慢些”
她每走几步,便轻声叮嘱一句。行了一会,苏锦绣觉身前石阶亮堂了些,反应过来后她猛地回头,只见檀净观已被冲天火光吞噬,红焰卷着黑烟,染得夜空发赤。
兰涉湘失声惊呼,抱着孩子就要往回冲。苏锦绣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声音因急切而发颤:“涉湘,我们现在回去,不过是白白送死!你冷静些,先下山唤侍卫回援,这才是唯一生路!快走!”
兰涉湘望着那片火光,眼泪砸在襁褓上,却终是被苏锦绣半扶半劝着,踉跄着继续沿着台阶下去。
这石阶乃山间小径,两旁林木茂密如墨,寒鸦被脚步声惊起,“咕咕”的啼鸣在夜风中散开,衬得周遭更显死寂,唯有几人的脚步声与急促的呼吸声,在山径间来回撞着。
苏锦绣唯有默念闻时钦留下的侍卫才能镇定,那些皆是他从军中挑出的好手,只要与他们汇合,便万事大吉。
她越想越急,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却在一处湿滑的青苔上踏空,脚踝猛地一崴,剧痛瞬间窜了上来。
身后的侍女连忙扶住她:“姑娘!”
苏锦绣咬着牙,将重心挪到另一只脚上,强撑着直起身:“无妨,不疼,咱们继续走,莫要耽搁。”
她正要咬牙直起身时,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传来粗粝的笑声。
“往那搜!都仔细着点!咱们哥几个往上赶,总能堵着那新官的家眷!抓着她们,还怕那姓叶的不乖乖听话?”
苏锦绣闻言暗道不妙,随后便拽着兰涉湘往旁侧密林里钻,两名侍女紧随其后。四人刚躲至一块丈许高的嶙峋岩后,她便急声示意,几人慌忙将手中琉璃灯尽数摁灭。
昏暗中,唯有头顶月华透过树隙,洒下碎银般的光。
石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七八条汉子鱼贯而来,个个腰挎短刀,衣着邋遢,正是流匪模样。苏锦绣屏住呼吸,攥着兰涉湘的手腕,连带着她怀中的稳稳都似察觉到凶险,只偶尔发出极轻的呼吸声。
原以为这群人会径直上山,不意队伍末尾那名瘦高汉子突然顿住脚步,鼻翼翕动着抽了抽,疑窦丛生道:“头,不对劲!这风里咋飘着股女子的脂粉香?”
“你小子想女人想疯了吧?”领头壮汉猛地回头,一脚踹在他膝弯,粗声斥骂,“怕不是你前几日逛窑子的脂粉气,到这会儿还没散干净!”
瘦高汉子踉跄着站稳,急得连连摆手:“头,真不是!我都三日没沾那勾栏地了!”他弯腰在石阶旁逡巡一圈,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萋萋草丛,“你看!那地上落着枚珠花!”
瘦高汉子几步走过去捡起珠花,凑到月华下打量,那珠花是银胎镶碎玉,虽不华贵,却分明是闺阁女子常用的饰物。他又放在鼻尖轻嗅,果然沾着淡淡的脂粉气,当即举着珠花喊:“这回信我了吧?肯定有女子就在这附近!”
领头壮汉劈手夺过珠花看了看,眉峰一沉:“成了,别往上赶了!方才一路过来没见半个人影,指定就藏在这一片!都散开搜,片草不留!”
瘦高汉子的脚步声离岩石越来越近,手中长鞭不停抽向旁侧草丛探看,眼看就要扫到岩石边缘。
恰在此时,一道纤影猛地从岩后窜出,衣袂翻飞间直奔山下。
“那女人抱着孩子!快追!”瘦高汉子眼疾如电,当即嘶喊着追了上去。其余流匪亦纷纷调转方向,脚步杂乱紧随其后。
原来是苏锦绣已悄换了兰涉湘的外袍,怀中裹着厚布假作襁褓,忍着脚踝钻心的疼,拼力往山下奔去。
脚踝的剧痛几乎让她站立不稳,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没奔出多远,便腿一软重重摔在宽石阶上。
她刚撑着地面欲起身,一只粗糙如树皮的大手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回头望去,一股浓烈的酒馊气扑面而来,正是个贼眉鼠目的汉子,满脸淫.笑:“呦,这叶家的眷口,竟是这般标志的美人胚子!”
身后数人举着火把围拢过来,火光将苏锦绣的脸映得惨白。
领头壮汉拨开人群,蹲在她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便要去捏她的下巴。苏锦绣猛地啐了他一口,同时将怀中襁褓狠狠往他头上一兜,趁其不备,屈膝狠狠踹在他下腹。壮汉痛呼一声,连人带火把滚下石阶,余下流匪一时乱了阵脚,惊呼着去扶。
苏锦绣趁机踉跄起身,刚往下奔出两步,手腕却被那瘦高汉子死死攥住,任她怎么挣扎都甩不开。
就在此时,“咻”的一声,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射穿那汉子的头颅,温热的血珠溅在苏锦绣脖颈间,黏腻得令人作呕。她惊惶间猛地甩手,那汉子便直挺挺栽倒在石阶上,双目圆睁。
苏锦绣抬眼望去,只见山下平地处火光摇曳,一队骑马带箭的人影正疾驰而来。她心头一松,赶忙踉跄着往下跑。
可有个流匪见小头领死了,竟有个胆大的存了邀功心思,趁同伙慌乱之际,快步追上苏锦绣身后,猛地攥住她的头发。剧痛让苏锦绣被迫后仰,她急中生智,拔下发间银簪,狠狠回头扎进那汉子胸口。
汉子痛呼一声,反手将她狠狠一推。
苏锦绣本就脚踝重伤、立足不稳,被这一推竟直接从陡峭的石阶上翻落,身体顺着层层石阶翻滚而下。
身体在山阶间翻滚,碎石与断草在身侧飞速掠过,任凭她如何抓扯崖边的丛草,最终也只是攥得几片枯碎的叶,终究徒劳。
失重的眩晕与刺骨的痛意交织,竟让眼前场景生出诡异的熟悉感。
恍惚间,似是许多年前,自己也曾这般奄奄一息,自更高的山巅被人狠狠推落,连呼救都发不出声。
意识涣散,清玄曾在炉边讲过的故事却清晰地漫上心头。
那灵兔为护少年而死,少年最后竟也自刎随它而去。
真傻啊。